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每個星期六的下午,從四點到六點,戴佛日夫人準備一道茶點,招待前來拜訪的相識的人們。她的住屋是在四層樓上,在裡佛裡街和阿爾及爾街的轉角上;兩間廳房的窗戶面向屠勒利宮花園。
這一個星期六,僕人正要把慕雷領進大客廳去的時候,他穿過客廳的一扇門望見戴佛日夫人正從小客廳走過。她看見他便站住了,他於是便進入小客廳裡去,他很有禮貌地向她行禮。等到僕人關上了門之後,他迫不及待地抓起這個年輕女人的手,溫柔地吻著。
“當心,有人!”她說話的聲音很低,作出一個手勢指著大客廳的門。“我才過去拿扇子給他們看。”
她嬉笑著用扇子在他的臉上輕輕地敲了一下。她的頭髮是褐色的,身子有點肥壯,一雙大眼睛善於猜疑。慕雷抓著她的手,問道:“他肯來嗎?”
“當然,”她回答。“他答應我要來的。”
他們說的人是不動產信託公司的總經理哈特曼男爵。戴佛日夫人是一個參議院議員的女兒,是一個證券經紀人的寡婦,她丈夫給她留下了一筆財產,不過許多人對這筆財產頗有微辭。人們說,她丈夫在世的時候,她就已經受了哈特曼男爵的恩惠,由於這個大金融家使這一對夫婦發了財;後來,她丈夫死後,他們的關係還在繼續,然而始終是謹慎的,行動都小心翼翼,不使別人注意。戴佛日夫人不喜歡招搖,在她生長的上流資產階級社會里,她處處受到歡迎。即便在今天,當那個多疑而細心的銀行家對於她的熱情已經轉變成一種愛情的時候,如果說她允許自己另有一些為男爵所預設的愛人的話,她在這種心情的變化中,也是用了那麼細緻的手段和心機,那麼巧妙適中的處世方法,保全了觀瞻,誰也不能對她的行為表示懷疑。在一個他們的朋友家裡,她同慕雷見了面,起初她對他並沒有好感;後來,他用急躁的愛情向她進攻,她這個時候,便沒了主張;及至他運用手段想透過她來和男爵接近,她就漸漸對他產生出一種難以剋制的深深的柔情。雖然她自己承認只有二十九歲,卻像一個三十五歲的婦人了,她就以這種中年婦人的熱情來崇拜他,因為他比她年輕,所以她有些擔心,心驚膽戰地唯恐失掉他。
“他知道是為了什麼事嗎?”他又問。
“不,您親自說給他聽比較好,”她回答,不再你我相稱。
她注視著他,她想他這樣要求她介紹男爵,而且露出只不過是把男爵看作是她的一個老朋友的樣子,他必然是什麼事都不清楚的。可是他仍舊緊緊地抓著她的手,稱呼她好心腸的昂麗葉特,她覺得她的心都要碎了。她默默地把嘴脣湊過去,貼住了他的嘴脣;然後輕輕地說:“別響!有人在等我……你在我後邊來。”
從大客廳裡傳來了輕輕的談話聲。她推開了門並沒有隨手再把門關上,屋子當中坐著四個女人,她把扇子遞給其中的一個。
“你瞧!就是這個。”她說,“我不記得擺在哪兒了,我的女僕決不會找到的。”
然後她迴轉身,以一種十分激動的樣子接著說:“進來吧,慕雷先生,從小客廳這邊過來。這樣更隨便。”
慕雷是認識這些女人的,他向她們行禮。這間客廳,佈置著路易十六式花綢面的傢俱,還有鍍金的青銅像,以及綠色的高大植物,天花板很高,卻保持著一種女人特有的柔美氣氛;透過兩個視窗,可以望得見屠勒利宮的幾棵栗子樹,十月的風拂動著樹葉。
“這把善替依扇子看上去真是太好了!”拿到扇子的布林德雷夫人大聲說。她是一個小身材金黃色頭髮的女人,鼻子細巧,眼睛靈活,年已三十歲,她是昂麗葉特在寄宿學校裡的老同學,同一個財政部次長結了婚。她出身於一箇舊式的資產階級家庭,整日操持家務及教育孩子,具有活躍的能力和良好的情趣,又具有實際生活的非凡眼力。
“你是花了二十五個法郎買的嗎?”她認真地察看著扇子又說,“好像聽你說過是在盧克從一個鄉下女工手裡買來的,對吧?……不,不,不貴……可是得裝上扇子骨才行。”
“是的,”戴佛日夫人回答。“扇子骨費了我兩百法郎。”
布林德雷夫人笑起來。昂麗葉特所認為的價錢便宜竟然是這樣的!兩百法郎買一把刻花的象牙扇骨!為了一副小小的善替依扇面,這扇面最多不過省了五個法郎!配裝好的同樣的扇子,用一百二十法郎都已經足夠了。她並且提出魚市街上一家店來。
可是這把扇子在這幾個女人手裡拿來拿去愛不釋手。居巴爾夫人僅僅用眼瞥了一下。她身材高大而瘦削,紅頭髮,表情有些冷漠,在她那瞧不起人的神氣裡,兩隻灰色眼睛不時地透露出可怕的自私的光芒。人們從未見過她跟她丈夫在一起,她丈夫是法院裡一位名律師,據說他喜歡自己喜歡一個人過著無拘無束的生活,專心在他的訴訟檔案和他的娛樂上。
“啊!”她輕輕地說著,把那把扇子遞給德·勃夫夫人,“我這輩子連兩把也沒有買過,……人家送的就用不完了。”
伯爵夫人以一種不屑的聲調答道:“你真是太幸福了,有那麼一個豪爽的丈夫。”
然後,她轉身對向她的女兒,她的女兒身材高大,年已二十歲有半:“你看這朵花,勃郎施。刻得多麼漂亮!……因為這朵花的緣故才賣得這麼貴。”
德·勃夫夫人剛過四十歲。她長得有幾分姿色,長著像女神似的頸項,勻整的大臉龐,惺忪的大眼睛,她的丈夫是養馬場的總監,看上她的美貌後娶了她。她的神情像是深深地被這雕刻的精美所感動,就好像是受了一種慾念的侵襲,一陣激動使她的眼神迷離起來。然後突然說:“你怎樣認為呢,慕雷先生。這把扇骨,二百法郎,算是太貴嗎?”慕雷一直微笑著站在這五個女人中間,她們覺得有興趣的事,他也感覺興趣。他拿起那把扇子,察看著;還沒有來得及發表他的意見,這時僕人開啟門說:“瑪爾蒂夫人。”
一個瘦女人走進來了,她相貌醜陋,滿臉麻子,穿著一身雜亂的華麗服裝。她的年紀是講不定的,她的三十五歲有時像四十有時像三十,要看她的心情會怎樣而定了。她的右手掛著一個紅皮袋子,一直沒有放下來。
“親愛的夫人,”她對昂麗葉特說,“原諒我提著這個袋子……您想想看,我到這兒來的時候進樂園裡去了一趟,我想我真是太天真了,我不願意把這些東西留在下面車子裡,這樣可能會被人偷了去。”
這時她看見了慕雷,便笑著又說:“啊!先生,我可不是替你作廣告,因為我沒有發現你在這兒……你們店裡現在真有好多奇巧的花邊。”
人們不再關心那把扇子了,那個年輕人把扇子放在圓桌上。現在幾個女人都有一種好奇的要求,想看看瑪爾蒂夫人紅皮袋子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大家都知道她是亂花錢的,一見到**便無法抗拒,她是一個很規矩的女人,不肯屈就一個情人,可是見到最細小的裝飾品卻再也無法剋制住自己,渾身上下被征服了。她是一個小職員的女兒,她丈夫是波那巴特公立中學五年級的教師,為了應付不斷增長的家庭開銷,就得兼辦私人補課,從而獲得每年六千法郎的額外收入。她並不開啟袋子,緊握在她的膝上,談起她那十四歲的女兒瓦郎蒂諾來,這個女兒算得上她的掌上明珠,因為她用她抵抗不住**而買來的所有時髦物品,把女兒打扮得花枝招展,豔麗無比。
“大夥兒知道,”她解釋著說,“今年冬天大家都替年輕女孩子們在衣服上鑲小小的花邊啦……自然嘍,我一看到十分漂亮的瓦郎西恩花邊……”
她終於決心開啟袋子。幾位太太都好奇極了,可是這時在一片沉默中,聽到應接室的鈴聲響了。
“我的丈夫來了,”瑪爾蒂夫人顯得有些急躁地喃喃說。“他講好離開波那巴特學校就來接我。”
她又急忙繫上袋子,然後把袋子藏在椅子下面。幾位太太看到她這麼做都哄哄笑起來。她的倉皇失措使她的臉羞紅了,又把袋子拿了出來放在膝上,她說男人們決不懂得的,所以沒有叫他們知道的必要。
“德·勃夫先生,德·瓦拉敖斯先生,”僕人報告。
大家都很驚訝。德·勃夫夫人完全沒料到她的丈夫會來。這個人長得很體面,留著髭鬚和下巴上的鬍子,一副嚴正軍人的儀表,他吻了戴佛日夫人的手,在她很小的時候他就在她父親的家裡認識她了。然後他一邊有另外一個人,那是一個年輕人,身材高大,面色蒼白,出身自貧窮的貴族,他也給這家的女主人行了禮。可是還沒有同大家問話,就聽見兩個人小聲叫起來:“怎麼!是你嗎,保爾!”
“喔!奧克塔夫!”
慕雷和瓦拉敖斯握起手來。這時輪到戴佛日夫人感到驚奇了。他倆以前認識嗎?的確是的,他們是在普拉桑學院一起長大的;他們還沒有在她家裡見過面,真是意外。
他們仍舊牽著手,興高采烈地走進小客廳裡去,僕人端了茶來,一個銀盤上擺著中國的茶具,僕人把茶盤放在戴佛日夫人近邊一張鑲嵌著銅邊的大理石圓桌中間。幾位太太湊攏來,談話的聲音更響了,大家閒聊起來說些沒頭沒尾的話;德·勃夫先生在她們背後,有時還會探一探身子,用一個漂亮公務員殷勤態度偶然搭訕一兩句。在這間寬暢明亮的大房子中,傢俱又佈置得那麼鮮豔,有了這些聊天的聲音和陣陣的笑聲,顯得更加有生氣。
“啊!保爾,老朋友!”慕雷不斷地說。
他靠近瓦拉敖斯坐在一把長沙發上。小房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這個內室掛著貴重的絲絹帳幕,金色釦環,看起來高貴典雅,他們聽不見外面人說話,就算是從敞開的門口也看不見她們,他們互相打趣,眼望著眼,有時還輕輕地在對方的膝蓋上拍一下。他們深深地陷入對學生時代美好的回憶之中,那個普拉桑的古老公學,它的兩座大院子,它的潮溼的教室,他們吃過許多鱈魚的那間餐廳,還有每逢學監一發出鼾聲各個**便飛起枕頭來的那座宿舍。保爾出身自國會的老世家,是一個已經落卻怨言不停的小貴族,成績優秀,總是考第一名,教授一向拿他比作班級學習的模範代表,預言他將有最美好的前途;而在這同時,慕雷卻是班內最差勁的學生,列於劣等生之類,可是他不以為意,竭力在校外尋歡作樂。雖然兩個人的性格不同,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友誼使他們分離不開,一直到他們的畢業考試;他們都畢了業,一個得到了榮譽,另一個透過艱難的兩次考試算是勉強地剛剛及格。後來他們離開學校走進了社會生活,而在十年以後又見面了,他們已經不再是原來的樣子而且年紀大了。
“我說,”慕雷問道,“你這些年幹了些什麼呢?”
“我什麼都沒幹。”
瓦拉敖斯在他們重新見面的快樂中,保持著他那消極而且疲倦的氣派;他的朋友很驚奇,追著再問他:“你總得要做一些事情吧……你幹什麼呢?”
“什麼都不幹。”他回答。
奧克塔夫開始笑了。什麼都不幹,這怎麼可能呢。他問長問短終於追問出他的歷史來,這種歷史是跟一般貧窮的年輕人沒有什麼區別,他們由於家世認為一定得選擇一種自由職業,把自己埋葬在平凡的虛榮心裡面,他們抽屜裡雖然裝滿了文憑,然而卻是很難混碗飯吃。他由於家庭的傳統,學習了法律;後來就由他的寡母來養活他,而他的母親還必須應付她的兩個女兒。最後他感到慚愧,便讓那三個女人依靠為數不多的財產去過她們可憐的生活,他在內政部裡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小職員的位置,像地鼠藏在洞穴裡一樣把自己藏起來。
“你在那兒如何收入?”慕雷又問。
“每年三千法郎。”
“可是這個收入太可憐啦!啊,我的老朋友,我感到很傷心……這是怎麼回事呢!這麼一個能幹的小夥子,曾經是那麼優秀的學生!把你糟蹋了五年以後,現在只給你三千法郎!不行,這怎麼可以!”
他停了一停,又談到自己。
“我呢,我叫他們尊重我……你知道我在幹什麼嗎?”
“知道的,”瓦拉敖斯說,“我聽別人說你在做生意。你在蓋容廣場上開了一家大店,是不是?”
“是的……的確是這樣,我在賣布!”
慕雷抬起頭來,又在他的膝頭上拍了一下,現出一個對於使自己發財的行業並感到不羞愧的爽快人的直爽的快樂神情,接著說:“賣布的,一點不差!……我肯定你會記得,雖然我並不認為自己比別人更蠢,可是他們那一套,我不敢認同。在我畢業以後,為了討家庭的歡心,我也能做一個律師或是一個醫生,可是這些行業我卻不感興趣,有那麼多的人被搞得窮途末路……天哪!我便把這掛羊頭賣狗肉的事丟得遠遠的,埋頭向事業裡去鑽營。”
瓦拉敖斯現出有些愁悵的神情微笑了。最後他悄悄地說:“不過你的學位文憑對於你做布匹生意應該沒有什麼大用處吧。”
“說一句真話!”慕雷快樂地答道,“我所要求的,就是它不要影響……你知道,一個人糊塗到被它綁住了手腳,就會很難擺脫。這種人在一生裡像烏龜一樣地向前爬,而那光著腳的人們,卻早已飛快地跑遠了。”
他注意到他的朋友有些不太理解及難過,便握住他的手繼續說:“我並不想叫你難過,可是要承認你的文憑沒辦法給你帶來什麼東西……你知道我的絲綢部主任今年的收入就要超過一萬二千法郎嗎?那小夥子頭腦非常清楚,他僅僅只會拼音和加減乘除罷了……在我那裡,普通的售貨員也有三四千法郎,可是他們沒有用過你那樣的教育費,他們闖進社會里來沒有憑什麼保證……當然,賺錢並非就是一切。不過,一方面,是一些窮鬼,有學問,都擠在自由職業裡邊,可是他們能自己照顧好自己就已經很難了,另一方面,一些實際的小夥子,武裝起來走向生活,透徹瞭解他們的行業。實在的!在這兩者之間,我可以肯定,是贊成後者反對前者的,我認為這些小夥子瞭解他們的時代!”
他的聲音激昂起來了;正在倒茶的昂麗葉特把頭轉過來。他看見她在大客廳裡的笑容,而且望見另外兩位太太也在認真地聽著,他的這番話倒首先使自己得意起來。
“總之,我的老朋友,儘管我只不過是一個賣布的,可是今天我已經是一個百萬富翁了。”
瓦拉敖斯渾身無力地癱在沙發上。他現出一種疲勞而輕蔑的姿態,裝出一種若無其事的樣子,又加上他的血統的真正的衰頹。
“哦!”他嘰咕著,“人生沒有必要費這麼大的氣力的。這毫無意義。”
可是慕雷表示反對,用不理解的目光注視著他,於是他接著說:“什麼都辦得到,什麼都辦不到。與其這樣,還不如兩隻手閒著好。”
然後他談了他的悲觀哲學——人生的無奈。有一個時候,他熱衷於文學,可是他同一些詩人的交往,令他更為絕望。他的結論始終是:努力是無用的,無時不刻都是同樣的厭倦和空虛,世界是愚蠢至極的。沒有快樂只有痛苦,即使作壞事也沒有什麼樂趣。
“你講吧,你認為自己活得有趣嗎?”他最後問了這麼一句。
慕雷氣昏了。他叫起來:“怎麼!我活得有趣嗎?……啊!你在說什麼話呢?我的老朋友,你是這樣的嗎?……當然,我活得有趣,就算我遭遇失敗的時候,我也開心,因為我會憤怒地聽到它失敗的聲音。我渾身充滿了熱情,我不要生活平靜地過去,這便是我的興趣所在。”
他向客廳裡瞥了一眼,把聲音放低了。
“啊!我承認,有些女人確實給我帶來很多的麻煩。可是每當我找到了一個,他媽的,我就捉到她!這樣做並非是常常失敗的,我絕不讓人……可是我所說的這些話,不單單是指女人。譬如說,須要有意志,要行動,還要創造……你有一個想法,你便為它去奮鬥,像用錘子把這東西錘進人們的腦袋裡去,你看見它不斷地擴張並獲得勝利……啊,我的老朋友,我是活得有趣的。”
行動的一切快樂,人生的一切樂趣,充滿了他的話語。他一再地說,他是生活在他的時代裡。確實,在事業繁盛的時期,當整個世紀向前邁進的時候,一個人不想著去工作,一定是體格不健全,頭腦和四肢都有了毛病。因此他嘲笑那些絕望的人,那些狂妄無為的人,那些悲觀主義者,嘲笑那在我們的新興科學裡所有病態的人,他們在現時代廣大的活動天地裡,卻表現出一種哀傷無奈的樣子,或是懷疑論者的冷淡神情。一個人,站在別人的勞動面前無聊地打著
呵欠,真是一個穩當的漂亮角色!
“在別人面前打呵欠就是我唯一的享受,”瓦拉敖斯露出麻木的神色微笑著說。
慕雷的熱情低落下去。他又變成親切的樣子了。
“啊!這個老保爾,一點兒都沒變,還是好發怪論!……對嗎?我們只到現在才見面,可不是來吵嘴的。幸而各人有各人的意見。可是我想要領你看看我那個在轉動著的機器,你會看出它並不是那麼沒出息……好吧,告訴我你最近的事情吧。我希望,你的母親和兩個妹妹都很好吧?你不是半年前預定在普拉桑結婚的嗎?”
瓦拉敖斯猛然做了一個動作不讓他繼續講下去;而且瓦拉敖斯露出不安的眼神向客廳裡探望,他也跟著轉過頭去,他注意到德·勃夫小姐目不轉睛地觀望著他們。勃郎施身強體健,很像她的母親;在她身上,已堆滿了脂肪,粗壯的容顏浮漲著不健康的油脂。談到這個無法啟齒的問題,保爾的回答是:還沒決定,甚至可能不會成為事實。去年冬天他頻繁地到戴佛日夫人家裡來,認識了這個女孩子,可是最近來的次數明顯減少了,因此他一直未曾碰到過奧克塔夫。後來德·勃夫一家人常常招待他,他最喜歡的是她的父親,這個人是一箇舊式花天酒地的人,在政府機關裡掛名養老。另外他們沒有財產:德·勃夫夫人給她丈夫帶來的除了美麗再沒有別的什麼東西,這一家人指望最後一座抵押出去的農莊來養活他們,這筆收入是少的,多虧還有伯爵當養馬場總監每年可以領到九千法郎。他在外邊常有風流事,他把他的錢耗光,兩個女人——母親和女兒,不能夠亂花錢,有時她們不得不自己改衣服穿。
“那麼,為什麼要結婚呢?”慕雷簡單地問道。
“天哪!這是我的一個歸宿啊,”瓦拉敖斯面無表情說,“而且也還有希望,一個姑母很快就會去世,我們在等待著。”
慕雷不轉眼地望著坐在居巴爾夫人身旁的德·勃夫先生,他一個正向女人進攻的男人那麼急切,面帶善意,慕雷轉身對著他的朋友,現出一副意味深厚的神情眯縫著眼睛,不過瓦拉敖斯說:“不是……至少現在還不是……糟糕的是,他的工作常要他到法國各地的養馬場去,因此他也就有各種藉口不在家。上個月,他的太太以為他到佩爾皮昂去了,可是他卻來到一個不知名的地方住在一家旅館裡,陪著一個彈鋼琴的情婦。”
這會兒大家不再說話了。那個年輕人也跟著觀察伯爵向居巴爾夫人獻殷勤,然後又很小聲地說:“果然,你說的沒錯……尤其是依照大家的傳言,這個可愛的太太也並不貞節。她和一個軍官有著含混不清的關係……可是你看看他那份樣子!他用眼角勾引她,真是有趣!好朋友,這是古老的法國呀!……我是崇拜這個男人的,如果說我要同他的女兒結婚,那正是為了他的緣故!”
慕雷感到很有意思,笑了。他重新向瓦拉敖斯詢問,當他了解了瓦拉敖斯同勃郎施的這場婚姻是由戴佛日夫人發動的,他就更加確信這件事了。好心腸的昂麗葉特有一種特殊寡婦的樂趣,歡喜替人家作媒;因此,當她把女孩子介紹出去以後,她可以利用她們的父親在她的社交圈子裡找到朋友,可以做得很自然,天衣無縫,絕不會讓人從這種事情上說三道四。慕雷是以一個充滿活力的工作緊湊的方式來愛她的,慣於用數字來控制他的愛情,因此全然不顧**的計劃,對她只感到一種朋友間的友愛。
正在這時候,她出現在小客廳的門口,身後跟著一個近六十歲的老人,這兩個朋友顯然沒有注意到這個人的到來。幾位太太之間的談論變得很響亮,又伴奏著茶匙在瓷茶杯裡丁當響聲;而且在短促的沉默之間,可以聽得見有人不太注意地把茶托放在大理石圓桌上的響聲。從一大片烏雲邊露出來的落日,發射出一道道強烈的光線,把花園的慄樹頂照得一片金黃,穿過視窗,撒下一片紅色的金粉,如火焰一樣照亮了傢俱上的花綢面和銅器。
“到這裡來,親愛的男爵,”戴佛日夫人說,“我來把奧克塔夫·慕雷先生介紹給您,他急切地希望向您表示他的尊敬之情。”
接著她轉向奧克塔夫說道:“哈特曼男爵先生。”
老人的嘴脣上浮現出一絲微笑。他身材短小而精力旺盛,長著一個阿爾薩斯人的大頭顱和一張厚實的面孔,只要嘴邊微有摺痕,或是眼瞼輕輕一眨,面孔上就可以看到智慧的光芒。半個月以前,昂麗葉特向他邀請這次會見,而他卻沒有同意;這倒不是說他感到無節制的嫉妒,作為一個明智的人,他是安於他做長輩的身份的,如今已是昂麗葉特介紹給他認識的第三個朋友了,如果一直拒絕的話他有點怕遭人恥笑。所以當他走近奧克塔夫的時候,他現出了一個富有的保護人的笑容,如果說他以這個身份肯惠然對人表示親切,卻決不讓別人欺騙他。
“啊,先生,”慕雷拿出他身上慣有的熱情說,“不動產信託公司上一次的業務太棒了!您真想象不出同您握手我感到多麼快樂,多麼驕傲!”
“太客氣啦,先生,太客氣啦,”男爵仍舊微笑著說。
昂麗葉特此刻正用她明亮的眼睛注視著他們。她停在他們兩人中間,揚著美麗的頭,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她身穿**著嬌嫩的頸項和手腕的鑲花邊的衣裳,發現他們如此友好,便現出一副非常快樂的神情。
“先生們,”最後她說,“你們談談吧。”
然後,她轉身面對已經站起來的保爾又說:“德·瓦拉敖斯先生,需不需要喝一杯茶嗎?”
“好的,太太。”
他們兩個回到客廳裡去了。
哈特曼男爵落座以後,慕雷便又坐了回去,這時他重新口惹懸河地讚美不動產信託公司的事業。然後他道出他希望談的話題,他談到新開闢的街道,以及萊奧米爾街的延長,這條街正要開一條交叉線,取名十二月十日街,就在交易所廣場和歌劇院廣場中間。十八個月以來就在宣稱這是一件公益的事,徵用審查委員最近被指定了,這個區域的居民們全都為了這次的大開闢激動著,憂慮著工程的限期,關心著會被拆除的房屋。慕雷等待著這個工程已經三年了,第一他認為這可以使他的事業有更活躍的開展,其次他一直都懷有擴張的野心,他的夢想在擴張著,並沒有大膽地宣佈出來。因為十二月十日街要貫穿沙奢街和米肖狄埃街,可以預見婦女樂園侵吞著這些街道還有聖奧古斯丹新街四周的房子,他幻想在這條新開闢的街道上矗立起來皇宮似的店面,成為這個被征服的城市的主人。當他了解到不動產信託公司同當局簽訂了契約,準備開通和建造十二月十日街,條件是把馬路兩邊的產權讓渡給信託公司,他就急切地期望要結識哈特曼男爵。
“您真的,”他裝出一種天真的表情說道,“要把修好了的馬路加上下水道、人行道、煤氣燈,全部奉送給他們嗎?馬路兩邊的房子可以彌補您的損失嗎?啊!這是不可思議啊!”
最後提到了問題的關鍵所在。他已經知道不動產信託公司在暗中收買婦女樂園邊上的幾排房屋,不僅是工人翻倒的那些,還有將儲存下來的另外的一些。他窺察出未來的幾座建築的計劃,他替展開自己的夢想的擴張很感到不安,想到有一天會與一個強勢公司發生衝突,而這公司的不動產一定不會讓出的,他因而十分擔心。就是為了這種恐懼,使他決心馬上要同男爵發生關係——這種透過一個女人的親密關係,在兩個天性豪爽的男人之間肯定會十分密切的。當然,他可以到辦公的地方去見這個金融家,把他所期待的大事業心平氣和地說出來。不過他覺得在昂麗葉特家裡會更有效,他很清楚兩個男人共擁有一個情婦是怎樣地使人容易接近和感動。兩個人同在她面前,只要她一微笑就會把他們征服,他覺得最終肯定會成功的。
“你不是買了杜威雅爾老旅館嗎,那一座跟我比鄰的老石頭房子?”最後他發問了。
哈特曼男爵稍稍躊躇了一下,然後他否認了。慕雷注視著男爵的面孔,開始微笑;從這時起他就扮演著一個誠篤的青年人的角色,開誠佈公,坦白直率。
“您瞧!男爵先生,既然我意外地得到同您見面的榮幸,我就坦誠地說出我的心裡話……啊!我並不想了解您的祕密。只是我要把我的事情向您都講明白,我想再也找不到比您更高明的人了……我要求您的指教,我老早就想去看您,可是又不敢。”
他果真坦白地說出來了,他述說他的經歷,甚至並不隱瞞他所度過的金錢上的危機。一切都一一講給他聽,那一系列的擴張,那緊接著重新投入到事業裡去的利潤,他的職工加入的金額,每一次大傾銷這店家把全部資金像賭博那樣投出去時它所冒的危險。但是,他所要求的並不是金錢,他對於他的顧客懷有熱狂的信心。他的慾望愈加強烈,他希望男爵同他合作,把他在夢想中所看見的巨大的宮殿由不動產信託公司供給他,他將貢獻出他的天才和他已經創立的商業。現在只要進行估價,問題就解決了,由他看來這將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了。
“您要拿您的地皮和房產去做什麼用呢?”他固執地問著,“當然,您是有打算的。可是我相信你的主意絕比不上我的主意高明……您好好考慮一下。我們要在這地面上建造一座貨品陳列館,我們拆毀或是重修一些房屋,我們想要創辦巴黎最大的商店——收入有幾百萬的一家百貨商場。”
他信口溜出他隱藏已久的呼聲:“前提是如果我能夠不找您,也做得到啊!現在您掌握了一切。其次我沒有足夠的資本……好吧,我們要得到諒解,不然那真害人啦。”
“您不用擔心,親愛的先生!”哈特曼男爵有些麻木地說道,“您真會想!”
男爵搖搖頭,並且還微笑著,他決心不以誠相見。不動產信託公司是要在十二月十日街上建造一座豪華的建築,成為吸引外國人的中心場所。但是,這個旅館所要佔據的只是馬路邊上的地皮,所以男爵仍舊可以接受慕雷的建議,處理其餘的幾排面積也不算小的房子。然而他已經給昂麗葉特的兩個朋友投過資了,他很討厭這個親切的保護人的虛名。另外,雖然他具有活動的熱情,肯花費錢財來幫助所有的聰明勇敢的年輕人,但慕雷的這種冒險的商業天才,給他的恐懼多於給他的**。這個巨大的店鋪,不是一種狂想的、不謹慎的經營嗎?像這樣毫無顧慮地擴大百貨生意,不是要冒著破產倒閉的危險嗎?總之,他無法接受,他要拒絕。
“的確,這個主意看起來很動人,”他說,“但我想這是一個詩人的主意……你到哪裡去找顧客來裝滿這麼一個大殿堂呢?”
慕雷沉默著注視著他,彷彿對他的拒絕不太理解。這是不可能的嗎?像他這麼一個嗅覺敏銳的人,他是無論在哪裡都嗅得到金錢的!於是猛然間,慕雷作出非常聳動人的手勢,指著客廳裡的幾位太太,大聲說道:“顧客嘛,這不就是呀!”
太陽漸漸西沉,金紅色的雲霧變成了一片褐色的微光,在絲綢的帳幕和傢俱的面上,映出臨終的告別。時至傍晚,有一種親密的氣氛把這間大客廳籠罩在微溫的柔靜裡。這時,德·勃夫先生和保爾·德·瓦拉敖斯正站在窗前談話,他們的茫然地望著花園的遠方,幾位太太湊攏來,在屋當中坐成一個裙衫的狹小圈子,她們正在熱烈地發問和答話,表現出女人面對消費和裝飾品時的全部熱情。她們在談論服裝,德·勃夫夫人在描述一件跳舞衣裳。
“那是一件透明的紫色綢衫,上邊是老式阿郎松花邊的褶子,有三十公分長……”
“啊!真是這樣!”瑪爾蒂夫人插嘴說,“有些女人真幸運!”
哈特曼男爵隨著慕雷的手勢,觀望著那幾個女人。他用一隻耳朵傾聽她們談話,同時這個年輕人被要征服他的慾望燃燒著,十分熱烈地不住談論著,給他解說新型百貨生意的機構。這行生意在目前是以迅速地運轉資金為根本,它的關鍵是要在短時間內儘可能讓貨物多出幾次手。比方說,這一年他僅有五十萬法郎的資本,運轉了四次,便作到了二百萬的生意。不過,進一步可以增加到十倍,因為按照他的估計再過一個時期,他的某些部門將可以做到資本的十五倍到二十倍。
“男爵先生,您知道整個的運營就在於這一點。這看起來並不難,可是必須要想辦法。我們不需要大批運轉的資金。我們唯一的努力就是要很快地把買進的貨物賣出去,從而可以買進另外的貨物,這樣可以使資本得到多次的利潤。這樣一來,極小的獲利我們就可以得到滿足;我們的一般開銷高到百分之十六,而我們從貨物上只賺百分之二十,所以只有百分之四的利潤;可是當我們快速的運轉貨物,還會賺到幾百萬……您知道我的意思吧?再沒有比這更清楚的事情了。”
男爵重新搖搖頭。這個人曾經接受過最大膽的計劃,至今人們還在議論在煤氣燈最初試驗時期他那奮不顧身的精神,但是這一次他卻仍舊覺得不妥而且固執己見。
“我很清楚,”他答道。“您為了要賣得多,所以賣得便宜,您為了賣得便宜就不得不賣得多……只是,要非賣不可,所以我再提出我的問題:有誰會需要呢?您怎麼才能維持住這樣大的銷貨量呢?”
從客廳裡傳來一陣響亮的話聲打斷了慕雷的談話。這是居巴爾夫人的聲音,她說她只喜歡衣服前擺上有老式阿郎松花邊的鑲邊。
“可是,親愛的,”德·勃夫夫人說,“前擺上倒也同樣鑲著花邊哩。我未見過如此華麗的衣服。”
“嗯!聽起來挺好,”戴佛日夫人接著說,“我已經有了幾米長的阿郎松花邊……我一定要再找點來鑲邊。”
話聲又低下去,變成了一片低聲議論。價錢激起了她們的購買慾,這些太太們是大量購買花邊的。
“喔!”最後慕雷能夠講話的時候,他說,“一個人若知道買賣時機,他就可以隨心所欲的售賣!我們的勝利也就在這裡。”
然後他用他南方人的熱情,用喚起人們想象的熱烈言語,說明了新型商業的經營。首先,是存貨多所發揮出來的十倍大的力量,各種各樣的商品聚集在一起,相互促進,相互支援;從來不脫銷,永遠把當令的貨物擺在那裡;顧客從一櫃臺移到另一櫃臺時,都被吸引住了,這裡買料子,那裡買線,又在其它的地方買一件大衣,一件一件都備辦齊全,然後又碰到一些沒有購買計劃範圍內的物品,不禁要買些又漂亮又不合用的物件。其次,他又讚揚了明碼標價的優點。百貨業的大革新就是從這一作為出發的。假如說老式的小商業都在搖搖欲墜,那就是因為它們禁不住明碼標價帶來的低價競爭。現在,這種競爭是在大眾的眼前公開進行的,從陳列品前面走過去就可以知道價格了,各個商店都在最小利潤條件下降價出售;絕沒有欺騙,絕對不能只盯住一件東西思考方法,把它雙倍價錢出售藉此撈一筆,而是用加速經營的辦法,把各種貨物規定出百分比的合理利潤,從銷貨的良好運轉中來謀利,而越是在開放條件下進行,獲利也越大。這不是一種驚人的發明嗎?這種發明在市場上會引起軒然大波,改變巴黎的面貌,因為這種創造是用女人的血肉造成的。
“除了女人的支援,其它一律不予理會!”他說,這是熱情逼迫他吐露出來的一種野性的自白。
聽見他這麼一喊,哈特曼男爵似乎受了感動。他不再面帶飢諷的笑,他注視著這個年輕人,慢慢被他的信心征服了,開始對他有了好感。
“噓!”他表現出長輩似的慈愛神情,悄聲說道,“她們會聽見你的話。”
可是那些太太卻在一起爭相談論,興致之高,都聽不見彼此的言語了。德·勃夫夫人剛描述完一件晚會的服裝:一件紫色綢子的外衣,鑲著打結的花邊;低胸,肩部又是打結的花邊。
“你們會看得見的,”她說,“我用緞子為自己做件相同的上衣……”
“換作是我,”布林德雷夫人插嘴說,“我要作絲絨的。啊!好便宜哩!”
瑪爾蒂夫人問道:“這綢子面料的怎麼賣?”
大家又開始大爭論起來。居巴爾夫人、昂麗葉特、勃郎施,談到尺寸、剪裁和縫紉。這是一場料子的搶奪,要把各家店鋪搶光,她們極度奢華的慾望,在那些她們夢寐以求的妝飾上表露無遺,從這些妝飾物品上她們感到那麼一種快樂,以致深陷其中生活,如同她們生存所需的溫暖空氣裡一樣。
這時慕雷向客廳裡瞥了一眼。然後跟哈特曼男爵耳語起來,像是男人間有時,會冒險把自己祕密的戀愛講給人家聽的情形,他已經把現代化的商業機器解說完了。在談
過以上的事情後,又談到爭取女人的問題。所有的事情——資本不斷的運用,存貨制度,誘人的廉價,使人安心的明碼標價——都依靠在這個問題上。就是因為女人,各家店鋪競爭激烈,而被陳列品弄得眼花繚亂以後,繼續陷進它們的便宜貨的陷阱裡去的也是女人。它們喚起女人體內新的購買慾,它們是一種巨大的**,女人註定要被征服的,首先情不自禁買一些家庭實用的東西,被精美物品所吸引,然後是完全忘了自己。為了十倍的提高營業額,為了使奢侈品大眾化,它們成了可怕的消費機構,破壞了許多家庭,造出了各種無聊的時髦貨色,而且是越來越貴重。如果說女人在店鋪裡是一個皇后,弱點外露,為受崇拜和奉誠,被殷勤款待所圍繞,那麼,她的統治也像是一個多情的皇后,她的臣民在她身上作著買賣,她為自己的每次恣意任性都付出了血的代價。慕雷在他那優美的殷勤裡面,允許自己發洩出一個猶太人的獸性——論斤地出賣女人;他為女人締造了一間廟宇,用一大群店員向她焚香禮拜,創造出一種新的宗教儀式;除了女人他什麼也不想,不屈不撓地在想象中探尋更強大的**;可是他在女人背後,當他掏空了女人的腰包,害她們傷神時,他就對她滿懷祕密的輕蔑,這正像一個男人,在他的情婦糊里糊塗捨身給他以後的那種情形。
“你有了女人,”他豪放地笑著悄悄地跟男爵說,“整個世界都能兜售出去!”
現在男爵明白了。只要幾句話就夠了,其餘的他可以揣摩,這種英武的獵取點燃了他的熱情,使他回想起他當年花天酒地的生活。他眼睛微眯,一副瞭解的神情,最後他讚羨地觀望著這個發明了吃女人機器的男人。這個男人可真能幹。於是他講了布林當寇那句經驗所得的話:“你知道,她們要報復的。”
可是慕雷做個讓人難堪的蔑視動作,聳了聳肩。她們全是屬於他的,是他的財產,而他不屬於任何人。當他從她們身上獲得財富和樂趣後,他就把她們全部丟給那些還能在她們身上找到生活的人。這是南方人和投機家的一種理智的輕蔑。
“好吧!親愛的先生,”他在結論時問道,“您要跟我合作嗎?這個地皮的問題,您覺得有可能嗎?”
男爵已經一半被說服了,可是還躊躇著不願就此定約。雖然有一種魔力在他身上漸漸起反應,可是心中仍存疑慮。他正想用逃避的方式來回答,這時幾位太太接連的呼聲解救了他的困難。她們在輕輕的笑聲中,一再呼喚:“慕雷先生!慕雷先生!”
可是慕雷不高興談話就此打斷,假裝沒有聽見,剛剛站起身來的德·勃夫夫人就徑直走到了小客廳的門口。
“大家要你來呢,慕雷先生……你躲到角落裡談生意,太不禮貌啦。”
於是他決定不談下去,流露出優美的神情,這一種歡樂神情使男爵大為驚歎。兩個人一起立,走進大客廳裡。
“諸位太太,我聽你們的吩咐,”他面帶笑容,一進門就這樣說。
一陣勝利的嘰喳聲迎接了他。他迫不得以走上前去,幾位太太在她們中間給他讓出了一個位置。太陽正從花園的樹稍下落下,白晝快要完了,淡薄的陰影慢慢籠罩了這個大房間。這正是薄暮的動人時刻,這正是巴黎人的房間裡偷偷地尋歡的一瞬間,此刻,街道上的亮光正在消逝,廚房裡正在點燈。德·勃夫先生和瓦拉敖斯仍舊站在窗前,投射到地毯上一道陰影;同時,幾分鐘前悄悄走進來的瑪爾蒂先生,站在從另一個視窗射進來的最後的光線裡,動也不動,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他穿著一件緊緊縮縮可是還整齊的禮服,他因為教學而面色蒼白,那幾位太太關於化妝的談話使他感到煩亂。
“大傾銷仍定於下週一嗎?”恰巧是瑪爾蒂夫人在問。
“當然了,太太,”慕雷發出一種笛子似的聲音回答,每次同女人談話,他都是這演員似的聲音。
昂麗葉特接著插話進來。
“你知道我們大家都去的……聽說你準備了驚人的東西。”
“啊!驚人的!”他露出謙虛而得意的神情喃喃說,“我只在竭力回報你們大家的支援。”
可她們一直在追問。布林德雷夫人、居巴爾夫人,就連勃郎施,都想多知道一些。
“透露一點詳情給我們吧,”德·勃夫夫人堅持地問下去。
“我們都讓你給急死了。”
她們包圍了他,這時昂麗葉特發現他連一杯茶還沒喝過。這種事真是讓人很不好意思;四個女人動手來伺候他,可條件是:他喝了茶將回答問題。昂麗葉特倒了茶,瑪爾蒂夫人端著杯子,而德·勃夫夫人和布林德雷夫人搶到給他放糖的美差。接下來他沒有坐下,站在她們中間開始綴飲,這時,大家都湊過來,用她們的裙子結成一個小圈子把他包圍得緊緊的。她們揚著頭,眼睛裡放射出光芒,衝他微笑。
“各大報紙上刊出的廣告,就是你們叫做‘巴黎幸福’的綢子嗎?”瑪爾蒂夫人急切地又說。
“啊!”他答道,“這不是一種尋常的絲綢,它帶有粗點,柔軟、結實……諸位太太,你們去看看吧。除了我們那裡,其他任何地方你根本都找不到,因為我們已經得到了專賣權。”
“真的麼!這樣好的綢子只賣五法郎六十生丁!”布林德雷夫人興奮地說。“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自從廣告刊出來以後,這種綢子在她們日常生活中處於非常重要的地位。她們受著慾望和懷疑的煽動,談論這種料子,決意買些回來。她們用健談的好奇心壓迫著這個年輕人,而從這種好奇心中流露出不同的女主顧各自獨有的氣質:瑪爾蒂夫人深陷消費的狂熱中,購買婦女樂園裡所有的東西,沒有選擇,碰到什麼就是什麼;居巴爾夫人會走幾個鐘頭,不買一件東西,只是視覺上一飽眼福就覺得快樂滿意了;德·勃夫夫人,錢包沒多少錢,常經受慾望太大的折磨,懷著怨恨觀望著那些她不能拿走的貨物;布林德雷夫人,具有聰明而又實際的小市民的眼力,徑直走向便宜貨,拿出一個能幹的家庭主婦的非常手腕,儘量利用這些大店鋪,然而並不狂熱,為自己節約了一筆不小的開銷;最後談到昂麗葉特,她十分雅緻,僅僅買某些物品,如手套、帽襪、各種粗內衣等等。
“我們還有其它的布料,物美價廉到超乎想像,”慕雷用他那音樂似的聲音繼續說,“比方說吧,我向你們推薦我們的‘黃金皮革’,一種光彩無比的薄綢子……在絲綢的花色方面,我們擁有非常漂亮的色彩,是我們的購貨員從上千種花樣裡挑選出來的;談到絲絨,你們會見到各種不同款式的最華麗的配色……我要請你們注意,今年的呢料子要流行起來。你們去看看我們的格子呢、羊毛呢。”
她們不再插嘴,更縮小了她們的包圍圈,嘴巴半張,出現漠然的微笑,她們那神色緊張的臉向前湊,好像她們的整個生命都一股勁兒的衝**奔去。她們的眼光黯然,一陣輕微的掠馳過她們的頸項。而他呢,在她們的頭髮發出來的迷人的氣味當中,保持著征服者的冷靜。他繼續在喝茶,每說一句話便喝一小口,茶香冷化掉了那帶有獸性的更強烈的香氣。他面遇一種**,如此地有節制,堅強到足以玩弄女人,不被這種**散發的陶醉所征服,這使得一直注視著他的哈特曼男爵更加讚賞他了。
“呢料會流行嗎?”瑪爾蒂夫人問道,她那長著細麻子的面孔閃出嬌媚的熱情的光彩。“我必須弄個明白。”
在一邊靜靜的看著的布林德雷夫人也接過話來:“你週四賣零料子,是吧?……我要等一等,我的小孩子們都要做衣服了。”
然後甩過一頭漂亮的金髮對著這裡的女主人說:“仍舊是邵佛在幫你做衣服嗎?”
“是呀,”昂麗葉特答道,“邵佛要價很高,可是在巴黎只有她懂得做緊身上衣。……其次,不管慕雷先生怎麼說吧,她有最漂亮的圖樣,這些圖樣是獨一無二的,其它任何地方都沒有。我這個人,看見所有的女人身上都穿著和我一樣的衣服,我就受不了。”
起初慕雷在謹慎地微笑著。然後他讓眾人瞭解到,邵佛太太的料子也是在他店裡買來的;當然,有些是她從廠家直接得來的,她享有獨家經營權;可是,譬如說吧:黑色綢子,她看準了婦女樂園的便宜貨,大量地買進來,再以兩倍或三倍的價錢賣出去。
“因此,我可以非常有把握的對你們說,她家的人會把我們的‘巴黎幸福’搶光的。廠家比我們店裡賣的貴,她為什麼要到廠家去買這種綢子呢?……我說話負責!我們是低於成本賣的。”
這一下子打中了這些太太們的要害。想到能買到賠錢貨,她們內心的貪慾便被激起了,當她們相信是在討商人的便宜,她們買東西的快樂就加倍了。他知道她們是抵擋不住低價商品的**的。
“我們那裡,各種東西價格都很低!”他喜氣洋洋地叫著,他把放置在他背後圓桌上戴佛日夫人的扇子拿起來。“你們看!這把扇子……你們說它能賣多少法郎?”
“善替依扇面二十五法郎,扇骨兩百,”昂麗葉特說。
“好的!扇面不貴。可我們這樣的扇面只賣十八個法郎……講到扇子骨,親愛的夫人,你被騙了。同樣的東西,我們不敢貴於九十法郎。”
“正如先前我所說的!”布林德雷夫人叫起來。
“九十法郎!”德·勃夫夫人嘰咕著,“真的是如此的話,還不弄一把,那真是連一文錢都沒有的人啦。”
她又拿起了那把扇子,同她的女兒勃郎施重新察看;在她那認真的面龐,在她那惺忪的大眼睛裡,表現出想法被壓制不能得以實現的絕望的妒嫉。這把扇子又一度在幾個女人面前傳看著,有的說好,有的說壞。這時德·勃夫先生和瓦拉敖斯已經離開了視窗。德·勃夫先生又回到居巴爾夫人背後的位置上,表現得莊重深沉,用眼搜尋著她的前胸,同時那個年輕人俯著身子對向勃郎施,努力對她說點親切的話。
“小姐,這個不太低調了嗎?白色的扇子骨配上黑色的花邊。”
“啊!”她非常莊重地回答,她圓鼓的臉蛋上沒有一絲紅暈,“我有一次看見過一把珍珠母和白羽毛的扇子。像處女一樣潔白的東西!”
德·勃夫先生,顯然已經察覺到他的妻子追著扇子看的那種傷心的目光,終於也參加進來說話了。
“這種小物件馬上就會毀壞的。”
“這根本就不用說!”居巴爾夫人說,這一個漂亮的紅髮女人繃著嘴巴裝作冷淡的樣子。“我的扇子修理得讓我受不了。”
瑪爾蒂夫人,被這場談話弄得非常興奮,緊張地把她的紅皮袋子在膝蓋上轉了大半天。她還沒有來得及把她買來的東西顯出來,像是有強烈的本能要求要把這些東西給人看看。突然間,她忘記她丈夫在面前了,打開了袋子,拿出了紙板上繞著的幾米狹窄的花邊。
“這是給我女兒買的瓦郎西恩花邊,”她說。“有三公分寬,漂亮吧?……一法郎九十生丁。”
花邊在人們手裡傳觀著。幾位太太大加讚美。慕雷肯定地說他是按出廠價賣這些小裝飾品的。瑪爾蒂夫人又把袋子合上了,好像裡面隱藏有不能示人的東西。可是在瓦郎西恩花邊的轟動以後,想再拿出一塊手帕來的念頭不可遏制。
“這裡還有一方手帕……親愛的,是布魯塞爾的出品……啊!做工真棒!二十法郎!”
從此這個袋子便取之不盡了。她快樂地面容上浮出了紅暈,就像是一個正在脫衣服女人的羞愧,她每脫下一件東西便顯得嬌媚了,可是又感到難為情。有一條西班牙金褐色的領帶,三十法郎,原本要放棄了,可是店員對她發誓保證說這是最後一條了,再有就要漲價;剩下是一件善替依面紗,貴了一點,五十法郎;假如她不戴的話,可以給她女兒改一件東西。
“天哪!那些花邊太漂亮了!”她瘋狂地笑著反覆說。“只要有我在就會收購所有的店鋪。”
“這是什麼?”德·勃夫夫人拿起一段零頭的鏤空花邊看邊問。
“這個嘛,”她答道,“這是一段滾邊花邊……有二十六米長。一法郎一米,這是多麼便宜!”
“可是,”布林德雷夫人驚訝地說,“你想把它做成什麼呢?”
“事實上,我也不知道……可是花很別緻!”
這時她抬起頭來,發現在她面前的丈夫驚慌失措。他的面色更加蒼白了,他整個的人表露出一個窮人的隱忍的痛苦——他目睹他辛辛苦苦賺來的工資付之東流而不能阻止。每一段新的花邊對於他都是一次災難,失去不知多少天學來的教裡,為了私人補課在泥地裡的奔走被吞沒了,而他一生長期的努力終歸造成一種祕密的煩惱,一種地獄般貧苦的家庭生活。在他那越來越恐慌的目光下,她想收起手帕、面紗和領帶;她那火熱的手在不斷的動著,苦笑著一再說:“你們要叫我的丈夫罵我啦……好朋友,說實話,我還算是十分理智的呢,因為有一段精緻的刺繡要五百法郎,啊,真美啊!”
“你為什麼沒有買來呢?”居巴爾夫人不受拘束地說,“瑪爾蒂先生是相當豪爽的呀。”
教授只好表示贊成,宣告他的太太是不受拘束。但是想到這一段精緻的刺繡的危險,他背上直冒汗;這時慕雷正好肯定地說新型商店是增進中產階級家庭幸福的,教授便向他投射了可怕的眼光,這是一種膽小的人,有勇氣掐死人的一種怨憤的目光。
可是太太們還沒有放開那些花邊。她們在怡然自得。花邊展開來,從一個人傳到另一個人手裡,她們更向一起接近,細緻的花邊把她們連在一起。在她們的膝頭上,她們摩挲著那精美出奇的絲織品,她們那犯罪的雙手捨不得離開。她們更緊緊地包圍住慕雷,不斷提出一些新問題。因為白晝繼續暗下去,他不得不時時低下頭,髭鬚觸到她們的頭髮,檢視一針一線,或是解說一種圖案。但在黃昏時這種溫柔的肉感裡,在女人肩膀上的暖熱氣息中間,他雖然感到留連,卻仍然在支配著她們。他也變成了一個女人,她們領略到了一種美妙感覺,這種感覺是他從她們的祕密生命裡得來的,惑染了她們,佔有了她們,而且她們沒有辦法抵制**;至於他,自從肯定了她們完全聽他擺佈之後,便現出了一副神氣,就如專制君主一樣,蠻橫地挌彆著她們。
“啊!慕雷先生!慕雷先生!”她們在暗淡的客廳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叫聲。
在傢俱的銅邊上,暗淡的天空亮光漸漸不見了。只有那些花邊,還留在幾個女人的暗淡的膝蓋上,保持著透明的反光,混雜的人群如信徒一樣跪倒在這個年輕人的四周了。茶壺的邊上閃耀著最後的光輝,一道活躍的小小的火光像是茶香繚繞的房間裡的一盞夜燈。可是突然間,僕人拿著兩盞燈走進來,於是這一切又重新恢復了真實。客廳裡有了生氣顯得明亮快樂了。瑪爾蒂夫人把那些花邊收進袋子裡去;德·勃夫夫人還在吃著一塊小蛋糕,此時昂麗葉特已經離開,站在視窗同男爵在低聲談話。
“他是一個令人十分喜愛的人,”男爵說。
“不錯吧?”她像一個戀愛中的女人不自覺地隨意叫出來。
他微笑了,用長輩似的縱容看著她。他認為她是首次被這樣征服;他認為自己不會因此覺得苦惱,看見沉迷著一種如此兼具溫柔和冷酷雙面性的青年,只有感到一陣同情。他想他應當警告她,便用一種調侃的語氣悄悄地說:“請注意啊,親愛的,他會把你們全都吃掉的。”
昂麗葉特的美麗的眼裡閃出了嫉妒的火焰。顯然她已經覺察出慕雷只是利用她來同男爵接近。她發誓要挑起他的瘋狂的熱情,他這個人談戀愛一向是急急忙忙的,彷彿是一細歌聲向四周遊蕩,不經意間發出了魅力。
“啊!”她也仍然用調侃的語氣答道,“照例總是,綿羊終於吃掉狼的。”
男爵覺得十分有趣,點頭示意鼓勵她。她大概應當是要替許多別的女人報仇的那個女人吧。
這時慕雷又向瓦拉敖斯重說一遍,要領他去參觀他那在運轉中的機器,然後走過來告別,男爵叫住他,他們站在視窗,面對暮夜色籠罩的黑暗花園,站在視窗。男爵終於接受了他的**,看到他在女人群中的這種情形,生出了信心。兩個人竊竊私語。於是那個金融家大聲說:“好吧!我可以想想這件事……如果你星期一的大傾銷真的像預期的那麼成功,這件事就算決定了吧。”
他們握了握手,慕雷興奮地退出去了,因為每天晚上,假如沒有了解婦女樂園的銷售情況,他的晚餐是吃不盡興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