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衛笠原May的視點
好久以前就想給你這擰發條鳥寫這封信,無奈怎麼也想不起你的真名實姓,結果一拖再拖。不是麼,若只寫世田谷X XZ丁目“擰發條鳥收”,即使再熱心的郵遞員也不可能送到。不錯,第一次見時你是好好告訴我名字來著。至於是怎樣的名字,早已忘得一乾二淨(什麼岡田亨呀,這種名字下過兩三場雨肯定志去腦後)。但近來碰巧一下子想了起來,如風“啪”一聲打門吹開。是的,你這擰發條鳥真正的名字叫岡田亨。
首先怕要大致交待一下我現在哪裡幹什麼才是。可事情沒那麼簡單。這倒不是因為自己眼下處於極其困窘的立場,立場那東西或許莫如說是簡單易懂的。即使就到得這裡的路線來說,也決沒那麼複雜,只消用格尺和鉛筆由點到點劃一條直線即可,一目瞭然!問題是——問題是一想到要一五一十向你敘說一遍,就不知為什麼全然想不出詞來。腦袋裡一片白,白得如雪天裡的白兔。怎麼說呢?在某種情況下,向別人述說簡單的事情卻是一點也不簡單的。比如說“象的鼻子極長”——因時間地點的不同,有時說起來好像徹頭徹尾的謊言,是不?給你寫這封信,也是寫壞了好幾張紙後,才算剛剛找到一個角度,如哥倫布發現新大陸。
不是要跟你捉迷藏,可不知何故,我所在的地方是“某個地方”,是古來就有的地方的……“某個地方”。現在我是在一個小房間裡寫這封信。房間裡有桌子和床和立櫃。哪個都沒有多餘的裝飾,簡易得很,正用得上“所需最低限度”一詞。桌上放著熒光檯燈和紅茶杯和用來寫這封信的信箋。說實話,辭典一般是不買的、除非迫不得已。因為我不大喜歡辭典那勞什子。不喜歡其裝幀,也不喜歡裡面的語句。每次查辭典都愁眉苦臉,心想什麼呀這東西不知道也無所謂嘛!這種人跟辭典是合不來的。例如什麼“遷移:線由此狀態轉變為另一狀態”,這東西與我有什麼相干呢,毫不相干!所以,一瞧見辭典趴在自己桌上,就覺得好像哪裡一條狗闖入自家院內且大模大樣在草坪上拉下彎彎曲曲的具屎。不過,怕給你寫信時有不會寫的字,只好買來一本。
此外便是一排削得齊整整的一打鉛筆了。剛從文具店買來的,新得直髮光。不是向你賣乖,可的確是為給你寫信才買的喲!話又說回來,到底還是剛削出來的鉛筆叫人心裡舒坦。還有菸灰缸和香菸和火柴。煙不像以前吸得那麼凶了,只是偶爾吸一支調節一下情緒(現在就正吸一支)。桌面上就這些了。桌前有窗,掛著窗簾。窗簾花紋滿有情調。不過這倒不必注意。不是我覺得“這窗簾不錯”才選回來的,是原來就有的。除去花窗簾,房間實實在在簡單得可以,不像十幾歲女孩住的,更像是一個好心人為輕量級囚犯設計的標準牢房。
關於窗外所見,暫時還不想說,留以後再說好了。事物有其順序,不是故弄玄虛。我能對你這個擰發條鳥說的,眼下只限於這個房間,眼下。
不再和你見面之後,我也常常考慮你臉上的病——突然在你臉頰上冒出的病。那天你像灌一樣偷偷下到宮脅家井裡,不久出來後起了一塊病,是吧?如今想起來真好像是個笑話,可那分明是我眼前發生的事。從第一次看見時起,我就覺得那病是個什麼特殊標記,覺得對我恐怕是有深不可測的含義。否則臉上不可能突然長出什麼病來!
正因如此,最後我才給那塊病一個吻。因為我想知道那東西給我怎樣的感覺,是怎樣一種滋味。我可不是每星期都在這一帶男人臉上逐個吻一口的喲!至於當時我感覺到了什麼,發生了什麼,以後遲早會向你慢慢從頭講起(雖然我沒把握講得完全)。
上週末去街上一家美容院剪髮——已好久沒剪髮了——時,在一本週刊上見到有關宮脅家空房子的報道。不用說,我非常非常吃驚。我一般不大看什麼週刊,但那時那本週刊就在眼前放著,心血**地一翻,裡面竟閃出宮脅家空房子,心裡大吃一驚。是要吃驚的吧?報道本身莫名其妙,當然你這擰發條鳥的事是一行也沒提及。但說實話,當時我突然心生一念:說不定擰發條鳥與此有關!由於心頭整個浮起這麼一個疑問,覺得無論如何該給你寫封信。這麼著,忽地風吹門開,想起了你的真名實姓。嗯,不錯不錯,是叫岡田事。
有這樣的時間,或許我應該像以往那樣一下子翻過後牆找你去,和你在半死不活的廚房挾著桌子臉對臉慢慢閒聊。這樣做我想最為直截了當。但遺憾的是由於各種各樣的勢之所趨,現在沒辦法做到。所以也才這樣伏俯在桌子上,手抓鉛筆吭味吭味給你寫信。
這段時間我總是思考你這擰發條鳥,不瞞你說,在夢裡還見到了你好幾次呢!也夢見了那口井。都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夢,你也算不上主角,不過是“跑龍套”那樣的小角色。所以夢本身並無多深的意味。可我對此又非常非常耿耿於懷。事情也巧,那本週刊上竟登了一篇關於宮脅家空房子(儘管現在已不是空房子了)的報道。
我猜想——隨便想罷了——久美子阿姨肯定不會重新回到你身邊了。為了找回久美子阿姨,你怕是在那一帶開始搞什麼名堂了吧?當然這是我直感式的想象。
再見,擰發條鳥,等我想寫時再寫信給你。2上吊宅院之謎
《世田谷獨此一家上吊宅院之謎》
曾經閤家自殺,其地何人購得?高階住宅地段,今日何事開張?
——摘自X X週刊12月7日號
位於世田谷區X XZ號街的這塊地皮,因上吊宅院之說而左近聞名。面積約為100坪,位於山手幽靜住宅地段的一角,朝南向陽,堪稱理想的住宅用地。但知其實情之人無不異口同聲說“那塊地白給都不要”。原因在於,大凡在那裡居住的人全部遭遇不測,無一倖免。調查結果表明:昭和以來入居此處的人裡邊,這個計有七人自殺身亡,且多半為自縊或自行窒息而死(自殺者詳情略)。
購此怪地的烏有公司
作為此類很難視為巧合的悲慘事件的最新事例,當舉總店設在銀座的“盧福特”老字號聯營西餐館經營者官脅孝二郎(照片1)閤家自殺事件。官脅因事業受挫而舉債多多,二年前,賣掉所有餐館,宣告破產。但其後仍為一些不清不渾的借貸者窮追不捨。結果今年1月在高松市內一家旅館內用皮帶勒死熟睡中的次女(當時十四歲),之後與妻子夏子一同用所帶繩索自縊身亡。當時為大學生的長女至今下落不明。它脅1972年4月購買此塊地皮時,儘管聽得有關不吉利的傳聞,但他一笑置之,以為偶然巧合而已。買入後,拆除長期閒置的舊屋,併為慎重起見請來神社主管祈攘,新建了雙層樓房。孩子開朗活潑,近鄰無不交口稱讚,都說一看便知是和睦家庭。然而不出幾年,它脅一家命運急轉直下。
宮脅是1983年秋放棄這塊用作貸款擔保的地皮和住房的。但債權者之問團還債順序發生內證,故其處理拖延下來。去年交送法院居中調停,使得地皮處理成為可能。地皮曾是以較實際價值低不少的價格賣給都內頗具實力的不動產公司——“XX地產”。“XX地產”首先將宮脅住過的房子拆除,以期整地轉賣。畢竟屬於世田谷黃金地段,有購買意向者自是不在少數,但由於此類傳聞的關係,未待治談開始便紛紛告吹。“XX房產”銷售科長M先生這樣說道:“是的,那種不吉利的傳聞我們也聽得了。但我們仍很樂觀,不管怎麼說,畢竟位置絕佳,以為只要多少壓低一些售價即可脫手。不料實際推向市場一看,根本無人問津。偏巧又趕上官脅舉家自殺那件慘案,坦率地說,我們也正為此傷腦筋。”
地皮好歹賣出,已是今年4月的事了。M先生拒絕透露買主和售價,詳情自然不得而知。但據同行內部訊息,實情似乎是“XX地產”以較購入價低不少的價格忍痛拋售的。“買主對情況當然一清二楚,我方也無意弄虛作假,一開始就—一交待過了”(M先生語)。
這樣一來,以下同題便是到底何人特意購入這塊奇地。但調查無法順利進行下去。查區政府登記簿,購得此地者乃一家“經濟調研諮詢”方面的公司——自稱在港區擁有寫字樓的“赤場調研”。購地目的在於建造公司職工住宅。但這家公司是典型的皮包公司。按檔案上的赤圾2丁目地址找到該公司,原來只在一棟小公寓一室的門上貼一條“赤圾調研”d。標籤,按鈴也無人出來。
高度警備與徹底保密
如今的“它脅舊址”圍上了混凝土院牆,牆比附近住宅的明顯高出一截。塗黑漆的大鐵門,一看便知堅不可摧,無從窺視內部(照片2),門柱裝有防盜攝像機。據附近人講,這電動門不時閃開,一天之內有裝著色玻璃的黑漆漆的梅塞迪斯-賓士500SEL出入數次。此外則未睹任何人出入,亦不聞任何聲響。
施工自5月開始。由於自始至終在高牆內進行,附近任何人都不知曉裡面建造怎樣的房舍。工期驚人之快,僅兩個半月便告竣工。近處外銷餐館一位因送盒飯偶然進過施工現場的人這樣說道:“房子本身並不很大,式樣也無足為奇,像個正方箱子,不像是一般人住的一般房子。只是園林工進去滿滿載了好多很可觀的樹木——院子想必花錢不少。”
試著給東京近郊的園林公司逐一打去電話,其中一家告知曾參與過“官脅舊址”工程。但對方對委託人情況一無所知。只是從一位相識的搞建築人手裡接得訂單和庭院圖紙,受人之託栽下這許多樹。
此園林工還說,植樹過程中一位並工被請來,在院裡挖了一口深井。
“運院角那堆從井架下挖出的泥土來著,就在那旁邊栽了一棵柿樹,所以看得清楚。說是把以前埋上的井重挖出來,挖本身倒像並不費事。但奇怪的是挖不出水。本來就是枯井,只是按原樣修復,也不可能出水。挺讓人奇怪的,想必事出有因。”
遺憾的是未能找到井工。出入該處的梅塞迪斯-賓士500SEL則為總部設在千代田區的大型租借公司所有,租車者的名稱雖說不能告以外人,但從講話流程來看,當是“赤飯調研”無疑。至於租金,500SEL估計1,000萬日元①。由租借公司提供司機。但此輛500SEL 是否配有司機則不清楚。
對於前往採訪的敝刊記者,附近居民皆不願多談此“上吊宅院”。一來原本與之交往不多,二來似不願介入其中。附近A先生講了這樣一段話:
“警備固然壁壘森嚴,但沒有任何可讓人說三道四的地方,附近的人也並不怎麼介意。況且,較之就那麼空著一座風言風語的任房子,還是現在這樣好得多。”
而歸根結底,究竟何人買下這片房基地,“X氏”又將其作何用場呢?當今有謎無解。3冬天裡的擰發條鳥
奇妙的夏日過去,冬天來到了。這期間沒有任何堪稱變化的變化。晨光悄悄閃露,暮色日日降臨。9月綿綿陰雨,11月有幾天險些熱出汗來。不過除去氣候,這一天同另一天幾乎沒有差異。我每天都去做長距離游泳、散步,準備一日三餐,使神經集中於現實而迫切的事情上。
但孤獨仍不時猛刺我的心。甚至喝進的水和吸入的空氣都帶有尖刺刺的長針,手中的書頁猶薄薄的剃刀片白亮亮閃著寒光。在凌晨4時寂靜的時刻裡,我可以聽到孤獨之根正一點點伸長的聲音。
不肯放過我的人雖少也還是有的。那便是久美子的孃家。他們來了幾次信。信中稱既然久美子說婚姻生活再不可能持續,那麼就請儘快同意離婚好了,也只有這樣問題才能圓滿解決。最初數封是事務性的,頗有高壓意味;置之不理之後,遂變本加厲氣勢洶洶,最後又變得言詞懇切,但要達到的目的卻是一個。
不久,久美子父親打來電話。
“並不是說絕對不離,”我回答,“但離之前要和久美子單獨談談。如果談得通,離也無所謂。否則離婚是不可能的。”
我眼睛透過廚房視窗,打量外面雨中沉沉的天空。這星期連續下了四天雨,整個世界都黑乎乎溼浪湧的。
“結婚是我和久美子兩人反覆商量決定的,半途而廢也得履行同樣程式。”我說。
寸‘是同她父親的交涉成了兩股道上跑的車,終歸哪裡也沒抵達。其實,準確說來並非哪裡也沒抵達,只是我們抵達的是一片沒有收穫的不毛之地。
幾點疑問遺留下來。久美子莫非真心同我離婚?併為此求其父母做我的工作?她父親告訴我“久美子說不想和你見面”。其兄綿谷升以前見我時也說過同樣的話。這大約不會完全是無中生有。久美子父母固然有時將事情往於己有利那方面解釋,但據我所知,至少不至於憑空捏造。如若這樣,如若她父親說的屬實,那麼久美子現在想必被他們“藏”在某處。
然而我還是難以置信。因為久美子從小就幾乎不對雙親和兄長懷有什麼感情,而想方設法不去依賴他們。或許久美子由於某種線大有了情人棄我了去。久美子信上說的雖然我未能—一信以為真,但不妨認為作為可能性並非沒有。只是令人費解的是:久美子居然直接返回孃家或棲身於孃家人準備的某個場所且透過他們同我聯絡。
越考慮越覺得事情蹊蹺。可以設想的一種可能性,便是久美子精神上出了問題,以致對自己自身失去控制力;另一種可能性是因故被強行關進了什麼地方。於是,我將各種各樣的事實、言語和記憶或一併集中起來或變換排列方式。不一會,我放棄了思考。推想無法使我覺得歸宿。
秋天日近尾聲,四下裡有了冬的氣息。我像往年同一時節做的那樣,把院裡的落葉掃在一起,裝進塑膠袋扔掉;往房簷堅條梯子,清掃承而槽沉積的樹葉。我住房的小院雖無樹木,但兩旁鄰院長有枝條發達的落葉樹,風把枯葉吹得滿院子都是。好在這樣的勞作對我並非苦差。在午後陽光下悵悵觀望落時飄零之間,時間不知不覺地流過。右鄰院子有棵掛著紅果的大樹,鳥們不時飛臨樹立競相啼叫。鳥們顏色鮮豔,011聲短促而尖銳,刺扎空氣一般。
我不知久美子的夏令衣服該如何整理保管。也曾想過索性按久美子信上交待過的,一古腦兒處理掉算了。但我記得久美子對這些衣服是件件都視如珍寶的,加之又不是沒地方放,覺得還是保留一段時間為好。
問題是每當我開啟立櫃門,總是不容分說地意識到久美子的不在。裡邊排列的衣服,全都成了一度存在之物卻無可還原的空殼。久美子身穿這些衣服的姿影歷歷如昨,若干件衣服還印著我活生生的回憶。有時墓然回神,發覺自己正坐在床沿面對久美子的連衣裙、襯衫和半身裙發呆。已記不起在那裡坐了多久。也許10分鐘,或者一個鐘頭也未可知。
我往往一邊看著這些衣服,一邊想象一個自己不認識的男人給久美子脫衣服的場景。腦海中那雙手脫去她的連衣裙,正在拉她的三角褲。轉而開始愛撫她的,分開她的雙腿。我可以看見久美子豐柔的,雪白的大腿,可以看見那上面一雙別的男人的手。我本不願想這種事,卻又不能不想。因為那是可能實際發生的事。我必須使自己習慣這樣的想象,現實是不可能隨便發配到別處的。
綿谷升那個在新瀉縣當眾議院議員的伯父10月初死了。在新清市一家醫院住院期間一天後半夜心臟病突然發作,雖經醫生全力搶救,也還是在黎明時分成了一具普通的死屍。但綿谷議員的死早在意料之中,加之有訊息說大選不日開始,所以“後援會”的對策十分迅速及時,綿谷升得以按早已商定的計劃承襲伯父地盤。綿谷前議員的拉票組織固若金湯,況且原本就算是保守黨票田。若無相當意外,其當選萬無一失。有關報道我從圖書館報紙上看到了。當時我第一個反應,就是心想如此一來綿谷家怕要忙得不亦樂乎,而顧不上久美子的離婚了。
時過不久,翌年初春眾議院解散大選,綿谷升不出眾人所料,以絕對優勢擊敗在野黨候選人當選。從綿谷升宣佈競選到開票,我始終透過圖書館報紙追蹤其主要活動,但對他的當選我幾乎不懷有任何感情。覺得似乎一切都是早已安排好了的,現實不過隨後毫釐不爽地再現一遍累了。
臉上青黑色的病沒再大也沒再小,不覺熱亦不覺痛。而且我已逐步淡忘自家臉大有清這一事實,也不再為掩飾病而戴深色太陽鏡或把帽簷拉得很低。白天外出採購,擦身而過的人或對我的臉愕然而視或把視線移開時固然使得我有時記起症的存在,而一旦習慣,這也不怎麼介意了。畢竟我的有濤沒給任何人帶來不便。早上洗臉刮鬚時我每每細看病的情狀,但不見任何變異。大小色調形狀均無二致。
其實,注意到我臉上天外來德的也沒幾個人,總共才四個。站前洗衣店問過,常去的理髮店問過,大村酒店的店員問過,圖書館服務檯相識的女性問過,如此而已。每次問起我都做出甚為困窘的表情,儘可能三言兩語敷衍過去如“出了點事故”云云。他們也不深究,不無歉然地隨口道一句“這可真是”或“夠你受的”之類。
似乎自己正一天天遠離自身。久久注視自己手的時間裡,有時彷彿手透明起來而看見手的彼例。我基本不同難說話,也沒誰給我寫信,沒誰打來電話。進到信箱裡的,無非催交公益金的賬單和指名道姓寄來的廣告。廣告多是寄給久美子的名牌服裝彩色圖冊,比比皆是春今連衣裙、襯衫和半身裙照片。冬天雖冷,仍有時竟想不起開爐。分不出是天冷,還是我心冷。要等看一下氣溫表弄清確係天冷之後才打開火爐。有時火爐縱使把房間烘得再暖,感覺中的寒冷也還是有增無減。
我仍像夏天那樣不時翻過院牆穿過衚衕走到曾有宮脅空房子的地方。我身穿短大衣,圍脖纏到下顛,腳踏冬日枯草在衚衕裡穿行。凜冽的風從電線間低聲呼嘯掠過。空房子已片瓦不留,四周圍上了高高的極培。從牆縫間可以往裡窺看,窺看也一無所剩。房子沒了,石板沒了,並沒了,樹沒了,電視天線沒了,石雕鳥沒了。唯有給拖拉機履帶碾得硬邦邦平整整黑乎乎的地面冷冷延展開去,以及其間心血**似地零星長著的幾叢雜草。一度存在的那口深井和自己的下井之舉,恍若一場夢幻。
我靠著圍牆打量笠原May家,揚臉注視她的房間。但笠原May已不在那裡,她再不會出來衝我問一聲“你好啊擰發條鳥”。
2月中旬一個極冷的下午,我來到站前那家舅舅以前告訴過我的“世田谷第一不動產”。推開門,裡面有一女辦事員,靠門處擺幾張桌子,椅上卻空無一人。看情形大概所有人都因事外出了。房間正中一個大大的煤氣爐紅通通燒得正旺。最裡邊有一小接待室樣的房間,一個矮小的老人坐在那裡的沙發上很專注地看報。我問女辦事員一位姓市川的先生在不在。“我就是市川,有什麼事嗎?”裡邊的老人朝我這邊招呼道。
我道出舅舅名字,說自己是他外甥,現住在他老房裡。
“噢,是嗎是嗎,原來是鶴田先生的外甥!”老人說著,把報紙放在桌面,摘下老花鏡揣進衣袋,而後上下打量一遍我的臉和衣裝。不知對我印象如何。“啊,請這邊來。如何,不來點茶、’
我說茶就不要了請別客氣。但不知老人沒聽見,抑或聽見了沒采納,總之命女辦事員上茶。稍頃女辦事員端了條來,兩人逐在接待室相對喝茶。爐火熄了,房間裡陰冷陰冷。牆上掛一幅附近一帶住宅詳圖,點點處處用鉛筆簽字筆畫著標記。旁邊有一掛歷,畫面是梵高筆下有名的大橋。是一家銀行的宣傳掛曆。
“久久沒見了.鶴田先生身體可好?”老人啼口茶問道。
“請樣子還好。還那麼忙,很少見面。”我回答。
“那就好。上次見面過去多少年了?像很久很久噗。”說著,老人從上衣袋裡掏出香菸,比量好角度猛地擦燃火柴。“你舅舅那房子託給了我,就一直作為出租房管理著。也罷,忙比什麼都好。”
不過市川老人並不顯得很忙。我猜測大概為了照顧老主顧而以半賦閒身份來公司照看一下。
“如何,那房子住起來可舒服?沒什麼不妙的/
“房子是一點問題也沒有。”我說。
老人點點頭。“那就好。那房子可是個好房子。小是多少小點,但住起來舒服。那裡住過的八個個一路順風。你如何,是一路順風吧?”
“算是吧。”我回答。至少我還活著,我對自己說。“今天來是想問件事。問舅舅,舅舅說這一帶地產情況你最熟悉。”
老人嗤嗤笑道:“若問熟悉與否,那還是熟悉的。畢竟在這裡搞不動產搞了40年。”
“我想請教一下我房後宮脅家房子的情況——那裡現在整地待售是吧!”
“嗯。”老人咬緊嘴脣,似乎在搜尋腦袋裡的抽屜。“賣是去年8月賣掉的。債款、產權問題法律問題都已四腳落地,可以出售了。鬧騰了好長時間。這回由地產商買下,拆了房整了地以便轉賣出去。反正地面建築沒人買,又不便讓房子空在那裡不管。買的不是本地同行,本地人不會買。那房子很多來由你都曉得吧?”
“大致聽舅舅說了。”
“那麼你也該知道,曉得內情的人是不會買的,我們就不買。就算抓到不知內情的人要手段轉手賣掉,不管賺多少事後心裡都不是滋味,我們可不做那種騙人買賣。”
我點頭表示贊同。“那麼說,是哪家公司買的呢?”
老人皺眉搖了搖頭,說出一家頗具規模的不動產公司名字,“怕也沒仔細調查,光衝位置和價格輕易買下的,以為這下可賺上一筆.事情沒那麼簡單。”
“還沒賣掉噗?”
“像是可以賣,可偏偏脫不了手。”老人抱起胳膊,“地皮這東西可不便宜,又是一生的財產,要買的人總得從根到梢調查一番。這一來,那些怪事就一樁樁抖落出來了。而一旦得知,一般人就不會再買。那塊地皮的情況,這一帶的人十之都知道的。”
“價格大約多少呢?”
“價格?”
“就是有過官脅家房子的那塊地皮的價格。”
市川老人以多少上來興致的眼神看著我:‘淹價是1坪150萬,畢竟是一等地。作為住宅用地環境無與倫比,採光也好,這個價還是值的。眼下這個時候地價是不大看漲,不動產業也不怎麼景氣,但那一帶不成問題。只要肯等時間,遲早賣上好價,一般來說。但那裡不一般,所以怎麼等也啟動不了,只有下降。現在就一降再降,已降到每環110萬,總共將近100坪,再降下去,正合1億。”
“以後還會降?”
老人果斷地點頭:“當然降。1坪降到90萬不在話下。90萬是他們買入價,要降到那個數。現在他們也覺得事情不妙,能撈回本就大喜過望了。至於能不能再降我也估計不準。如果他們等錢用,多少貼錢進去說不定也賣;而若不缺錢花,就可能咬牙挺著。公司內部情況我不清楚。另外可以斷定的一點,就是他們正為買那塊地皮後悔。沾在那塊地上,篤定沒好事。”老人篤篤把菸灰磕落在菸灰缸。
“那家院裡有井吧?”我問,“關於井您可知道什麼?”
“晤,有井,”市川說,“一口深井。但就在前幾天給鎮上了。反正是枯井,有也等於沒有。”
“井是什麼時候乾涸的您曉得?”
老人抱臂望了一會天花板。“‘很早以前了,我也記不確切了。戰前還出水來著,不出水是戰後。什麼時候不出的我也不清楚。不過女演員住進去的時候就已經沒水了,當時好像說是不是把井鎮上。結果不了了之,因為特意填一口並終究嫌麻煩。”
““就在旁邊的笠原家的非現在還有水上來,聽說水還很好。”
“是把,或許。由於地質關係,那一帶以前出水就好。水脈很微妙,那邊出水,而隔幾步遠的這邊卻不出水也不是什麼希罕事。你對那並有興趣不成?”
“實不相籟,我想買下那塊地。”
老人抬起頭,目光重新在我臉上對焦,然後端起茶碗,無聲地喝口茶。“想買那塊地?”
我點頭代替回答。
老人拿起那金頒,又拍上一支,“倔貿’在茶几碰了磕菸頭。但只挾在指間,沒有點火。他用舌尖舔了舔嘴脣,說:“剛才一直在說,那塊地可是有問題的,以前在那裡住過的人沒一個順利。明白?說乾脆點,即使價格便宜些也是絕對買不得的。這你也無所謂?”
“這個我當然曉得。話說回來,哪怕再比市價便宜,我手頭也沒有足以買下的錢款。我準備花時間想想辦法。所以,想得到這方面的訊息,您能提供麼,比如價格變動和交易動態什麼的。”
老人眼望未點燃的香菸,沉思良久。他輕咳一聲說:‘“不怕,不用急,短期賣不出去。真正動要等價格低得等於白給之後。依我的直感,到那個地步還要花些時間。”
我把自家電話號碼告訴老人,老人記在有汗漬的小黑手冊上。手冊揣進衣袋後,他盯視我的眼睛,又看我臉頰的穩。
2月過去,3月也快過去一半的時候,險些把人凍僵的嚴寒多少緩和了,開始有南來的暖風吹過。樹木的綠芽已觸目可見,院子裡有了以前沒見過的烏。天氣暖和的日子,我坐在簷廊眼裡院子打發時間。3月中旬的一個傍晚,市川打來電話,說官脅那片地仍未出手,價格還會壓低。
“我不是說沒那麼容易賣掉的麼,”他得意地說,“放心,往下還要降一兩次的。怎麼樣,你那邊?錢可攢些了?”
當天晚上8點左右在洗臉間洗臉的時候,發覺臉上的病開始發熱。手指一摸,可以感覺到以前未曾有過的微熱。顏色也較以前鮮豔起來,帶有紫色。我屏息斂氣,久久盯住鏡子不放,一直盯到自己的臉差不多不像自己的臉。那塊病似乎在向我強烈希米什麼。我盯視鏡子彼側的自己,而鏡子彼側的我也反過來無聲地盯視鏡子此側的我。
無論如何也要把那口井搞到手
這便是我得出的結論。4冬眠醒來另一枚名片錢的無名性
無須說,那塊地並非我想得到就能馬上如願以償的。實際上我能籌及的款額幾近於零。母親作為遺產留給的錢還有一點,但那不久也勢必因為生計而歸於消失。何況我既無職業,又無可提供的擔保。找遍全世界,也沒有哪家好心銀行會貸款給這樣的人。也就是說,這筆錢我必須像變戲法那樣從空中取來,並且是在短時間內。
一天早上我步行到站前,按編號連續買了10張一等獎為5,000萬元的彩票,然後用圖釘一張張按在廚房牆上,每天望上一遍,有時坐在椅上一望就是1小時。就像等待唯獨我才能看見的一組暗號從中浮現出來。幾天後,我得到了一個直感——應該說是直感:
我不可能中彩。
稍後,直感變成確信。問題絕對不可能靠散步到站前小賣店買幾張彩票坐等搖獎就順利解決。我必須運用自己的能力以自己的力量獲得那筆錢。我把10張彩票撕碎扔掉,再次站在洗臉間鏡前往裡細看。肯定有計可施,我向鏡中的自己徵詢意見。當然沒有回答。
我悶在家中左思右想。想得累了,便出門在附近走來踱去。漫無目標地連走三四天。附近走得累了,就坐電車到新宿——到得車站附近又想上街看看,好久沒上街了。在與平日不同的風景中思考問題倒也不壞。想來,已很長時間沒乘電車了。我把零幣投入自動售票機時竟覺得有些彆扭,像在做一件生疏的事。回想起來,最後一次上街距今至少已相隔半年之久了。當時在新宿西口發現並跟蹤一個提吉他盒的漢子。
久本目睹的城市的擁擠混雜令我怵目驚心。光看人流便幾乎透不過氣,心跳也有些加快。上班高峰已經過去,理應不至於那般擁擠,但剛開始我竟無法順利穿過。那與其說是人流,莫如更使人想起摧毀山體沖走房屋的滔滔巨浪。在街上走了一陣,為使心情鎮定下來我走進一家鑲有玻璃牆幕面朝大街的酒吧,靠窗坐定。上午,酒吧尚不擁擠。我要了杯熱咖啡,茫然望著窗外來往的男男女女。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少。大約15分或20分吧。陡然回神,發覺自己的目光正執意追逐緩緩駛過眼前擁雜路面的擦拭得閃閃發光的梅塞迪斯-賓士、美洲豹和波爾西。在雨後旭光的輝映下,這些車身汗然某種象徵閃著過於炫目耀眼的光,無一瑕疵,無一汙痕。我再次意識到這些小子有錢!意識到這點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我向著自己映在玻璃窗中的臉悽然搖頭。生來頭一次如此迫切地需要錢。
午休時間酒吧人多起來,我便走上街頭。並無地方可去,只想逛逛久違的鬧市區。從這條街到那條街,頭腦裡想的只是別撞上對面來人。由於訊號關係以及自己的興之所致,或右拐或左轉或徑直前行。我雙手插進褲袋,全神貫注地從事行走這一物理作業。從排列著百貨大樓和大型超級商場櫥窗的通衡大道,走進擠滿花花綠綠色情商店的后街,走進喧鬧的電影一條街。繼而穿過靜悄悄的神社,重新折回主要街道。暖洋洋的午後,人們差不多一半沒穿大衣。我甚至可以感覺到時而吹來的風的愜意。注意到時,我已經站在似曾相識的場景中。我看著腳下的瓷磚地面,看著小巧的雕像,仰視眼前高聳的玻璃牆幕——我已置身於一座大廈前面的廣場正中。這正是去年夏天我按舅舅意見日復一日觀察來往行人面孔的老地方。持續觀察了10天。最後碰巧發現一個手提吉他盒的奇妙漢子,尾隨其後,在一座沒有印象的宿舍樓門口被棒球棍打傷左臂。漫無目標地在新宿街頭轉了半天,結果又返回了這裡。
我像上次那次在附近“丹金”點心店買來咖啡和炸面圈,坐在廣場椅上吃了,一動不動地一味盯視眼前行人的面孔。如此時間裡,心情多少平和舒緩下來。不知何故,這裡有一種舒坦,如在牆角覓得一處與自己體形正相吻合的凹陷。我有好久不曾這麼認真看人們的面孔了。隨即,我意識到自己長期未看的並不限於人的面孔。這半年時間裡,實際上我幾乎什麼也沒看。我在椅子上端正姿勢,重新看人們的姿影,看高聳入雲的大樓,看雲開霧散陽光燦爛的春空,看五顏六色的廣告板,看從身旁拿在手上的報紙。隨著暮色的降臨,顏色似乎又一點點返回周圍事物。
翌日早,我同樣乘電車來到新宿,坐在同一椅子上打量來往行人的面孔。中午時分買咖啡喝了,買炸面圈吃了。傍晚下班高峰到來前乘上電車回家。第三天也如出一轍。還是什麼也沒發生,什麼也沒發現。謎團依舊是謎團,疑問仍然是疑問。但我源俄覺得自己正一小步一小步向什麼接近。我可以站在洗臉間鏡前用眼睛確認那種接近。病的色調比以前更加鮮豔,也更加溫煦。我一時心想:這德是活的。找活著,病也活著。
一如去年夏天,一週時間裡我每天都如此反覆:上午10點多乘電車上街,枯坐在大樓廣場的椅子上,不思不想地打量一整天來來往往的行人。有時候,現實聲響不知因為什麼突然遠離我的四周以至沓然消失,耳畔唯有水流沉靜的偏偏。我不期然地想起迦納馬爾他。她是說起過聽水聲的事。水是她的主題。但我已記不起迦納馬爾地關於水聲具體說了些什麼。我能記住的,僅有其帽子的紅色。她為什麼總戴一頂紅塑膠帽呢?
不多會兒,聲音漸漸恢復,我又將視線投往人們的臉。
上街第八天下午,聽得一女子的招呼聲。當時我正手拿空了的紙杯往別處張望。“喂,我說,”女子說。我回頭仰視站在那裡的女子的臉。是去夏同樣在這裡邂逅的中年女子,她是那10天中唯一向我搭話之人。我並非沒預想到會同她重逢,而實際給她打起招呼來,很有一種水到渠成之感。
女子仍如上次身穿顯得甚為高檔的衣服,搭配也恰到好處:瑞據眼鏡、帶墊肩的黛藍色上衣,紅色法蘭絨裙子。襯衫是絲質的,小巧玲線的飾針在上衣領上閃爍。紅色高跟鞋式樣十分簡練,但抵得上我幾個月的生活費。相形之下,我這方面還是那麼狼狽:上大學那年買的夾克、裡面一件脖領鬆鬆垮垮的鼠灰色運動衫,下面一條到處起毛邊的藍牛仔褲,原本白色的網球鞋遍是汙痕,已不知是何顏色了。
她在如此德性的我的身旁坐下,默默架起腿,開啟手袋卡口,掏出一盒“弗吉尼亞”,仍像上次勸我吸一支,我仍說不要。她銜一支在嘴上,用鉛筆擦一般細細長長的金打火機點燃。之後摘下太陽鏡裝入上衣袋,彷彿在淺水池中搜尋硬幣似地盯住我的眼睛。我也回視對方。那是一對不可思議的眼睛,空漠而又有縱深感。
她略略眯起眼睛:“終歸舊地重遊?”
我點頭。
我看著煙。煙從纖細的煙支頭上升起,隨風搖搖曳曳地消失。她環顧一圈我周圍的景緻,像是想以自己的眼睛實際確認我一直坐在這椅子上看什麼。但那場景似乎沒怎麼引發她的興致。她再次將視線收回到我臉上:看病看了半天,而後看我的眼睛,看我的界和嘴。又一次看我的病。瞧那樣子她很想如鑑定狗那樣撬開嘴巴檢查牙齒窺視耳孔,倘若可能的話。
“恐怕需要錢。”我說。
她略一停頓,“多少?”
“大約8,000萬。”
她視線從我眼睛移開,仰望了一陣子天空,彷彿在腦袋裡計算金額——從某處暫且把什麼拿來這裡,又從這裡把別的什麼移往共處。這時間我觀察她的化妝。淡淡塗過的眼瞼如意識微弱的陰貿,睫毛彎曲得很微妙,猶某種象徵。
她稍咧了下嘴角,說:“可不是個小數啊廣
“我覺得多得不得了。”
她把吸了三分之一的煙扔在地上,用高跟鞋底很小心地碾滅。旋即從癟癟的手袋取出名片央,拈出一枚塞到我手裡。
“明天下午4點準時到這裡來。”
名片上面只用黑黑的鉛字印著住址:港區赤扳XX號XX大廈XX室。沒有姓名。沒有電話號碼。出於慎重翻過來看了看,背面是空白。我把名片湊到鼻端聞了聞,什麼味兒也沒有,一枚普普通通的白紙片。
我看她的臉:“沒名字?”
女子初次漾出笑意,輕輕搖頭:“你需要的不是錢嗎?莫非錢有名字廣
我也同樣搖頭。錢當然沒有名字。錢若有名字,便不再是錢。使錢真正獲得意義的,即是其沉沉黑夜般的無名性,其壓倒一切的互換性。
她從椅子立起,說:“4點能來?”
“那樣錢就能到手麼?”
“乍g不能呢……”微笑猶如風紋在她眼角盪開。她又環視一遍周圍景緻,純屬形式地用手拍了下裙圍。
女子腳步匆匆隱沒在人流中之後,我看了一會她碾滅的菸頭及其過濾嘴上沾的口紅。鮮亮亮的紅使我想起迦納馬爾他的帽。
如果說我有優勢的話,優勢即是我沒有可以失去的東西,大概。5深夜怪事
少年真切聽得那聲音是在深夜。他睜眼醒來,摸索著打開臺燈環視房間。牆上掛鐘即將指向2:00。如此深更半夜裡發生什麼事了呢,少年無法想象。
隨後又傳來同一聲音。聲音無疑來自窗外。誰在哪裡擰動偌大的發條。如此深夜到底什麼人在擰什麼發條呢?不對,聲音雖像是抒發條,卻又不是抒發條聲。肯定是鳥在什麼地方叫:少年把椅子搬到窗進,上去拉開窗簾把窗戶開一條縫。一輪晚秋滿月脹鼓鼓白亮亮懸浮在天宇正中。庭院亮同白晝一覽無餘。樹木同少年白天看時印象甚是不同,全然覺察不出平日的溫馨與親和。橡樹賭氣似地在不時吹來的陣風中搖顫其黑陣陣的枝葉,瑟瑟發出令人不快的聲響。院子裡的石塊較往常又白又光,渾似一張死人臉在煞有介事地凝望天空。
鳥似乎在松樹上叫。少年從視窗探出上身朝上看去。但鳥躲在重重疊疊的大樹枝中,從下面無法看見。什麼樣子的鳥呢?少年很想看上一眼,以便記下顏色和形狀,明天慢慢用圖鑑查一下馬名。強烈的好奇心使少年睡意不翼而飛。他最中意查閱魚類鳥類圖鑑。書架排列著讓父母買來的堂皇的大厚本圖鑑。雖說小學還沒上,但已能看懂有漢字的文章了。
鳥接連擰了幾遍發條,再度沉默下來。少年心想,除了自己有沒有其他人聽見這聲音呢?爸爸媽媽聽見了麼?奶奶聽見了麼?都沒聽見,明天早上自己就可以把這個告訴大家了:半夜兩點院裡有鳥在松樹上叫,叫聲真的像是在抒發條喲!要是看見——哪怕一眼——什麼樣就好了!那樣連鳥名都能講給大家。
可是鳥不再叫了。鳥在沐浴月光的松樹枝上如石鳥一般不聲不響。一會,冷颶颶的風警告似地吹進房間。少年陡然打個寒戰,關上富扇。那鳥和麻雀鴿子不同,不肯輕易亮相給人看。少年看圖鑑得知,幾乎所有的夜鳥都很聰明機警。想必那馬曉得自己在這裡守候,所以再等多久都不會出來。他拿不定主意上不上廁所。上廁所必須穿過又長又黑的走廊。算了,就這麼上床躺下吧,又不是挺不到明天早L。
少年熄掉燈,閉起眼睛。但總惦記松樹上的鳥,怎麼也睡不著。熄掉燈也還是有月光挑逗他似地從窗簾邊邊角角瀉進來。當擰發條鳥的叫聲再次傳來時,少年毫不遲疑地翻身下床。這回沒開臺燈,在睡衣上披一件對襟毛衣,躡手躡腳爬上商邊椅子,掀開一點點窗簾從縫隙往松樹那邊窺看。這樣,鳥就不會察覺自己在此守候。
不料少年見到的是兩個男人。少年大氣不敢出。兩個男人如黑趣越的剪影在松樹下蹲下身子。兩人都穿深色衣服,一個沒戴帽,一個戴一頂禮帽式的帶簷帽子。這麼晚怎麼有陌生人鑽到自家院裡來呢?少年感到奇怪。首先是狗為什麼沒叫?恐怕還是馬上告訴父母好。然而少年沒離開視窗。好奇心把他釘在那裡。看那兩人要幹什麼!
打發條鳥突然想起似地在樹上叫了起來。“吱吱吱吱”,長髮條擰了幾次。但兩人沒注意鳥叫。臉沒抬,身子一動不動。他們臉對臉悄悄蹲在那裡。像在低聲商量什麼。由於月光被樹枝擋住,看不見兩人面部。片刻,他們不約而同地站起。兩人身高相差20釐米左右。都瘦,高個子那個(戴帽子的)身穿風衣,矮個頭衣服緊裹身體。
矮個頭走近松樹,朝樹上看了一會,雙手在樹幹上像檢視什麼似地換來抓去弄了半天,之後一下子撲住,毫不費力地(在少年眼裡)順樹幹吱溜溜向上爬去。簡直是馬戲表演,少年心中稱奇。爬那松樹沒那麼容易。樹幹光溜溜的,一個抓手也沒有。他像熟悉朋友那樣熟悉那棵樹。不過,何苦深更半夜裡爬樹呢?想抓上面的擰發條鳥不成?
高個子站在樹下靜靜向上望著。不一會小個頭從視野消失了。不時傳來松葉益寨奉章的摩擦聲。聽動靜他還在繼續往上爬那棵大松樹。擰發條鳥聽得有人爬樹必定馬上飛離。即使爬得再靈巧,也不可能輕易捉到鳥。弄得好也許在鳥飛離時一晃兒看見鳥影。少年屏住呼吸等待鳥翅聲傳來。然而怎麼等也沒有撲稜聲,叫聲也已止息。
四下裡許久無一動靜,無一聲響。看上去一切無不沐浴著虛幻的皎皎月光,庭院如不久前頓失滔滔的海底一般溼光光的,少年紋絲不動,忘情地凝視松樹和留在樹下的高個子,再不能移開眼睛。少年撥出的氣使窗玻璃變得白檬漾的,窗外想必很冷。高個子雙手叉腰,一直揚頭看著樹上,他也彷彿凍僵一般凝然不動。少年思忖,大概他在不安地等待矮個頭完成什麼任務後從松樹上爬下來吧。擔心也是有道理的,大樹下比上還難,這點少年非常清楚。不料高個子忽然一切置之不理似地大踏步迅速離去。
少年覺得唯獨自己一人剩留下來。矮個頭在松樹中消失了,高個子轉身不見了,擰發條鳥門聲不叫了。該不該叫醒父親呢!叫醒也肯定不相信自己的話,轉而問自己又做的什麼夢。少年固然經常做夢,經常把現實和夢境混在一起。但這次無論誰怎麼說都是真的,擰發條鳥也好,穿黑衣服的兩個人也好。只不過它(他)們不覺間遁去哪裡罷了。好好解釋一下父親應該可以相信。
接著,少年墓地注意到接個頭有點保自己的父親。只是個頭似乎有點過矮。除去這點,體形、動作簡直同父親一模一樣。不不,父親爬樹爬不那麼靈巧。父親沒那麼敏捷,沒那麼有力氣。少年越想越莫名其妙。
不多工夫,高個子返回樹下。這回雙手拿著什麼,是鐵鍬和大提包。他把鐵鍬放在地上,用鐵鍬在靠近樹根那裡挖起坑來。“嚏、嚎”,爽快利落的聲音迴盪在四周。少年暗想,家人保準給這聲音吵醒。畢竟聲音如此清晰如此之大。
然而誰也沒醒。高個子對四周毫不在意,兀自默默挖坑不止。他身體雖然單薄,但力氣像是大得多。這從揮鐵鍬的動作即可看出。動作有條不紊恰到好處。挖罷預定挖的大坑,高個子將鐵鍬靠在樹幹,站在旁邊打量四周光景。或許他早已把什麼上樹的矮個頭忘在腦後,一次也沒往樹上張望。現在他腦袋裡裝的唯獨這坑。少年有些不滿——若是自己,會擔心上樹的矮個頭怎麼樣了。
坑不很深,這從挖出的土量可不難了然,也就是比少年膝部略深一點。看樣子高個子對坑的大小形狀頗為滿意。稍後,高個子從提包裡輕輕掏出一個黑乎乎的布包樣的東西。從手勢來看,東西軟綿綿鬆垮垮的。說不定高個子要往坑裡埋什麼人的屍體。想到這裡,少年胸口怦怦直跳。不過,布包裡的東西頂多貓那麼大。若是人的屍體,無非是嬰兒。問題是為什麼非要埋在我家院裡不可呢?少年下意識地把積在口裡的唾液嚥進喉嚨深處,那“咕咱”一聲把少年自己嚇了一跳。聲音很大,大約外面的高個子都可聽到。
繼而,擰發條鳥受到吞唾液聲刺激似地啼叫起來。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擰的發條似乎比剛才的還要大。
聽得這鳥鳴,少年憑直感察覺出來了:一件極為重大的事即將發生。他咬緊嘴脣,不由自主地咋嗤咋嗤搔起兩臂的面板。一開始沒撞見就好了,但現在為時已晚。如今已不可能對此視而不見。少年微張著口,把鼻子按在涼冰冰的窗玻璃上,密切注視庭院裡上演的這幕怪劇。他已不再指望家裡會有誰起身。他們即使聲音再大怕也不會醒來,少年想,除自己以外沒有人聽得這聲音,這是一開始就已定下的。
高個子彎下腰,輕手輕腳地將包著什麼的黑布包放進坑去,而後站在那裡向下盯著坑裡的東西。臉看不見,感覺上好像一臉莊重,悶悶不樂。到底什麼屍體呢?少年想。未見,高個子毅然決然地拿鍬埋坑,埋罷,輕輕把表面踩平。之後把鐵鍬靠樹幹立定,拎起提包邁著慢悠悠的步子離去。他一次也沒回頭看,沒往樹上瞧。擰發條鳥再沒叫一次。
少年歪頭看牆上掛鐘。細細看去,見時針指在兩點半。少年接著又從窗簾縫隙往松樹那兒看動靜看了10分鐘。之後睡意洶湧襲來,彷彿一面重重的鐵蓋劈頭壓下。他很想弄清樹上的矮個頭和擰發條鳥往下如何,但已沒辦法睜開眼睛。於是連對襟毛衣也顧不得脫,一頭鑽進被窩,人事不醒般睡了過去。6一雙新鞋返回家中的
從地鐵赤報站穿過飲食店櫛比鱗次的熱鬧路段,往緩坡設上幾步,便有一座六層寫字樓。既不很新又不太舊,既不太大又不很小,既不豪華又不寒倫。一樓是家旅行社代理店,偌大的櫥窗貼有米科諾斯島港口和舊金山有軌電車的廣告畫,兩幅畫都褪色了,如上個月的夢境。三名工作人員在櫥窗裡面不無緊張地或接電話或敲擊電腦鍵盤。
從外觀看這座建築物倒普普通通,並無特徵可言,嚴然直接以小學生圖畫簿上的樓房為圖紙建造的。甚至可以說是為使其隱沒於街頭而特意建造得平屬無奇,就連依序跟蹤地址編號的我也險些看漏走過。大樓正門靜靜立在旅行社代理店人口的旁邊,上面一排入居者名牌。一眼看去,主要是法律事務所設計事務所外貿代理公司等規模不很大的單位。名牌有幾個依然新得發光,往前一站可謂光可鑑人。602室名牌則相當古舊,顏色有些模糊,大概她很早以前便在此安營紮寨。名牌刻的是“赤報服飾設計所”,其古舊程度使得我多少感到釋然。
門廳裡邊有一道玻璃門,上電梯須跟所去房間通話讓對方將門開啟。我按了下602室蜂嗚式門鈴。料想攝像槍已把我的形貌傳入監控電視熒屏。四下環顧,天花板一角果真有個攝像槍樣的器物。稍頃,開啟門鎖的蜂鳴聲響了,我方得進入。
乘上了無情調可言的電梯上到六樓,沿著同樣了無情調的走廊左右張望了一陣子找到602號門,看清楚上面確乎刻有“赤報服飾設計所”字樣,短短按了一次門旁的鈴。
開門的是一個青年人,身材瘦削,五官端莊,一頭短髮,恐怕是我以前見過的男人中最為漂亮的。但較之相貌,真正令我刮目的更是其服裝。他身穿白得刺眼的白襯衣,打一條深綠色細紋領帶。領帶本身固然深灑,但不止如此,打法也無可挑剔。那凹凸和力度,簡直同男士服裝雜誌上的凹版圖片毫無二致。我死活也打不那麼完美。到底是如何打得那般無懈可擊的呢?有可能是天賦之才。或者純屬百般苦練的結果也未可知。西褲是深灰色,皮鞋是有飾帶的挪威式,都像兩三天剛剛批發來的一般。
個頭比我稍低,嘴角浮起不無欣慰的微笑。笑得甚為自然,彷彿剛剛聽完一個愉快的笑話。那笑話也不是低階趣味的,洗練得就像過去某外務大臣在遊園會上講給皇太子而周圍人忍俊不禁。我告以自家姓名,他只是略略偏一下頭,表示什麼都不必說。旋即往裡開啟門,讓我進去。然後一閃往走廊揀了一眼,把門關上。這時間他一句話也沒說,只向我徽微眯起眼睛。彷彿在說對不起就在旁邊沉沉睡著一隻神經質黑豹,現在出聲不得。當然根本不存在什麼黑豹,只不過給人以如此感覺而已。
迎門是間會客室,有一套坐上去大約甚是舒坦的皮沙發,旁邊立著古色古香的木農架和落地燈,裡面牆有一扇門,看樣子通往另一房間。門旁安著一張式樣簡練的橡木寫字檯,臺上放一臺大型電腦。沙發前有個茶几,好像很想讓人放一本電話簿上去。地上鋪著淡綠地毯,色調品位極佳。不知藏於何處的音箱低音淌出海頓的四重奏。牆上掛著幾幅漂亮的花鳥版畫。房間井井有條,一看就覺得爽快。一面牆上的固定格架上擺著布料樣品集、時裝雜誌等。傢俱陳設絕對算不上豪華也算不上新潮,但恰到好處的古舊感卻有一種令人心懷釋然的溫馨。
青年人把我讓到沙發坐下,自己繞到寫字檯後落座。他靜靜攤開手,手心朝我這邊,示意在此稍候。他沒有說“對不起”,代之以微微一笑;沒有說“不會久等”,代之以豎起一隻手指。看來他縱使不開口也能向對方傳達自己的意思。我點下頭,表示明白。和他在一起,我覺得開口好像成了不識趣不光彩的行為。
青年人嚴然拿一件易碎物件似地將電腦旁一本書輕輕取在手上,翻開讀到的那一頁。書黑黑厚厚的。包著書皮,書名不得而知。他從開啟書頁那一瞬間,便開始把注意力百分之百集中在閱讀上,連我在其對面都好像置之度外。我也想著點什麼消磨時間,但哪裡也覓不到東西可看。只好架起腿,靠在按發上聽海頓音樂(若有人問是否絕對是海頓的,則無充分把握)。韻味誠然不壞,只是旋律每一流出便似乎馬上被空氣吞噬掉了。桌面除了電腦,還有式樣極為普通的黑色電話機和筆盒、檯曆。
我身上基本是昨天的衣裝:夾克、帶風帽的遊艇用圓領套衫、藍牛仔褲,、網球鞋。無非把那裡有的東西適當抬來穿上罷了。在這潔淨規整的房間中同這位潔淨而標緻的青年人對坐起來,我的網球鞋顯得格外髒汙狼狽。不,不是顯得,實際也很勝汙狼狽。後跟磨偏,顏色變灰,鞋幫出洞,各種髒物宿命似地一古腦地滲入其中。畢竟一年時間裡我天天都穿這同一雙鞋。穿它一次又一次翻越院牆,時不時踩著動物糞便穿過衚衕,甚至鑽進並去。所以勝汙也罷狼狽也罷都不足為奇。想來,離開法律事務所以來我還一次也沒意識到自己此時穿的什麼鞋。但如此細覽之下,我切實感到自己是何等於然一身,何等遠離人世。差不多也該買雙新鞋了,這樣實在太不體面。
片刻,海頓一曲終了。終了得毫不爽朗,猶如虎頭蛇尾。沉默有時,這回響起大約巴赫的羽管鍵琴(約摸是巴赫,還是沒有百分之百把握)。我在沙發上左右換了幾次二郎腿。電話鈴響了,年輕人在所讀書頁那裡挾一紙條,合上書推到一邊,拿起聽筒。他聽得很專注,不時微微頷首,眼睛覷著檯曆用鉛筆在上面做著記號,話筒挨近檯面,敲門般在臺面奏家敲了兩聲,之後放下電話。電話很短,二十多秒,他一言未發。自把我讓進房間後此人一個音節也未吐出。開不得口不成?但從他聽得電話鈴響拿起聽筒傾聽對方說話看來,耳朵應當正常。
青年人若有所思地望了一會臺上的電話機。然後從臺前悄聲立起,徑直走到我跟前,並不猶豫地在我身旁坐下,雙手整齊並放在膝頭。如我從其臉形想見的那樣,手指斯斯文文,細細長長。指甲與關節部分當然略有皺紋。畢竟不存在全無皺紋的手指。彎曲活動也還是要有一定程度的皺紋才行。但沒那麼多,適可而止。我不經意地看著那手指,猜想青年人有可能是那女子的兒子。因為指形酷似。如此想來,其他也有若干相像之處。鼻形像,小而稍尖。瞳仁的無機式透明也頗相似。那優雅的微笑又返回他的嘴角,情形彷彿海邊因波浪關係時隱時現的洞口極為自然地一忽兒閃出一忽兒隱沒。稍頃,他一如落座時那樣迅速起身,朝我動了動嘴脣。脣形像是在說“這邊請”、“請”之類。無聲,唯嘴脣微動,做出無音的音形。但我完全領會他要表達的意思。於是我也站起跟在他後面。青年人開啟裡面的門,將我讓人其中。
門內有小廚房,有衛生間樣的設施。再往裡另有一個房間,同我剛才在的會客室樣的房間差不多,只是小了一圈。裡面有同樣適度古舊的皮沙發,有同樣形狀的視窗,鋪有同樣色調的地毯。房間正中有一張大工作臺,上面井然有序地排列著剪刀、工具盒、鉛筆和設計參考書。有兩個人體模型。窗戶不是百葉窗簾,而掛著布、紗兩層窗簾,兩層都拉得嚴實臺縫。天花板吊燈關著,房間裡猶迷離的暮色有些幽暗,稍稍離開沙發的地方有盞小些的落地燈亮著一個燈球。沙發前的茶几上有一玻璃花瓶,插著唐基蒲。花很鮮,剛剪下來的一樣。水也極清。不聞音樂,牆上無畫元鍾。
青年人依然無聲地示意我坐在沙發上。我順從他剛一落座(坐起來同樣舒服),他便從褲袋裡摸出防水鏡樣的東西,在我眼前開啟。果然是游泳用的防水鏡,橡膠和塑膠製成的普通型,同我在游泳池游泳時用的式樣大體相同。防水鏡何以帶到這種地方來呢?我不解其故,也想象不出。
<完全不用怕的。>青年人對我說。準確說來並非“說”,只不過嘴脣做出那樣的變化,手指略為動了動,但我大致可以正確把握他表達的內容,遂點了下頭。
(請把這個戴上,自己不要摘下,到時由我來摘。也不要動。明白了麼?>
我再次點頭。
<誰也不會加害於你。不要緊,別擔心。)
我點頭。
青年人轉到沙發後給我戴上防水鏡。他把橡皮帶繞往腦後,調整壓住眼眶部位的墊圈。與我平時所用防水鏡不同的是它的一無所見。透明塑膠部分似乎厚厚抹了一層什麼。於是徹頭徹尾的人工黑暗包攏了我。全然一無所見。甚至落地燈光在哪邊也鬧不清。我立時陷入錯覺之中,全身好像被什麼塗得體無完膚。
青年人鼓勵我似地將雙手輕輕置於我的肩。指尖纖纖,但絕非軟弱無力,而有一種恰如鋼琴手把手指靜靜落在鍵盤上的毋庸置疑的實在感。我可以從其指尖讀出某種好意。正確說來並非好意,但近似好意。那指尖彷彿告訴我<不要緊,別擔心>。我點下頭。隨後他走出房間。黑暗中他的足音由近而遠,傳來開門關門聲響。
青年人離去後,我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坐了許久。莫可名狀的黑暗。就一無所見而言同我在井底體驗的黑暗並不兩樣,而性質則截然不同。這裡沒有方向,沒有縱深,沒有重量,沒有抓手。與其說是黑暗,莫如說近乎虛無。視力被技術性地劫掠,一時雙目失明,身體筋肉緊縮,喉嚨深處乾渴。往下到底要發生什麼呢?我想起青年人指尖的感觸,它告訴我別擔心。我覺得他的“話”還是可以全盤相信的,儘管沒什麼理由。
房間實在太靜了。在此屏息斂氣,彷彿世界就此止步,一切都將很快被吸入永恆的深淵。然而世界仍好像繼續執行——未幾,一個女人開啟人o的門,蛋手躡腳走入房間。
之所以知是女人是因為有隱約的香水味兒。男人不用香水。香水大低相當昂貴。我努力回憶那氣味兒,但沒有自信。視力突然被劫,嗅覺也好像失去了平衡,但至少種類同把我把來這裡的那位衣著得體的女子身上的不一樣。女人帶著衣服微微摩擦的聲音穿過房間走來,在我右邊靜靜坐在沙發上。坐得那般無聲無息,當是個小體輕的女人。
女人從旁邊目不轉睛看我的臉——面板上明顯有她的視線。我想即使眼睛全然看不見東西自己也能感覺出對方的視線。她紋絲不動久久通機我。根本聽不出她的呼吸。她在緩緩地、不出聲地呼氣吸氣。我以原來的姿勢直視前方。我的痞像在微微發熱。顏色也必定鮮豔起來。又過了一會,女人伸出手,就好像觸控容易破碎的值錢物件小心翼翼把指尖觸在我臉頰的德上,開始輕輕撫摸。
我全然不知道她期待我做出怎樣的反應,不知道如何反應合適。現實感只存在於遙遠的天際。這裡有的只是不可思議的乖戾感,恰似從一種交通工具飛身跳上速度不同的另一交通工具。在乖戾感的空白中,自己簡直成了一座空房子。如同官脅家曾幾何時的空房子一樣,我現在是另一座空屋。女人進入這空屋中,因某種緣由用手擅自觸控牆壁和立柱。無論她出於何種緣由,作為空屋(只能是空屋)的我也完全奈何不得,也無此必要。如此一想,我多少寬釋下來。
這女人全不作聲。除去衣服採來審章的摩擦聲,房間籠罩在深深的沉默裡。她就像要破譯遙遠的往昔刻於此處的細小的祕密文字似地用指尖在我身上匐匍移行。
一會兒,她停止撫摸,從沙發立起轉到我身後,舌尖觸在德上,如同笠原May夏天在那院子裡曾為我做的那樣舔著我的病。但舔法比笠原May成熟得多。舌頭巧妙地緊貼我的肌膚,以各種力度、各種角度,各種動勢品味著、吮吸著、刺激著。我感到腰間騰起一股滯重重辣的痛。我不想**,覺得那絲毫構不成意義。然而無法阻止。
我力圖使自己同空屋這一存在更加天衣無縫地合為一體。我設想自己是柱是壁是天花板是地板是屋頂是視窗是門是石頭。似乎這樣才是道理。我閉起眼睛,離開我這一——離開穿著髒兮兮網球鞋戴著奇異防水鏡笨拙地**的。離開並非什麼難事。也只有這樣我才能拋棄窘迫感而暢快許多。我是荒草叢生的庭院,是不能飛動的石雕鳥,是乾涸的井。女人知曉其置身於我這一空屋中。我無以目睹她的姿容,但一切都無所謂了。如若這女人在其中希求什麼,給予她就是。
時間的步履愈發難以把握。我不知道現在自己在這裡的諸多時制中用的是哪一種。我的意識徐徐返回我的,同時傳來女人離去的動靜,二者如在換班。同她進來時一樣,離開房間也那麼悄無聲息。衣服的摩擦。香水的搖曳。門的開啟門的閉合。我意識的一部分也作為一棟空屋坐落在那裡。與此同時,我作為我位於這沙發之上。往下如何是好呢?哪個是現實呢?我還無法判定。“此處”一詞似乎正在我身上發生裂變。我在此處,但我也在此處,我覺得二者對我同樣真實。我仍坐在按發不動,讓自己沉浸在奇妙的乖戾感中。
稍後,門開了,有人進來。聽腳步聲知是那個青年人。我記得足音。他轉到我背後,解下防水鏡。房間黑乎乎的,唯獨落地燈微弱的燈光亮著。我用手心輕揉一下眼睛,讓眼睛習慣現實世界。現在他身穿西裝,領帶顏色同夾帶綠色的深灰色上衣十分相得益彰。他浮起微笑,輕輕攙起我的胳膊,讓我從按發立起,並開啟房間盡頭的門。進得門是衛生間。有沖水馬桶,裡面附帶不大的淋浴室。他讓我坐在合上蓋子的馬桶上,擰開淋浴龍頭,靜等熱水出來。片刻,準備完畢,示意我淋浴,剝開新香皂包裝紙,遞給我。而後走出衛生間,關門。自己為什麼必須在這等場所淋浴呢?我不得其解。莫非事出有因?
脫衣服時我明白過來。原來不知不覺之間往內褲裡射了精。我站在熱水噴頭下,用新開封的綠香皂徹底搓洗身體。衝去毛叢沾的精 液。之後走離噴頭,拿大毛巾擦身。毛巾旁邊放著加爾巴-克萊茵拳擊手用的那樣半大短褲和T恤。都合我的尺寸。有可能我早已被安排在此**。我望一會鏡中自己的臉。但腦袋運轉不靈。不管怎樣,我把髒內褲扔進垃圾簍,穿上這裡準備好的乾乾淨淨的白色新短褲和乾乾淨淨的白色新T恤。接著蹬上藍牛仔褲,從頭頂拉下圓領套衫,穿上襪子,提上髒汙的網球鞋,穿上夾克,走出衛生間。
青年人在外面等我。他把我領回原來房間。
房間和剛才一樣。檯面放著讀開的書,書旁是電腦,音箱中流出不知名的古典音樂。他讓我在沙發坐下,往杯裡倒人充分冰鎮過的礦泉水拿來。我只喝了半杯。我說“好像累了”。聽起來不像自己的語聲。並且我也沒打算說這樣的話。語聲是脫離我的意志從哪裡自行發出來的。然而那是我的語聲。
青年八點下頭。他從自己上衣內袋取出一個潔白的信封,猶如將一個恰如其分的形容詞加進文章一般使其滑進我夾克裡邊的口袋,而後再次輕輕點頭。我目光投向窗外。天空已經漆黑,霓虹燈、樓宇視窗的燈光、街燈、車頭燈把街道弄得五光十色。我漸漸忍受不了呆在房間裡。於是默默從沙發立起,穿過房間,開門走到外面。年輕男子站在寫字檯前看著我,還是一言本發,也沒阻止我的不辭而別。
赤權見附站給下班的人擠得一塌糊塗。我不願意坐空氣不佳的地鐵,決定走路,走多少是多少。從迎賓館前走到四谷站,又順著新宿大街走,走進一家不甚擁擠的小食店,要了一小林生啤。呻了口啤酒,覺得肚子癟了,便點了份簡單的飯菜。看錶,時近7點。不過想來這已同我沒多大關係,管它現在幾點。
動身體時,發覺夾克貼身口袋裝著什麼。我已忘了青年人在我離開前給我的信封,忘得死死的。信封倒是普普通通的極白的信封,但在手上一掂,比看上去有分量得多。不單重,還重得不可思議,似乎裡面有什麼在一個勁兒屏息。我略一遲疑,開啟信封——反正遲早要開啟。裡面裝著一疊齊齊整整的萬元面值鈔票,無一道招,無一條摺痕。由於太新了,看著竟不像真的紙幣,然又找不出理由懷疑。鈔票共20枚。出於慎重又點一遍。沒錯,仍是20枚——20萬元。
我把錢裝回信封,揣回衣袋。隨後把桌面餐叉取在手上怔怔看著。首先浮上腦海的念頭,是用此款買雙新鞋。不管怎麼說新鞋總還是少不得的。付款出得店,走入面臨新宿大街的鞋店。挑了一雙極為常見的藍色輕便運動鞋,向店員告以號碼。沒看價格。我說只要號碼合適想直接穿回家去。中年店員(店主亦未可知)給兩隻鞋麻利地穿上雪白的鞋帶,問我“現在腳上的鞋怎麼辦?”我說不再要了隨便處理就是。轉念又說算了算了還是帶回去吧。
“舊鞋雖髒,但還是有一雙為好,有時候會幫不小的忙哩廠店員浮起讓人愉悅的微笑,像是在說髒成這模樣的鞋每天見得多了。然後把網球鞋塞進才剛裝新鞋的鞋盒,用手提紙袋套了遞給我。進得鞋盒,鞋活像小動物的屍骸。我從信封抽出一張一道把沒打的萬元鈔付款,找回幾張不很新的千元鈔。接著手提舊鞋紙袋,乘小田急電車回家。車上擠滿下班的通勤客。我手抓吊環,開始思索此時附在身上的幾樣新物件:新短褲、新T恤、新鞋。
回到家,我一如往常坐在廚房餐桌前喝了罐啤酒,開收音機聽音樂。很想和誰說說話,談論天氣也罷,謾罵政府也罷,什麼都無所謂。總之我想做的是和誰說說話。遺憾的是想不出可供說話的物件,一個也沒有,甚至貓。
第二天早上在洗臉問剃鬚時,像往日一樣對鏡撿查驗上的病。沒發現病有什麼異常。我坐在裕廊,打量一小片後院——好些天沒打量了——無所事事度過一天。愜意的清晨,儀意的午後。初春的風輕輕拂動樹葉。
我從夾克貼身口袋裡掏出裝有19權萬元鈔的信封,放進抽屜。信封在手中仍重得出奇。重量似乎充滿了意味。但我無法理解那意味。與什麼相似,我攀然覺得。我所做的,與什麼極為相似。我一邊盯機抽屜裡的信封,一邊努力追索那是什麼。可是想不起來。
我推上抽屜,進廚房做個紅茶,站在洗碗地前喝了。後來總算想起:自己昨天做的,同迦納克里他說的應召女郎做的甚為相似,近乎離奇地相似。雖然實際上沒同那女人睡(僅僅褲內**),但除了這點基本是一碼事。我需要一筆相當數目的錢,為此將自身拋予他人。我吸著紅茶試著就此思考。遠處傳來狗吠,俄頃傳來直升機馬達的轟鳴。思路不成條理。我又折回簷廊,在午後陽光包籠下眼看庭院。看膩了,便看自己手心。這個我竟成了娼婦!我看著手心想道。誰能想象我會為了錢出賣呢?會最先用那錢買新鞋呢?!
我很想呼吸外面的空氣,決定去附近買點東西。我蹬上新的輕便運動鞋走在街上。新鞋似乎使我變成不同以往的新的存在。街頭風景和擦肩而過的男女面孔也好像較以前多少有些異樣。我在附近自選商場買了青菜、雞蛋、牛奶、魚、咖啡豆,拿昨晚買鞋找回的錢付了款。我想對打收款機的圓臉中年婦女坦白交待這錢乃我昨天賣身所得。作為酬金我拿了20萬。是20萬。過去在法律事務所每天拼死拼活加班,一個月也不過15萬多一點。我很想這麼說。當然什麼也未出口。只是遞出錢,接過裝有食品的紙袋。
不管怎麼說,率增動起來了——我一邊抱著紙袋行走一邊如此自言自語。總之,現在只能撲上去抓住而不要被甩掉。這樣,我大約便會抵達一個地方,至少抵達有別於現在的場所。
我的預感木錯。回到家時,貓出來迎我。我一開門,它迫不及待似地大聲叫著,搖動尖頭有點彎的禿尾巴朝我這邊趕來。這就是將近一年下落不明的“綿谷升”。我放下購物袋,抱起貓。7細想之下即可知道的地方(笠原May視點之二)
你好,擰發條鳥!
你大概以為我現在正在一所高中教室裡,像普通高中生那樣開啟教科書學習吧?不錯,最後一次見你我是親口說“去另一所學校”來著。你那麼認為怕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實上我也去上學來著,去一所很遠很遠的私立女高,實行全體住宿制的貨色。不過倒沒有寒酸氣,房間如賓館一樣乾淨漂亮,吃飯是可以選擇的自助式,網球場啦游泳池啦也有,滿大,光閃閃的。當然費用也夠高。裡面全是有錢人家的千金,而且清一色是有點成問題的。我這麼說,你擰發條鳥可以大致想象出是怎樣的地方了吧。就是在山裡邊、帶有高雅柵欄的高階林間學校那種。高高的牆嚴嚴實實圍了一圈,牆上鐵絲網都有,大門是對開的大鐵門,結實得即使戈吉拉①踢打也毫不礙事,嚴然電動陶湧的門衛24小時輪班看守。與其說為防外面的人進來,倒不如說為防裡邊的人出去。
也許你要問,既然一開始就燒得是如此混賬,那為什麼還要去那種地方呢?不願去就不去不可以麼?言之有理。但老實說那時我沒有什麼選擇餘地。由於我惹出的種種樣樣的麻煩事,此外再無一所寬巨集大量的學校樂意接受我這個轉學生,況且反正我是想先離開家。所以,知道那地方混賬我也還是下決心進去再說。可到底混賬。有句比喻說如噩夢一般,那裡卻比噩夢還噩夢。即使作噩夢汗淋淋醒來(實際上也常在那裡做噩夢),一般我也懶得爬起。畢竟噩夢也比現實強出不少。知道那是怎麼一種滋味?你擰發條鳥以前可曾置身於那種混賬得嘎吱嘎吱響掉底的地方?
這麼著,終歸我只在那所“高階賓館監獄林間學校”呆了半年。春假回家我對父母明確宣佈:如果再讓我返回那裡,寧願自殺!我說要把三個棉球塞進嗓眼再咕嘟咕嘟喝水,用刮鬚刀片割開兩腕,再從學校樓頂大頭朝下跳下去!我是真心那麼說的,不是開玩笑。我父母加起來也就是一隻小雨蛙那麼大的想象力,但我真心說出什麼來,也還是聽得出不單單是嚇唬人,從經驗上說。
結果,我沒再重返那所不做正經事的學校。3月末和整個4月,都是關在家裡看書、看電視,或橫躺豎臥什麼也不幹。很想去找你來著,每天想不下1萬次。想穿過衚衕一下子跳下院牆和你說話。可是又不能那麼想去就去地找你去。這樣,就又重複去年夏天的日子。我從房間裡眼巴巴望著衚衕,猜想此時此刻你在幹什麼呢。如此一來二去,春天不聲不響地、偷偷摸摸地來到了整個世間,我就想你在這個時節怎樣打發日子,久美子阿姨回家來了麼?迦納馬爾他迦納克里他那等怪人怎麼樣了?綿谷升貓可返回了?你額上的病可消失了……
一個月後,我再也忍受不住這樣的生活。什麼原因不清楚,總之對我來說這裡已只能是“擰發條鳥的世界”。而在這裡的我只能是包含在“擰發條馬世界”裡的我。不知不覺間事情就成了這樣子。我想這可不是兒戲。儘管不是你擰發條鳥的責任。因此我必須去哪裡尋找屬於自己的天地。
思來想去,心裡怦然一動。
(提示)那是你細想之下即可知道的地方。只要用心即可想象到的地方。不是學校,不是賓館,不是醫院,不是監獄,不是民居。是個有點特殊的所在,位於很遠很遠的遠方。那是——祕密,眼下。
這裡同樣是山中,同樣有圍牆(不是了不得的牆),有大門,有個看門的老伯,但出入完全自由。佔地面積很大,裡面有樹林,有水塘,早晨散步常可見到動物。獅子啦斑馬啦——這倒是騙你;而是狐狸、野雞一類好玩的傢伙。裡邊有宿舍,我在宿舍裡生活。每人一個房間,雖說比不上那所高階賓館監獄林間學校,但也夠漂亮的。呢——,房間上次信可寫過了?從家帶來的兩用機(大傢伙,還記得吧)放在板架上,現在放的是慢四步爵士舞曲。現在是週日下午,大家都出去玩了,放大聲些也沒人抱怨。
眼下唯一的樂趣,就是週末去附近街上的唱片店選買幾盒音樂磁帶回來(書幾乎不買,有想讀的向圖書室借)。鄰室一個蠻要好的朋友買了一輛半舊車,拉我上街。說實話,我也用那車練習開車來著。地方大得很,隨你怎麼開。正式的駕駛執照雖然沒有,可我已開得很夠水平了。
不過不瞞你說,除了買盒式音樂磁帶,上街沒多大意思。大家都說每星期不上一次街腦袋要出故障,可對我還是在大家外出後獨自留下來這麼聽音樂更能放鬆神經。一次給那個有車的朋友拉去搞了個雙重約會,嘗試性地。她是當地人,熟人相當不少。我的物件是個大學生,人倒不壞,但怎麼表達好呢,說痛快點,我對好多好多事都還不能很好地把握感覺。覺得好像各種各樣的東西如同靶子排列在極遠的地方,而靶子同我之間又影影綽綽垂著好幾層透明長簾。
坦率說來,我那個夏天見你的時候,例如在廚房餐桌兩人對坐喝啤酒聊天時就總是這樣想來著:萬一擰發條鳥在這裡霍地把我按倒要**我可怎麼辦好?我不知怎麼辦好。我想我會反抗,說不行的擰發條鳥,不是那樣的!但在這個那個思考為什麼不行,想到必須解釋哪裡怎麼不是那樣的時間裡,腦袋漸漸混亂起來。而擰發條鳥說不定趁我腦袋混亂時把我鼓搗得一塌糊徐。這麼一想,胸口就跳得不得了。那可不行!那可有點不公平!你大概半點也不曉得我腦袋裡在想這玩藝兒吧?不認為我發傻?肯定這樣認為。畢竟我的確傻乎乎的嘛。可當時那對我可是非常非常嚴肅的事喲!因此——我想——那時候我才抽掉梯子把你悶在井底,井蓋蓋得嚴嚴實實,像密封似的。那一來,世上就再也沒有擰發條鳥,我也就暫且不用想那些傷腦筋事了。
對不起,我是不該對你擰發條鳥(或者說對任何人)做那種事的,如今覺得。我不時犯那樣的毛病,沒辦法控制自己。我明知自己在幹什麼,可偏偏停不下來。這是我的弱點。
不過我不認為你這擰發條鳥會對我施以什麼暴力。這點現在我也總像是清楚了。就是雖然不能斷定你不會一貫地對我施暴(又有誰知道會發生什麼呢),至少不會為了使我陷入困惑而幹那種勾當。說倒說不好,略,總有這麼一種感覺。
算了,不再呷妹什麼強不**了。
總之我就這個樣子,外出同男孩約會情緒也提不起來。即使在說說笑笑,腦袋也像斷線的氣球在別的地方搖搖晃晃地遊蕩。沒完沒了地胡思亂想。怎麼說呢,歸根結底還是覺得自己一個人呆一會好,寧願一個人想入非非。在這個意義上,或許我仍處於“恢復階段”。
過幾天再寫封信給你。下次我想可以談得多些,談談將來。
你要好好想一想我現在哪裡做什麼,接到我下封信之前。
—
—又及。8肉豆巨集與肉桂
貓全身——從臉到禿尾巴尖——到處沾滿於泥巴。毛卷起來了,一個球一個球的。看樣子是在哪裡髒地上長時間打滾來著。我抱起興奮得喉嚨咕咕直響的貓,全身上下細細檢查一番。多少顯得樵懷,此外無論臉形體形還是毛色都與最後見時沒甚不同。眼睛閃閃動人,亦無傷痕。怎麼看都不像是差不多離家一年的貓,就像在哪裡遊逛一夜剛剛回來。
我在簷廓把從自選商場買來的生育箭魚片放過盤子餵豬。貓著來錢了,大口猛吃,不對喀得直吹,眨眼間就把生魚片一掃而光。我從洗碗地架下面找來貓喝水用的深底碟,裝滿水給它,這也差不多喝個精光。好歹端了口氣後,舔了一陣子勝乎乎的身子。舔著舔著突然想起似地來我這兒爬上膝頭,團團始起題了過去。
貓將前肢縮到肚子底下,臉藏在禿尾巴里睡著,起始咕喀咕喀聲音很大,後來小了,不久徹底沒了戒心,酣睡如泥。我坐在陽光暖洋洋的簷廊裡,手指輕輕摸貓,生怕弄醒。說實話,由於身邊怪事迭出,也沒怎麼想起貓的丟失。但這樣在膝頭攏著小小的軟乎乎的生靈,看它這副無條件依賴我的睡相,心頭不由一陣熱。我手站在貓的胸口,試探它心臟的跳動。跳得又輕又快。但也還是同我心臟一樣,一絲不苟地持續記錄與其身體相應的生命歷程。
貓到底在哪裡幹什麼了呢?為什麼現在突然返回?我琢磨不出。若是能問問貓就好了——一年來你究竟在哪裡?在那裡幹什麼了?你失卻的時間痕跡留在什麼地方了……
我拿來一箇舊坐墊,把貓放在上面。貓身子癱軟軟的,如洗滌物。抱起時貓眼睜了條縫,小小地張開嘴,沒吭聲。貓在坐墊上摩摩拳掌換個姿勢,伸下懶腰又睡了過去。如此確認好後,我進廚房歸攏剛買回的食品。豆腐、青菜、魚整理好放進冰箱。不放心地往簷廊覷了一眼,貓仍以同樣姿勢睡著。由於眼神有地方像久美子哥哥,遂開玩笑稱其為綿谷升,並非正式名字。我和久美子沒給貓取名,竟那樣過去六年之多。
不過,縱是半開玩笑,“綿谷升”這個稱呼也實在不夠確切。因為六年時間裡真正的綿谷升已變得形象高大起來,已不能把那樣的名字強加給我們的貓。應該趁貓沒再離開這裡時為它取個名字。越快越好。且以儘可能單純的、具體的、現實的為佳,以眼可看手可觸者為上。需要的是將大凡與“綿谷升”這一名稱有關的記憶、影響和意味清除乾淨。
裁撤下魚盤。盤徹底洗過擦過一般閃閃發光。估計魚片相當可口。我為自己正好在貓回家時買來青箭魚感到高興。無論對我還是對豬,都似乎是值得祝福的吉兆。不妨給貓取名為青話。我摸著貓的耳後告訴它:你再也不是什麼綿谷升而是青箭。如果可能,真想大聲向全世界宣告一遍。
我在簷廊挨貓看書看到傍晚。貓睡得很深很熟,活像要撈回什麼。喘息聲如遠處風箱一樣平靜,身體隨之慢慢一上一下。我時而神手碰一下它暖暖的身體,確認貓果真是在這裡。伸出手可以觸及什麼,可以感覺到某種溫煦,這委實令人快意。我已有很長期間——自己都沒意識到——失卻了這樣的感觸。
第二天早晨青話也沒有消失。睜眼醒來,貓在我身旁直挺挺伸長四肢,側身睡得正香。看來夜裡醒來後它自己仔仔細細舔了一遍身體,泥巴和毛球蕩然無存,外表幾乎一如往日。原本就是毛色好看的貓。我抱了一會責箭,餵了它早餐,換了飲用水。而後從稍離開華的地方試著叫它‘清箭”。第三遍貓才往這邊轉過
臉低低應了一聲。
我需要開始自己新的一天。衝裡淋浴,熨燙剛洗過的襯衫,
穿上棉布褲,蹬上新便鞋。天空迷臻,陰得沒有層次。但不太
冷,便只穿件厚點的毛衣,沒穿風衣。我坐電車從新宿站下來,
穿過地下通道步行至西口廣場,坐在常坐的那條長椅上。
那女子是3點鐘出現的。看到我,沒怎麼顯得吃驚;我見她
走近也沒特別詫異。簡直像早已約定在此見面似的,兩人都沒寒
暄,我只是稍微揚了下臉,她僅朝我約略歪了下脣。
她身穿甚有春天氣息的橙色布上衣,黃玉色緊身裙。耳上兩
個小巧的金飾。她在我身旁坐下,默默吸了支菸。她像往常一樣
從手袋掏出長過濾嘴弗吉尼亞,銜在嘴上,用細長的金打火機點
燃。這回到底投勸我。女子若有所思地悄然吸了兩三口,便像試
驗今日萬有引力情況一下子扔在地上。而後說了句“隨我來”,
欠身立起。我踩滅菸頭,順從地跟在後面。她揚手叫住一輛過路
的計程車,鑽進去。我坐在旁邊。她以分外清澈的語聲向司機告
以青山地址。計程車穿過混雜的路面開上青山大街,這時間她一
次日也沒開。我則眼望窗外東京景緻。從新宿西口到青山之間建
了幾座以前不曾看過的新樓。女子從手袋拿出手冊,用小小的金
圓珠筆往本上寫著什麼。時而確認什麼似地覷一眼表。是手閾樣
金錶。她身上的小東西看上去大多都是金制。或者說無論什麼只
要一沾她身就瞬間成金不成?
她把我領進表參道旁一家名牌服裝專門店,為我選了兩套西
裝。青灰色一套暗綠色一套,衣料都很薄。穿它去迭律事務所式
樣顯然不合適,但胳膊一送衣袖就知是高檔貨。她沒做任何解
釋。我也不求其解釋,只管言聽計從。這使我記起學生時代看過
的《藝術電影》中一個鏡頭。那部電影始終鞭撻情況說明。視說
明為損壞客觀性的弊端。那或許不失為一種想法一種見解。只是
自己作為活生生的人實際置身其間,則覺得相當奇妙。我基本屬於標準體型,無須修正尺寸,只調整衣袖褲筒長度即可。她為兩套西裝分別選配三件襯衣三條領帶。還挑了兩條皮帶,襪子也一氣揀了半打。用信用卡付罷款,叫店裡送往我的住處。大概她腦海裡早已有了我應怎樣穿怎樣的衣服的清晰影象,選擇幾乎沒花時間。我即使在文具店選擇鉛筆擦也還多少花些時間的。我不能不承認她在西裝方面具有絕對出類拔草的審美力。她幾乎信手拈來般挑出的襯衣領帶,顏色花紋簡直渾然天成,搭配非比尋常,彷彿幾番深思熟慮的結果。
之後把我領進鞋店,買了兩雙同西裝相宜的皮鞋。這也幾乎沒花時間。付款同樣用信用卡,同樣叫送到我家去。我想無非兩雙鞋,大可不必特意讓人送貨上門。想必這是她習慣性做法。挑選當機立斷,付款用信用卡,讓人送貨上門。
接下去我們去的是鐘錶店,重複同一程式。她根據西裝為我買了配有鱷魚皮錶帶的式樣流灑而典雅的手錶。同樣沒花什麼時間。價錢大概五六萬之間。我一直戴廉價塑膠表,似乎不甚合她的意。手錶她到底沒讓送去。店員包裝好,她默默遞過。
再往下帶我去了男女通用美容院。裡面相當寬敞,地板光閃閃同舞廳無異,滿牆都是大鏡子。椅子共十五六把,美容師們或拿剪刀或拿發刷如被操縱的木偶四下走來走去。盆栽觀葉植物點綴各處,天花板黑漆漆的擴音器中低音淌出吉斯-查理德不無饒舌的鋼琴獨奏曲。看樣子來之前她已從哪裡約好,一進門我就被領去椅子坐定。她對一位大約認識的瘦削的男美容師如此這般指點一番。美容師一邊看我鏡中的臉——活像看一碗滿滿敷著一層芹菜梗的蓋深飯——一邊對女子指令—一點頭稱是。此人長相頗像年輕時的索爾仁尼琴①。她對男子說“完時我回來”,遂快步出店。
理髮時間裡美容師幾乎沒有開口。只是將洗頭時說句“這邊請”動手洗時說聲“失禮了”。趁美容師轉去別處我不時伸手輕輕觸控右臉頰的病。整面牆都是鏡子,鏡裡很多人,我是其中一個。且我臉上有一塊光鮮鮮的青德。但我並不覺得它難看亦不覺其汙穢。它是我的一部分,我必須接受它。有時感覺出有誰的視線落在病上。似乎有人看我映在鏡中的病。但鏡中嘴臉過多,無法分辨到底何人看我。唯感覺其視線而已。
約30分鐘理畢。辭去工作以來漸漸變長的我的頭髮重新變短。我坐在沙發上邊聽音樂邊看並不想看的雜誌。女子很快返回。看樣子她對我的新發型還算滿意。從錢夾抽出一張萬元鈔付罷款,將我領去外面站定,恰如平日檢視貓似地把我從上到下細細端詳一遍,以克留下什麼缺憾。看來其原定計劃是大體完成了。她覷一眼金錶,發出不妨稱為嘆息的聲音。時近7點。
“吃晚飯吧,”她說,“能吃?”
我早上只吃了一片炸麵包,中午只吃了一個炸面圈。“能吧。”我回答。
她把我帶進附近一家甚大利餐館。這裡她也不像是生客,我們被悄然讓進裡面一張安靜的餐桌。她在椅子坐下,我坐在她對面。她叫我把褲袋裡的東西統統掏出,我默默照辦。我的客觀性似乎與我分道揚鐮,在別處訪惶不定。若是能一下子找到我就好了,我想。褲袋沒裝什麼像樣的東西。鑰匙掏出,手帕掏出,錢夾掏出,一併排在桌面。她興致並不很大地注視片刻,拿起錢夾開啟。裡面僅有5,500元現金,此外無非電話卡、銀行卡,區立游泳池入場證。沒有罕見之物,沒有任何必須聞氣味量規格稍微搖晃浸到水裡對光細瞧那等物件。她不動聲色地全部還給我。
“明後天上街買一打手帕,一個新錢夾一個鑰匙包。”她說,“這些自己可以選吧?對了,上次買內衣褲是什麼時候?”
我想了想,卻想不起來。我說想不起來。“我想不是最近。不過相對說來我是愛清淨的人,就一個人生活而言算是勤洗勤換的…。”
“反正各買一打新的來。”她以不容分說的口氣道,像是不願再多接觸這個問題。
我默默點頭。
“拿收款條來錢可由我出。儘量買上等的。洗衣費也由我付,所以襯衣一旦上過身就送洗衣店去,明白?”
我再度點頭。站前那家洗衣店老闆聽了篤定歡喜。可是,我略一沉吟,旋即從這足以透過表面張力貼在窗玻璃般簡潔的連線詞中挖出一長串煞有介事的詞句:“可是,你何以專門為我購置成套的衣服且出錢給我理髮甚至報銷洗衣費呢?”
她沒有回答。從手袋中取出長過濾嘴弗吉尼亞銜在嘴上。一個身腰頎長五官端正的男侍者不知從何處迅步趕來以訓練有素的手勢擦火柴將煙點7。擦火柴時聲音甚為乾脆,堪可促進食慾。其後他把晚餐菜譜遞到我們面前。女子則不屑一顧,並說她也不大想聽今天的特殊品種。“拿青菜色拉卷形麵包白肉魚來。稍淋一點調味汁,胡椒一點點。再來林碳酸水,別加冰。”我懶得看菜譜,便說也要同樣的。男持者一禮退下。我的客觀性似乎仍未找到我。
“只是出於純粹的好奇心問問,不是說要如何如何,”我咬咬牙又問一次,“給我買這許多東西,對此我不是要說三道四。只是,事情難道重要得要費這樣的操辦要花這麼多錢嗎?”
依然不聞回聲。
“純屬好奇心。”我重複一句。
還是沒有回答。女子根本不理會我的發問,兀自饒有興味地看牆上掛的油畫。畫是風景畫,畫的是義大利田園風光(我猜想)。上面有修剪得齊齊整整的松樹,沿山坡坐落幾處牆壁發紅的農舍。農舍不大,但都叫人看著舒坦。裡進住的是些什麼樣的人呢?大概是過地道生活的地道男女吧?應當沒有人讓莫名其妙的女人唐突地買西服買皮鞋買手錶,沒有人為把一口枯井弄到手而設法籌措一筆鉅款。我是何等羨慕那些住在地道世界裡的人們!只要可能,恨不能現在就鑽進畫裡,想走進其中一戶農舍喝上一杯然後寵辱皆忘他矇頭大睡。
不多工夫,男侍者走來在我和她面前各放一杯碳酸水。她在菸灰缸裡熄掉煙。
“還有別的什麼要問嗎?”女子開口了。
“赤報事務所那個小夥子,可是你的兒子?”我試著問。
“是的。”這回她應聲回答。
“好像開不得口是吧?”
她點下頭。說:“原先也不怎麼說話的。但快六歲那年突然說不出話了,壓根兒發不出聲音。”
“那是有什麼原因吧?”
她沒予理睬。我思索別的問法。
“講不得活,有事時怎麼辦呢?”
她略略蹩了下眉頭。儘管不完全是充耳不聞,但仍好像沒有回答的意思。
“他穿的衣服也一定是你從上到下挑選的吧?像給我做的一樣。”
她說:“我只是不喜歡看到人們打扮得不倫不類罷了。那樣我無論如何無論如何也無法忍受。起碼想讓我周圍的人儘可能穿著得體些,打扮正確些,不管那部位看得見看不見。”
“那,對我的十二指腸可介意?”我開玩笑道。
“你十二指腸的形狀有什麼問題麼?”她以一本正經的眼神盯視我問。我後悔不該開玩笑。
“我的十二指腸時下不存在任何問題,隨便說說而已,比方說。”
她不無疑惑地凝視一會我的眼睛,大約是在思考我的十二指腸。
“所以,哪怕自己出錢也想讓人穿得像那麼回事,如此而已,不必放在心上。說到底是我個人愛好。我在生理上不堪忍受髒汙的衣服。”
“如同耳朵**的音樂家忍受不了音階錯亂的音樂?”
“算是吧。’,
“那麼說,周圍的人你都要給買衣服峻?這樣買來買去的?”
“是吧。不過,並非有很多人在我周圍。不是麼?再看不順眼,也木至於給全世界所有人買衣服嘛。”
“所謂事情總是有限度的。”
“算是吧。”
一會兒,色拉上來,我們吃著。調味汁果然只淋一點點,也就是幾滴吧,指著數得過來。
“其他有什麼想問的?”女子道。
“想知道你的名字。”我說,“或者說,還是要有個名字什麼的好些吧。”
她不作聲地咬了一陣子小蘿蔔。像誤吃了什麼辣得要命的東西時那樣眉;司聚起深深的皺紋。“我的名字你為什麼需要呢?不至於給我寫信的吧?名字那玩藝兒總的說來不是小事一樁?”
“問題是比如從背後叫你時,沒名字不方便吧?”
她把餐叉放在盤子上,拿餐巾輕輕擦下嘴角。“倒也是。這點我從未想過。那種場合的確怕不方便。”地久久陷入沉思。這時間裡我默默吞食色拉。“就是說,從背後叫我時需要個合適的名字對吧廣
“也就是吧。”
“那麼,不是真名實姓也無妨嗎?”
我點頭。
“名字、名字……什麼樣名字好呢廣她問。
“容易叫的簡單些的就行。可能的話,最好是具體的、現實的、手可觸目可見的東西,也容易記。”
“舉例說?”
“例如我家的貓叫青箭。倒是昨天才取的……”
“青青,”她說出聲來,像在確認聲韻如何。而後目光盯在眼前的食鹽胡椒一套小瓶上,俄頃揚起臉,“肉豆巨集。”她說。
“肉豆巨集?”
“突然浮上心來的。我看可以作我的名字,如果你不討厭的話。”
“我倒無所謂……那,兒子怎麼稱呼呢?”
“肉桂。”
“荷蘭芹、鼠尾草、迷迭香、果石龍芻、百里香……”我唱歌般說道。
“赤飯肉豆患和赤坡肉桂——蠻不錯的嘛!”
若是知道我和這等人物——赤板肉豆患和赤坡肉桂——打交道,笠原May恐怕又要目瞪口呆。嘿,擰發條鳥,你就不能和多少地道些的人打交道?為什麼不能呢,笠原May,我也全然摸不著頭腦。
“如此說來,大約一年前我和名叫迦納馬爾他和迦納克里他的打交道來著。”我說,“我因此遭遇了種種怪事。如今倒哪個都不見了…-”
肉豆範略點下頭,沒就此發表感想。
“消失到了哪裡。”我無力地加上一句,“就像夏天的晨露。”或像黎明的星辰。
她用叉子把菊定樣的菜葉送入口去。隨即像墓然想起往時一個約會,伸手拿杯喝了口水。
“那麼,你怕是想知道那筆錢是怎麼回事吧?前天你拿的那筆錢。嗯,不對?”
“非常想知道。”我說。
“說給你也可以的,只是說起來可能很長。
“甜食上來前可以完吧?”
“恐怕很難。”赤報肉豆想說。9井底
順井壁鐵梯下到漆黑的井底,我仍像往次那樣摸索著尋找靠在井壁的棒球棍。那是我從吉他盒漢子那裡幾乎下意識地拿回來的。而在井底的一團漆黑中將這遍體鱗傷的球棍抓在手裡,心裡頓感一陣釋然,真是不可思議。這釋然又幫助我把意識集中起來。所以每次我都仍將球棍放在井底——我懶得次次攜帶球棍沿梯爬上爬下。
每當我找到球棍,便像站進檯球區的棒球手,雙手緊緊抓住棍柄,以確認這是我的那根球棍。隨後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一核實事物有無變化。我倒起耳朵,將空氣吸入肺腑,用鞋底試探腳下土質,用棍頭輕輕叩擊井壁測其硬度。但這些不過是為使心情鎮定下來的一種習慣性儀式。井底同深海底甚為相似。這裡所有的物質都如被壓力壓迫一般靜靜保持其原形,而不因星移斗轉現出怎樣的變化。
光在頭頂圓圓地懸浮著。黃昏的天空。我仰著頭,思索10月黃昏時分的塵世。那裡應該有人們的生活。在秋日淡淡的陽光下,他們或行走街頭,或選購商品,或準備飯食,或在回家的電車中、並且視之為——或者無所謂硯之為——無須特別思考的極其順理成章的事,一如我的以往。他們是被稱為“人們”的抽象存在,我亦曾是其中無名的一分子。在秋光之下,人們接受著某人,又被某人接受。無論持之永遠,還是僅限一時,其中都應有陽光籠罩般的親朋。但我已不置身其中。他們在地面之上,我在深井之底。他們擁有光,我則正在失去。我不時掠過一絲疑慮,擔心自己再也返回不了那個世界,再也領略不到被光明包攏的恬適,再也不能把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