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十九年(辛末年,西元七三一年)十一月。
就在安祿山給自己三個兒子辦完滿月宴後,第二天廷議之上,李隆基以李瑛蓄養死士,結黨舞弊為由,宣佈廢黜他的太子身份,削為平民,軟禁在皇陵思過。
眼看著李瑛被脫得只剩白袍,再被羽林軍拖下去,滿朝文武都靜寂無聲。
“陛下!臣裴光庭伏請陛下聖裁!太子在位,國家才能穩定,如今廢太子既去,應該立刻另擇賢能,填補太子空缺!”宰相裴光庭出來啟奏。
“裴愛卿所言甚是,但是如今諸子大多年青,沒有多少展示才能的機會,朕也不知道到底哪個更賢能點!反正如今國家安定,朕的身體也沒什麼問題,還是等幾個皇子,慢慢顯示了他們的才能,再決定太子人選吧!”李隆基淡淡的道。
雖然在武惠妃的鼓動下,就算太子沒有大的錯誤,他也準備廢除了李瑛的太子身份,但這件事情一旦真正發生,多少有點感覺興致不高。至於立太子,他也有點猶豫,朝臣已經明顯分成兩派,自己也有點動搖難下決定,還是多等一下時日再說吧。
“陛下!臣以為,現在最緊要之事,並非立刻重新選定太子,而是重新補齊宰相的空缺!”得知一些內幕的蕭嵩,立刻上來啟奏。
眼睛卻是感激的看了安祿山一眼。
“蕭卿果然是賢臣,不嫉妒他人分權!朕也剛好有這個打算!”李隆基大為愉悅。
雖然宰相的數量完全由皇帝決定,並沒有硬性的規定,但是一直以來,李隆基都是任命三個宰相協助處理政務。如今只任命兩個宰相,權力過於集中,既對分權理事不利,也對更高效率處理政務不利。蕭嵩這麼一說,反倒有那種為朝廷利益,寧願自己權力被分的感覺。
“陛下謬讚了!臣身為宰相,當然得時時為朝廷考慮!”蕭嵩面上一片恭敬。
天知道他內心有多嫉妒即將上來的新宰相,本來和裴光庭共處,手下就多沒多少實權,要是再來一個,不知道自己手中的權力還會剩下多少。但昨天經過安祿山的細心分析,讓自己認識到既然李隆基已經決定了,那就沒挽回的可能,還不如主動有他這個宰相提出來,給李隆基留下一個自己寬巨集大肚,能容忍的印象。
“宰相系國家安危,陛下需慎重選擇!”
裴光庭並沒有表示反對,不過他這樣的話,卻難免讓人覺得他有點嫉妒賢能。
“呵呵!那裴卿以為,滿朝文武之中,有誰可為宰相?”李隆基因為擔心會讓裴光庭覺得自己讓人分他的權力,所以並沒有提前向他提起這件事,現在由蕭嵩先提起來,到是讓他放下了很大的顧慮。
“臣以為!尚書左丞(正四品)韓休,為人果敢,是宰相之才!”裴光庭沉聲道。
“陛下!韓左丞果敢,但是曾經腹誹當今,非諍言之士,為相恐怕不可!”安祿山立刻出來阻攔。
韓休這個老臣,就是韓浩的父親。韓浩幾年前曾經散播玉真公主的流言,被安祿山找到機會整出了京師。這個韓休能力當然很強,如果不是安祿山上次借整韓浩的時候整倒了他,他根本不可能只當一個正四品的尚書左丞。現在讓他拜相,安祿山當然不會同意。
他之所以告訴蕭嵩,讓他出面提議添宰相,是因為如果由自己提出來,可能會引起兩個宰相的其他顧慮,現在這樣,不但賣給蕭嵩一個人情,還能讓事情朝更加對自己有利的方向發展。
李隆基本來對於韓休沒什麼成見,但是聽到安祿山的話,卻是還是點了點頭。
“陛下!臣保舉一人,可為宰相!”蕭嵩笑眯眯的說道。
“哦!蕭卿又保舉何人?”
“諫議大夫安祿山雖然年青,但是才學非凡,文武兼備,可謂宰相後備!”說的時候還再次朝安祿山看了一眼。
如果由安祿山出任宰相,憑他年青識淺,應該沒法分走多少權力。
“哈哈哈!”李隆基笑了起來,看到群臣都有點驚愕,才微笑道:
“蕭卿所言不差,安卿確實是宰相後備之才,只是如今畢竟年青,尚需多家磨練,幾年之後,可以拜相!”
雖然說安祿山現在還不可以為相,但是看向安祿山的目光,卻是充滿了嘉許。
“陛下!臣保舉河南尹裴耀卿,可為宰相!”李林甫溫和的聲音隨即響起。
目光卻也是轉向安祿山,對他遞上一個歉意的眼神。表示這是在李隆基已經否決了狀況下,自己已經沒有辦法再讓其他大臣保奏了。
安祿山面上微微一笑,表示不介意,心中卻是暗罵李林甫奸詐。
他早就猜到,李林甫這次肯定不會真正力挺自己,就連武惠妃,也不可能認為自己出任宰相,可以給她更多的好處。對這兩個人,他並沒有抱過期望。不過現在李林甫這麼快推薦裴耀卿,卻是壞了安祿山的好事。
因為他本來也是準備在這個時候推薦裴耀卿的,如果加上上次自己推薦他出任移民大使,就等於推薦了他兩次。官場上講究官官相護,互相提攜,自己提了對方兩次,裴耀卿如果正直的話,就應該在將來回報一下自己。現在李林甫的一番話,卻打亂了他的計劃,只得跟在李林甫的後面,也保奏道:
“裴府尹在河南任上,一直治理傑出。出任移民大使,又把民情安撫得極好,確實是好的宰相人選!”
“裴耀卿可為宰相!”裴光庭這次也沒有不同的意見。
其他如蕭嵩等人,察言觀色,看到李隆基對李林甫的這個提議非常滿意,立刻也紛紛附和,表示裴耀卿可為宰相。
“好!既然眾卿一致認為裴卿可為宰相,那朕就任命裴耀卿為黃門侍郎、同平章事,參贊相位!”李隆基正式下旨。
本來對於新宰相的問題還準備好好商量一番,想不到手下群臣的意見竟然非常一致。能一次透過廷議,李隆基當然也是心中高興。
“眾卿!今日朕還有一件喜事要和眾卿分享!後宮惠妃,昨晚經太醫診斷,又有了身孕!朕即將再增添一位皇兒!”
“恭喜吾皇!賀喜吾皇!”群臣紛紛上奏賀喜。
不過心態卻各不相同,有的是真心為李隆基子孫繁茂感到高興;有的則是暗暗憂慮,武妃多一個兒子,她的實力就會強一分,將來干政的可能性極大;還有的如各位皇子,則更是擔心,皇位的競爭者,恐怕是又多一個了。
但這裡面臉色最不正常的,恐怕要屬安祿山。
聯想到昨天壽王李清說起的一番話,不能不讓他產生懷疑。武惠妃是一個生過好幾個小孩的成熟孕婦,對於生孩子的各種狀況,應該非常瞭解。怎麼可能還要等太醫診斷,才能確認懷孕。最大的可能就是,其實她並不想要這個孩子,甚至其實有打掉這個孩子的打算,才沒有立即將懷孕的事件公佈。
如果是這樣,那安祿山怎麼可能會不往自己身上聯想。那個孩子,很有可能不是李隆基的,而是自己的!
看來應該找個機會,再和武惠妃談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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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老弟!今天的事情,真是抱歉哪,陛下都已經那樣說了,愚兄才不得不提議他人呀!”安祿山正神色異常的在前面走,李林甫快步追上前來。
“呵呵!林甫兄放心,這樣的事情,小弟早有預料。就算林甫兄不推薦裴相,小弟也準備推薦呢!”安祿山心中還在轉著武惠妃的念頭,對於李林甫的話,並不是很在意。
“哦!”李林甫眼中精光閃過,看了眼心神不在的安祿山,笑道:
“原來安老弟也是早有準備呀!不過安老弟,你現在把更多的心思,都放在了家中的三個兒子身上了吧?”
“呵呵!是呀!是呀!”安祿山也恢復過來。“林甫兄!小弟現在心急回去看望那三個小東西,就先告辭了!”
“唉!好吧!安老弟,你現在這樣不專心,可不適合處理政務呀!”李林甫還假惺惺的搖頭嘆息道。
安祿山不再多說,僅僅是笑著朝李林甫抱了抱拳,就快步走向了自己的馬車。
不過到了自己的馬車上,安祿山才想到,自己想要見武惠妃還比較不容易。以前一直是由她的人來找自己,雖然也知道那個雷宦官的住處,但想要在家找到他卻並不是那麼的容易。
回到自己府第之後,只得立刻命令安懷秀派人去雷宦官住的地方等,他一出現,就帶來見自己。
安懷秀安排完畢,卻又回來見安祿山。
“安爺!今天嚴莊先生的《小快報》收到一次投稿,那文章文風比較不錯,嚴先生就直接刊登了!不過我剛才看了下,恐怕有點問題!”安懷秀將手中的報紙遞給安祿山。
“哦!《好出身不如好夫人》?”安祿山笑著讀出了標題。
不過隨即他就笑不出來了,這裡面的內容雖然沒有指名道姓,卻很有影射裴文的意思。裡面說一個文弱的書生,才能一般,雖然出身不錯,但是因為體質虛弱,沒法謀得一個好差事,最後他想出一個辦法,就是將自己的美貌妻子,送到一個高官的手中,最後贏得了一個好的官差。整篇文章充滿了對書生的不齒,幾乎帶有一絲髮洩性質。
“安爺!要不要我去查查,看看到底是那個人搞的鬼?”安懷秀瞭解安祿山和楊怡的糾葛,知道這件事情指的是什麼。
“哼!這還用調查嗎?肯定離不開那個口蜜腹劍的小人!”安祿山將報紙放下,“不過李林甫做事嚴密,你要查,肯定查不到他身上!我甚至可以肯定,要是裴文看了這邊文章沒有發應,他還可能會有後文!”
“那……”
“算了!不必太嚴查,只要他不把矛頭對準我,我也不需要太在意!”安祿山隨意的道。
他現在滿腦子的想著見武惠妃,問清楚她孩子到底是誰的!至於李林甫對付裴文這件事情,他並不準備多追究,如果能搞死了裴文,他還樂得慶祝一下呢。
“是!”安懷秀點點。
不過他總覺得這樣對安祿山不好。
幾乎就在安祿山處理完這件事情的同時,門房來報,外面有一個自稱內宮使者的傢伙,前來面見安祿山,不過並不是原來的那個雷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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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貴請坐!還為請教中貴高姓大名?”安祿山將一個身材幹練的宦官,讓進將軍府小客廳的坐上。
“安將軍不必客氣,老奴牛貴兒,是娘娘的親信之人,有很多事情,娘娘都不瞞著老奴!”這個老宦官雙眼掃了安祿山一眼,目光中帶了一絲讚許。
“原來是牛中貴!”安祿山趕緊抱抱拳。
心中卻是一陣尷尬,親信之人,難道連自己強*奸武惠妃的事情他都知道,或者是指的其他。
“呵呵!安將軍放心,老奴早就接了娘娘的吩咐,不會把你在觀中的另一個女人說出去的!不過安將軍也真是幸運呀,娘娘讓老奴出來見外人,這麼多年來還是頭一回呢!”牛貴兒善意的點頭微笑。
“呵呵!娘娘抬愛,委屈中貴了!不知道牛中貴此來,娘娘有什麼吩咐?”安祿山暗暗送了一口氣,知道牛貴兒其實並不知道自己和武惠妃的機密事情。
“是這樣的,安將軍可能已經知道,娘娘最近又懷了龍種,知道將軍的夫人曾經一舉三男,所以想找將軍要一些滋補安胎的藥方?”牛貴兒面上有點尷尬,剛剛還誇過自己是武惠妃面前的紅人,現在就變成做這麼不重要的事情了。
怕安祿山看輕,又補充道:
“安將軍可能還不知道,娘娘有孕後,竟然有人以打胎藥進呈,差點讓胎兒不保!幸好老奴知道宮中的一些事情,查出裡面有問題,才讓龍種倖免!所以這次為了安全,還是由老奴親自動手!並沒有任何不相信將軍的意思!”
安祿山臉上卻是充滿了笑意。
自己的槍法,還真是這麼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