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天氣更寒。一連幾日,雪不停的下著。
經過上次的事,玉顥宸更加連房間都不准她出去,夜晚總是有兩三個丫鬟在門口徹夜當值。
臨睡前,玉顥宸從寢殿出來。
「王爺!」採音追到外面,直挺挺的跪在雪地裡。「求您放小姐離開吧!看在這兩年多來小姐為王府操勞的份上,您就給小姐留一條活路吧!」她再也看不下去了。
雖然她也知道小姐的孩子來的是莫名其妙了些,但大夫的診斷也不一定全是對的。許是大夫老眼昏花,腦子不清……
總之,她絕對相信小姐的清白。連她尚且如此,可王爺呢?就這樣殘忍的逼小姐打掉肚裡的孩子。若是小姐再不離府,遲早要紅顏薄命,殞命於王府。
好死不如賴活著,就算是小姐被休,也好過喪命於此。
玉顥宸的腳步僅頓了一下,就拂袖而去。
「王爺……!」看著決絕的背景,採音哭泣低喊。「求求你……!」
休妻的事,玉顥宸堅定否決。然後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王府內的人知道了,沒過多久,訊息便漸漸傳出了府外,成為皇親貴胄間私下談論的話題。
外面的風言風語,傳的沸沸揚揚。玉顥宸一切依舊,對這些聽而不聞。慕王爺以及慕世子幾次來王府,慕青曦卻不肯相見。玉顥宸也不免費,不留情面的送客出門。
日就這麼拖著,慕青曦的情況時好時壞。
這日,蒼焱野不知怎麼進來了端雲居。
「小姐就在裡面!」見到蒼焱野,採音不禁落淚。這王府裡,總算見著個小姐想見的人。
蒼焱野點頭,抬步走了進去,挨近床邊,不避嫌的坐在床沿。
「青曦?」他低喚。柔和如四月春風的聲音,明媚了冬天的冰冷。
慕青曦迷迷濛濛的睜開眼,見著許久不見的蒼焱野,有一瞬間的怔愣。思及他不遠的歸期,只覺得心中失落更多了幾分。
這幾個月,雖不能相見。可偶爾想起他,至少兩人還是同在一個屋簷下。可今後……
她想擠出一個笑,費了半晌功夫卻發現自個兒做不到。
「你這麼折磨自己,可曾想過那些為你擔心的人?」她的樣子很憔悴,白皙的肌膚比以前更白了幾分,卻沒有了往日的神采,空洞的蒼白。
「古人說相由心生,你見著我的樣子,只當是見著我的心!」慕青曦輕喟一聲,起身想坐起來。
蒼焱野微怔,而後伸手把她扶起來,把探頭立起來靠在床頭。
「我本無意插手這件事,但現在我只問一句,你的心願是什麼?若有的話,我會盡力為你達成!」夫妻間的事,不是外人能插手的。但歸期在即,又聽聞她如此折磨自己,在走之前,他只想幫她一個忙,不負這段時間的相識相知。
怔怔的看他半晌,眼眸慢慢溼潤。他的證據是如此平淡,卻讓她感受到許久不見的溫暖。心思百轉千回,她只說了三個字:「帶我走!」
聞言,蒼焱野定視她半晌,起身道:「照顧好自個兒,否則的話,你的身子經不起長途跋涉的艱辛!」他沒有驚訝,也沒有絲毫的猶豫。
第二日,慕青曦正在用早膳時,玉顥宸突然走了進來,面色平淡,口中卻道:「都滾出去!」
採音和幾個丫鬟都是一愣。
「採音,你們下去吧!」不願意她們遭殃,慕青曦道。
採音等人福身退下,把門帶上。
「想離開王府?」他幾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臉。
慕青曦看著他,只覺得半年來的相守像是一場夢,而今夢醒了,也沒有再值得留戀的。相守時,她曾想退而求其次。即使他不能只有她一個,卻只守她一個,她也會願意。可若是他不信她,即使他只守她一個,她也不想再要了。
「但求王爺成全!」不意外他會知道,隔牆有耳,在這特殊的時候,周圍又怎麼會沒有他的眼線。
感覺到他的手一震,玉顥宸鬆開手,面無表情。「如果我說,要離開王府,除非你死,你還是選擇離開麼?」
「我也曾說過,要麼一死,要麼王爺休了我!」她垂眸回道,輕輕的聲音在寂寞的殿堂迴盪,「王爺,經過這許多事,已經沒有回頭路了!人生已有太多無奈,何必再造就一對怨偶?捫心自問,王爺也不是非要我不可,不是麼?即使我勉強留下,民我心中,孩子會是永遠的芥蒂!」他介意孩子不是他的,她記恨是他親手扼殺了她的孩子。
夜晚,狂風大作,暴雪紛飛。屋外風聲似哭嚎,聽來讓人心驚膽戰。
慕青曦看著桌面上的這杯酒,清澈無比,平靜無波。半晌,脣畔綻開一抹極淺的笑。她明白他的意思。王府不可能莫名其妙的丟了王妃,他也不想讓她活著離開。
他給了她選擇,他選擇賜死她。
玉顥宸坐在她對面,淡聲說道:「你說的對,我不是非要你不可。但我不能讓你悄無聲息的離開王府,我也不會違背自己的心意給你一紙休書!,既然你寧死也不願意尾款慶王府,我成全你!」
苦澀一笑,為他的那句‘我不是非要你不可’。
他繼續道:「對外,我會宣稱你是病逝,保全你的顏面!」
他對她,也是仁至義盡了。還想著她的身後名……
「謝王爺成全!」她執起酒杯遙敬他,彷彿這不是毒酒而是救贖。
玉顥宸凝視著她,看她飲下杯中酒。
芙蓉帳內,再無纏綿悱惻。
玉顥宸抱著她,漆黑的眼眸裡沒有一絲神采。回想以前種種,心中絞痛一陣。她,終究是離他而去了。
全身的力氣在一點點散去,她撐開眼皮想再看他一眼,卻沒有力氣。閉目躺在他懷裡,她低低的說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王爺,若有來世,我希望……我們會是陌路人!」
渾身一震,明白他們之間已是絕路。
「好!」他迴應,喉嚨中的熱流堵著,讓他再說不出一個字。
微微一笑,她再無力氣撐下去,頭沉了下去。
十一月四日,玉親王妃薨逝。
玉顥宸上奏皇上的摺子中寫道,小產後精神抑鬱,大夫醫治多次,藥石罔效,病逝。尊生前囑託,禁慕王府人参加鑌葬,一切喪葬事宜,從簡。
玉龍傲看過後,硃筆批示:准奏。
玉王府內外一片悽哀的白色,因為一切從簡,來哀悼的人不多。
十一月五日,蓋棺,當日下葬,簡單、快速的不像個王妃的葬禮。
因為,外界傳言又起。傳說玉王妃是被玉王爺處死的,這個簡單的葬禮就體現出玉王爺多麼的不重視玉王妃。
真真假假,無從證實,從面上來看,大多數人對此深信無疑,不禁感慨玉王妃的紅顏薄命。今年六月慕玉妃才去世,只隔了五個月,玉王妃又過世,這一對母女也讓人唏噓良多。
然後人們來不及對玉王妃的過世多做感慨,塍國就有另一大事引去了人們的注意。
十一月六日,質子蒼焱野在塍國軍隊的護衛下,出上京。回赫國。赫國派來的軍隊駐紮在皇城外的七十公里外的邊界處,玉龍傲親自駕馬把蒼焱野送出城門。
寒風凜凜。衛御翔率軍隊在前行。
馬車裡,採音緊張的說道:「南裬王,可以了嗎?趕快喂小姐吃藥吧!」
蒼焱野從懷裡拿出一個瓶裝,捏住她的下巴,小心的把藥喂進去。
他承諾帶她走,可是要從守衛森嚴的一夜帶走一個人談何容易,更何況是堂堂的王妃。想了幾日,便有了計策。喂她服下一種可以讓人假死的藥,藥效有二十四個時辰,過了這個時辰就必須喂下解藥,否則人會直的死去。到時,再尋個死人易容。把她換出來。
沒想到,他還未有動作,玉顥宸便找到了他。甚至是與他的想法,不謀而合。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既然難捨她,又不相信她……
「小姐!」採音忽然驚喜的低喊。
慕青曦緩緩睜開眼,覺得眼睛萬分難受,又閉上。是在做夢麼?否則,採音怎麼會追隨她到地下?
「小姐……小姐真的醒了!」懸著的心總算放下,採音喜極而泣,禁不住伏在一旁哭起來。
蒼焱野示意她噤聲,以免引人注意。
「扶你家小姐喝杯水!」他說道。
採音忙倒了一杯清茶半扶起慕青曦,餵了進去。「小姐,你醒了麼?」
溫熱的清香入喉,又聽聞採音的聲音真切,她不禁撐起眼皮看去。果真是採音……
蒼焱野笑說:「不用懷疑,你已經離開了一夜!這世上,已經沒有玉親王妃慕青曦了!」
聞言,慕青曦一時不敢不相信,但見採音滿臉喜色,掩嘴低泣,心裡湧上太多的感慨。一會兒,終是忍不住掀開視窗的簾子往外看,原野茫茫,四處一片雪白,已經是郊外了。
空氣雖冷,她卻不覺。眼前的一切,都是豁然開朗。上京,在漸漸的遠離她。
忽然,她的眼神一震。
遠處的山城上,一匹黑馬佇立其上,玉顥宸身著黑色狐裘披風靜靜的立著。
遙遠的距離,四目相對。
她不知道,他是否看見了她。他又怎麼會出現在此?只覺得心臟大力的抽痛著,再見面,已是來世。她從鬼門關走了一趟,決意放下一切,今生只當來世,相見變是不相識。
放下簾子,阻絕了那道視線。
蒼焱野沉吟道:「其實,他讓你喝下的,不是毒藥!」
視線慢慢的轉移到他身上。「你是說……」沒想到,她會這樣離開王府的。放她走,是歉疚?是無奈?是放棄?
蒼焱野把一切娓娓道來,最後道:「你苦是後悔了,現下還可以回頭!」
還可以回頭麼?不管他再如何彌補,她都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前塵往事在心頭翻滾,只覺得心痛難當。所有的心酸苦楚,都化成了嘴邊一個極淺的笑。
她雲淡風輕的說道:「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
「好一個‘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蒼焱野目光炯炯的凝視著她。「從今後,不再為別人而活。跟我回赫國,也許你會發現,那裡才是最適合你的!」其實他有自個兒的私心。她與雪鳶如此相像,或許彼皮之間會有什麼聯絡。即使沒有,她們也能互相交心。
「赫國?」她倒是從未想過離開塍國。
蒼焱野微笑,眸光變得迷離柔和。「那裡一年四季如春,沒有嚴寒酷暑!風景很美……!」來塍國五年的時間,他始終無法習慣這裡的嚴寒酷暑。唯有春秋兩季,會讓他感到親切。
如今,她已經是一個逝去的人。到哪裡已經無所謂了……
赫國……那是另一番天地,也許她的該走出這裡。
除了負責護送蒼焱野出塍國的軍隊,還有赫國派來的幾個使臣、幾十個貼身護衛。行軍一日後,他們到達了塍國的邊界小鎮。關卡前,衛御翔出示了通關聖旨,守城的將士看過後,立刻放行。
不遠處,駐紮在邊界,赫國派來迎接蒼焱野也回國的軍隊已整裝待發。兩國將領打過照面,衛御翔領軍返回。
「還要委屈你,暫時充當我的女人!」這麼大一個人,一路上是決計瞞不住的。蒼焱野下了馬車,伸手把她扶了下來。
身子還有幾分虛粥,慕青曦也沒有顧忌的半倚在他的臂彎裡。
赫國大將餘安、使臣等人正式行禮,迎接蒼焱野回國。
「末將給七皇子請安!」一干人跪了一地。
蒼焱野道:「都起來吧!」
幾個使臣和赫國將軍見到他身邊的慕青曦都愕然一瞬,這些人常出入皇宮,自然是見過鳶的。只是猜不透七皇子意欲何為?
滿朝文武都知道,當今皇后雪鳶與七皇子情投意合,兩小無猜。可畢竟,雪鳶現在已是皇后。
「敢問七皇子,這位是……」大將軍餘安瞟了眼慕青曦,拱手相問。七皇子帶這麼一位與當今皇后容貌相似的女子,是要氣死皇上麼?
蒼焱野面色平淡的道:「她是何人也要跟將軍知會麼?起程吧!」他雖沒有言明,但兩人的關係,從其親密的動作中便可以看出來。
餘安等人不敢再問,各自上馬準備出發。
慕青曦臨上馬車前,前首望去。一道邊門,隔開了兩個世界。從此後,兩人再無交集。心中鈍痛一陣高過一陣,垂眸,強忍已久的淚掉下,決然的轉身踏上馬車,再不回頭。
原來捨棄,也需要力氣和勇氣。
歷時一個多月之久的行程,第二年一月份初,大隊人馬終於到了赫國都城城門前。
城門前,餘安抬起右手令眾人停下。
「參加嘉親王!」一干人等跪地請安。
蒼焱野下了馬車,眼眸有些冷的注視著前方的男人,面上卻微笑,拱手請安。「王爺!」
「幾年不見,你長大了!「蒼展鷹走過來,大手拍在他的肩上。」父皇本想親自來迎你回宮,但父皇年事已高,不便前來。所以讓我來接你回宮!「
「有勞王爺了!」蒼焱野對他顯得生疏而有禮,但眼眸深處卻是諱莫如深的。
蒼展鷹眯起眼睛,看向後方的馬車。「聽說你帶了一名女子回來!」
「王爺的訊息真是靈通!」蒼焱野淡淡的嘲諷。
蒼展鷹勾起一抹笑,不疾不徐的說道:「好了,進城吧!父皇和……母后還在宮中殷切的期盼著你!「說到母后兩個字,他苦有似無的加重了語氣。
儘管雪鳶的年紀比他們還要小,但皇了們必須依照輩分,喊她一聲母后。
蒼展鷹經過跪地的眾人身邊時,隨口道:「起來吧!」
蒼焱野面色平淡,返身回到馬車前,撩起簾子一角。「青曦,我讓車伕先送你回我的府邸!什麼都別擔心,我都安排好了!」
慕青曦點點頭,微笑道:「我知道,你去吧!」他們的對話,她在馬車裡聽得一清二楚。
蒼焱野頷首,翻身上了一匹馬,與蒼展鷹並駕齊驅駛往皇宮。
馬車載著慕青曦和採音去了蒼焱野的府邸,不知何時,馬車後面多了幾個護衛。只見個個身手矯健,目光如炬,顯然是武功高強之人。
約莫半個時辰的功夫,馬車停在了一座氣勢恢巨集的府邸前。
一箇中年男子早已侯在門口,見到從車上來的慕青曦,神情一怔。
「姑娘,老奴是七皇子府上的管家!」男優鞠躬,說道:「客房已經姑娘備好,請隨老奴來!」
「有勞管家了!」
帶著此許忐忑的心情,慕青曦踏進了蒼焱野的府邸。採音陪在身旁,一跳上也極為安靜,許是離開了塍國,心中沒底。
雖然才一月,但在這四季如春的赫國,百花早已綻放。處處幽香襲人,亭臺水榭精緻雅韻,迴廊樓閣水秀天成,陽光明朗,不溫不熱的撒向地面。
總管領慕青曦到了一處別院門前,牌匾上狂草寫著邪念居二字。
幾個丫鬟和太監侯在那裡。
「姑娘,這就是您的住處!這幾個人是姑娘飲食起居的!」總管恭聲說道。「若有什麼缺少的,讓人知會老奴一聲,老奴自當為姑娘補上!「
「多謝總管!」慕青曦斂衽行一禮。
之後,幾個丫鬟和太監行禮問安,各自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