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動不動,使勁兒地咬牙,說:“這就是你要跟我說的話嗎?”
我問:“你想讓我跟你說什麼?”
他說:“想讓你說真心的話。”
我冷冷地說:“既然你也明白,那是根本沒可能的事,又何必說它。”
他鼓著嘴說:“我要爭取!”
我盯住他,很嚴肅地甚至有點凶狠地告訴他:“你知道嗎,我是一個警察,我的任務是保護你!這是我的職責,否則在遊樂園我才不會救你呢!你別摘錯了!”
我沒想到潘小偉這回不但沒有垂頭喪氣,反而像是被激怒一樣用拳頭狠狠砸在客廳裡的寫字檯上,他的臉漲得通紅通紅,眼裡的淚將落未落。
“我沒搞錯,我相信我絕不會搞錯!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
真可笑,他第一次說出喜歡我這句話居然像吵架一樣。我冷冷地看著他,看了一會兒才轉過臉,我說:“不,我不喜歡你。”
“你喜歡我,你喜歡我,我知道的!”
“潘先生,你是不是該去看醫生了!”
我本想用最損的話挖苦他,可我突然想到,今天晚上是整個這場戲的壓軸的一幕,可眼前這位男主角的情緒如此反常地激動,我顯然不能再跟他吵下去了,弄不好要影響今晚的行動,毀掉這麼多年來,包括老焦和紀春雷在內的這麼多人用心血和生命換來的成果,那我可就罪大了!我連忙轉用比較平緩的口氣對潘小偉說:“好了好了,我們別吵了,今天晚上,除了小提琴這個事之外,我們不談別的事,好不好?”
可潘小偉依然沒完,“不,現在不談就沒機會了。”
其實我也非常想聽他好好談一談,我想知道他到底怎麼想的,但我只是笑著說:“現在我是你的保護人,你忘了你答應過我,一切聽我的指揮。”
潘小偉臉上冷靜下來,說:“好,我不吵,我不吵,我想平平靜靜地和你談。”
我說:“我想吃飯,我餓了。”
潘小偉沒法子,沖天花板嘆了口氣,然後無可奈何地給飯店的房間服務打電話,要他們送飯上來。
飯很快送上來了。有湯、沙拉、飲料和三明治。我們吃飯時,他沒再說什麼。飯罷,服務員敲門來收餐具。然後我看時⑤不早,就催他梳洗一下,穿好衣服。他做了,把一張臉洗得白白淨淨,繫好襯衣,拿出領帶,這時他的情緒完全恢復了常態,對我笑了一下,說:“對不起小姐,能幫忙打領帶嗎?”
我看著他那張天真的臉,那臉上帶著孩子式的無賴。我不想也不忍再刺傷他,雖然我不大會打男人的領帶,也從來沒給一個男人打過領帶,但我還是應諾了他,仔細試著幫他打。
我們的臉靠得那麼近,彼此呼吸都能感受得到,我知道他的眼睛一直在看我,可我不看他,我想他準又要動手抱我了,他要是抱我我怎麼辦?是讓他抱還是推開他還是給他一下耳光?
後來我也搞不清自己究竟是怕他抱還是希望他抱。
海巖:他抱了嗎?
呂月月:我多情了。沒抱。
海巖:他要是抱了你最可能的反應會是怎樣?
呂月月:不知道。打完領帶我就在沙發上坐下來,說:“打得不好,你重打吧。’,確實打得不好,但他沒有重打,站在衣鏡前修整了半天。
天色暗下來,我們開了燈,等著香港的電話。他問我想不想看電視,我說不想,他說他也不想,又說就這麼靜靜地和你一起坐著,比看電視好好多。
於是我們就靜靜地坐著。誰也木說話,他的臉讓檯燈的光勾出一個瘦瘦的輪廓,應該說,很好看。
我想,再過幾個小時,確實一切就都結束了,他很快就會離開北京,回到香港或者去加拿大,去繼承他應得的一份祖業或去學做一個酒店的經理。而我,將回到我的那間擁擠破舊的辦公室,也許很快會接到一個新的任務,也許依然去做抄寫材料整理卷宗之類的瑣事,一直到老,像焦長德那樣帶著光榮也帶著遺憾,平平淡淡地退休。我和潘小偉畢竟是從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走來,在一個偶然的交匯點上聚合了短短的瞬間,然後理應回到各自投生的那個天地中去。
我想,多年以後,他還能不能偶然記起北京的這個初夏呢?他會記起在這個美麗的初夏曾經有一位最平凡的北京人,撇下孤苦伶仃的妻兒為他而死嗎?他會記起曾經在電梯上和一個與他同齡的女孩有過一次祕密而短暫的親吻嗎?我想,他肯定會的。雖然他以後還要經歷由少壯到衰老的許多人生的幸福和波折,但是無論如何,今天的感受永遠不會再有了。
我又想到,一種並沒有抄襲俗套的愛原來是這樣迷人。也許愛就應該是創造,愛就應該是探險,愛就應該蔑視尋常,就應該讓人新奇讓人義無返顧,就應該是遠離現實的夢想。難以得到的東西才最寶貴!
海巖:這都是你當時心裡所想的嗎?
呂月月:不,是我後來慢慢想的。
海巖:我說呢,在那天晚上那麼重大的行動之前,任何人都很難有這樣詩意的情懷。
呂月月:是的,我們並沒有安靜地坐多久,七點五十分整,電話來了,電話是潘小偉接的,我們的監聽電話也同時聽到了一個低沉的,但又是純正的廣東口音:“潘先生嗎?……”
呂月月:我們是在八點整離開房間的。
離開房間後第一個碰見的人是薛宇,薛宇手裡拿著一塊擦布正在擦拭電梯的門。他嚴肅地注視著我們,一聲不響地替我們按了電梯,在等電梯時我們都默然不語。電梯來了,我和潘小偉走進去,薛宇在我們身後輕聲說道:“再見。”
海巖:薛宇這會兒是不是還在生氣?
呂月月:不,當我和潘小偉一走出客房,薛宇當然就意識到整個計劃已經開始啟動了,我們這麼多天夢寐以求的最後時刻就要到來,他的嚴肅與其說是生氣,不如說是一種莊嚴,一種神聖,那句輕輕的“再見”,表面上是一句酒店服務員與客人道別的禮貌用語,但此時在我聽來,是充滿了鼓勵與祝福的。大敵當前,誰也沒心思想別的。
海巖:對,對,這是應該有的素質。
呂月月:我們出現在酒店大堂時,守候在這裡的李隊長他們正坐在沙發裡若無其事,我們沒有對視,我和潘小偉穿過大廳從他們身邊走過時目不斜視,但我清楚地知道他們每個人的心裡都激動不已!
我和潘小偉在門口叫了計程車,離開了亞洲大酒店。
我記得那一天天黑得比往常早,天空中似霧非霧欲雨不雨。
八點十五分我們到達長安街上的建國飯店,下了車直接來到大堂副理的值班臺前。
“對不起先生,我姓潘,請問有沒有人在這裡給我留了一件東西?”
大堂副理翻了翻記錄本,抬頭說:“可以看一下您的證件嗎?”
潘小偉請他查驗了自己的護照,大堂副理隨即取出了一個封好的信封。
“這是留給您的信,潘先生,請您收好。”
信封上草草地寫了一行英文字母,我沒有看清寫的什麼。
我們一走出飯店大門,潘小偉立即撕開了信封,從信封裡倒出一隻印有幾個號碼的小小的塑膠牌和一把鑰匙,當他再次把手伸進信封時,我看到他拿出一張字條。字條上只有寥寥數字:“北京火車站小件行李寄存處”。
一個門衛過來,歪著頭問:“先生要車嗎?”
潘小偉應了一聲,一輛計程車開過來。我們上了車。
車子順著寬闊的長安街一直向西,開得飛快。路面已被似霧似雨的水氣打溼。地上的反光折射出長安之夜的繁華和輝煌,兩邊高大建築上變化多端的霓虹燈引人入勝。透過雨意盎然的車窗可以看到迎面而來的車燈如一串串燦爛的夜明珠,曳著流星般的弧線,從我們身邊飛快而有序地劃過,場面壯觀。計程車的司機把車上的收音機開得很響,收聽著北京交通臺的路況資訊——哪裡堵塞哪裡暢通··。…然後又播放電視劇的插曲《好人一生平安人我和潘小偉各自看著窗外,對那纏綿多情的曲子似聽未聽。《好人一生平安》不過是句祝福,其實世上少有人能夠一生平安的。
車子停在國際飯店路口等紅燈。潘小偉的手不知不覺地移過來,輕輕地摸了摸我放在車座上的手,我把手抽出來,挪到一邊,他又伸過來,索性用力把我的手武斷地捏住,那單薄而修長的手掌裡,有微微汗意。
我沒有再動。
八點三十五分我們在北京火車站的站前廣場下了車。在小件行李寄存處的視窗,我們把那個印著號碼的塑膠小牌遞了進去。片刻,一個胖胖的女同志嘴裡嚼著東西,表情漠然地從裡邊拎出一個長長的尼龍旅行包,往臺子上重重一放。
這隻略顯普通的旅行包看上去十分結實。潘小偉當著我的面把拉鎖開啟,我的眼前豁然一亮,我終於看到那包裡安然躺著一個顯然已經積年累月外表陳舊的琴盒,我的心劇烈地跳,我差點脫口喊出來:“隊長!”
我真想看看這個琴!我想我應該第一個看看這個琴!但琴盒上有鎖和貼好的封條,我們無權擅開。
我們在火車站擁擠嘈雜的路邊,攔了一輛“面的”,上去了,我問司機:“知道美高夜總會嗎?”
司機說:“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