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夫談話海巖:月月,前天你講到你的出走,說實在的我真的有點激動。我曾經不止一次地聽過各種為情私奔的故事,都不像這次心潮難平。我說不清是被感動了還是被驚呆了。一個女孩子和一個男孩子,為了突然爆發的一見鍾情的愛,拋家捨命,斷絕以往,木計後果,毅然出走,究竟是純情還是幼稚,是勇敢還是糊塗,是可歌可泣還是可悲可笑?如果說這種出走對你來說是一種叛逃行為的話,那麼你把小提琴從潘小偉手上拿過來交給焦長德還算不算功不可沒呢?你在人們的是非尺度中,算是個什麼角色,該如何評說?
呂月月:任人評說吧。每個人都經歷過不可逾越的年齡,都做過荒唐的夢。
海巖:如果說一個人通常是在碰到最喜歡的人和最喜歡的事情時,他的個性才會完全暴露出來,那麼這件事是不是充分反映了你的個性呢?
呂月月:我的個性當時確實得到了放縱,但也使我付出了畢生難以償還的代價。
海巖;你現在是不是很後悔呢,是不是經常檢討和反省這段往事呢?
呂月月:怎麼說呢,談不上檢討,只是覺得既充滿懷戀,又不堪回首。
海巖;那天黃昏你們從密雲的那個山林別墅出來以後,上哪兒去了?
呂月月:我們從古北口出關,離開北京地界,然後背向太陽,往東北方向,直奔河北省的歷史文化名城承德市來了。
海巖:你們木是要往南向廣東方向走嗎,怎麼又逆行去了承德?
呂月月:去承德也是播大偉原先計劃中設定的路線。他估計美高事件發生之後,警方可能會在京廣線上沿途圍剿,所以先是不急不忙地在密雲逍遙了幾天,然後反其道而行之,裝作一群輕輕鬆鬆的遊客,住進了旅遊勝地承德。那天我們是在路上吃的晚飯,大約在晚上九點鐘,抵達了離承德避暑山莊麗正門最近的山莊飯店。潘大偉等人用隨身備好的假護照在飯店登記了房間,飯店的出租率恰巧很高,只有三間空房,我們全部租了下來。三間房,怎麼住呢?潘大偉沒有說。他自己住進了最靠裡的一個房間,阿強把他的皮箱拎進去以後,畢恭畢敬地退了出來。看來播大偉以老闆的身份,是要自己獨住。阿強和另外兩個人不用商量地把服務員喊來吩咐加床,擠進了最外面的房間。夾在中間的這個房間顯然是留給潘小偉和我的。中間的房間是個單人房,開間不大,只有一張比單人床稍寬但又比雙人床窄得多的軟床。潘小偉一看,便咧嘴一笑。
“哇!大概是專門給新婚夫妻設計的情人床吧,好窄好窄。”我怔怔地問:“我們要住在一起嗎?”
潘小偉歪過頭看我:“可以嗎?”
“可我們並沒有結婚呀。”
“要今晚結嗎?”
他的臉上的一本正經,掩飾不住少年式的頑皮。可我心裡不悅,覺得他不該把結婚這麼莊重的事說得如此玩世不恭,我低頭賭氣。
“誰和你結婚。”他馬上跑過來抱我,親我的臉,“好姐姐,開心一點啦,別老慪我。”
我心裡沒氣了,可還是板著臉推開他,說:“你去和你大哥住吧,我這樣隨隨便便就住在一起,而且讓你大哥和那幾個人都知道,我覺得彆扭。”他不以為然地:“這有什麼彆扭,我們各睡各的,我保證不碰你,好不好?”
我說:“我既然跟了你,我在你們家人面前,就得正正經經,我不能讓他們看低了我,以為我是那種隨便的女人。”
他想了想,還是嘟睡了一句:“我大哥不高興和別人同房睡的,他對女人都是睡完了就分手,從不過夜的,更不要說和我。”“你們兄弟倆怕什麼。你去吧,啊。”
我哄著似的在他臉上親了一下。這是我第一次主動親他的臉,這一親似乎很靈驗,他心情馬上好轉,馬上答應了。很乖地說那好吧,那你好好休息,說完就拎了自己隨身的提包出去了。
他出去沒多會兒,我房間的電話便鈴聲大作,我一接,只有嘟嘟的聲音。稍後不久,鈴聲又起,再接,仍是盲音。我正在疑惑,門鈴聲砰然震響,嚇了我一跳,剛脫下的衣服又匆忙穿上。開啟門一看,原來他又回來了,提著包垂頭喪氣站在門口,低聲下氣地說:“大哥不讓我住。”
我看他可憐巴巴的樣子,心裡不忍,讓他進屋,關上門才問:“為什麼?”
“不知道,他說讓你陪我。”
“我陪你?”這話我聽著怎麼那麼不順耳,“我在你大哥眼裡是不是個妓女?”
潘小偉敷衍道:“管他幹什麼。我很累了月月,我也不想和他睡在一起,他沒完沒了總問你的事,問得人家好煩。我就睡在這地上好了,床你一個人睡。”
他這樣說,我很難再反對,只好容納,趁他去浴室沖澡,我連忙脫了褲子,穿著襯衣鑽進毯子。我聽著浴室嘩嘩的水聲,心裡小兔似的怦怦不定。
水聲停止了,過一會兒門聲一響,他從浴室出來了,只穿一條白色的緊身短褲,光著上身和兩腿。在他彎著腰把床罩當褥子鋪在地毯上的時候,我飛快地瞟了他一眼,他半**身子,面板看上去真光滑,兩條長腿直直的,很結實,一塵不染,我心跳臉熱,暗罵自己無恥!
鋪好床罩,他站起來看我,我心裡直緊張,幾乎不敢和他正視,以為他要說出什麼讓人難以回答的話,可他只淡淡地說:“能借我一個枕頭嗎?”
我說行,抽出一隻枕頭扔給他,不知為什麼心裡有點失望。
他接了枕頭,站著沒動,又問:“睡前可以親你一下嗎?”
我猶豫著是答應還是不答應。而他的口氣聽上去竟如孩子對母親的那種依戀和懇求,令人心動。我裝傻反問:“香港人睡前都有這個規矩嗎?”他眨眨眼,答道:“就算有吧。”
我拿毯子半遮著嘴,說:“那,就親一下吧,不過你別得寸進尺。”他過來了,坐在床沿俯下身來,把毯子輕輕撥開,在我嘴上親了一下。他的嘴脣紅紅的,軟軟的,溼溼的。這一下顯得那麼短暫,短得使人想回味時,印象已模糊了。他說晚安寶貝。我說晚安小偉。
除了我爸爸,這是我有生以來第~次和一個男人同室而眠。當我關了燈屋裡漆黑如墨的時候,我能聽到他的氣息,聽到他身上裹著的床罩發出的惠章聲。他就睡在我的腳下,一尺之隔,一個我鍾愛的,**的男孩。他可能確實累了,很快就呼吸勻稱安然入睡。可我還眼睜睜地瞪著黑洞洞的天花板,輾轉反側,難以成眠。
我想這裡是承德,不是我家呀。雖然我知道新的生活需要時間來適應,但當我心愛的,現在唯一可以保護我的人徑自睡去的時候,我仍然不可逃避地體會到一顆小行星脫離軌道的那種茫然、恐慌和孤獨。我想我媽,想我媽一生的不幸,我想她一直是把我當作她的未來的化身,當作她的生命的延續,所以她才那樣殷切地盼望我能擺脫她所承受的陰影和壓力,能在這社會上輕輕鬆鬆安安定定地處身立世。可我偏偏沒有如她所願,偏偏又要嫁匪隨匪,漂泊異鄉了。是不是在我的血管裡,還流淌著那種渠騖不馴的血液?是不是我們老呂家祖上的罪孽還沒有斷根,還要禍延幾代地報應下去呢?四周的黑暗與沉靜給了我思緒的空間,我又想到了薛宇,難道我不愛他了嗎?也許我爸媽該給我生這樣一個哥哥。他應該比潘小偉更懂事,比他更勇敢更慈愛更成熟更堅強更像個男子漢,也許我一直需要有這樣一個能永遠體貼關懷安慰和保護我的哥哥,但是他確實不曾像潘小偉那樣讓我一看就難壓躁動,以身相許!不曾。
又想到我的隊長,我對不起他,背叛了他,可我又不能剋制地一再空想著他的理解和他的原諒!
不難料到我的失蹤會在處裡和隊裡引起怎樣的譁然,我可能早被眾人唾罵、鄙視和不齒到體無完膚了,就像一個不貞潔的**被烙上恥辱標記那樣不能饒恕!
我想今天這一步跨出去也許就成千古恨了!我說不定就這樣完了。
海巖:所以你當時是不是把全部寄託都放在能跟潘小偉平安出境,悄悄回到香港這條唯一的出路上了?
呂月月:是,可心裡沒底,很焦灼。播大偉好像並不急著南下。第二天領著我們興致勃勃地去逛避暑山莊,認認真真地當一個無事一身輕的遊客。
海巖:盜亦有道,也許他早習慣於這種驚心動魄危機四伏的江湖生涯,算是久經滄海難為水,練出修養來了吧。
呂月月:可我沒有這個修養,每一分鐘我都很難熬,承德離北京畢竟太近了。在遊避暑山莊的時候,幾乎無意靠近我的每一個陌生人都讓我心驚肉跳,好像很多人都很留意看我,我想這是不是跟蹤上來的便衣警察呢?我知道我的那些神通廣大又特別換而不捨的同事們,他們找不到潘小偉找不到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海巖:你這種漂亮女孩在公共場所,很容易招致四面八方的目光。我想你們處長和伍隊長,還有李向華,總不會這麼快就算定或者發現你們去了承德吧。不過即便如此,假使潘大偉的這份從容不是硬裝出來的,也夠得上臨淵談笑,膽大包天了。
呂月月:出人意料的是,潘大偉對避暑山莊各景區的御題遺墨和這座離宮裡尚存的各種文物倒是十分留意,不時地和阿強們談論這些東西至少值多少錢多少錢,香港哪位哪位藏家有類似的東西等等。我呢,以前就聽說過這座熱河行官兼有水鄉園藝、平野草原、山林齋堂諸般景緻;雖是第一次來,儘管心情不能像普通遊人那樣無憂無慮,但也確實體會到這裡山水如繪,以及眾多古蹟耐人尋味。潘小偉對一切都不多看不多說,只是寸步木離地守著我,我問他這裡如何,他說不錯不錯,但比歐洲日本加拿大的公園差遠了。
晚上回到飯店,潘大偉叫著說好幾天沒有吃海鮮了,於是阿強在晚餐時替他要了許多蝦蟹之類,還特別叫了一條名叫老鼠斑的魚。我一聽這一條老鼠斑開價竟要兩千多元,幾乎不敢相信這個天文數字。不料潘大偉他們不但並不言貴,反而慶幸能在內陸的這個小地方吃到老鼠斑,實屬不易,全都自豪地斷定過去來此避暑的萬歲皇帝也沒有這份口福的。
那魚看上去不過一斤多重,竟要兩千多塊。我們臉不變色心不跳地吃了,六個人一人一匙那魚便已成骨刺,這一匙下肚就要二百多塊錢。我想薛字買條二十多塊錢的魚我媽都覺得奢侈,可見天下貧富真是懸殊難比。
白天逛了一天,腰痠背疼,大家飯畢便各自回房休息。我和潘小偉仍舊同房。潘小偉一面往地上鋪床罩一面對我叨叨咕咕地抱怨地上很潮,他的腰背昨天一夜疼痛得好厲害,又拿眼睛看我,等我表態。我心裡也實在不忍就說那你上來吧,但是要好好睡覺不許想入非非。
他的臉馬上得意地笑成一朵要開的花,好像我中計了_樣,小聲歡呼了一句便三下兩下脫了衣服躥上床鑽進毯子,興奮地用手胳肢了我一下。我半羞半惱地說你要不老實我就去睡地板。他說別別,我是故意逗你呢。
熄了燈,我對他說睡吧睡吧,但我們誰也沒有閉眼。他在毯子裡小心地尋找著我的手,他把我的手五指交叉地輕輕握在他的手裡。我們側身相對,黑暗中他的眼睛明亮得像水在月下的反光,清楚得動人。他握著我的手,另一隻手得寸進尺地撫摸著我的肩頭和胳膊。我的身體從本這麼激動過,讓他摸得癢極了,我真想他能抱我,可他沒敢我也不能說。
他突然想起什麼,用手捧著我的臉,問:“告訴我,‘警察同志’,你真想嫁入黑幫去闖江湖嗎?”
我認真地反問:“怎麼,你不要我嗎?”
他眨動眼睛:“我想知道,你為什麼會跟我走。”
我笑著想了想,答道:“因為,你使我覺得特別刺激。”
他皺眉問:“那你愛我嗎?”
我說:“可能吧。”
他說:“我愛你。”
我問:“愛多久?”
他說:“只要活著。”
“我們會結婚嗎?”
“當然,回香港見過我媽咪以後,就結婚。”
“你媽咪要是不喜歡我這個醜媳婦呢?”
“不會的,我媽咪一直希望我早早拉理天窗的。”
“什麼叫拉理天窗?”
“就是結婚呀。”
“你這麼小,為什麼你媽要你這樣早婚?”
“因為我大哥要當一輩子鑽石王老五,他不肯結婚的。”
“什麼叫鑽石王老五?”
“就是單身男人,很有錢的單身男人,香港人叫他們鑽石王老五。”
“北京人叫單身貴族。他們常常找一個異性同居,但不結婚。”
“我大哥是女人堆裡滾出來的,女朋友多得數不清啊,可他才木和人同居呢,更不想給誰當老公當爹地。我家就是我大姐前年生了一個女孩子,這是我家現在唯一的小孩。”
“你母親喜歡小孩嗎?”
“喜歡,可她更喜歡當祖母而不是外祖母,她一直想有個孫子能繼承潘家的家業。”
“小偉,我可不想咱們的孩子去繼承你家的家業,你要真愛我,就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我們結婚以後,就離開你的家,我不願意你像你大哥那樣去做違法的生意。我只想和你平平安安地像普通人那樣生活。”
“沒問題呀,我媽咪和我爹地也不想我跟大哥去做事的。”
“那,假使我們生了一個男孩,要是我想讓他姓我的姓,姓呂,你答應不答應呢?”
“為什麼?”
“這是我媽一輩子的願望,不然我們老呂家就斷根啦。”
“那好容易,我們生兩個,一個姓潘,一個姓呂。”
“在香港不用計劃生育吧?”
“隨你生多少啦,沒所謂的。”
“我挺害怕的,不知道我是不是生得出來。”
“沒問題的,我們都很健康啊。”
後來我們又聊那把小提琴,我問他是怎麼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和他哥哥聯絡上的。他說是在迪斯科舞廳,還有一次在桑拿浴室。我說虧你們能想得出來,跑到浴室赤條條地商量陰謀詭計去了。他在黑暗中露著白牙笑著:“我fIJ沒辦法呀,誰讓你把我盯得那麼死。”
我問,“馮世民是你殺的嗎?”
他愣了愣,坦白說:“是啊。”
我把他的手從我身上拿下來,“你這手,殺過人的,別摸我了,我覺得特別扭。”
他做錯事一樣,縮著手辯解:“你知道的,他要殺我好幾次了,要不是你救我,我早死定了。”
我笑了,說:“倒沒想到你會這樣有種。”
他問:“什麼是有種?”
“就是膽大,”我說:“你殺他的時候,害怕嗎?”
他想了想,說:“我進去的時候,他正在唱歌,在唱姜育恆的《再回首》。”
“他那麼老態龍鍾了,還唱流行歌曲?”
“很跑調的。但最後兩句我聽得很清楚,‘再回首恍然如夢,再回首我心依舊’,唱得蠻投入的。他一邊唱著一邊回首看我,我把槍掏出來對準他的頭,我真不可想象,他盯著槍口一點沒慌,除了臉上一條肌肉霍地動了一下之外,臉色一點沒變,只是唱歌的聲音一下子就沒有了生氣,死死板板含含糊糊像念一樣。可他還是接著往下唱:‘只有那無盡的長路伴著我’。我衝他臉上開了一槍,他沒有倒下,盯著我看,還堅持唱完‘伴著我’三個字。那時候我好怕,以為他練了什麼功夫真的刀槍不入,後來他倒下去了。”
海巖:月月,我以前還納悶,心想潘氏兄弟的幾次祕密接觸以及對方的一些內幕背景,你怎麼知道得那麼清楚,能那麼細緻地講給我聽,現在我才明白原來是潘小偉一五一十向你彙報的。沒想到你們這種悄悄的“枕邊話”,竟成了這個案子的“黑匣”。
呂月月:要這麼說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海巖:另外,我也真佩服你們這種守身如玉的修養,同床而臥,竟能坐懷不亂。
呂月月:其實我心裡是特別喜歡他的,可我又真不願意讓他這麼快這麼輕易就得到我。
因為他們都說男人一旦得到女人的身體,對她的興趣就減弱了,就冷淡了。另外我也不願意讓潘小偉認為我是一見著漂亮小夥兒就發酥的那種不值錢的女孩。
海巖:我理解。不過你們這個年齡的一見鍾情的少男少女對這種事一般都很少這麼斯文了。
呂月月:雖說他的動作開始還不敢放肆,可他那張嘴卻也夠主動的。他說親愛的你就不能摸摸我嗎?我就摸他來著,這一模就把我思想上的防線摸垮了。後來,我們就發生關係了。
海巖:他得到你以後,對你冷淡了嗎?
呂月月:還好吧。後來我哭了,他摟著我吻我的臉,問我怎麼了是不是弄疼我了,我說有點疼。疼是真的,因為這是我的第一次。可我哭並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一種說不清道不白的失落感和羞恥感,那時候心裡真是亂極了。
海巖:據說很多女孩子**之夜的心情都很複雜,特別是像你這樣和男的一見鍾情然後又閃電式上床的型別,更是缺乏心理準備。況且這種男女之事,對女方特別是對一個處女來說,很少一夜即入佳境。
呂月月:頭一夜他好像也很倉促,很膽怯,而且手忙腳亂緊緊張張,可我還是故意問他過去是不是經常和女孩子過夜?他說沒有沒有你怎麼這樣說我。
我詐他:“是你大哥說的。”
他呼地一下躥起來,**身子跪在**,發誓賭咒地罵道:“這個爛嘴老五,怎麼胡說!”
“你保證這是你第一次嗎?”我逼問。
“是啊,我發誓!”
“可你看上去很內行嘛。”
他愣了一下,“沒有啊。”扭捏著,又說:“在同學家看過小電影嘛。”
“是三級片嗎?”
“不是的,比三級片還厲害的,專門就是這種事,沒什麼故事情節的。”
“你常看嗎?”
“有沒有搞錯,那種小電影總是那一套,看兩三次就不要看了,沒有意思。”
“看兩三次就學壞了,可見你在美國唸書好幾年,大概什麼壞事都會幹了吧?”
他賭氣地壓在我身上,亂吻,“我就是個壞蛋我就是個壞蛋,壞蛋要強暴你!”我一邊掙扎一邊笑,好半天,他才饒了我,又異常溫柔地用嘴脣磨我的耳垂,說他念書很勤奮的,在美國除了有兩次和同學上街塗鴉之外沒做過壞事的。
我們互相抱著,都感覺對方真好,從肉體到靈魂,都是自己的需要。這時我們的雙手已不再慌張,不再羞澀,那麼新奇而又坦然地觸控著對方,對方的每一寸肌膚都讓自己興奮不已。
潘小偉說:“我真沒想到能在九死一生之後,還能柳暗花明地躺在一個世界上最美最美的女人的懷裡,上帝把那些最戲劇性的經歷拿來做了我們相愛的前奏。”
我說:“你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次到大陸來玩,沒想到這麼多災多難吧?”
他說:“我從天龍飯店逃到港華中心酒店,一看總檯的小姐給我開的房號是407,就覺得凶多吉少,‘死臨期了嘛,果然天龍幫撲過來想要勒死我。去了亞洲大酒店,一看房號:904,巧不巧,又是‘就臨死’,所以命中註定少不了遊樂園的那一場追殺。”
“可你也沒死呀,是命不該死。”
“不,是命有鳳凰來。你可要好好跟著我,保護著我,給我生一個兒子,不,生兩個。”
我們聊天聊到半夜三更,潘小偉終於像個嬰兒似的蜷在我的懷裡無聲地睡去。我雖然疲乏之極但了無睡意。翻來覆去地想明天我們會不會離開承德動身南下呢,一路上會不會碰到麻煩呢,到香港以後我和他再去哪裡呢,潘家的人——他的母親、姐姐和姐夫,以及掌門的大哥,能不能容下我這個不速而來的陌生女人呢?我什麼時候才能和我媽團聚?哪年哪月能再見到隊長把一切說清對薛會不會恨我?肯不肯饒恕?他離開我以後將會度過怎樣的一生?
呂月月:在承德呆到第三天,播大偉仍然沒有動身啟程的意思。他看上去情緒很好,像度一個初夏的假期。他以前不知聽到誰的評論,說避暑山莊只不過是一個公園,承德真正的主題應該是沿山莊外圍順序排列的外八廟,是外八廟成就了山莊的王者之氣,並使整個兒承德不虛為聖地。
他說去遊外八廟。
他對我的態度似乎也漸漸親近起來,有時甚至還能和我講兩句並不可笑的笑話,那笑話雖然讓人半懂不懂,但多少總算起到了調節距離和氣氛的作用。
事實上潘大偉顯然並不那麼景仰外八廟,和前一天逛避暑山莊相比,他逛廟時明顯表現得潦草和心不在焉。看過普仁寺和普樂寺,再到有小布達拉宮之稱的普陀宗乘之廟時,他已面露厭色不想進去了。我問他:“香港人不是都很信佛嗎?”他冷笑一下:“我信我自己。”又說:“信佛有什麼用,馮世民信,以為心誠則靈,結果也逃不掉一死。”
他反過來問我:“你信什麼,信共產主義嗎?”
我不知該怎麼回答,就說:“我信一切美好的理想。”
他笑:“理想就像海上幻景,好雖好,只是摸不到。理想對你們來說,無非就是那些枯燥的政治說教。”
我不想和他爭辯,也沒有隨聲附和。
他又笑:“我還信女人,信漂亮的女人。這個世界絕不能沒有兩樣東西,一樣是酒,一樣就是女人。”
他說這話時的表情令人提防不安,他和他弟弟從外形到內心簡直一無相似。
他突然問我:“你為什麼從不化妝?”
我一愣,說實在的那時候我並沒有化妝的習慣。但我託詞:“出來時很匆忙,我什麼都沒有帶。”
他看著我的臉,一動不動看我的臉,自言自語:“你好漂亮,你有一張讓所有男人都動心的臉……”
他的目光使我感到輕褻。我低頭躲開他,從那一刻開始我儘量不使自己離開潘小偉太遠。
小偉問我:“你和我大哥嘰嘰咕咕在說什麼?”
我說沒什麼,然後顧左右言他。
晚上上了床,我對潘小偉說:“我不喜歡你大哥。”
潘小偉只顧擁著我吻我,心不在焉地答道:“是嗎?”
我想應該趁早有言在先,我盯問道:“你不是答應過以後一定離他遠遠的,咱們自己單過嗎?”
他壓在我身上,呼吸不勻地敷衍著:“哈哈。”
他弄得我也有些興奮了,但我壓抑著。他既然愛我我就希望他能重視我的意願,理解我的內心。可他似乎對我的肉體太感興趣了,很容易使人擔心愛的短暫。我掙扎著想要推開他。
“你聽明白我說什麼了嗎?”
他正在興頭上,兩條胳膊緊緊地箍著我的身子,急切地呼喚著:“親愛的,親愛的,你愛不愛我?你快說愛我,快說愛我,快說……”
我只好配合著他:“…愛你,我愛你……”
他終於停下來,趴在我身上喘氣,一身汗水。喘息稍定,他問:“你剛才說什麼,親愛的?”
我沒有回答,只是問他:“票嗎?”
他豪邁地說:“不累!”
我扭開臉,問:“還愛我嗎?”
他把我的臉正過來,親一下我的嘴,“當然愛呀。”
可不知為什麼,這時我卻籠罩在一種肉體歡悅後自然產生的失望和乏味中,我心情煩躁地說了一句:“小偉我覺得我不該跟你出來。”
他驚異地用胳膊支起身子,看我,“為什麼?”
“我對你的家,對你要帶我去的地方,太陌生了,我不知道會不會幸福。”
他從我身上翻下來,“別瞎想啦,別小孩子脾氣呀,我們早些休息吧,明天要離開這裡了。”
他對我低沉的情緒顯然沒有引起重視,衝了澡就昏昏地睡了。我躺在他的身邊,精神上像虛脫一樣,一片茫然,我甚至有一瞬間覺得與我同榻而臥的他,也突然陌生起來。早上醒來,我問他:“昨晚舒服嗎?”
他說:“舒服。”停了一下,嘻的一笑,湊過來說:“我最喜歡聽你情話綿綿,或者聽你呻吟叫喊。”
“特能滿足你的征服感是嗎?”
“因為那會讓我覺得你很舒服,你很愛我,能讓你舒服,我精神上就很快感的,我可不願意和一根木頭睡覺。”
我故意賭氣,“我是木頭,我是鐵!”
“不不,你知道嗎,你看上去就像凝固的脂,摸上去就像盪漾的水,好滑好軟呀。”
他摸著我的**,又說:“你瞧,看上去挺挺的好結實呀,一摸,又這麼軟。”他咯咯地笑,“一摸它我就渾身難受。”
潘小偉確實是個很特別的人,他從木忌諱談論在性的方面對我的感受,並且總是把**談得那麼無邪。
可我不能沒有顧慮,說:“小偉,你不要總這樣搞啊,這樣下去,我會不會懷孕啊?”
他跳下床,毫無羞恥地在我面前赤身**,“我們不是講好要生兩個兒子嗎?”
“可我們還沒有結婚呀。”
“沒事的呀,不會讓你挺了肚子才穿婚紗的。”
他笑著跑進浴室洗漱,大聲唱著粵語的流行歌曲。我真覺得他還是個沒有成年的孩子。
這天上午,果然如潘小偉所言,我們離開了承德。離開承德的時候,潘大偉給北京密雲那個山林別墅的主人發了一封信,信的大意就是告訴他那輛麵包車放在承德山莊飯店的停車場上了。這樣一來別墅的主人便會派人到承德把車開回北京去,避免給警方留下查證的線索。
上午十時三十分,我們搭乘的火車緩緩駛離了承德車站,開始往南走了。
海巖:是去廣東嗎?
呂月月:不,我們沒走京廣線。在第二天的傍晚,我們在東海之濱的大都市上海下了火車。
海巖:難道潘大偉還想在上海玩幾天?
呂月月:不,是想從上海轉車去廣東,潘大偉斷定這條線比較安全。那天晚上我們在距離上海火車站不算太遠的上海新錦江大酒店下榻。那是當地一家很富名望的五星級飯店,有輝煌的大堂和號稱全亞洲最大的旋轉餐廳。在那足有兩層樓高的巨大的空中樓閣上瀏覽上海的夜景,鳥瞰南京路和外灘的華麗的燈火,確實使人新奇不已。
晚飯前潘小偉領我到酒店二樓的商店街去買衣服,當然有阿強跟著。比起簡陋的承德,百年繁華的上海灘畢竟不同了。我挑了件帶條紋的短袖上衣和一隻揹帶短褲,是一套,是日本貨,比在承德買的一身“偽劣產品”感覺完全不同了。
潘小偉先是猶豫:“你要穿著短褲在這種大飯店裡出席晚餐嗎?”
我頂嘴:“你是不是要我買件一本正經的禮服,才能去吃今天晚上這頓飯?”
阿強圓場:“啊呀,沒有那麼講究呀,大家在外逃難,喜歡什麼就穿什麼吧,何況她的腿露出來很好看的呀。”於是潘小偉閉了嘴。
晚上在旋轉餐廳吃自助餐,餐後播大偉尚有餘興,打著飽嗝說不如出去找一家夜總會坐坐。阿強們興高采烈地簇擁著他下樓。在電梯裡我向潘小偉表示已經很累想回房休息,潘小偉還未回答,他大哥便斷然否決:“你們不可以單獨留在飯店裡的。”
潘小偉看看大哥的臉色,只好轉身勸我:“大哥興趣正好,我們不要掃他的興吧。”
我腰痠背疼,但也只能忍氣吞聲。
在飯店門口叫了兩輛計程車,和以前一樣,潘大偉從不允許潘小偉和我單乘一車,總是叫阿強和我們擠在一起,好在阿強是個開朗隨和的人。
計程車司機向我們推薦了一家很大的夜總會,我現在已記不得那夜總會的名字。不到十點鐘的時候這裡的生意已經很好,散座區人滿為患。酒吧檯邊的燈光下,或站或坐聚著不少短裙短褲,濃妝豔抹的女人,用媚眼直勾勾地盯著每一個走進舞廳的男人。上海人把妓女叫做“煤餅”,就是我們北方燒的那種蜂窩煤。看得出來這家夜總會是“煤餅”多得絆腳。大概是近“煤”者黑的緣故,夜總會的服務小姐也大都把一張小臉塗得過分妖燒。營業經理則是個五大三粗的男人,看上去像電影裡的妓院打手。他迎著我們用一口濃濃的上海話寒暄,我聽出大意是已經沒有座位了,但還有一間包房收費兩千八百元。播大偉眉頭都沒動一下就跟他進了那間其實只有十米見方的單間。
阿強粗聲粗氣地質問:“這樣差的房間,要收這樣貴的價錢,你們這是開黑店吧!”
那位經理同樣粗聲答辯:“不要瞎講,我們這房間的價錢還包一瓶XO洋酒,蠻合算的。”
果然,很快便有人送進一瓶未開封的“軒尼詩”XO,跟著XO魚貫而來的,還有三位陪酒的小姐。
由阿強安排,兩個小姐一左一右,緊挨潘大偉擠在一隻雙人沙發上,另一位小姐蹲在前面替他點歌斟酒。看著那幾位小姐嬌滴滴自來熟極盡親熱之能事,我感到噁心。
那一晚上阿強們難得放縱,又喝又唱,醜態百出。潘大偉自己只是狂飲但從不唱歌,他喜歡在別人唱歌時插科打澤,隨意褒貶,以此為樂。阿強們為討主人歡心,也盡挑些“攪笑”
版的粵語歌來唱。潘大偉開懷豪飲,一瓶洋酒轉眼喝光,再開一瓶又喝掉大半。他紅著眼問我:“黃小姐(他們讓我化名黃小姐),你為什麼不喝?”
我說我從不喝酒。
潘小偉坐在我身邊也替我說:“大哥,她不會喝酒的。”
“這是好酒,小偉,你應該知道這是好酒。”從潘大偉的神態上,可以看出他已多少有些醉意了。
“我知道的。”潘小偉敷衍著。
“啊,你是學酒店管理的,”潘大偉笑道,“好,我考考你這位留洋的學生,你說,從哪裡可以看出這酒的好壞?”
潘小偉皺著眉,硬著頭皮答道:“洋酒的好壞,主要是看窖存時間和產地,XO至少窖存40年,VSOP要諮存20年……”
“有沒有搞錯,”潘大偉打斷弟弟,“這些我還要你教我嗎!”
“那大哥教教我好啦。”潘小偉沒好氣地頂嘴。
“告訴你笨蛋,”潘大偉把手中的酒杯傾斜了一下又放平,他把酒在盪漾時掛在杯子上的柔和的痕跡給弟弟看,“看見了嗎,這線條像什麼?”
’’像什麼?”
“多像女人叉開的兩條腿,哈哈,一個女人,叉開兩條腿,在等待著什麼,看見了嗎,這就是好酒!”
一個陪酒小姐不知羞恥地裝天真,問:“真是這樣嗎?”
潘大偉笑得更凶,大手摸著已經空了的“軒尼詩”的瓶頸,說:“看見嗎,多像女人的脖子,女人的肩。那些設計師真是厲害,他們傷著女人的曲線畫這個瓶子,我早說過,藝術家都是色狼啦!”
阿強們隨聲附和地跟著笑,陪酒小姐真的端起瓶子看,淺薄地驚歎,“呀,真的很像的。”
潘大偉放肆地摸著那位小姐的脖子說:“不,酒可不像女人。酒越老越好,女人可是越新越好。”
潘小偉無可奈何地看看我,替他解釋:“大哥喝醉了。”
“我不會醉的。小姐,再開一瓶!”
播大偉不顧弟弟的攔阻,執意又開了一瓶XO,親自在我面前倒上一大杯。
“黃小姐,請你賞我一個臉,無論如何你今天要喝掉這杯。”
我板著臉,心裡非常反感,也非常害怕,我堅持說,我從木喝酒!
“好,我替你喝,但我喝了你要給我唱一支歌。我點一支歌你唱!”
沒等我答話,潘大偉已端起杯子一飲而盡。“好,我喝了,你要唱!你唱—…·小姐,快把歌本給我拿來!”
我想我可不是他僱來陪他消遣的女人,我說我不會唱歌!
潘小偉息事寧人地勸我:“月月,就唱一個好啦,我也好喜歡你的嗓子啊。”
我站起來,一句話沒說,拉開門徑直就走出去了。我聽見潘大偉惱羞成怒地摔了杯子。
那一晚上的不愉快是接腹而來的。一回到新錦江大酒店,我就衝小偉發火。
“你大哥這樣無禮,而且是當著你的面,當著你的面。我真受不了,我沒有一點安全感,你到底能不能給我一點安全感?”
出乎意料的是,潘小偉這次對我的指責不但不加勸慰,反而批評我:“你不要這樣大小姐脾氣啦,大哥不過是請你唱唱歌嘛,大家在一起玩嘛……”
他這樣一說我更生氣了。兄弟之妻不可欺,是做人的起碼道德,我心裡明明白白能感覺到播大偉不是個正經東西,可我怎樣對小偉說呢。
“他欺負我,你看不見,你不管,不如我fIJ現在就把這事說清楚,你說說我該怎麼辦?”
我越吵越厲害,潘小偉坐在我對面,同樣氣不相讓。
“大哥怎麼會欺負你呢,我明白告訴你,他現在還疑心你是不是警方的臥底呢,沒理由動這種心思的!”
潘小偉突發此言,讓我一下子傻了,驟然覺得自己被逼進了一個角落,似乎已看不到出路。潘小偉忍不住繼續坦白:“大哥很怕你的,他讓我盯住你,又讓阿強他們盯住我們倆,你忘了在承德的第一天晚上嗎?你讓我去和大哥睡在一起,我走以後你房間的電話是不是一直在響?”
我隱約有此印象。
“那是大哥怕你和外面通電話,所以不斷打電話到你房間,看看是不是佔線,後來他就逼我回去盯住你。”
小偉漏出的這個口風,使我不寒而慄,我越來越看清了自己的前途和處境,我確確實實是處在一個前無出路後無退步的絕境中。
那一夜我們誰也沒有碰誰,各想各的心事。我真想給我媽打個電話,哪怕什麼都不說,只聽聽她的聲音。雖然酒店房間裡的電話都有長途直撥的功能,但我不敢打,如果在結帳的時候他們發現我的房間有一筆打往北京的長途電話費的話,他們會把我弄死也說不定。
夜裡我是何時睡去的已不復記憶,天亮的時候我醒了,發現潘小偉正在輕輕吻我的臉。
我躺著沒動,閉著眼,任他一顆一顆解開我的襯衣的扣子,從上往下一路吻去,當他把手伸進我的內褲時,我躲開下身,抱住了他。
“小偉,告訴我,你愛不愛我?”
“當然啦。”
“愛我什麼?”
他把一張嫩嫩的臉來貼我,“什麼都愛啦。”
“愛我的臉蛋,愛我的身體,是嗎?”
“愛你這個人嘛,愛你這個人,什麼都包括啦,當然也包括肉體嘛,怎麼可以分開啊。”
“那好,”我捧住他的臉,“那我求你答應我一件事,你先告訴我答應還是不答應。”
“什麼事?”
“你先說答應不答應。”
“總要我能辦到的事嘛。”
“你肯定能辦到。”
“那當然可以啦,到底什麼事?”
“跟我回去好嗎?”
“回哪裡去?”
“回北京去!”
潘小偉吃驚地瞪我:“……有沒有搞錯,回北京去幹什麼?”
“我們去找伍隊長,可以把一切說清楚。”
“你瘋了,你知道我殺了馮世民!”
“你完全可以說馮世民先要殺你,你殺他是正當防衛。”
“你以為伍隊長是小孩子嗎,隨你編什麼故事他都信嗎!”
“你聽我說,”我摟住潘小偉,在那瞬間我信心陡起,我想也許這真是一個好主意。我必須讓他聽下去。
“你聽我說,馮世民死的時候,身上是帶著槍的,而且他兩次要殺你,這都是證據。你殺他自衛完全可以成立。如果你去自首,就更有利了。而且小提琴是你交給政府的,你是立了大功的!大陸政府的一貫政策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立功贖罪,立大功受獎。”
我為自己雄辯的分析而暗暗滿意,不料潘小偉卻從我身上爬起來,一臉惱火。
“你瘋了,我才不去自首!”
我仍然執著地相信自己的說服力,“小偉,你聽我說……”而潘小偉卻已毫無耐性地暴跳起來,他把我的襯衣狠狠摔在我的胸前。
“你是不是想去出賣我?”
我一看他真急了,我說:“你怎麼這樣想,你知道我愛你!”
他氣急敗壞地胡亂蹬上牛仔褲,衝我大喊了一聲:“我好怕你!”
我撲過去拉住他:“小偉!”
他甩開我的手:“我不想你這樣變來變去!”
我再次拉住他:“算我沒說好嗎?”
我想也許我的提議太突然了,他一下子沒法接受,這也是我第一次在吵嘴時主動求他原諒。我說了好些哄他的話,他的情緒才慢慢平定下來。
我抱著他說別生氣了,親我一下吧。他不那麼情願地把嘴脣胡亂在我臉上碰了一下,咕喀了一句:“我愛你。”
這天下午我們拿著上海至廣州的軟席臥鋪的火車票,登上了南行的列車,終於開始向我們真正的目的地出發了。這一路上我完全證實了潘小偉昨晚的話,我的一舉一動確實被他哥哥嚴密地控制著,幾乎連去車廂另一頭上廁所,都有個“尾巴”跟在外面。車上的一個年輕乘警有幾次主動和我搭訕,其實也就是沒話找話聊聊天,竟也弄得他們非常緊張。車至鄭州的時候,停車時間很長,許多當地的小販把各種雪糕熟食之類送到車窗跟前叫賣,也有許多乘客下車到站臺上去換空氣。我問小偉:“假使我這時要跳車而逃呢,你大哥怎麼辦,會掏出手槍在我背後來一下嗎?”
潘小偉皺眉,“我的大小姐,你有完沒完呀,為什麼總這樣無事生非,我討厭這樣。”
“你大哥才討厭呢,我冒著危險連家都不要了跟你跑出來,他憑什麼這樣對待我。”
“你這樣說不公平,大哥又不瞭解你,這種時候帶著個陌生人同路,他怎麼能不小心。”
“我是你帶來的,難道他連你也不相信嗎?”
“我大哥只信他自己。”
“你就拿這樣一個大哥當依靠嗎?”
“大哥就是為了我,才肯這樣冒險帶著你的。”
我不再和他爭下去,他的這句話非常傷我的自尊心,好像我是死皮賴臉像討飯一樣靠他們憐憫才被他們帶到這裡的。我心頭髮酸,眼圈發紅,但我強忍著。我不想再在他面前哭!
從此以後我便沉默下來,總是長時間守著車窗不發一言。我眼看窗外的大地在急速地退去,我知道自己越走越遠,我心裡在哭,但我從不出聲,從不流淚。潘小偉並沒意識到他說錯了什麼,可見我沉默還是有些慌張,不住地問我是不是木舒服是不是煩,我不答話他就怨恨地看我,又無可奈何地喘粗氣。
於是他跑到他大哥的包廂裡,和他大哥單獨談了許久,聲音雖然竭力壓低,但我在走廊上仍然能聽出他們在激烈爭吵。最後不知是談判破裂還是達成協議,潘小偉出來時的表情雖然無精打采異常低沉,但此後他大哥和潘家那幾個“家丁”對我的態度卻有了明顯轉變,儘管看護依舊,但表情辭令上,都客氣禮貌多了。
列車開進廣東省境內已是深夜,我在上鋪輾轉反側。自從離開北京我幾乎從沒睡過好覺,人也瘦了很多。潘小偉在我對面突然醒來,問我怎麼還不睡,是不是不習慣坐車。我看看下鋪的阿強坐在窗前吸菸,紅火如豆,忽明忽滅,另一個和他替換著睡覺的接羅則鼾聲如唱,抑揚頓挫。我看看潘小偉什麼都沒說,可我有千言萬語。
潘小偉躺下了,翻了一個身,背朝天孩子似的趴著,夢囈般衝我說了句:“親愛的,睡吧。”
凌晨時有人敲響我們包廂的門,阿強應了一聲便翻身跳起,他叫醒大家,說起來吧,我們到了。我起來先看窗外,站臺上空空蕩蕩,夜色木曾褪淨,太陽尚未升起,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地。
列車在這個冷清的小站停了一分鐘,便隆隆地開走了。把我們留在晨光依稀的站臺上。
我舉目四望,心裡疑惑,這顯然不是廣州。出站口的柵欄處,孤零零地停著一輛黑色的子彈頭面包車,車前站著一個瘦子,用細如柴稈的手臂衝我們招呼了一下。播大偉會意地點頭一笑,率先大步向出站口走去。我這才明白此行的終點並非廣州,而他ffJ一直對我和小偉隱瞞著這個真正的目的地。
潘小偉好像無所謂,無動於衷地指著站牌,對我說道:“花都,好靚的名字。”
海巖:月月,在你上兩次談到潘家人對你的態度和你因此而產生的心情時,我就感到雖然你在北京生活的時間並不算長,可身上卻帶有不少老北京人的個性。老北京人對賺錢不那麼看重,相對也不那麼擅長,但是特看重自己在別人眼裡的地位,看重別人對自己是不是重視,能不能真誠,夠不夠義氣。北京人的使命感,主人翁精神和參與意識都強得不行,無論何時何事,總愛把自己擺進去,不拿自己當外人。我開句玩笑,就是太愛當主角了。要是趕婚禮就恨不得自己就是那新娘子,要是趕送葬就恨不得當棺材裡的那位,總之得讓人前呼後擁都注意著才高興,至少也得求個和人平起平坐。北京人最怕被忽略,被輕視,被冷落,被懷疑,被排斥在圈外。
呂月月:我可不像你說的那樣。潘大偉對我是太過分了,我在他眼裡不是個警方的探子就是勾引他弟弟的輕浮女人。我看得出來在他的心目中,我這種大陸女孩子能跟他們香港人跑出來,準是愛慕錢財,是屬於賣身圖財的行徑,所以他從心眼兒裡就看低了我,更談不上把我放在明媒正娶的地位對待了。這和我原先決定跟潘小偉一起出走時的想象相距太大了。
我原以為只要潘小偉愛我,他就會給我一切,且不說是否能幸福得死去活來,至少應該讓我得到安全和起碼的尊嚴。後來才知道我的幻想實在是太天真太幼稚了。
海巖:昨天你說你們在花都火車站下了車,我回去查了一下地圖,花都是廣州北面不遠的一個小城市,為什麼突然要在這裡下車呢?
呂月月:這也是潘大偉整個計劃中的一個細節,他早就打算好要在花都下車,但車票卻買了直抵廣州的。他在美高夜總會事件之後,沒有和任何人——包括他的公司和家裡——發生聯絡,以防把自己的行蹤暴露給京、港警方和天龍幫。直到在離開上海之前,才和留在香港的妹夫通了電話,指示他按原定方案於某月某日某時派人到花都火車站來接他。
我們那天清晨在出站口見到的那個瘦子,就是受命來接站的人。
那瘦子並不多話,用那輛黑色子彈頭面包車拉上我們,沒在花都做片刻停留,便向正南方向,朝海邊來了。
海巖:想偷渡回香港嗎?
呂月月:木,他們是想去澳門,他們擔心大陸警方會把對潘小偉的通緝令通報給香港警務處,因此回香港也不安全,所以準備先去澳門,先在澳門設法把潘小偉送到歐洲或加拿大去,然後潘大偉等人再回香港。因為潘大偉參與美高夜總會的殺人案,警方是沒有證據的。
海巖:這麼多天過去了,李向華接手這個案子的指揮權以後,採取了哪些措施呢?
呂月月:李向華很努力,這是他顯示才能的機會。可惜這是一個很難啃的骨頭,因為潘小偉和我的去向不見任何蹤跡。他們頭兩天還是繼續在北京地區做工作,毫無頭緒;與香港警方聯絡,也沒有得到什麼有價值的線索。分析來分拆去,覺得潘小偉從空中走的可能性已經很小,如果從陸上走,最大可能還是朝南,最後從海路偷渡出去。香港警方提供的情況也說,潘大偉早年曾涉嫌從事組織大陸客偷渡港澳的生意,所以從海上走他應該是熟門熟路的。
這樣,李向華決定孤注一擲,放棄北京,帶著劉保華和薛宇等人,傾巢南下,找廣東省公安廳求援來了。我們在花都下車的時候,他們已經在廣州呆了三天了。
海巖:張網以待。
呂月月:不,只是泛泛地市網而已。廣東沿海的範圍依然是太大了,無從選出重點。
海巖:那你們離開花都市以後,往正南方向到了哪裡呢?
呂月月:我們繞過廣州,經佛山、江門兩市,黃昏時到了緊靠海邊的一個不起眼的小鎮。
這半漁半商的鎮子名叫三水鎮,很富,鎮上的居民大都住著兩層甚至三層高的摩登的樓房。鎮不大,只有一條熱鬧的街。街不寬,擁擠著餐館酒樓旅館商店髮廊照相廳歌舞廳遊戲機房卡拉OK等等都市內容。一到太陽西下上燈時分,這條街便開始熙熙攘攘,外來做買賣的遊客和當地人一樣多,穿著T恤短褲在這街上大把地花錢。這大概是我們離開大陸之前的最後一個落腳點了。潘大偉的臉上已不知不覺地帶出幾分輕鬆,和阿強們談笑風生地隨著那個沉默寡言的瘦子,拐進了坐落在鎮子尾巴上的一個簇新的院落。
院子裡也蓋著一座二層小樓,也蓋得挺高階,也是鋁合金的門窗,茶色的玻璃。客廳裡各種家用電器一應俱全,傢俱全是西洋式的,但櫃子上卻供著梁金的佛龕,牆上掛著俗不可耐的美女掛曆,桌布和電視機罩也是大紅大綠,拼湊得極欠協調。
潘大偉進屋後不等主人相讓,便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那瘦子用廣東話從樓上喊下一位其五無比的中年婦女,吩咐他沏茶做飯倒冷飲。這時我才看出來,這小樓就是這瘦子的家。
晚飯就安排在瘦子的家裡吃。此地靠海吃海,魚蝦螃蟹都很新鮮。潘大偉胡亂吃了兩口就和瘦子匆匆上樓密謀,沒談一會兒潘大偉像是發了火,只聽見他怒氣衝衝地喊了一陣,瘦子像死了一樣不言不語。阿強上去探頭探腦,片刻復又下來,對著飯桌上的人啼咕了一句:“見鬼!今晚沒得走了。”
大家全眨著眼睛,悶悶無話。我想他們大概原來並不想在此停留,而是要連夜乘船渡海的。也許計劃中的某個環節出了問題,所以今天要在這裡過夜了。後來我聽說當晚不能下海是因為原先定好的船主和人賭錢被毆進了醫院。
於是潘大偉只好又用手持電話打到香港家裡,通知他們派到海上來接應的船改期待命。
那一晚我們就在瘦子的家裡留宿。瘦子和他老婆搬進一間小屋,把二樓的大臥室讓給了潘大偉,阿強等人委屈在樓下客廳裡打地鋪,我和小偉住在瘦子的兒子的房裡,他兒子不知在外上學還是打工從不回家。
晚上大概十點鐘的時候,小鎮上停了電。電視不能看,空調也無法開,風很小屋裡很熱。
小偉累了,脫光了身子在**倒頭便睡,睡一會兒就迷迷糊糊爬起來去浴間沖涼。我站在屋頂平臺上,雖登高而並不覺涼爽。鎮子裡沒有了燈光,就像死了一樣斷了聲響。遠處,看不見的地方,湧動著大海的潮聲,潮聲的漲落,好像使天地間的寧靜有加。我想明天這個時候,我們就要乘船渡海了。我從沒下過海,從沒經過驚濤駭浪。這也許是我在大陸上的最後一夜了,在這大陸的邊緣,度過這最後的一夜,我萬分想家。
我想我媽也許急瘋了,她會不會因為我而受到什麼壓力呢?一想到我媽,我的思緒像瀉洪樣奔湧而下,我想了我從小生活的村莊,我上學的那個東北邊境的小城,我的大學生活和工作以後單位裡的第一個熟與不熟的同事、朋友和師長。我仰望沒有星星的天空,感到自己失去了一切親朋,被黑暗籠罩著,分不清方向。我猜想背海的一邊就是北方吧。我面向北方為我媽祈禱,我多希望這時能和她有一點心靈的感應,讓她能知道我此時的心情和思念。我堅信我媽愛我是無條件的,她一定會原諒我,一定會理解我,無論發生了什麼她都會接受我的。別看世界這麼大,有時能永遠不變地愛你關懷你的,只有你媽。
的確,薛宇狂熱地追求過我,但事至今日我還能幻想他會一如既往嗎?薛宇追我,隊裡的人差不多全都知道,現在我跟別人跑了,人們會在他背後怎樣指指點點,搖頭撇嘴,可想而知。薛宇是最要面子的人。
這四周的黑暗,加上怎麼聞也聞不習慣的又腥又威的海風,加上這異鄉的悶熱,都讓人心裡煩躁難定。我真想再回去看一看北京城啊。北京,我那麼喜歡那麼熟悉那麼如魚得水的城市,我還回得去嗎?
屋頂平臺的樓梯有幾聲響動,一個魁梧的人影幽幽地爬上來。是潘大偉,他長長地吐著悶氣,站在我身邊自言自語:“不會有颱風吧。”
我沒吭聲。
他問我:“怎麼一個人站在這裡,沒有去陪阿偉?”
我討厭他破壞了這個能讓我獨自靜思的環境,我壓抑著惱火應了~聲,轉身向樓梯走。
潘大偉在我身後突然把我叫住:“喂,小姐,你真想和我們一起走嗎?”
我站住了,我說:“不是我想,是你弟弟要我跟著他。”
潘大偉笑了一下,“小孩子呀,總是心血**。”
我不想再和他討論什麼,可我還是頂了一句:“你弟弟現在已經是成年人了,他做的事他應該負責。”
“是啊,如果你真的跟他出去了我想他會幫你的,我只是想提醒你,你不要幻想得到太多的東西。”
我忍不住憤怒,這等於是汙辱,“你搞錯了潘先生,我並不想要你們潘家的一分錢。”
“哈,女人真是可怕,”潘大偉惡聲惡氣地怪笑一聲,“你知道不知道你已經花掉了我至少一百萬美元!”
他顯然是在說那把小提琴。說到小提琴他的怨恨溢於言表:“阿偉一向喜歡為女孩子花錢,喜歡和女孩子拍拖,他很開心女孩子都圍著他,可這一次他玩得太過分了。”
我不知道他跟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他跟我說小偉喜歡女孩子是什麼意思?我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他是想告訴我,小偉有很多女朋友,我只不過是其中之一,他想告訴我別幻想成為潘家的媳婦,別幻想獨佔小偉,別琢磨潘家的財產。他就是這個意思!
潘大偉接著說:“不過呢,小偉今後對你是不是好並不重要,你有你自己的本錢,所以什麼也不用怕的。”
我不想再聽下去,我氣極了恨極了委屈極了,而且害怕。我害怕他說的一切都是真的,一切都不像我當初想象的那麼簡單,一切都意想不到的陌生、無情、多變。在我們的面前,也許並不是結伴歐洲或加拿大的浪漫之旅,而是一個事先誰也沒有意識到的局面。
我的內心由此而混亂到了極點,我摸到樓梯的扶手一腳踏空幾乎跌下樓去。潘大偉在我身後說了句什麼我沒全聽清,大概是說你不用怕,你的本錢就是那張讓所有男人都心動的臉。
我回房推醒潘小偉,他迷迷糊糊皺著眉嘟娥說:“幹什麼,人家在睡覺嘛。”我說你起來我有話要講。他坐起來揉眼睛,滿腹牢騷:“你又怎麼啦,又要發脾氣。”
我盯住他:“小偉,你講,你是不是有很多像我一樣的女朋友。”
“你又搞什麼嘛。”他睡眼腥松,歪歪地又躺下去。我拉住他。
“小偉,今天是最後一夜了,我求你別害我。”
他聽我聲音變了,才坐正身子,說:“沒有啊,是不是大哥這爛鬼又對你說了什麼?”
“你告訴我,看在以前我幫過你的分上,別騙我,你說實話,到底有沒有?”
“一般朋友啦,總歸有的。”
“在我之前你沒愛過別人嗎?”
小偉生氣地一甩肩膀,直直地躺下去,雙手枕頭,眼睛看天:“你沒理由這樣逼問我的,我也蠻可以問問你,你和那位薛先生究竟是什麼關係,你們木是很相好嗎!”
我強忍著可眼淚依然湧出來,“小偉,小偉,我跟你出來,把一切都託給了你,一切!
可我沒想到你和你大哥一樣,你們一樣地不講理!”
小偉又翻身坐起來,“你不是說跟我出來是為了尋找刺激嗎!現在你滿意了嗎?現在你乏味了嗎?為什麼總這樣無事生非?難怪人家說喜歡刺激的女人全都善變!”
也許我們都太年輕了,一吵架一激動就失去了理性,愛恨交加什麼難聽絕情的話都一股腦兒地端出來。
“你和你大哥,你們這種人,害了多少女人,玩夠了你們就甩了,你對我發的誓,你說你保證讓我一輩子快樂,你忘了嗎!我真後悔我沒看透你!我滿以為你和你的家,和你大哥,不是一樣的人!”
潘小偉的嗓門也放開了:“你不要總是講我大哥壞話,你不要忘了現在是他在幫你,沒有他你出得去嗎?你要有骨氣,幹嗎木回去找你的同志去!”
“好!好!”我幾乎說不出話來,“我就回去找他們!”
我說完就衝了出去,潘大偉不知在哪裡用廣東話罵了一聲,大概是叫他弟弟住嘴。阿強等人站在樓梯口看熱鬧,看我衝下樓梯出了客廳跑到院子裡去,阿強勸了一句:“酶,外面要刮颱風啦。”另一個同夥馬上譏笑著問他是不是想趁火打劫動壞心思,不怕讓老闆炒了魷魚嗎?
外面果然颳風了,風夾帶著發粘的腥味和潮氣撲面而來,使人窒息。我無聲地哭喊:“媽媽,小薛,伍隊長,你們原諒我吧……”
我知道我完了。
風越刮越大,潮氣變成了雨滴,阿強們和小樓的主人在乒乒乓乓地關窗子。我站在院裡,頃刻身已溼透。潘小偉光著上身跑出來,拉我回去,我不回去,他硬拉我進屋,說好啦好啦別這樣任性啦。客廳裡阿強們已打好地鋪橫七豎八地躺下。黑暗中聽見他們帶著笑意說你們別鬧了我們也要睡覺了,風大睡覺好舒服的。
我和潘小偉摸黑上了樓。我坐在**;潘小偉夾著一隻枕頭躺在鋪著廉價地毯的地板上,他理也不理我,背對我躺著。不斷地翻身、擦汗,就是不看我一眼。
我一個人獨坐在床前,我想他們都在呼呼大睡,確如阿強們的經驗,睡覺舒服莫如風雨天。不知是窗外的急風暴雨,還是遠處的驚濤拍岸,一種混沌、沉重而又雜亂的聲音咆哮著,淹沒了這小樓裡的一切喘息,一切夢囈。
這是颱風嗎?颱風的咆哮無疑是恐怖的,可對於他們來說,天氣越惡劣越不用設防,越高枕無憂,越有安全感!
潘小偉輾轉反側了一陣,也在電閃雷鳴中睡過去了。這小樓裡只有我一個人醒著,我悄悄走出房間,下了樓,站在客廳裡。沒有人醒來。
我幾乎沒有尋找就看到了擺在茶几上的電話,我蹲下來,手抖抖地撥了“01”兩個號。
這是北京!
我接著撥了我們處裡的值班室的電話號碼,還沒撥完聽筒裡便傳出佔線的聲音,我又撥了一遍,依然佔線,我心裡涼下來,心想這部電話大概沒有長途直撥的功能吧。
就在我掛上電話的同時,我突然看到另一隻茶几上,橫著一個黑黑的傢伙,我認出那是阿強隨身帶著的手持電話,我知道這電話是連香港都可以直撥的。
我悄悄拿了這部大哥大溜進了客廳的洗手間。我按了一下開關,嚼的一聲,所有的按鍵都亮了,在黑暗中甚至有些耀眼。我按了“門”兩個號,又接了處裡值班室的號碼,一聽,還是盲音。我頭上的汗大顆大顆地往下流。這時,客廳裡有人起來了,我聽得很清楚有人起來了,向洗手間這邊走過來。我的心幾乎跳出胸膛,這時我腦子裡萬念皆空,過去的一個夢境怦然佔據了心頭——我坐在一個轎車裡,小偉已不在身邊,我懷抱一個隊隊啼哭的嬰兒,面對一個持槍的男人。那男人向我連發數槍,我中彈了,我中彈了但似乎沒死,我躲在車裡裝死。那男人轉身走了,一路獰笑——這時我聽見茶壺和水杯的響聲,有人在客廳裡喝水,喝畢似乎又拖拖踏踏走回原處躺下。我耐心等了很久,未聞有聲,但依然心有餘悸。我慌亂地想為什麼這大哥大可通香港不通北京呢,想來想去恍然大悟,這大哥大是在香港登記的,要打北京大概先要撥中國的程式碼才行。於是我滿懷希望又接了00861五個號碼,上天有靈,當我接下去按完處裡的號碼之後,電話居然神奇地通了,漫長的五六聲之後,有人接了:“喂,找誰呀?”
我激動得說不出話:“喂……”
“喂,你要哪兒啊?”聽筒裡是地道的北京口音,那麼親切。
“喂,你是值班室嗎?”
“你要哪兒啊?”對方有點不耐煩。難怪,這已是午夜兩點。
我說:“喂,我是呂月月—…·”
“呂月月?”電話裡的聲音有點驚奇,“喂!你是目月月?”
“我在廣東……”
“喂,你是呂月月嗎,你大聲點,你在哪兒?”
我怎麼能大聲,我幾乎把嘴脣貼在話筒上壓著聲音說:“我在廣東,這兒靠澳*B近,這兒叫三水鎮。聽見嗎,這兒叫三水鎮!”
“三水鎮,三水鎮是嗎?”
我聽見對方清晰地重複了兩遍,就把電話掛了,然後切斷了電源。
客廳裡的人依然睡著,我把電話放回原處。
我躡手躡腳上樓去,心裡很亂,並不覺半點輕鬆。推開虛掩的門,我慕地嚇了一跳,潘小偉正坐在地毯上,眼睛閃閃地看著我,我站在門口不敢進,緊張得不知所措。潘小偉平談地問:“去哪裡了?”
“我,我去衛生間。”
我的口氣不知不覺中,已變得像犯人回答審訊那樣馴服。潘小偉以為我不生氣了,說:“嚇了我一跳,以為你又跑出去生悶氣了。”
我這才放下心走回床前坐下,不知該對他說什麼。
“快睡吧親愛的,明天說不定就走了。”
我想把一切告訴他,可我怎麼也下不了決心,我躺下來,心裡百感交集一團亂麻,理不出一點頭緒。
我知道我依然愛他。
我想這個打往北京的長途電話會傷害他嗎?如果我們的人來了,會怎樣對他?如果他說殺馮世民是正當防衛能說通嗎?如果他知道我打了這個電話會生氣嗎?我們的人一旦來了,我該怎麼解釋我自己?他們會來嗎?如果我回到北京隊長會怎麼看我,薛宇會怎麼看我,他還會像以前那樣對我嗎?我還能像過去那樣高高興興地上班、下班、逛商場、回家嗎?潘小偉和我,我們最終將會怎樣,如果我等著他,我依然愛他,他會原諒我理解我再來找我嗎?
這是一個有著無盡疑問卻一無答案的雜亂無章的夜晚,到天快放明時我不覺昏昏睡去。
雨在半夜時就默默地停住了,風也不再咆哮。這也許不是颱風,也許只是颱風的一個邊角。
雨過天晴之後天氣又悶熱起來,短睡醒來時已是大汗淋漓。我睜開眼看見窗子已經打開了,但門關著因而通風不好。潘小偉一邊擦汗一邊為我搖扇,他笑著說:“哈,你睡得好香,我還怕你生我的氣睡不著呢,沒想到你比我還要想得開,哇,修養一流。”
我背對他說:“你真是那麼想得開嗎?”
他說:“當然,我吵架時什麼氣話都敢說,吵完了就忘了,我最不記仇。”
我斟酌著詞句,說:“小偉,我想問你,假使,假使……你認為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你會怎麼樣?”
“那要看是什麼事呀。”
“你最不能容忍的是什麼事呢?”
“最不能容忍的,是你欺騙我。”
我心裡緊了一下,狡辯說:“我媽說過,女人要是不騙男人了,那就是不愛他了。”
“是嗎?那,我最不能容忍你背叛我。世界上很少有女人喜歡正人君子式的男人,但是沒有一個男人不重視女人的操守。特別是我,我這個人感情很投入的,所以最怕傷害。”
我知道我現在是不能對他開口了,我故意反脣相譏掩飾自己的慌張。“你們男人,總要求女人忠於你們,可你們從不想想你們對女人怎麼樣。”潘小偉俯下身吻我,“難道我對你不好嗎?”我心裡亂亂的想躲開,可他的溼溼軟軟的嘴脣卻執著地靠上來。他叼住我的舌頭,輕輕用力。我疼得叫出聲來,他鬆開了,道歉似的用嘴連連蹭我的臉,他喃喃地說別生氣了我的乖乖,我最怕的就是你離開我呀。從他的動作上我明白他又來勁兒了,他一邊**一邊喘氣一邊夢囈一般甜言蜜語。我也軟下來,在**來臨的時候,我真覺得死也不該不愛他。他全身癱軟地趴在我的身上,我說你起來去洗洗吧,他說親愛的我愛死你了,讓我再趴一會兒好嗎。我們的汗水流在一起,從前胸到雙腿,滑膩膩的令人纏綿。我抱著他用力吻他的嘴和臉,我瘋狂地說,親愛的親愛的無論發生了什麼,我都希望你能原諒我,求你答應我。他說:“你不要胡思亂想啦,以後我會好好待你的。”我說:“也許我錯了,我不應該跟你到這裡來。”他抬起身子,“你不要嚇我,你是不是真的後悔了?”我搖搖頭,真想大哭一場,“小偉,我害怕,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我真的希望不論發生了什麼事請你都能理解我。”“沒問題啊,我當然理解你呀,你能跟我出來,我好幸福啊。”我住了嘴,聽著他風馬牛不相及的說了許多理解我的話,我仰面看著雪白的天花板,眼淚全部滾到了喉嚨裡。而潘小偉卻像孩子一樣無憂無慮地從我身上爬起來,說:“我今天陪你去逛鎮上的商店好不好,我想你應該買一點化妝品,聽說這裡的商店裡還有許多進口的名牌貨哩。”
說完他便高高興興地去沖澡。我拉上被單掩住被汗水弄溼的身子。窗外涼風襲來,我像發瘧疾一樣,縮在被單裡抖個不停。
樓下有人高聲招呼我們下去用早點,其實時辰早已過了上午十點。投在窗前的太陽正漸漸把光芒濃縮得更加耀眼,這時已經接近了吃午飯的時間。
呂月月:當我走出那棟小樓時才發覺這其實是既晴朗又涼爽的一天。夜裡的大雨衝盡了厚重的悶氣,顯示出海洋氣候的本色,溼潤、清涼,一塵不染。
小樓的主人沒有和我們一起午飯,他早早就出去聯絡出海的船。他的女人也搭乘他的車出去走親戚。午飯以後,潘大偉和阿強們一邊看電視一邊在客廳裡擺開牌桌,漫不經心地互相說著笑話。這裡離澳門只有一步之遙,已用不著在乎風聲鶴嗅。潘大偉也開始無所顧忌地用大哥大和香港的家裡及已在澳門迎候的妹夫聊天了。
當然他也沒有反對潘小偉領我出去逛街。
於是我們就出去了。我穿著在上海買的那套帶條紋的短袖上衣和揹帶短褲,小偉穿著在新錦江飯店洗熨得十分挺板的牛仔褲和白色的T恤。這打扮使我們青春煥發,像一對剛剛畢業的高中生。
我昨天說過這鎮子口有一條街,這條街很擁擠,蛇一樣的細長彎曲。所有的店鋪幾乎都千篇一律地用俗氣的裝修材料來模仿港式的摩登。也正因港澳的風氣所及,這裡的居民除埋頭自家的生意之外,並不關心其它。鎮上的過客來來往往,既多且雜,但金錢之外,一無是非。指又要買化妝品,我覺得不習慣。”
他說:“你真的不懂啊,香港的女孩子對吃穿倒看在其次,最重視的就是保護好自己的面板啊。女人真是怪識破是假貨,因此不敢慷慨。我說別買了,我最不喜歡塗脂抹粉,他說也罷,但接下來他似乎又迫不及待地想選一個結婚的戒指送給我。可惜在街上唯一的那家只有一個小小櫃檯的金銀珠寶店中,竟找不見一樣稍稍細緻些的首飾。
店鋪裡男男女女的小老闆們全都用驚異得近乎呆傻的目光看我們,我們離開時總能聽到身後一片評頭品足的低語。也許這鎮上日復一日總是往來著一批一批買海貨搞走私的生意人,突然看到一對漂漂亮亮超凡脫俗無憂無虛無所事事的年輕人,能不奇怪?
海巖:肯定覺得耳目生輝。在那種商業氣氛濃厚的地方,太清爽的東西反而不可思議。
呂月月:潘小偉說:月月,按說我早應該送你一隻定婚的戒指。可這裡沒有好的,還是到了香港再說吧。香港有世界上最好最好的鑽戒。我說不用了,我從不戴戒指項鍊之類的東西,戴著覺得特累贅,而且睡不著覺,就像沒脫完衣服似的。他說你真沒情調,這是我們的信物,是我送的,代表我的心,難道你不要嗎?潘小偉越清真意切我越做賊心虛,一味用笑來掩飾,我說當然要,可我並不想讓你破費得過分。
他生氣地看我,說:“你神經啊,我沒理由這樣客氣的嘛,我們又不是互相送禮或者做生意。”
我說:“不是那個意思,因為我做人一向獨立的,除了我父母我還沒習慣花人家的錢。今天你出來又要買戒指又要買化妝品,我覺得不習慣。”
他說:“你真的不懂啊,香港的女孩子對吃穿倒看在其次,最重視的就是保護好自己的面板啊。女人真是怪物,為了自己的面板容貌,肯受世間一切痛苦和辛苦,總是沒完沒了地塗抹藥物。”
我說:“我也是女人,我就覺得沒有必要打扮得過分,長得什麼樣就是什麼樣唄。”
他說:“不行啊,打扮很重要的,而且我也希望媽咪在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有一個最佳的印象,你知道這很重要的。”
我說:“你現在這樣小,可千萬別淨琢磨怎麼娶媳婦,應該把事業放在第一位。我覺得男人一般應該在三十歲立業以後再成家的。”
他笑了,說:“別忘了你比我大呀,我三十歲的時候你都快成‘師奶’了,不怕我移情別戀嗎?”
我說:“你是想先造輿論吧?”
他笑:“哈,逗你呢。我可不像你呀。”
我扭住他:“我怎麼了?”
“你?你有一張善變的臉呀。”
我心底一驚,更然語塞。
他在路邊買了幾隻在南方才有的水果,他說了那果子的名字但我沒有記住。那果子有深栗色的硬殼,殼裡是蒜瓣一樣乳白的果實。他掰了給我吃,我心神不定地吃了一口,味同嚼蠟。
他自己吃,吃了一個,又掰開一個,問我:“還要嗎?”
我搖搖頭。
他說:“不要這樣心事重重啦。”
我搖頭說沒有。
這時我們已經走到這條街市的盡頭,它的出口通向遼闊的大海。我們漫無目的地向潮聲走去。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這麼近切地看到大海。海比我想象的寂靜,卻沒有想象的蔚藍。
我甚至不能形容它的顏色,只覺得那不過是一種願俄的灰黛。
離海很遠便已礁石累累,很遠便感受到撲面而來的水氣浩然。潘小偉說時間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免得大哥著急。於是我站住了,沒有回頭,我欲言又止假意看海。
“走啦寶貝。”
我依然看海。我說:“小偉,假使這時警察突然發現了我們,你說怎麼辦產他說:“你不要胡思亂想了,我們今晚就能到澳門啦,你不用擔心的。”
“假使我們沒有走掉,假使就在下海的一剎那,或者就在海上,被警察突然攔住了,然後審問你,你準備怎麼說?”
“喂,你今天怎麼總是神經兮兮的。”
“我是說,萬一。”
“你放心啦,我會說,是我們把你硬搶到這裡的。”
“不,我是要你對他們說,是馮世民要殺你,你才動手殺他的,是隔壁阿強他們衝進來幫你脫險的。”
“你是說那天在美高夜總會嗎?大陸警察會那麼笨嗎?你不要太天真了。”
“他們信不信是另一回事,但你必須這樣說,只要你不承認主動殺馮,他們就沒有足夠的證據,是不能審判你的。”
“月月,我們該回去了,大哥要著急的。”
“你答應我,你接我的話去說。”
他看著我的眼睛,有點疑惑,但終於點了一下頭。
“好,我答應。”
於是我和他一起轉身往回走,因為怕找不到那座小樓,所以我們依然沿著那條蛇形的小街原路返程。這時早已到了吃午飯的時間,街上的餐館無不人滿為患,其它店鋪則相對冷清了些。潘小偉問我餓不餓,我說還行早飯吃得晚,他說他也不餓。我們觀景一樣從一家一家熱鬧的飯館門前走過,聞著菜香聽著堂格的哈喝。那哈喝聲全是廣東方言,其意不甚了了,卻能使人體會到一種人生的喧譁與**。
他問:“月月,你最愛吃什麼?”
我說:“餓時野菜都香,不餓時山珍無味,我不像你們香港人,那麼好吃。”
“我知道你不太愛吃西餐。”
“西餐麼,排場不小,可一人一份菜,不實惠。中國人吃飯講究七碟八碗。”
“我喜歡吃海鮮。”
“怪不得你這麼細皮嫩肉,全是吃幾千塊錢一條的魚滋養出來的。”
“以後帶你去加拿大,去吃那裡的大螃蟹,哇!比中國的大閘蟹還要好。”
“真是崇洋媚外,螃蟹也是外國的好。”
一路閒聊,一路走來,我被他權放鬆極本色的情態感染,也變得開朗起來,以致樂而忘憂。還未出街,兩人都覺口渴,看見路邊有一涼茶店,店內清靜無人,也很乾淨,於是不約而同進店人座。沒要任何點心,只各要一杯苦寒敗火的冷盤,慢慢爆談。潘小偉依然堅持己見,說他並不喜歡香港和美國,總是那麼擁擠嘈雜,到處是人,到處是高樓大廈,到處是世俗的爭鬥和欺詐。他說加拿大就是這一點好——空曠,有許多美麗的沒有被人踐踏過的山水,人也安分善良,黃種人和黑人不被歧視。所以很多人現在都想移居加拿大,儘管那裡的稅收很高。
他反覆著強調他並不崇拜美國,也不留戀香港。以後也絕不會和大哥姐夫他們攪在一起做世界的。他的最大的幻想就是帶上自己心愛的人,去尋找一個安靜的地方。他說這世界四十億人,他只需要得到一個人的愛,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