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淺談話呂月月:我在地安門附近的一個公用電話亭裡回了電話。
我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心情竟像追趕末班車似的衝向街頭的這個電話亭,雖然我什麼都明白了,但在聽到他的聲音時仍覺似夢。在撥電話前我確實猶豫過是否要先向隊裡報告一下,但手指一觸到電話的鍵鈕,哆哆噴嚏按下去的,卻仍是這個剛剛呼叫我的號碼。我想也許他是用一個公用電話在呼叫我,不能久等;我想他呼我一定是想跟我道一聲別吧。他應該明白警方已佈下羅網,如果我遲遲不回電話,他不會毫無戒備地久等!
我撥通了電話。聽得出果然是個街邊的公用電話,我按捺著劇烈的心跳,竭力平心靜氣地問:“訪問誰呼……”
“是我,月月。”
我心慌得無法出聲。
“是我,月月。”
“你,你在哪兒?”
“離你不遠。”
“你在哪兒?”
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只是連著問他在哪兒。他准以為我也和我的同事一樣,正在處心積慮地探尋著他的方位;他准以為我們會像哥倫比亞警察追捕大毒嫋埃斯柯瓦爾那樣,正開動各種儀器等待天空中出現他的聲音。我料想他這幾天如喪家之犬東躲西藏,必是飢寒交迫,蓬頭垢面,形容枯槁。可意外的是,他的聲音聽上去那麼平穩,不帶一絲急迫和焦慮,他說的話和他的口氣都沉著得令人吃驚!
“月月,我要見你。”
“什麼,你要見我?”
“對,我要見你!那天我們的話沒有說完!”
“你在哪兒?你要在哪兒見我?”
“隨你。”
他居然讓我說地方,他居然讓我定地方,他不會是要自首投誠吧?他的無畏和鎮定給了我一種意外的震撼,一種莫名的征服,我立刻不像開始那麼緊張了。我也以對等的沉著和木設防的姿態,說了一個看上去極為隨意極為順路的地點。
“我今天要去醫院看一個病人,就在那醫院的門口吧。”
我說了那醫院的地址,提醒他出租車司機一般都知道那地方的。我告訴他醫院的門口有一個在城裡算得上非常幽靜的街心花園,花園裡有一片將將成林的小樹事後我想,潘小偉如果有經驗,如果有戒心,他應該拒絕這個地點,因為那樹林裡通常沒人,四周易於埋伏,他一旦被圍就找不到掩護,也無法脫身。可他毫不猶豫地說:“好的!”
“你這就去嗎?”我不能不懷疑地盯問一句。
“當然。”不過,他終於提出了一個君子協定式的條件;“月月,我當然希望你只是一個人去。”
我反問:“你也是一個人嗎?”
他說:“當然,我向你發誓只有我一個人。”
“你不會是要我也發誓吧?”
“隨你,你要我死,也可以。”
我說:“好…我也發誓。”
掛上電話以後,我足足地猶豫了幾分鐘,那是極痛苦的片刻,最後,我還是撥了隊裡的電話號碼。隊長辦公室的電話響了六七聲,沒人接,我又撥了我自己的辦公室,佔線。不知為什麼聽著那嘟嘟的盲音,我大大地鬆了口氣。
撥隊裡電話時我心裡亂極了,好像自己的良心和感情受到了難以抗拒的刺痛!我覺得我正在對一個我喜歡的也信任我的人進行著一場殘酷的誘騙。如果這電話撥通了也許會使我抱愧一生,會使我一輩子靈魂不安!
我在電話亭裡呆呆地站了一會兒,終於沒再繼續撥電話,鬼差神使地走出電話亭,叫住了一輛“面的”。
我一步跨出電話亭時同樣全身都在震顫,因為這一步也許就標誌著背叛,背叛了我自己的事業和同伴的鮮血,以及隊長的愛護和母親的期望,也許這一步就標誌著我將要成為一個不忠不孝的孽子!
有一瞬間我甚至異想天開,我能不能說服潘小偉投案自首呢?可如果他為了我而真的向警方自首受縛坐進監獄的話,我又能拿什麼去回報他?
大概命運已經註定要把我釘在恥辱柱上。無論我去見他,灑一掬離別之淚,道一聲好自為之,縱他逃生而去,還是不去見他,報之於我的上司,設伏於相約之地,拿他歸案受審,兩種選擇,都會讓我無地自容!
那一天的天空好像著意表現出北京初夏特有的明朗,不見一絲浮雲。那個街心花園也像往常一樣空寂安靜,而那片小樹的技機,卻比以前粗壯繁茂了許多,無意間流露出卓然成材的渴望,在微風下故作老成地一動不動。這使我在走近它時能夠那麼清晰不受干擾地聽到一支優美的小夜曲,那不算熟練的旋律當然是從一把小提琴的弓弦間發出的,優美中有點傷感,甚至餘音若泣。我尋聲步入林中,很快看到了那個既陌生又熟悉的背影,寬寬薄薄的肩頭,繃著潔白的T恤,腰部細細地收進淡藍色的牛仔褲裡,勾勒出乾淨利落的線條。我在琴聲中悄悄止步,潘小偉回了頭,黑黑的眼睛多情地看我,依然從從容容地拉下去。我走近幾步,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手中的那把雖然老舊,但依然是光可鑑人、精緻華麗的小提琴。
不用懷疑,這就是那把義大利小提琴!
輕風拂面,陽光溫暖,我像飄在霧中。
曲畢。潘小偉停弓說道:“我拉得不好。”
我垂下眼睛不看他,我說:“你拉得很好,我沒想到,你這雙手什麼都能幹。”
潘小偉懺悔般地沉默片刻,迴避地問:“你是一個人來的嗎?”
我抬眼,盯住他,說:“假使我帶了人來,你怎麼辦?”
潘小偉米即答話,笑了笑,他笑得那麼單純,他殺了人可他的笑居然還像中學生那樣單純,他撥弄了一下琴絃,那絃聲像是一種曠古亙久的歷史迴音那樣幽深,他說:“那我就當著你們的面,把這把納格希尼小提琴毀掉。”
他這麼一個文文靜靜的人居然能如此暴殮天物,我不禁問:“這是無價之寶,多少人為它生生死死,毀掉木覺得可惜嗎?”
“如果你欺騙我,這世界就沒什麼值得可惜的東西了。”
“你大概以為我沒有帶人來,否則你不會這樣輕鬆。”
“不,你帶沒帶人,我不知道。我都想過了,我到這裡來,已經把一切想過了,早就視死如歸!”
我看著他的清澈的目光,誠實而無矯飾,甚至還帶著點壯士一去不復返的悲壯。我不動聲色,而內心卻感動得發抖。“那我告訴你,我沒有帶人來。”
他低了頭,過了片刻才抬眼,看我,說:“我相信的。”
我問:“你見我,是想要和我說什麼嗎?”
他又撥了一下琴絃,出人意料地,把琴遞過來,“我想把它,送給你。”
“送給我?”
“你們不是一直在找它嗎,這把可是真的。”
我怎麼能想到竟會出現這樣的局面,我疑疑惑惑地愣著,沒有接。
“為什麼,為什麼要送給我?”
“因為你救了我,因為我愛了你,因為我從見到你的那一天就決定不離開你了。”
我搖頭,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其實我早就明白但我只能搖頭。
“不不,小偉,你不懂,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天下沒有什麼事木可能。琴你儘可以交給你們的政府,但你要跟我走。這把琴價值至少兩千萬港幣,難道你真的那樣傾國傾城?”
“可你要我跟你去哪兒?”
“先去香港,然後,我們到加拿大或是歐洲去。”
“我們的人都在抓你,你走得了嗎?”
“我大哥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們能走的。”
“你大哥?他也在這兒,在北京嗎?”
“對,他在北京。”
“在哪兒?”
“如果你跟我走,我們很快會見到他。”
到這個時候我才知道潘大偉竟然也在北京,他顯然也參加並且指揮了美高夜總會的謀殺案。這一剎那我似乎對五月二十五日前後發生的一切都洞悉無餘了,我真感到害怕。也許我臉色發白,也許我全身打抖,潘小偉上前把我摟住,他沒有親我只是把我像小妹妹似的貼在他的胸膛上緊緊摟住。我像木頭一樣一動不動,聽他在我耳邊喃喃不停。
“跟我走吧,求你跟我走吧……”
“不,不,”我想推開他,“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樣?”
他依然堅決地把我抱在懷裡,“因為你是我一直幻想中的那個女孩。”
“可我們並不能靠幻想生存!”
“可幻想中的東西突然出現了,我怎能放過?”
“可我的家,我的親人,我的朋友,我熟悉的環境,都在這兒,離了他們我無法生活!”
“可你有了我。你會熟悉新的環境,我發誓讓你一輩於快樂!”
“可我不能拋下我的媽媽,你不知道,我媽媽是怎麼樣養育的我。”
“我們以後可以接她出去,我們一起生活,我發誓讓你們都快樂。”
海巖,你如果見到潘小偉你就會知道,他好像一團火!他那時的每句話,每個表情,都讓我像燃燒起來一樣渾身發熱。
海巖:你當時怎麼表示呢,答應,還是拒絕?
呂月月:你猜呢,依你看,我會怎麼說?
海巖:按理你當然不能答應,你應該明白如果真的跟他走將會承擔什麼後果。但我猜你是答應了。自自目:為什麼?
海巖:因為你的年齡。像你這樣年輕的女孩,也許大多數人無力抗拒初嘗禁果的**,山盟海誓會壓倒一切,明知飄渺得難以實現卻依然心嚮往之,這就是年齡的侷限。為了愛,你們不計後果。我猜的對嗎?
呂月月:你猜對了。
海巖:所以愛情有時候真是一種鴉片,這下問題可就真麻煩了,除非潘小偉的大哥真的神通廣大,能安全地帶你走。
呂月月:潘大偉他們確實還沒有離開北京,他們藏在密雲縣境內一個外商住宅區的一座花園別墅裡,那別墅是一個臺灣老闆買下的,那老闆和潘家有很深的交情。潘大偉在美高夜總會用來接應潘小偉的那輛麵包車就是向這位臺灣老闆借用的。他們在美高得手後,回馬天龍飯店取了寶物,然後直接把車開上京密公路,夜裡零點左右,開進了位於白龍潭不遠的這個外商休閒的別墅區。
這兒沒人管,沒人查戶口。在這裡擁有這棟私人房產的外商來了幾個朋友,在這依山傍水、樹林環抱的地方一住,神不知鬼不覺,沒人覺得不正常。
海巖:他們不至於真的想在這裡療養吧。
呂月月:但至少並不行色匆匆。他們本來就計劃在這裡窩藏幾天,避開警方封堵的銳氣之後,再伺機南下,所以吃飯睡覺,倒也塌實。
二十六日早上,別墅的主人因為要趕回城裡處理公司的業務,所以早早就走了。播大偉醒來後就聽廣播,他想聽聽新聞是怎樣報道昨晚美高夜總會的血案的,想聽聽大陸的警方對這個事件都做了什麼瞕人耳目的分析。聽了半天,電臺裡除了各行各業像廣告一樣的成就報道之外,就是國家政要人物的外交往來,幾乎沒有什麼社會新聞,對馮世民的死更是毫無反應。他有點掃興,就像英雄打擂時亮出一手絕招而臺下竟無人喝彩那樣寂寞無趣。
他關了收音機,懶洋洋地衝了一個澡,感到全身輕爽,之後就對著鏡子刮鬍子。他看著鏡子裡的臉,依然年輕,不由心裡笑笑。馮世民幸而一死,天龍幫的內部,多年以來盤根錯節,山頭林立,矛盾深重。馮世民最親信的白頭阿華畢竟保鏢出身,志大才流,匹夫之勇,在幫內積怨甚多,不能眼眾。如果冒大不題取而代之,必起內江!只要天龍幫群龍無首,無心旁騖,潘家當然就是一片好山好水好風景了。
幾個隨從已經備好了早餐,潘大偉叫他們一起坐下來,他問:“小偉呢,還沒起來麼?”
隨從答道:“在陽臺上,已經傻傻地坐了幾個小時了。”
潘大偉問:“為什麼?”
隨從01互相看看,沒人回答。
播大偉笑笑,一副過來人的口氣:“我第一次殺人的時候,三天沒睡著覺。阿強,去叫他來吃飯。”
那個阿強起身去了,一會兒,潘小偉面色灰灰的,跟在他身後來了,在餐桌前重重坐下,對大哥和眾人不理不睬,低著頭一匙一匙地喝粥。潘大偉咳嗽了一聲,亮著嗓子對大家說:“我(先在這兒一動不動地住幾天,這地方很美,在香港也難得這樣清靜一下。等住夠了,再往南走,按原來的計劃從海路回去。你們聽清了,在這兒誰也不要往香港打電話。”隨從們諾諾連聲說:“懂了,偉哥。”
播大偉這才轉臉看一眼依然低頭喝粥的弟弟,安慰道:“大偉,你放心啦,我出來的時候,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不會有事的。”
潘小偉沒等哥哥說完便站起來,說了句大哥你來一下,便走到客廳裡去了。
幾個隨從面面相覷,播大偉放下手裡的咖啡,站起來,跟到了客廳。弟弟還未開口,他便先問:“小偉,早上沒睡好麼?”
潘小偉說:“大哥,你的心腹大患沒有了,你該滿意了,從此你走你的路,我過我的橋。”
播大偉愣了一下,說:“好,你不願意跟我做事,我決不勉強,你以後要做什麼完全由你,這次就算你幫了大哥一次。”
潘小偉說:“昨天我按你說的做了,可你答應我的事,也要守信用!”
潘大偉裝糊塗,“什麼事?”
潘小偉不答,他用目光逼視著他大哥。潘大偉恍然一笑,“嗅——是那個女人啊。”他隨即把臉往下一沉,用一種長輩訓導的口氣冷冷地說:“小偉,現在大家都在逃命,生死難定,你還談什麼女人!”
潘小偉的臉漲紅了,咬牙切齒:“大哥,你知道我脾氣的,你不要逼我!”
潘大偉把眼一瞪:“那你要我怎麼樣!”
潘小偉說:“你要不管,我就自己去找她!”
潘大偉繪了弟弟一拳,“你瘋了!”
潘小偉說:“對,我瘋了!”
潘大偉怔怔地瞪了半天服,不得不緩和下來,“好好,就算我答應過你,替你辦就是了,可這事也得慢慢商量嘛,性急是沒得贏的。不過你的脾氣也要改一改啦,不然的話,我死了誰罩你呀!”
二十六號一天,播大偉和幾個親信關在屋裡商量事情,無非是議論馮世民之後的天龍幫該是何走向,以及潘家今後的鴻圖好運。潘小偉無心去聽,他心急火燎地等待著大哥給他一個答覆。可在吃午飯和吃晚飯的時候,大哥都像全然沒有這回事一樣和幾個親從杯筋交錯,談笑風生。潘小偉強忍著,耐心等待。二十六號一天過去了,大哥對這事閉口不提。二十七號的中午,潘小偉再次向大哥提出這事,大哥說:“莫急啦,這種事急沒有用啦。”到了二十八號的晚上,潘小偉說:“大哥,你到底打算怎麼辦,給我一句明示。”大哥瞪眼說:“總要我們自己先出得去,才好談你的那個情婦!”大哥居然把話說得如此難聽,潘小偉的心一下子閉住了,他這才斷定大哥根本就沒有認真考慮過他的這件事。
他早就聽說大哥在黑道上是個出名的冷血動物,但多年以來,大哥,以及整個兒潘家的人——母親、姐姐和姐夫,都對他這個小弟弟備加呵護,他沒想到大哥現在會如此自私,不講情誼,沒有信用。
他在大哥臉上用力抽了一掌,返身走了。潘大偉摸了摸被抽熱的腮幫子,愣了一會兒,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也走開了。
二十九號一天,潘大偉仍然像前兩天那樣,除了吃飯睡覺外,便和手下人一起打麻將。
雖說牌局面前無父子,但手下人都很乖巧,儘量讓他和。他興致極好,晚上一直打到凌晨一兩點鐘才意猶未盡地去睡。
三十號早上八點多鐘,他被人用力推醒,睜眼一看,是阿強。從阿強那張胖臉的表情上,他本能地猜到發生了意外。
“老闆,小偉不見了!”
“什麼?”
他從**一躥而起,知道事情要糟了,但仍然僥倖地提醒道:“你們找了嗎,在不在花園裡?”
“他們在找,我先來叫醒你。”
“快找!”
他吼了一聲,自己也急忙低頭找鞋。然後衣冠不整地跟著手下人在別墅的裡裡外外搜了一圈,確實不見潘小偉的蹤跡。他心裡發冷,弟弟能上哪兒去呢?
這時阿強畏畏縮縮地跑來,欲言又止地告訴他,小提琴也不見了。
潘大偉急忙跑回房間去看,放小提琴的箱子敞開著,墊在裡邊用做防震的衣物亂七八糟地攤了狼藉一片,小提琴果然不見了。
他把琴拿走幹什麼?阿強和幾個手下人馬上把問題的性質估計到最嚴重的地步——潘小偉已經帶琴投向警方了!
“老闆,我們得趕快離開這兒,小偉這幾年在外面讀書讀呆了,警察要是哄他幾下嚇他幾下,他說不定很快會帶他們找到這兒來!”
潘大偉見弟弟偷了琴不合而別,本來怒火萬丈,但他看到手下人惶惶然的樣子,馬上鎮定下來,斷然搖頭:“小偉不會去找警察的。我們不能丟下他自己走!”
他知道,如果不把弟弟帶回去,如果弟弟有個三長兩短,母親和妹妹恐怕不會答應。
可阿強們的話也不是全無道理,“老闆,他不去找警察,為什麼要把琴帶走?這麼多天他一定讓大陸警察洗了腦了!”
“不,”潘大偉依然搖頭,咬牙切齒地說:“他不會找警察的,他是去找一個女人,他拿了琴去博那個女人的歡心!”
於是,他們沒有走,依然留在別墅裡潛伏不動,但是誰也無心再來推麻將。潘大偉派人輪換著到別墅外去望風,他自己和其他人搶不離身,備好了汽車和食品,看好了突圍路線,做了最壞的準備。
到中午快吃午飯的時候,潘小偉依然沒有回來,播大偉自己也沉不住氣了。他想也許胖子阿強的分析是對的,弟弟和大陸的警察朝夕相處了十多天,這種初出茅廬的孩子就算沒被赤化,恐怕也多少會和他們建立一些共同語言,共產黨那套同是炎黃子孫血濃於水愛國不分前後等等等等的說教,弄不好會成魚翻生,讓弟弟這種熱情有餘閱歷不足的青年入迷。他想如果小偉真的進城投向警方的話,到現在已經幾個小時過去了,警方應該是有所反應了,與其在此坐以待斃,不如三十六計先走為上,假使弟弟不仁,做大哥的也只有不義了。
於是他跳起來,大聲吩咐手下人拿好東西立即上車。阿強們的滿面憂慮和怨氣為之一掃,發一聲喊,飛快收拾東西往門外走,一個手下幾乎是下意識地帶著幾分輕鬆地問了句:“不等小偉了嗎?”
這一問又把他問猶豫了,他遲遲疑疑地上了車,車子發動起來了,他又做了一個折衷的決定。
“我們先出去轉轉,別走遠,到晚上再說。”
其實就在這個時候,我和潘小偉正並肩走進北京公安醫院的大門。
我的手裡,拿著那把傳奇式的義大利小提琴!
海巖:月月,你不是答應和潘小偉一起走嗎,怎麼又進了公安醫院呢?難道在這種——請原諒我用一個難聽的詞——在這種帶有極大叛逆性的私奔的時候,你還有心情去看老焦的病嗎?你是想和他告別嗎?你是想透過他,和你的親人和你的戰友告別嗎?
呂月月:直到今天為止,你是第一個用“私奔”這個詞來形容我的出走的。我不否認這個詞有一定的準確性,因為它至少包涵了我當時的某種內在的感情和突發的衝動。在那一剎那間我真的愛上潘小偉了,我承認在那個剎那我確實是產生了一種以身相許的**。他那麼漂亮,他的個性那麼有悠力,這樣一個年輕英俊而且富有的人竟能如此義無返顧地追求我,冒著坐牢的危險來找我,這確實是個童話,是個白馬王子和灰姑娘式的童話。我,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地方來的女孩,在這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祕密幽會的時刻,我的精神防線就瓦解了。
我無法使自己拒絕他的擁抱,他的熱吻,他的海誓山盟。
海巖:一個二十出頭的,什麼都還沒有嘗過的女孩墜入愛河時的心態,我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儘管這件事已經過去兩年了,我還是想不客氣地問一句,你跟他走,對你的身份來說,是不是一種背叛呢?或者我說得再深一點,從法律的角度來看,是不是一種犯罪呢?
呂月月:好像這個事情的性質後來並沒有被人看得那麼嚴重,你不要忘了那把小提琴已經被我拿在了手裡。如果說,面對潘小偉我是個昏了頭的女人,那麼,在面對這把小提琴時,我仍然是個清醒的警察。
我是一手執琴,一手拉著潘小偉,走進公安醫院大門的。
我們走進病房的時候,焦長德正熟睡著。我俯身端詳著他的面容,竟比十幾天前蒼老憔悴了許多,眉頭緊鎖,彷彿睡中也有無盡的心事。一個同室的病友告訴我,老焦自上次發病後,身體狀況一直不好,比發病前大大地下了一個臺階,在病房裡常常一睡一天,還是胸悶疲勞。那病友以前見過我,於是主動幫我叫醒老焦。他說嘿,老焦醒醒,醒醒,你看看是誰來啦。
老焦醒了,睡眼圄斷地注視了我一會兒,沒有表現出我預料的那種興奮,口齒木清地說:“啊,是月月呀,什麼時候來的?”
我看著老焦,心想這也許是我最後一次見他了,於是眼裡不由淚花閃閃。可潘小偉就站在我的身後,我不能拖延。我把小提琴放在老焦胸口上,以為老焦會一眼認出它來,因為他幾年前就已經從照片和資料上熟知了這琴的每一個細部和每一個特徵。但是老焦只是看了它一眼,糊里糊塗地完全沒有反應。
“老焦,你多保重,把這個帶給伍隊長。”
“啊,是給伍鼕鼕買的嗎?你要上哪兒?他是誰?”
潘小偉上來拉我,催我走,我轉身又對老焦說了一句:“老焦,我要出一趟遠門,告訴家裡,我會和他們聯絡的。”
焦長德此時像是漸漸清醒了,他怔怔地看我往門口走,疑慮地問了一句:“月月,你這就走了嗎?”
我永遠都能記著他說最後這句話時的語氣,是不解的、抱怨的、關切的、依戀的……我沒有回答,甚至也沒有回頭,我像個不懂事也沒禮貌的孩子,就這麼一句話也沒說地推門而去。
病房外的走廊是漫長的。中午送飯的車子嘩嘩作響地推過來了,送飯的護士取飯的病人看護的家屬們都在走廊上走來走去。空氣中瀰漫著藥味和一種說不出的氣息。沒有人注意我們。我們用一種和這裡的節奏極不相稱的快步疾行,穿過人群穿出走廊,一直走出醫院那令人壓抑的晦暗和窒息,一直走到明媚的藍天和太陽刺痛我們的眼睛。
那時我滿心裡都洋溢著異樣的輕鬆和希望,由於提琴已經迴歸祖國,我們這個案子終成正果,得以善終了。死去的人可以瞑目,活著的人可以卸責。我祈求一切人都因為這個意想不到的勝利而原諒我、忽略我、饒恕我!
海巖:那麼,這琴老焦後來認出來了嗎,他是怎麼把琴交給伍隊長的?
呂月月:這琴有非常明顯的標記和特徵,老焦當時沒有認出大概是因為實在想不到。我們走以後他清醒了,回想剛才的情形,恍若一對金童工女,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地送來這把提琴,夢境一樣。後來我們聽那個同室的病友說,老焦先是坐起身來看著小提琴發愣,後來突然喊了一聲,就連滾帶爬從**滾下來,像發精神病一樣抱著小提琴跑出去,衝向值班臺上的電話機。走廊上很多人都聽到了他興奮的呼喊。
“啊——小提琴!義大利小提琴!義大利小提琴!”
他們還看到了老焦眼中那回光返照似的亢奮的光芒,緊接著他們又看到了他衝向電話機的步伐突然蹣跚,突然踉蹌,站在電話機旁的值班醫生愣愣地大聲問:“焦長德,你這是幹什麼?”可老焦已經無法回答,他磕絆了一下就向前撲倒了。他倒得那麼重,以致幾乎所有人都聽到了“砰”的一聲悶響,幾個離他最近的人伸手要扶都來不及了。
小提琴護在老焦懷裡,安然無損,他倒下去時抱著它沒讓它受到半點磕碰。
焦長德死了。
等伍隊長他們趕到公安醫院時,形式上的搶救工作早已停止,老焦的家屬也剛剛趕到,急救室內外正是一片嚎啕。搶救的醫生把伍隊長叫到辦公室,向他介紹情況。
“……他發病的時候,值班醫生剛好在場,所以基本上沒有耽誤,馬上做了搶救。搶救的方法和措施都是恰當的、及時的。應該說,醫院是盡了力的—…·”
伍隊長作為死者單位的負責人,當然希望從醫生這裡瞭解更詳細的死因和病情,以便對家屬有個交代。
“他上次發病搶救以後,不是恢復得還可以嗎,”伍隊長問,“上次你們不是說病情還可以穩定一段時期嗎,怎麼這樣快就又惡化了呢?”
這話在醫生聽來,多少有點指責質詢的味道,於是醫生馬上正色道:“這種心臟病就是這樣,可能幾年不犯,也可能朝夕不保。特別是這種大面積突發性心肌梗死,一般很難搶救。病人這幾天恢復得是木錯,我們估計可能是受了意外的刺激,你看,他死的時候就抱著這把小提琴,而且死前還不停地在走廊裡衝別人喊:‘小提琴,小提琴’醫生把放在椅子上的小提琴拿給伍隊長看。
海巖:伍隊長怎麼反應?
呂月月:具體怎麼反應不知道,不過可想而知。
海巖:在驚奇之餘,恐怕他還想不到這琴究竟是如何從天而降的。
呂月月:恰好這時處裡來了不少同志,居然在這裡看到小提琴,無木驚異得目瞪口呆。
隊長就叫小提琴專案組的劉保華、薛宇幾個人暫時不要忙乎老焦的後事和家屬工作,組織他們立即著手開始了現場調查。
他們在醫院裡臨時找了個辦公室,把和老焦同室的那位病友請了來,先是長吁短嘆地說了些為死者惋惜和遺憾的話,然後介入正題,隊長把那把小提琴拿出來了。
“這把提琴您見過嗎?這琴是老焦的嗎?”
那位病友幾乎都沒有再辨認一下就說:“這琴是別人送給他的。”
“什麼時候送的?”
“就今兒上午呀。我就琢磨這琴跟老焦準有點什麼故事。你們是沒看見,老焦一瞅見這琴就跟瘋了似的。”
“是誰送他的,送琴的人您見過嗎?”
“我當時在屋啊,來的是一男一女,琴是那女的送給老焦的。”
“男的多大歲數,什麼模樣您還記得嗎?”
“二十來歲,高高的個兒,白白淨淨挺精神。”
“不是北京人吧?”
“看著不太像,那男的一句話沒說,所以也聽不出口音來。”
“女的呢,多大歲數?”
“也二十來歲,差不多吧。哎,就是以前每次來給老焦送工資的那個,以前常來。”
大家全都傻了,連隊長也愣住了,幾乎中斷了詢問,都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好半天薛宇才哆哆嗦嗦地從自己的皮夾子裡取出一張我的照片,送給病友。
“是她嗎?”
“沒錯,就是她!”
所有人都震驚了!
薛宇慌了,不知是反駁那位病友還是向隊長證明,他結結巴巴地說:“不,不,隊長,不會的,我昨天晚上還和她在一起,我們還約了今天一起去您家給伍鼕鼕過生日呢。對,她說過要先到醫院來看老焦……”
對這個說明,伍隊長未置一詞,謝了那位病友,送他走以後,才轉身厲聲質問薛宇:“你是不是把前天咱們開會的情況告訴呂月月了?”
薛宇一頭冷汗出來:“我沒告訴她,我什麼都沒說,昨天我走的時候她情緒挺好的。不過……”薛宇遲疑了一下,“不過,她早知道會議的情況。”
伍隊長環顧在場的人,特別狠狠地看了劉保華一眼,“誰告訴她的?”
沒人吭聲。
就在他們在醫院裡進行這場調查的時候,我和潘小偉乘坐的計程車已經全速開上了京密公路,帶著激動和恐懼、幻想和不安、充實和迷惆,開始了我們危險的逃亡之旅。
下午兩點多鐘我們離開大路,拐進一條樹木掩映的山間小徑。除了車輪沙沙的響動,路上靜得只有樹葉的婆婆,越往前走越見山深林密,道路崎嶇。經過十多分鐘的輾轉盤旋,我們到達了潘氏兄弟的那個臨時藏身之所。
這座乳白色的別墅在槐楊鬱郁的簇擁之下,寧靜而又一塵不染。潘小偉付了司機多一倍的錢,然後領我跳躍著踏上臺階。別墅的大門意外地鎖著,潘小偉用力敲了敲,無人應聲。
他匆匆地圍著房子繞了一圈,發現那輛麵包車也不見了,不禁疑惑。愣了一會兒,他翻上陽臺,陽臺的門是虛掩的。他拉著我爬上去,從陽臺進了房間。
房間裡悄然無人,我f(從客廳走到臥室,再到廚房,到處凌亂不堪。潘小偉臉上強作鎮定,可聲音中卻帶著不能掩飾的顫抖。
“他們走了嗎?”
我看著他手足無措的樣子,心像死一樣灰暗無力,那是我第一次感到恐懼!
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我們茫然相對,誰也不知該怎麼判斷我們眼前的處境。屋外林中,不知什麼響動,驚起一片飛鳥,我們屏息不動,聽得見自己的心跳,但鳥飛走了,什麼也沒有發生。
還是潘小偉先開了口,“沒事的,”他說,“我大哥可能出去了。你餓不餓,我去弄點吃的。”
他跑到廚房去,把冰箱翻得叮吮響。我雖然從早上起來到現在水米米沾牙,到此時竟不知飢餓。我在窗前找了把椅子坐下,看窗外地面的泥土上閃動著被樹葉篩碎的陽光,心亂如麻。
這時候,身上的BP機突然嘴嚼牆,啼啼啼叫起來,在寂靜中顯得異常尖銳。我心驚肉跳,手忙腳亂地拿出來看,冷汗咕隆一下就出來了。
——是隊裡的電話,呼叫人姓伍!
潘小偉端著飯出來了,有面包、黃油和火腿,還有湯。湯是剩的。他把食物放在桌子上,站在那裡看我。
“是你的BP機響嗎?”
“啊”
“是誰呼你?”
“是我們隊長。”
潘小偉沉默一下,說:“他們一定是拿到琴了。”
我也沉默了一下,說:“可能吧。”
“他們也一定知道你現在和我在一起了,”潘小偉平靜地說,“那個生病的老伯會告訴他們的。”
看著那麼平靜的潘小偉,我心裡卻抖動著強烈的不安。我說:“小偉,說不定他們會很快找到這裡來。”
潘小偉安撫地對我笑一下,“不會的。”
“我看你大哥他們已經走了。已經拋下你先走了。”
“不會的,你先吃點東西吧,我馬上去打電話。”
“你給誰打?”
“給我大哥打,我想起來了,他有手持電話的。”
我哪有心情吃東西,我說:“那你快打打看。”
他出乎意料順利地掛通了他大哥的手持電話,他們用廣東話簡單說了兩句,就結束通話了。
潘小偉一臉輕鬆。
“他沒走遠,很快就回來。”
我的心也略略放鬆了些,“他沒問你小提琴嗎?你沒對他提起我嗎?”
“沒有,”他高高興興地摟住我,說:“他說在電話裡別多談,你應該知道這種大哥大並不保險,很容易被人偷聽的。”
他把我摟得緊緊的,把我的頭貼在他的胸前,“親愛的,你不要擔心,不會有事的,有我在,我不會讓你有事的。剛才我都想好了,如果警察真的來了,我就對他們說你是被我用槍逼來的。我跟他們走,去坐牢,哪怕罪加一等,也木會連累你的。”
我的眼睛溼了,我忍不住也用雙臂緊緊抱著他的身子,我知道我真的愛他了。他輕輕地親我的臉我的嘴脣,我閉著眼覺得非常激動,非常融入,那感覺令人震顫!
一個小時以後,屋外響起了汽車的聲音,潘大偉他們回來了。其實他們早就回來了,因為怕潘小偉的電話有詐,所以沒敢徑直取道上山,而是先派了個隨從一路徒步偵察,到別墅前又暗暗觀察良久,才用手持電話通知山下汽車裡的潘大偉。潘大偉一踏進別墅的大門就撲向弟弟,揪住他拼命地前後搖晃,潘小偉單薄的身子幾乎被他晃散了架。
“你這個鬼!你到哪裡去了!你說,你把琴放在哪兒了,那把琴在哪兒?”
他猛然看見了靠牆站著的我,怔住了,好一會兒才惡狠狠地說:“就是她嗎?就是為了這個臭女人,你要害死我們大家嗎!”
潘小偉拼力想掙脫大哥的手,臉紅脖子粗地反抗:“大哥,你說話放尊重些!”
潘大偉猛地掄了弟弟一下,把他甩在地板上,粗聲問:“琴在哪兒?”
潘小偉站起來,直說:“我交給警方了!”
幾個人都愣住了,緊接著屋裡出現死一樣的沉寂。我看得出來,不管他們事先做了多少類似的猜測和估計,在聽到潘小偉這個回答時依然驚呆了。潘大偉眯起雙眼,目露的光,從牙縫裡嘶嘶地吐出一句話來:“這麼說,警察馬上就會趕到這裡,對嗎?或者你們早把他們帶來了,就藏在這個屋子裡,對嗎!”
阿強和幾個隨從豁地拔出手槍,搶佔門窗,四處張望。
潘小偉說:“阿強,沒事的,小提琴我是託人帶給警方的,他們要的是琴,只要拿到了琴,他們對我們就不會再感興趣。”
阿強們疑惑地看看潘小偉,又看看潘大偉,潘大偉拍案怒吼:“你有沒有搞錯,為了這把琴我們死過人!要給警察送禮也輪不到你,潘家現在是我說了算!”
潘小偉依然和他頂撞,他們的爭吵全是漸裡哇啦的廣東話,我默默地靠牆站著,半懂不懂。潘小偉一瞥間突然看見了我慘白的臉色,立即住了口。他拉著我進了一間臥室,摟著我說了句“對不起”,就又出去了。兄弟二人的爭吵聲在客廳裡繼續忽高忽低你來我往地延續了半個多小時,漸漸平緩下來,像吵累了要喘息一樣,我的心也隨之安穩了一點。靜息想要去聽,他們的聲音彷彿約好了似的,一齊低得難以入耳。我感覺他們好像談到了我,不·出所料。潘大偉的聲音又陡陡地吊了起來。
“什麼!你有沒有搞錯!你昏頭啦,竟然帶個警察回來!你知道不知道她是不是專門派來臥底的呀!”
顯然,潘小偉把我的一切都明說了。我還沒來得及反應,臥室的門咪一聲被撞開了,阿強和另兩個人闖了進來,拿著手槍喝令我舉手別動。我全身發抖地站起來,舉手,面對突變的事態,我孤立無助只有順從。然後他們粗暴地搜我的身,潘小偉衝進來,攔住他們,熱淚盈眶地喊道:“大哥,你這樣通我,我走!你們不要動她。我們走,我們不會連累你們!”
潘大偉跟進來,見弟弟這樣一副只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樣子,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你走?沒有我你能走到哪裡去!”
潘小偉被憤怒和無助煎迫著,泣不成聲,“我走……我去自首,馮世民是我殺的,我去認罪……我不連累你,求你們別傷害她!”
兄弟相煎的這一幕,使阿強們也無所措手足了,個個縮在那裡進退兩難。潘大偉轉了身,嚥著惡氣說:“好,算你狠,那把琴算我送給你了,你記著這筆帳!”
他一摔門就出去了!
阿強們默默無語地也相跟著魚貫而出。
屋裡只有我們兩個人了,潘小偉坐下來,手捂著臉,肩頭抖動,他哽咽著說月月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我走過去抱著他的頭,摸著他的短髮,他的臉頰,我說也許是我害了你,為了那把琴,你的家庭可能永遠不能接受我了。
阿強又回來了,他敲了一下門才進來,進來後,毫不掩飾懷疑地看了我一眼,對小偉說道:“老闆說馬上走,再呆在這裡會出事的。”
潘小偉拉著我的手,走出臥室。我們看到潘大偉已經板著面孔站在屋外的臺階上,幾個隨從正手忙腳亂地把一些要帶走的食品物品裝上汽車,阿強逐屋檢查著有無遺漏的東西。潘小偉拉著我一起走出這棟別墅,我們上了汽車。我緊挨著他坐在一起。阿強是最後一個走出屋子的,他鎖了大門,跑上汽車,汽車隨即倉皇地發動起來。
要去哪兒,我不知道,從他們的表情和隻言片語的口氣上,我感覺我們要離開這裡往南遠行了。絢麗的晚霞從寬大的屋頂上傾瀉下來,把一切都輝映得大放異彩——綠的樹,白的屋,車輪捲起的塵土,都鍍了金似的壯美無比。對我來說,這也許是北京最後的一個黃昏了,怎不依依!
汽車的噪聲驚起了林中暗藏的飛鳥,那不是好鳥,是一群黃昏的烏鴉。它們陰鬱地飛離休梢,尾隨著我們的後塵,慘慘地叫,使這個驟然鬧起來馬上又要安靜下去的山林裡,充滿了不祥之兆!
在我們開上大路的時候,我最後一次聽到了BP機的鳴響,我按住,悄悄地看。
這是一個我從沒見過的電話號碼。呼叫的人是我的媽媽!
呂月月:正如我猜測的一樣,我媽是在我們處的一個據點裡,當著伍隊長的面呼叫我的BP機的。
那天中午她早早地切好面,炸了醬,打了雞蛋西紅柿滷,只等我回來熱鍋下面。我媽做滷總要在裡邊放許多名曰山珍其實並不值錢但確實好吃的黑木耳、黃花菜、金針菇之類。滷做得濃濃的,醬炸得亮亮的,可等到中午一點,我也沒有回來。
那時我媽並沒有呼我的BP機,因為她知道我的工作性質,這種無法按時回家的情形常有,所以自己先下了點面,吃完就收拾了。傍晚時伍隊長和小薛來了,我媽只覺得小薛的表情謹慎、面孔嚴肅,不像往日的輕鬆。而伍隊長的神態則看不出一點異樣,極其親熱自然地和我媽說些家長裡短。我媽招待他們喝茶,留他們吃麵。伍隊長謝了,順勢問道:“月月晚上不回來吃嗎?”
我媽說:“誰知道她,本來說中午回來也沒回來。”
“那她今天出去幹嗎去了?”
“她說是要去醫院看病人,然後還要到隆福大廈買什麼小提琴……”
薛宇悶悶地插嘴:“是給鼕鼕的。本來我們說好今天晚上到你家去的。”
伍隊長接著問我媽:“她早上幾點出去的?”
這樣刨根問底,我媽看出有點不對了,“怎麼了,她出什麼事了?她早上十點來鍾走的……”
伍隊長斟酌了一下,說:“我們也找不見她了。”
我媽心裡當然慌了,“你們呼她了嗎?她有BP機。”
“呼了,到現在沒有迴音。”
我媽亂了方寸,“天哪,她會出什麼事嗎,會不會叫車撞了?她騎車子根毛躁的。會不會上她什麼朋友那裡去了?今天上午她有個朋友呼她來著……”
“您知道是誰呼她嗎?您知道那人姓什麼嗎?”
“姓,姓……是姓方,啊不對,好像是姓潘……你等我想想……”
伍隊長點點頭:“月月離開家的時候說什麼了嗎?”
“沒有啊,BP機一呼她她就出去了。”
“她這一兩天在家情緒好不好?”
隊長神態的變化使我媽確信一定是出了什麼大事,她禁不住語無倫次了。
“這是怎麼回事,到底怎麼回事啊,她本來挺好的,昨天好像在單位受了什麼委屈,回來生了大半天的悶氣,也不理我。後來晚上小薛同志來了,勸她,我後來也勸她,我以為她沒事了,可沒想到……她到底怎麼了?”
隊長顯然已經從小薛那裡知道了昨晚我的情形,所以他只是問我媽:“昨天薛宇走了以後,月月又對您說了些什麼?”
我媽慌張地回想:“說了很多呀,她說她挺喜歡小薛的。我的這個孩子,是很不容易喜歡上誰的,過去在家和上大學的時候,有不少男孩子追她,可她都看不上。我也不在她身邊,北京這麼大,她一個人也沒個安身立命的地方。小薛對她是真心實意我都看出來了,我也勸她,叫她別再挑了,她實際上也喜歡小薛,昨天晚上我跟她說得挺好……隊長默默地無話,薛宇眼圈都紅了。
他們把我媽接到一個據點裡,讓她呼我。這據點的電話上接了監聽的儀器,但呼了幾遍都沒有迴音。我媽急得直哭。從大家嚴峻的表情上,她直覺到某種不可挽回的事情已經發生。
從下午到這時,這個案件的發展,驚動了公安部、市局和我們處裡每一個參與其中的人。
小提琴經過鑑定,已經確認為真品無疑,大家驚奇興奮之餘,沒有人歡呼。一時誰也說不清小提琴的完璧歸趙意味著什麼,這案子究竟是應該歡歡喜喜地結束了,還是更加撲朔迷離?
從國際刑警中國中心局和市公安局的反應上看,多是欣喜慶幸的一面。不管怎麼說,這個案子追蹤的最終目標已經實現,到此似乎可以言勝了,就算不能彈冠相慶,至少也算有了一個保底的交代。而處裡和隊裡的表情,則要模糊複雜得多——琴是拿回來了,人卻少了一個。
呂月月究竟是功臣,還是叛徒;是被人拉下水以致叛國離親,還是被綁架而走,甚至已經成仁取義,光榮犧牲在哪個地方了,誰也斷不清。各種猜測和說法,全都悄悄地在私下裡交流起來。
那天晚上伍隊長把我媽接到據點裡,呼叫不成,就讓薛宇送我媽回家。薛宇整整一夜陪著我媽沒有離去。我媽說如果月月真出了事我也不活了,薛宇說不會有事的,月月是個很堅強很勇敢的人,她要真碰上壞人也會努力自救化險為夷的。我媽說月月這孩子就是感情太脆弱太輕信太容易上當受騙,不知道呼她BP機的那傢伙用什麼花言巧語哄她出去,她花兒一樣的身子就是再勇敢也掙不過那些發了瘋的色狼呀。薛宇說阿姨您放心,月月出了什麼事我都照樣對她,她要不回來我就認您當乾媽侍候您一輩子。我媽邊哭邊說,真是天有眼讓我的月月沒找錯人,就怕月月紅顏薄命沒這福分呀……薛字這麼個結實的漢子這時也真動了感情,陪著我媽一夜烯噓。
伍隊長從據點@例回到單位,就被通知立即到市局萬副局長那裡去一趟。他匆匆忙忙趕到市局,進了萬副局長的辦公室才看見處長、李向華和劉保華已經先到了。萬副局長首先淡淡地對專案組表示了一下祝賀,說這把小提琴不管怎麼說是拿回來了,這是一個勝利,是我們公安機關人民警察為國家做了一個貢獻,如果沒有我們這一段時間艱苦曲折的工作,小提琴絕不會像今天這樣從天上掉下來。萬副局長後面的這句話,伍隊長大概聽著非常受鼓舞,這句話的意思似乎把這一段由他主持的這個專案組的工作成果,有力地肯定了一下。
萬副局長又說,情況今天下午就已經報到市政府、公安部和文化部門去了。有關部門已經表示要申請一筆獎金或者申報一個級別較高的榮譽,獎勵給對收回國寶有突出貢獻的同志。
誰算有突出貢獻的同志呢,萬副局長當時沒有具體點名,可能處長、伍隊長、李隊長,還有劉保華,都在心裡琢磨,各人有各人的帳,不過誰也沒有往外說。
萬副局長話鋒一轉,就說東西雖然拿回來了,但這案子還沒有完全結束。香港黑社會竟然在大陸境內開槍殺人,雖屬黑幫之間的自相殘殺,死不足惜,但畢竟觸犯了中國的法律,不能漠視。還有,呂月月到現在下落不明,也要抓緊查詢,抓緊把案子全部搞清。具體怎麼搞,我想聽聽你們處裡和隊裡的意見。
處長示意伍李兩位:“你們倆誰先說說?”見兩人一時沒吭聲,他只好自己對萬副局長說:“我們原來分析潘小偉從美高夜總會逃走後,最大可能是當天就離開了北京,甚至離開了大陸,沒想到他並沒有走。這已經過去好幾天了,他居然還在北京招搖過市……”
李隊長這時候就愣愣地接了一句:“我看咱們別再耽誤了,應該不遲過今晚,把通緝令發出去!”
伍隊長說:“對潘小偉的通緝令不是早就發了嗎?”
李隊長說:“我說的是,應該立即通緝呂月月!”
伍隊長爭議:“現在並沒有判定呂月月失蹤的原因和性質,怎麼好這麼隨便就採取通緝的辦法來處理呢!”
“難道自月月失蹤的性質還不明顯嗎?我們都是幹刑警這行的,這麼明顯的問題我不相信你老伍看不出來。”
“什麼明顯問題?我還真沒看出來。”
李隊長把臉歪向一邊,似乎懶得明說,可突然又一甩頭,衝伍隊長脫口而出:“她是被人拉下水,變節投敵了!”
伍隊長還沒答言,處長先調和地說了一句;“哎,只能說有這種可能性,下結論為時過早。”
伍隊長笑笑,補充道:“下結論要有證據,我們這行最忌猜測。”
李隊長竭力控制著激動,壓著聲音說:“老伍,我今天把話放在這兒,呂月月肯定有問題,從她一接觸上潘小偉這個公子哥兒,就不對勁兒。不經請示就陪他出去吃飯,隨便改變行程去遊樂場,潘小偉不惜重金買生日禮物送給她……你來我往,好不投機。她陪了潘小偉那麼多天,那傢伙不算有經驗吧,可居然在呂月月的鼻子底下把什麼事都做了。可她有一點察覺嗎?她主動向我們反映過一點情況嗎?什麼也沒有反映過!這不是經驗問題,而是氣節問題!她完全迷上那傢伙了!我早就說過,女同志幹咱們這行,太漂亮了幹不了,很容易出事。我聽說呂月月在警院上學的時候生活作風上就比較風流,讓有這種毛病的人去陪潘小偉,真是給他們拴對兒了。我上次會上已經說了,我認為這個案子出的問題主要就是用人不當!老伍,你千萬別讓呂月月給迷惑住,千萬別以為她還是個單純的小姑娘,自月月絕對是非常非常有心計的,不是一般人!”
伍隊長很平靜,據說在上次會上他們兩個人當著萬副局長的面發生衝突之後,伍隊長曾在會後找李隊長溝通了一下思想,就自己會上的態度做了幾句自我批評,兩個人的疙瘩就算說開了。現在這對搭檔的分歧在同一個問題上依然尖銳,但態度都比上次剋制。尤其是伍隊長,這次沒動一點肝火,不急不躁,甚至面帶笑容地反問道:“老李,你說用人不當,那好,你說除了呂月月,咱們派誰去陪潘小偉,做他的思想軟化工作更合適?”
李向華一時說不上來。
“老李,你的看法不是一點道理沒有,可你說目月月變節投敵,這可是一句太重太重的話了,說出來得有根有據才成。不錯,醫院裡的人是看見自月月跟著潘小偉在一起,可她昨天晚上跟小薛在一起,跟她母親在一起的情形我都詳細瞭解了,她沒有任何反常表現。今天上午她還和家裡說要去醫院看老焦要到商場買東西,也沒有一點異樣。至於後來怎麼又和潘小偉見了面,這裡邊究竟是個什麼情況,我們還不清楚。而且呂月月走時給焦長德留下一句話:讓焦長德告訴家裡,她會和家裡聯絡的。這個‘家裡’,是不是就是指我們?也不清楚。總之我們不能光憑猜測就給她定這個性。即便對潘小偉,現在也不能匆忙定性。天龍幫兩次要殺他,這次馮世民到美高夜總會來究竟是不是誠意和解,也得兩說著。所以潘小偉槍擊馮世民是蓄意殺人還是被迫自衛,並無結論。現在我們只能憑已經看到的和已經查清的事實來說話。至少到目前為止,我們看到的和查清的是什麼?是這把小提琴已經拿回來了!是呂月月和潘小偉親手把琴交給焦長德並且告訴他帶給我們的,這就是事實!我們現在看呂月月,包括看潘小偉,不能不看這個大前提!如果要猜測,我也猜測一句,當初我們如果不用呂月月去做潘小偉的工作,這個琴今天是不是拿得回來?”
伍隊長後面這兩句話,說得大家啞口無言,因為他這時所處的位置,已經明顯有利於前幾天開研討會時的形勢了。畢竟小提琴已經失而復得,而且恰恰是由我送回來的,這是一個基本的勝利。而用我去做潘小偉的工作,是伍隊長自始至終的主張。所以,這時候還繼續批評用人不當,很容易被客觀事實嘲笑。
李隊長也沉默了,雖然看上去依然有所保留,可無奈一時詞窮。
最後萬副局長沒有表態,他讓處長留下,讓伍隊長他們幾個人先回去,會就散了。
兩位隊長和劉保華回到隊裡,已經是晚上快十點了,他們都默默地等在辦公室裡沒走,因為誰都知道處長過不了多久就會從萬副局長那兒帶回什麼決策來。
處長果然回來得很快,回來後就把歷隊長和李隊長一起叫到他的辦公室,向他們宣佈了兩條決定:第一、對呂月月,暫時不發通緝令,但要儘快查清下落。
第二、這個案件由於主要目的已經達到,大功告成,剩下查詢自月月和追捕潘小偉的任務改由副隊長李向華牽頭組織,並且直接對處長負責。
這兩條誰都看得出來,伍隊長還是敗給了李向華!
雖然處長未再指責“用人不當”、“指揮失誤”,雖然名曰“大功告成”、“目標達到”,都掩不過突然換馬,陣前易帥的實質。伍隊長今後所要承受的輿論和壓力,顯然可以想見。也許他本可以再向處長申訴一下,或者,哪怕是要求處長在一個適當範圍內再宣佈一下把他從案子上撤下來的原由,以正視聽,但他沒有開口,沒說一句話就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把由他保管的那部分小提琴案的資料,從保險櫃裡取出來,當即移交給了李向華。
李向華也有點蒙,這個決定同樣也出乎他的意料,而且多少使他有點難堪,好像伍隊長的下臺,是自己在萬副局長面前的兩次發難造成的。其實他對案子的作法提意見,並沒有搶班奪權的意思在裡面。在交接檔案的時候他甚至措辭混亂地安慰了伍隊長几句,並表示關於小提琴案下一步的工作,還要請伍隊長多出主意多關心。伍隊長對他的表白既不感激也未拒絕,既沒做任何應諾也沒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只是應景地點頭笑了笑。
李向華一出門,劉保華就在一邊眼睛看天搖頭嘆氣呀牙花子。伍隊長說得了得了你別出怪聲了,趕緊回家去吧。時間確實很晚了,他自己也該回家去了。今天他本來計劃下了班就早早回家的,今天是兒子伍鼕鼕的十歲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