興慶宮原是長安隆慶坊所在,為百姓居住。武則天大足元年 (西元701年),李隆基與其兄弟五人賜宅於此,號“五王子宅”。後來李隆基稱帝,諸王獻宅為宮。於是大興土木,建起這座興慶宮。
第二天,安祿山又起了一個大早,雖然還不能象大官那樣在坊門開放前就出門,但也是開門鼓聲一息,就不得不穿上新發的官服,打馬趕往興慶宮。
當然,這一次還是有一個宮廷來的侍衛,拿了令牌來帶他,要不然別說進宮了,就是靠近宮門,都得經過一番嚴密的手續。
剛一進入興慶宮,安祿山就感受到了滿園的春意。
和大明宮不同,這座興慶宮,在建造的時候就考慮了遊樂因素。整個皇宮一反常規,沒有明顯的中心軸線,而是以龍池(興慶池)為中心,因地制宜,自由佈局。北部為宮殿區及政治中心,南部為休閒遊樂的園林區。
整個宮中,並不缺乏樹木花草,也難怪李隆基在後來會經常帶楊玉環到此地玩樂。
安祿山雖然感嘆此地的美麗,不過他可沒功夫仔細觀察,剛一進宮,就有一個小內侍迎面過來。
“這位就是新任麗正(集賢殿書院)安正字吧!”人雖然長的眉清目秀得,聲音卻是那種沒變聲的沙啞,聽起來感覺非常難受。
“正是下官!”安祿山趕忙回了一個禮。
這種心裡有疾病的人,自己還是躲遠點的好。
“那就好!隨本官來吧!”小內侍嬌柔的對安祿山招了招手。
“這,這位中貴(官)……”安祿山把眼睛看向了帶他來的那個侍衛,那個宦官的動作太曖mei了,想象力豐富的安祿山都有點往那方面聯想了。
“安正字!是這樣的,因為你還沒學見駕的禮節,相爺就指派一位禮部專職官員來指點相應禮節,只是那位外官今日生病,沒法進宮,高將軍知道此事後,特地調撥了這位內侍監中貴前來指點!”那個侍衛理解的回答道。
對於這位高將軍,安祿山知道是誰,不就是右監門衛將軍、知內侍省事的大宦官高力士嗎(現在還不是右監門衛大將軍)。這位野史上被李白耍弄,被後人加上“奸臣”帽子的大宦官,對於李唐王室來說,卻是一個大大的忠臣。
“啊!如此就多謝這位中貴了!”安祿山回身行了一禮。
高力士這麼一個大官,還要親自過問這樣的小事,看來工作還是很盡職的呀。不過安祿山畢竟是現代人,對於宦官,總是沒有多少好感。
“那裡話!快隨本官來吧!”
聽小內侍一直自稱本官本官的,看來還是一個有職稱的官員。
接下來的一個多時辰裡,自然是非常枯燥而繁瑣。雖然沒遭到這些變態宦官的ing騷擾,但音波攻擊,外加疲勞攻擊還是免不了的。各種動作、站位等等,各種要求多得不得了。安祿山偷偷塞給那個小宦官一錠金子,也沒有讓他有絲毫放鬆,反而被他舉例說王子李清,就是因為才六七歲。就能夠把繁複的宮廷禮儀演習得明明白白,才特別得到陛下的賞識,讓安祿山一定要好好學習。
不過還好,一個時辰很快就過去了,安祿山這個本來對宮廷禮節幾乎一竅不同的傢伙,終於基本掌握了大致程式,內心對於這個雷姓的小中貴也產生了一點好感。的確,大唐的禮節,並不是突現君王權威,臣子謙卑的那種明清禮節,他更多講究的,還是體現本人的溫文爾雅,進退之度,甚至可以誇張一點的說,他只是叫人如何站好自己的位置。
一個時辰剛過,學完禮節的安祿山就被人匆匆帶到了沉香亭附近的宮室,因為皇帝李隆基已經移駕到哪兒了。而安祿山現在要做的,則是在向李隆基展示活字印刷機前,最後一次檢查那些裝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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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亭在興慶宮的東面,作為觀賞遊玩的所在,景色分外迷人。
此時正是春暖花開,芬芳競豔的時候,更是把沉香亭附近襯托的別樣豔麗。
才遠遠的看到前方的羅傘影子,安祿山就被一個內侍領進了一個房間。
“見過東家!”安祿山剛一進房間,一個同文館的小工就向前來對他行禮。
“你不是館中的夥計嗎?你怎麼來了?”安祿山微微一驚。
“回東家!今早張相遣人來,說是東家要在陛下面前演示印刷機,叫我們前來幫忙!”夥計低眉答道。
“見過安爺!”另外幾個正從大箱子裡取出活字的夥計也向安祿山行了一禮。
安祿山立刻領會過來。演示印刷機的操作,應該屬於手藝人乾的事,雖然皇帝也得在祭祀的時候親自扶犁,但自己要是在皇帝面前這樣做的話,就永遠擺脫不了手工藝人這一出身了。而要是自己指揮夥計操作,身份就完全不一樣了。看來應該是自己昨天送的那本蔡邕集註《呂氏春秋》起了作用,讓張說幫自己想到這一點。
“好!那你們快準備吧!”安祿山點點頭。
正當安祿山他們清點完各種裝置,準備回報時,門房再次被打開了。一個面白無鬚、深寬體胖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安正字!快來見過高將軍!”那個雷姓小內侍在中年男子身後低聲吩咐道。
“麗正書院(集賢殿書院)正字安祿山,見過高將軍!”安祿山彎腰對這個高將軍行了一禮。
其實不用那個雷宦官提醒,看到那身高階宦官的打扮,安祿山自然就猜到眼前這位是經歷了四朝的老宦官高力士了。
“安正字免禮!”也許是因為現在的權位還不夠高,高力士並沒有像野史中寫的那樣倨傲。
“皇爺要見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嗎?如果沒有,還可以給你一點時間,讓宮人幫你去弄來!”高力士眼帶新奇的看了眼旁邊的架子,一枚枚活字印正整齊有序的擺放在框架上。
“回高將軍!都已經準備好了!這一套印刷裝置,除了字型檔小一點,其他的都和下官店中用的一樣!只要陛下不是想讓安祿山當場印一套書,那就沒問題!”安祿山自信的答道。
“哈哈哈!那就好!就算你想要印書,皇爺也不一定有這個功夫看呢!”高力士對安祿山的回答很滿意。
環視了一下房中的諸人,頓了頓道:
“好吧!那就讓侍衛帶上東西,隨本官一起去見駕吧!”
不管安祿山,率先向屋外走去。
安祿山微微一笑,看來高力士就是高力士,即使現在官位還不夠大,也已經幾分倨傲。不敢讓高力士等他,趕忙一整官服,大踏步跟在了後面。
穿過最後的一層守衛,安祿山跟著高力士來到了一坐高大秀麗的亭子前面,說是亭子,可要是再設上一個樓梯,幾乎都可以成為閣樓了。
此時亭子中間除了坐外側的中書令張說,還有三個人。正中那人赤黃袍衫,折上頭巾,九環帶,六合靴,正是當今的大唐天子李隆基。①
身測坐了兩個豔麗的美人,一個是安祿山昨天見過的玉真公主,此時她還是道裝打扮,另一人,卻是個豔麗婦人。也許是因為雨露滋潤比較多,容光煥發,竟然比玉真公主還要美上三分。看她花鈿九樹,僅次於皇后的十二樹,安祿山馬上判定,此女應該是最受李隆基寵愛的當今武貴妃(武惠妃)。
“皇爺!老奴已經將麗正書院(集賢殿書院)正字安祿山帶來了!”高力士在李隆基面前微微一禮,隨口向已經向這邊望來的眾人回報道。
“微臣安祿山!拜見吾皇萬歲!”安祿山站在亭子外面,恭敬的行了一禮。
“安卿免禮!”
也許是因為坐在這樣花團錦簇的環境中的緣故,李隆基的聲音並沒有安祿山想象的那樣威嚴。
“謝吾皇!”安祿山立刻直起身來。
雖然沒有正眼看,但憑著眼角的餘光,安祿山還是察覺到那個玉真公主在剛才,趁著自己行禮時盯著自己看了一小會兒。
“聽太常寺賀博士說,你願意捐獻圖冊,供朝廷建立藏書之館!”李隆基一手撫在旁邊武惠妃的手背上,輕輕的揉搓。
“微臣不敢!微臣只是印了不少書籍,想獻給朝廷!剛好想到朝廷藏書豐富,但分散各處,陛下和百官並沒有直接查書的所在,微臣覺得可以趁此機會建一個集中藏書之所,供大家使用!”(其實有四庫書,不過並不正規,需要專職人管理。)
安祿山可不敢亂說話,要是讓李隆基覺得自己準備以一己之力建一個供朝廷使用的圖書館,就算是自己是好心,也會讓朝廷覺得大丟臉面,到時自己可就真是沒事找事了。
“咯咯!陛下!臣妾還以為這個安正字準備一個人獻出一館的圖書來呢!”旁邊的武惠妃嬌笑道。
“哈哈哈!安卿,既然你想獻書,那你有多少冊藏書呀?”李隆基也覺得頗有意思。
大唐開放異常,本來這樣接見朝臣的場合,根本不應該有婦人在場,更不要說是內宮命婦和公主了,但武則天留下的影響還是很強的。出了家的公主可以隨侍,就連後宮的貴妃也能參加,說幾句和政事相關的事情,還不會受到斥責。當然,現在這種情況,也和武惠妃、玉真公主兩人額外受李隆基寵愛也有關係。
“回陛下!微臣的藏書書目頗少,不過萬餘種而已!但因為有了活字印刷機的印製,現在總共有過百萬的書卷!”安祿山不慌不忙的答道。
這可是保守的說法,為的自然是不讓朝廷的臉面難堪。實際上,這幾年下來,安祿山收集了大量的民間書籍。因為南北朝文風鼎盛,紙張得到大規模的應用,人人都喜歡編書。光這個時期出的個人文集,合集,就有上萬種。這些和後世網路作品一樣氾濫的文集,再加上各種失傳的和沒失傳的先秦諸子百家等各色書籍,總數應該已經上十幾萬了。這從安祿山在幽州幽幾十間大屋來藏書,就能判斷。
當然,深究起來的話,現在安祿山也沒說慌,這萬餘種,只是裡面最優秀的部分,屬於後世基本能流傳下去的那種。至於印製的書籍,安祿山這麼幾年下來印刷機可都沒停過,如果不算正在出售的書,確實只有百多萬冊。
至於皇家的書籍,安祿山大致估計了一下,雖然南六朝的大量珍稀古籍都入了皇宮大內,但分散各地,如果不算圖冊的話,應該也不會超過十萬種。至於總藏書量,那是肯定也不會比幾十萬多太多的。②安祿山現在保守的說自己的藏書量,完全是為了顧及皇家的顏面。(藏書資料上大家有什麼意見?)
李隆基對於宮廷的藏書還算了解,知道個大概情況。聽了安祿山的話,感慨的點了點頭,嘆道:
“想不到安卿竟然有如此多的藏書!當初隋嘉則殿藏書也僅有三十七萬卷,如今安卿除了書目不如,總數量,竟然還在皇家之上!看來這藏書館,有了安卿的幫助,確實要省力不少呀!”
“陛下!光是安正字就有萬卷藏書,想那天下藏書之人何其之多,如果安正字帶頭將藏書捐獻給朝廷建立書館,定然能讓其他人群起仿效,到時候,必然能建成一個前所未有的大藏書之館!彰顯我大唐的盛世文華!”張說附和道。
他和李隆基都是好大喜功的人,對於建立圖書館的主張,兩人一開始就都非常感興趣。
到不是說真喜歡建起來開放給大家用,對於開放給百姓閱讀,提高民智這一點,他們根本不會想到。不過僅僅是出於收集圖書,顯示文治上,就能讓他們願意花大量精力在上面。
(①《新唐書》車服上說天子之服十四,其中“白紗帽者,視朝、聽訟、宴見賓客之服也。以烏紗為之,白裙、襦,白韈,烏皮履。”)
(②自漢以來,史官列其名氏篇第,以為六藝、九種、七略;至唐始分為四類,曰經、史、子、集。而藏書之盛,莫盛於開元,其著錄者,五萬三千九百一十五卷,而唐之學者自為之書者,又二萬八千四百六十九卷。——《新唐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