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烈日當空,熱氣打頭。
端雲居在修建時已經注意到這個問題,是故周圍被幾棵參天大樹包圍,綠蔭成片,前面是一個人工湖,湖的中間有一座假山,每到盛夏便會引水上去,變成一個小瀑布,可以從一定程度上緩解炎熱。
慕青曦坐在桌前,右手輕扶著額頭,柳眉微顰的思索著有沒有遺漏的問題。身後的兩個粗使丫鬟每人手持一把圓扇,為她扇風避熱。饒是如此,她的額頭上已沁出一層薄汗。
蘭嬤嬤親自端來一碗沁涼的酸梅湯,溫言說道:「王妃,這是王爺吩咐準備的冰鎮酸梅湯,先喝下解解熱氣吧!」
明日就是農曆的五月初五端午節了,府裡早已經開始準備忙碌了。
頭端午這日,依例,府裡需要上粽子供、設粽席以及賞王府管事、丫鬟、小廝每人一份粽子,因此從今日下午,各園子廚房的人都忙著包粽子。
上午的時候,總管報備給她,需要掛在門口的菖蒲、蒿草、艾葉、薰蒼朮、白芷,已經買全了,雄黃酒也已經備好,放在了酒窖中。
五月是無毒出沒之時,為了避五毒,會在屋中貼五毒圖,以針刺之等等。
逐條想來,頭端午要準備的就是這些。
「不知王妃有沒有做香包?」蘭嬤嬤在一旁提醒道。「萬萬不可忘記在節前要送給王爺的!」
慕青曦抬眼。「需要嗎?王爺向來是不戴這些的!」
「老奴已經給王妃做好了健人、艾虎、長命縷等端午節的其他佩飾!但香包還是需要王妃親自做來給王爺佩戴!」
夜晚,玉顥宸也提及此事。知她沒有做,臉色稍顯不快,坐了一會便回書房寫奏摺了。從明翠的口中得知,柳琬蓉及春雨樓的幾個侍妾都做了香包送與了他。
這會兒再做細緻的只怕遲了些,慕青曦想了想,便以白錦緞做裡子縫了一個囊,外面應用五色絲線纏繞貫織,搐使之如花形,又讓明翠找了些香料裝進裡面。
雖然樣式簡單了些,但做好已是深夜十分,玉顥宸還在書房未回。
本來想等他回來送給他的,豈料等著等著竟疲乏的睡著了。
玉顥宸處理完朝事回來,便看見她斜倚著軟榻熟睡著,手邊放著做好的香包。眸光柔了幾分,拿起她做好的香包掛在腰間,彎身抱起她走向床鋪。
「王爺?」她一向淺眠,玉顥宸剛把她抱起,她便醒了過來。
「吵醒你了?」玉顥宸低頭在她脣上吻了一下,道:「睡吧!」
這一吻下去,她徹底醒了過來,睡意全無,哪裡還睡的著?
服侍他褪下衣裳,看見了他系在腰間她剛剛做好的香包,面上沒什麼,心裡卻有些繁雜。
他素來不愛戴這些,過門後一年的那個端午節,她從四月初便開始精心準備這個香包。從款式、面料、圖案,想了又想,消費一個月做好了一個香包。端午節的前一日送給他,他只是隨手接過來遞給身後的小廝,自此後,她再沒見過那個香包。所以二年,她也沒有再做。
而這個她只花了一個時辰做好的香包,他卻掛在了腰間。
「怎麼了?」見她直盯著那個香包,玉顥宸不禁揶揄的問道。「不認識了?」
雖然柳琬蓉她們做的香包她沒有見到,但一定是精心準備,極為別緻的。為何他偏偏要戴這個樣式最為普通、簡單的香包?
從她搬到端雲居後,他夜夜與她相擁而眠。她知道,玉顥宸已經幾個月沒去詠絮樓了。那個曾經被他捧在手心裡的柳琬蓉,也被他無情的遺忘在了腦後。
他的寵愛,沒有給她帶來欣喜和滿足,反而讓她有些杞人憂天的個性再次抬頭。對柳琬蓉尚且如此,他對她的寵愛又能維持到何時?
世間女子無數,形形色色,異彩繽紛,他的心又肯為她停留幾時?
現在的她,反而期待他的遺忘。他給不了她想要的,就什麼都不要給,別給她留一點點的期望。這樣隨時可能失去的擁有,讓她的心難安。
就像死亡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等待死亡的那段時候。
見她遊移的神情,玉顥宸眼眸沉了沉,從她手裡接過外衣扔在一旁的凳子上,摟著她上了床。「夜深了,睡吧!」
二日清早,府裡上下便忙活起來。
小廝們將艾草、菖蒲、榕枝用紅紙綁成一束,在府內的各個門上懸掛用來驅毒辟邪。婢女在婆子、嬤嬤的指揮下以菖蒲葉蘸雄黃酒灑在牆邊角落、門窗、床下等等。
床帳上掛上了長命縷,蘭嬤嬤服侍她梳洗的時候,又在她的髮髻上插上了端午節特有的佩飾。早膳用的粽子宴,幾號銀碟裡放著各種不同花樣的粽子,其中也有玉龍傲賞賜給文武大臣、皇親國戚的御用粽子。
而這只是頭端陽,真正的看點在大端陽五月十五。不僅有賽龍舟、投粽子,出嫁的女兒在那日要回孃家,俗稱為過大端陽,熱鬧忙碌一直要到五月二十五日才能結束。
用完早膳,柳琬蓉照例來請安,不同的是,玉顥宸去上早朝遲了些,三個人在花廳裡碰了面。
偌大的王府,若不是刻意,兩個人幾個月不見面也是正常。
見到玉顥宸,柳琬蓉怔愣了一瞬,目光痴迷,卻也硬是轉開視線,微笑請安。「琬蓉給王爺、姐姐請安!」
這也是玉顥宸近兩個多月來一次見到柳琬蓉,比起以前,她顯得有些消瘦,往日的燦爛笑靨不見了蹤影,眼神裡多了幾分幽然。
不由得,幾分歉意湧上了心頭。
「起身吧!」他說道。
柳琬蓉抬頭幽幽的看了他一眼,便轉向慕青曦,笑道:「王爺、姐姐,琬蓉今日想回孃家一趟,所以趁請安的時候特意報備一聲!」
玉顥宸沒有猶豫,道:「去吧!」
一般都是大端陽回孃家,何況依照習俗,是偕同夫君一塊回去。
見她不應答,柳琬蓉小心的問道。「姐姐,不可以麼?」
「自然是可以的!」慕青曦微笑道。這個習俗,想必柳琬蓉也是知道的。「只是端午回孃家,你確定要自個兒回去?」提防歸提防,總不好讓她沒有夫婿的陪同自個回孃家。
「謝謝姐姐關心!」柳琬蓉笑了笑,說道:「王爺朝事繁忙,哪裡有空陪琬蓉回去!」
慕青曦點點頭,表示同意。
「那琬蓉告辭!」柳琬蓉又福身,而後離去。
花廳裡,沉靜著。
男人無情起來,當真是無半分情義。此刻,她不禁有些憐憫起柳琬蓉。
看著現在的柳琬蓉,就像看到了那時被冷落的自己。
這一切的轉變,皆因玉顥宸寵愛的轉變。她們的命運,都握在了一個男人的手中。因男人的寵愛而幸運,因男人的拋棄而不幸。
女人,永遠是男人的依附品。就像三從一樣,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攫住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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