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無際的黑暗、孤寒,偌大的天地,只有她獨行。
忽而,前方出現一抹纖細的身影。
[曦兒……]熟悉而親切的呼喚,飄渺而虛幻。
是孃親!心中的委屈、無助此刻都湧了上來,她有好多話想對孃親說。
她其名其妙的懷孕,孩子未足三個月,又被生生的拿掉。那種骨血從身體中一點點消逝的感覺,痛不欲生,身心俱碎。
孃親,到底這是為什麼?那也是他的孩子,可是他不相信她,她索然無辜的孩子,便連這人世都沒看上一眼,悄悄的來,卻讓帶著讓她剜肉般的疼痛離開。
她安慰自己,這樣也好,也好。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沒出世,便不用來這人世間受苦。大千世界的繁華,到最後終究是一場空。
她的孩子,她的孃親,都不在了。孃親,帶我一起走,可好?
[曦兒……] 後面,有人在不停的叫著她的名字。「曦兒……醒過來!孩子會再有的……」
她搖頭。決絕的不肯回首一望,孩子會有的,但不暈一個。她早說過,沒有這一個,以後都不會再有。她不會為一個不相信她的夫君生子,他會懷疑她一次,就會懷疑她第二次。
她不要再讓自己的孩子來到這裡受苦……
既然不相信她,何苦還要不停的念著她的名字?
「曦兒……」孃親停下腳步。「他傷了你的心吧? 我苦命的女兒!」孃親伸手把她摟在懷裡。「娘捨不得就這樣丟下你,曦兒,如果可以,娘真的很想帶你離開……」
她淚眼模糊,看不清孃親的容顏。
「可是不行……你還這麼年輕,娘怎麼可以帶你走?」孃親的手溫柔的拍著她的肩背。「曦兒,好好活下去,連帶著娘和你未出世的孩子的一起!如果連你都走了,誰來記住你未出世的孩子來到過這世上?」
可是她不想再留在王府,不想做這個王妃了。他既不相信她,又不肯放她離開。日日的折磨,無關身體,卻傷心神。
「回去吧!我的曦兒,那裡才是你該去的地方!」孃親推開她。「去吧!回去吧……」
眨眼間,茫茫黑暗中,又只是剩下她孑然一身,彷彿孃親不曾出現過。
四下回顧,身後的一團亮光在黑暗中異常明亮。
身體傳情為灼燒般的疼痛,又似被人撕扯剜剮一般。
「醒了,王妃醒了!」
慕青曦只覺身上的痛楚越來越大,視線觸及到佇立在床邊的一個人,心念一動間,眼前登時陣陣發黑,又要昏厥過去一般。
她想開口讓他走,卻發不出聲音。眼中唯一的神采只是一種恨意,清清淡淡的卻透入骨血。
「王爺,奴婢要給王妃清理髒汙,還請王爺迴避!」採音雙眼通紅的說道。從小姐驚懼、怨恨的眼光中,她可以看得出來,小姐此刻最不願意見到的就是王爺。
玉顥宸的視線觸及到她身下的血紅的羅裙,定定的凝視,片刻,他轉開眸子,淡淡的說:「好生照顧著!」胸口有一瞬間的窒息。
醒醒睡睡,睡睡醒醒。
夜半,她猛然驚醒,黑暗中,桌邊坐著一個人。
眼眸淡下來,她對他恍若未見。
漆黑一片中,他的聲音幾分蕭索、幾分寂寥。「你空間要如何?孩子已經沒了,你也不預備活下去麼?」
慕青曦轉個身,背對著他,一言不發。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如何,當從黑暗中醒過來時,她覺得自己彷彿只剩一具軀殼在芶延殘喘。
她不想留在這裡,也不想再見到他。
「說話!」他衝動的跨步來到床邊,大掌鉗住她的雙肩把她從**扳起。「你要怎麼樣,現在就給我說個清楚!」
黑暗中的四目相對,帶著朦朧的距離。
「王爺,你留一個自己不相信的人在身邊做什麼?」她的聲音低低柔柔。細聽卻是冷冽的。「有一就有二,王爺不怕哪天我再給王爺懷一個孩子回來……?」
「住口!」他厲喝,猛的推開她。
慕青曦跌倒回**,好半晌才能費力的挪動自己。「王爺,你可以休了我,也可以賜死我!除了這兩知路,我已經是無路可走!」
「不要再說了!」他又折身抱住她,薄脣附在她耳邊呢喃。「我們還會有很多孩子……會有的!」
慕青曦在他懷裡轉個身面對她,一字一頓的說道:「不會再有了!王爺,你不會了解的!」
玉顥宸只覺得懷中嬌軀寒冷似水,那一個個的字彷彿釘在了心上。
從前只覺得她溫婉賢淑,乖順柔媚,豈不知,她是骨子裡卻是如此的倔強、剛韌。
「這輩子你都是玉親王妃,就算是死,你也逃不開!」他的聲音冷冷的,其中隱藏著玉石俱焚的瘋狂。「只要你是玉親王妃,就會再有孩子!」說罷,他跳著清冷的月色走了出去。
哭哭笑笑的,她跌回**。
何必呢?從他新手灌她喝下墮胎藥的那一刻,她就不再把自己當成玉親王妃。
「小姐,該喝藥了!」採音笑著說,眼眸卻瀰漫過一絲哀傷。
「是不是要下雪了?」她恍若未聞的問道。
採音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奪眶而出。「天色陰沉了好幾日,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雪!」
她不再言語,整個人看起來又有些恍惚。
採音走到軟榻邊,俯身給她蓋上厚厚的錦被。眼見的小姐一日比一日憔悴,精神很不好。有時坐不了一會兒,就昏睡過去。除非她跪著相求,小姐才肯吃一點東西。
大夫來了幾次,只說心氣不順,鬱結太重。開的藥方,都只是一些安心定神的湯藥,於事無補。大夫說除非小姐自個兒想通,外人只怕是無能為力。
王府私下裡謠言四起,即使再保密,也終究是透風的牆。王妃趁王爺受傷的時候偷人,懷了孩子。孩子是誰的?大家心裡都有數,有一就有二。先前的常如錦不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麼?
大家更關心的是,王爺會怎麼處理王妃這件事。
身為王妃,竟然背地偷人。本來都不相信王妃是這種人,可那日有人親眼所見王爺端了一碗藥進去,再後來換出來的便是帶血的被褥和羅裙。
只是讓大家意外的是,王爺竟然沒有休掉王妃。
那就是王爺十分喜愛王妃,就算王妃做過對不起王爺的事情,王爺也不會休妻。
她發覺自己,這些日子以來,越是夜間,她就越發的清醒。
漸漸的,她喜愛上了無邊無際的黑。寂靜、清幽……
耳邊有簌簌的聲音,屋內有些亮。
她下了床,推開窗戶,冷風嗖的倒灌進來,讓她周身一陣戰慄。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竟是下雪了。
鵝毛在的雪花簌簌的飄落著,外面已是一片銀裝素裹。
眼眸輕眨著,連雪落都有聲音,可是她的孩子呢?輕賤的……竟不知一片雪花麼?來去匆匆,除了傷痛,什麼沒有給她留下。
側首,膚白勝雪,沒有一點血色,她的嘴角掛上一抹淺淡的笑,緩緩把一隻手伸出窗外,雪落掌心,融化成水。披散的青絲被風吹起,在空中飄揚著。單薄的中衣,不抵刺骨的寒風。
有意似的,她覺得不過癮。如果虐待自己,會讓他有一絲歉疚和心痛,她將會不惜一切。折磨自己,若能折磨到他,這具軀殼,也算是有些價值。
開啟門,赤腳走到雪地裡。眼眸一轉,竟發現院中的梅花開了。
走到梅花樹下,她仰首看著雪中怒放的寒梅。一片花瓣被雪打落,在寒風中打轉的旋轉落下。看著花瓣落地,粉白相映,煞是好看。
她呆呆的站在梅樹下,絲毫不覺寒冷。手腳已經麻木的沒有一絲知覺,單薄的中衣上落滿了雪花,身體的熱氣透過衣料融化了在上面的雪片,雪片化成水沾溼了她的中衣,一點點的水最後又凍成了冰。
午夜,有丫鬟起身去如廁。
但見院中站著一人,走近一看,頓時驚慌失措。
不出一刻鐘,整個端雲居譁然。
玉顥宸外衣未來得及穿好,便從書房大步而來。心被狠狠的抽了一鞭。他扯下外衣裹在她身上,抱起她往屋內奔去,只覺得她身體僵硬、冰冷如玄冰。
蘭嬤嬤聞起起來,當見到王爺抱著渾身是雪,面色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的慕青曦進來時,老命差點嚇掉半條。
震驚過後,她指揮丫鬟又生起了幾個炭盆。棉被一疊的抱來,乾淨的中衣,滾燙的熱水和乾布,又吩咐人去熬薑湯。
採音見到凍僵的慕青曦,幾欲昏厥過去。哭的氣噎,什麼忙也幫不上。都怪她,她應該看好小姐的。
一番折騰,天色已矇矇亮。
大夫過府診脈,語氣很不好。「王妃才剛小產,又在冰天雪地凍了半夜,只怕病根是要落下的!再加上她心中鬱氣不發,傷了內裡。若再不能讓她順過心來,散出鬱氣,只怕人是撐不過今年冬天的!」
「如何才能讓王妃瀉出鬱氣?」蘭嬤嬤在一旁問道。
大夫只道:「心病還須心藥醫!」
玉顥宸如石雕般的佇立在一旁,靜靜的看著躺在**的她,良久後,他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