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二十一節 三把手角力
夜已經很深了,但是大唐的宰相們,卻還是沒有休息。
張九齡府中的議事堂,聚集了一幫衣著簡樸的清流大臣。
“相爺!我們明天要怎麼樣配合你的奏章?”幾個面容清瘦的儒生坐在下首,激動的向張九齡詢問。
就在剛才,張九齡將自己上書李隆基,要求廢除人頭稅,攤丁入畝的事情,向眾人作了說明。
“列位不必激動,本相僅僅是將廢除人頭稅的奏章呈遞上去了而已,陛下應該還要召另外兩位宰相商量一下,不會這麼快詢問群臣的意見。 至於如何配合,還是等過幾天再說吧!”張九齡微皺著雙眉,搖了搖頭。
“相爺!那要我們去遊說安相和李相嗎?”雖然張九齡讓他們不必激動,但是大多數儒生還是沒法抑制自己的心情。
“不!不用了!李林甫哪兒,說了也沒用,至於安郡王嗎,還是算了!”張九齡雙眉皺得更緊了。
他早就聽說安祿山向李隆基提議廢除人頭稅,對方為什麼沒有正式的提出來,他也很清楚。 就算再沒有政治能力,提出這個提案後,會給自己惹來的麻煩,張九齡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了。 但是當李隆基向張九齡暗示自己已經有那方面打算,需要一個實權人物正式上表提出來的時候,張九齡還是毫不猶豫的接下了這個重任。
丟宰相地位置算什麼,在其位。 謀其政,自己這個宰相,本來就應該為朝廷和百姓考慮,就算因此罷相,青史之上,也會有自己重重的一筆。 張九齡早已經有了捨身成仁的準備。 不過想到這個方法最先是由安祿山想出來的,現在被自己竊取。 他自然不好意思要求安祿山再出來支援自己。
“張相!攤丁入畝,受傷害最重的就是大地主。 這件事情恐怕不會這麼簡單,我們還是要提前預作安排才行。 朝中大臣多是佔地大戶,他們恐怕不會和相爺合作!”除了張九齡自己,也就只有坐在首座的嚴挺之,算是真正看清張九齡現在的處境。
“唉!挺之呀,張某其實並不擔心朝中地各個臣工,只要陛下銳意改革。 他們根本不敢真正反對。 可慮的是天下富戶哪,如果因此引起天下地動盪,那就是張九齡之過了。 此事也只能隨機應變!”張九齡揮揮手,不準備再商議這件事情。
“天色已晚,諸位沒有通行魚符的大臣,拿了本相的魚符,叫開坊門,都快回自己府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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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時候。 李林甫的東都月堂中,坐的人也不少。
“列位,今天本相從宮中得到訊息,張侍中已經上書陛下,要求廢除人頭稅,將丁賦攤入田賦中!”李林甫面色如常。 眼中卻是閃耀著激動的光芒。
聽到李林甫地話,底下立刻一陣壓抑不住的議論。
“恩相!這是好機會呀。 想攤丁入畝,朝中大臣定然不會支援,甚至還會引起他們的強烈反張。 只要我們再在上面添添油,肯定能讓張九齡丟相位,到時候,恩相坐上首座的位置,指日可待呀!”
“是呀!是呀!”一幫服色差距很明顯,但都一臉獻媚的官員齊聲附和。
“呵呵!還要多靠列位幫忙呀!”李林甫笑著回禮。
眼睛在微微一轉的時候,卻閃現一絲不屑。
“林甫兄。 那個攤丁入畝早有流傳。 根本就是誰提出來誰倒黴,張九齡不會這麼傻吧。 他難道還留有什麼後招?”座中服色最華麗的那個中年男子面帶疑惑,正是李林甫的姻親韋堅。
“韋老弟,無論張侍中是不是有其他後招,這件事情,我們都不需要直接出面!如果陛下準備詢問李某地意見,李某也會見機行事,並不一定會反對!”李林甫收起了笑容,預先給自己的支持者打個招呼。
“啊!恩相,這是為何?”座中幾個衣著華麗白淨官員立刻緊張起來。
他們都是家中田產眾多的人物,自然是堅決反對攤丁入畝的。
“列位!”李林甫面帶和煦笑容,看向這幾個反應遲鈍的傢伙。
那幾個傢伙在李林甫溫和的眼神注視下,剛剛升起地一絲不滿,立刻消失不見。
“如果陛下反對攤丁入畝,事情自然不用多說,到時候大家共同努力就行;但如果陛下支援改革,你們以為反對會有用嗎?呵呵!不過到時候朝野各界,反對的聲音肯定不會少,大家只要悄悄向別人說明自己的意見就行,堅決反對的事情,還是讓別人來做吧!”李林甫的話,讓座上眾人同時一愣。
給李隆基一個好印象,給其他大臣一個人情,那就得自己堅決跳出來反對才行。 不過想想要是給了李隆基一個不識時務的印象,那自己的前程就算是完了,還不如中庸的在後面扇風點火呢。 到底是宰相,想出來的計策就是高。
“謝恩相提醒!” 眾人看向李林甫目光,充滿了敬意。 這是李相為自己考慮的結果呀,自己卻差點誤會了人家地好心。
“呵呵!應該地!應該的!”李林甫微笑著點頭。
自己這也算是真為他們考慮吧,雖然主要是擔心他們堅決反對,會讓自己少了一幫堅實地支持者,影響到頂替張九齡的機會。 但至少,這樣確實可以保護他們地地位。 自己的人格。 應該還算高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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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宰相安祿山府中,就不是那麼熱鬧了。
座中的人沒有另外兩個宰相多,只有李白勉強被安祿山叫來,其他人根本就沒有被通知。 兩人討論的情緒,也不是那麼熱烈。
“太白兄!廢除人頭稅的事情,除非陛下問你,否則你不必多說。 這件事情肯定不會在三兩天內得出結果。 大家慢慢來就行!恩!下棋!下棋!”安祿山一邊和李白下棋,一邊隨意的聊起張九齡的表章。
如果不是擔心李隆基可能會召集大臣進宮商議。 要預先給李白打個招呼,安祿山都不準備為這件事情多準備。
“呵呵!好!好!只要你有把握不會出大問題就行!我們地勢力還不強,根本沒法左右朝廷的主流,隱藏在後面也好!”李白喝了一口茶,“啪”一下按下一顆棋子。
“呵呵!我這樣做地主要目的,還是為了大唐!本來就沒有準備太利用這件事情。 ”安祿山一臉的大義。
沒錯,自己只不過是搭個順風車而已。
唐室建立之初。 其中央集權的賦稅基礎,就是均田制和租庸調稅法。 這之前的傳統稅法一般只與人口掛鉤,到了唐代,除了口賦之外,田賦也已經存在。 只是相對來說,這個田賦象徵意義大過實際意義。 一到災年,平民來百姓不免稅就活不下去,大地主卻基本不受影響。
歷史上。 直到明朝後期實行“一條鞭法”。 張居正把人頭稅、財產稅以及各種雜稅全部歸到土地稅裡,統一徵收。 而雍正元年實行的“攤丁入畝”。 正式將丁稅,也就是人頭稅,平均攤入田賦中,徵收統一的地丁銀。 土地多地交稅多,土地少的交稅就少。
雍正“攤丁入畝”的意義很大。 它廢除了編審制度,解除了許多世紀以來加在農民身上的一條鎖鏈。 政權透過賦役制度實現的人身控制削弱了,數千年的人頭稅基本廢除。 當然,真正的免除農業稅,那得到西元二零零六年。
張九齡這次提出的,主要是雍正地那個攤丁入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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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就有人丁稅,成年男子,不論貧富,均須繳納人頭稅。 如今應實行改革,將人丁稅攤入地畝。 按地畝之多少。 定納稅之……”
宦官尖細但響亮的聲音,在洛陽議政大殿中環繞。
張九齡神色莊嚴。 靜靜的站在文官的最前列,聽高力士宣讀自己的表章。
底下的群臣卻是早就鬧翻天了,根本不管震肅朝綱地金吾將軍,大聲的議論起來。 就連安祿山和李林甫,也似乎對現在的狀況十分驚訝。
高力士現在地位高貴,早已經不必像個小太監那樣一直跟隨在李隆基身邊,更不用幹宣讀聖旨這樣的事情。 但因為今天的事情實在是太過特殊,李隆基再次讓高力士出面宣讀,以示對這件事情的重視。
“……臣張九齡再拜!”高力士一口氣不緩的將張九齡的表章讀出,緩緩的撥出一口氣,退了回去。
本來議論紛紛的朝臣,待到高力士宣讀完畢,卻反而安靜了下來了。 靜靜地站在自己地班位,看李隆基和其他大臣的臉色,並沒有直接就發表自己地看法。
李隆基很滿意底下群臣的反應,看了一眼已經將表章呈交御案的高力士,微微點了點頭。
“眾卿,這是張侍中昨天上的表章,朕覺得此事幹系重大,考慮了一個晚上,決定今天朝議,拿來給眾卿看看。 如果沒有別的重要事情,今天主要就是討論這個,是否應該廢人丁稅,攤丁入畝!”李隆基面色是一貫的溫和,聲音也同樣那麼威嚴。
群臣互相張望了幾眼,沒有人立即上來說話。
“陛下!臣有別的事情啟奏!”安祿山不慌不忙的出班來一禮。
“愛卿有何事?”面對這個寵臣,李隆基面上有了一絲笑意。
“臣啟陛下,據振武軍(石堡)飛鳥快報,去年兩京大震之後,吐蕃果然有所異動,振武軍外,已經調集了不少吐蕃兵!”安祿山淡淡的啟奏。
這確實是一件大事,但並不是非常的急切。 石堡(唐已經將它改名為振武軍,但一般仍舊稱其為石堡)遠離東都,根本就沒法直接指揮。 真有什麼事情,也只能大致的做一下安排。 現在提出來,卻是把李隆基好不容易營造起來的一番嚴肅氛圍,給打破了。
“恩!張均侍郎巡查到什麼地方了?”李隆基的臉上並沒有變化,底下群臣卻是面容微微一鬆。
“按時間估計,張侍郎現在應該快到振武軍了。 ”
“那就讓張均暫時駐守振武軍,和吐蕃交涉吧。 等吐蕃退兵了,再巡視其他地方。 ”李隆基點點頭。
“是!”安祿山應聲退下。
讓張均長時間留在外面的目的達到了,商討廢人頭稅問題的嚴肅氣氛,也完全被他打破,安祿山剛才出來說話,算是一箭雙鵰。
“眾卿,那現在還是說說剛才張侍中提出的攤丁入畝問題吧,眾卿以為如何?”李隆基再次板起了臉。
群臣仍舊是互相張望了幾眼,剛才還有點群情激憤,現在被安祿山一干擾,乾脆是沒人敢站出來了。
“陛下!張相所提,關係重大,臣請陛下召集在京文武百官都上朝商議!”
安祿山看到下面沒反應,知道這些老油條做事不會不留後路,很難把真正的心思直接說出來,乾脆就提議將京城中的散官和一些中下級官吏都叫來。 那麼多人,應該會有幾個刺頭。
“准奏!宣召在京六品以上,無職司官員都入朝來商議此事!”李隆基點頭答應。
有了安祿山開頭,雖然不是直接對這件事情發表什麼看法,底下的群臣卻是已經有幾個忍不住了。
“陛下!如今連年豐收,百姓根本沒有繳不起口賦的擔憂,哪裡需要改變現有稅制呢!”第一個大臣還說的比較委婉。
“是呀!祖宗成法,本來就不應該輕易改變!”其他一幫大臣紛紛附和。
“陛下!大唐賦稅眾多,光是商稅、田賦,就足夠朝廷用度。 免除口賦,臣也覺得沒有不可以。 但是這個攤丁入畝,卻是讓本來稅負就比較重的豪強地主,稅負更重。 而且增加的賦稅,並不能給百姓帶來多大的好處,真正獲利得,其實僅僅是朝廷。 民富則國強,民貧則國弱,這樣殺雞取卵的改革,臣竊以為不可行!”禮部的楊老尚書,率先真正出來反對攤丁入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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