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順庚端坐在客廳椅子上,見多爾袞邁著大步走進來,急忙站起來,深施一禮,恭恭敬敬地說:“敝人冒昧造訪,還請王爺多多見諒。”
多爾袞輕輕一笑,穩穩地坐在雕花太師椅上,意味深長地說:“白掌櫃來的正是時候,本王欲求之而不得呢。”而後,吩咐管家阿林保,說:“快給白掌櫃看茶。”
白順庚微微一笑,坐回原位,謙卑地說:“敝號盛京分號開業那天,王爺派鰲拜將軍前來祝賀,消除了敝人的難處,今日特備薄禮,感謝王爺的恩德。”
“呵呵呵,”多爾袞開懷大笑數聲,緊盯著白順庚,朗聲說:“舉手之勞,不足掛齒。白掌櫃不遠千里,在大清都城開設銀號,實乃大清之幸,本王自當盡力保護。”
聞聽此言,白順庚心中立時湧上一股熱流,實心誠意地說:“大清王朝有王爺這樣見識開明處事果決之人,實乃朝野之萬幸。”
多爾袞完全聽得出來,白順庚說的這句話,完全發自於其內心深處,沒有一絲一毫作假造作之嫌,頓時心中非常受用舒服。
少頃,多爾袞微笑著說:“本王聽說,白記銀號財力雄厚,分號遍及關內關外,乃中原眾多家銀號之領頭羊,由此看來,白掌櫃實乃經商之奇才也。”
白順庚趕緊謙虛地說:“敝人從小就喜歡經商,不喜歡功名,不像兄長白經庚那樣,極其熱衷於功名官場。”
聽到這裡,多爾袞故作恍然大悟的樣子,問道:“你的兄長是白經庚白先生?”
其實,從索朗格源源不斷的情報中,多爾袞早已將白氏家族上下三代的情況,瞭解的清清楚楚。
孫子曰:“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勝一負,不知彼,不知己,每戰不殆。”
自跟隨皇太極領兵作戰以來,多爾袞就養成了戰前必須瞭解對手的習慣,正因為如此,在幾十年的征戰殺伐中,他掌管的正白旗才勝多敗少,而其年紀輕輕就被授予“墨爾根代青”的尊貴稱號。
聞言,白順庚旋即一怔,輕聲問道:“王爺知道敝人兄長?”
“何止知道,他還是本王比較賞識的人才。”多爾袞笑著說,“本王曾經專門派人去胡楊臺,欲請白先生來盛京,輔佐本王,可是,白先生一直推諉,不肯前來,令本王十分失望。”
白順庚見多爾袞語氣中流露出淡淡的遺憾,趕緊解釋道:“兄長自幼性格倔強,非常頑固,請王爺不必與其一般見識。”
多爾袞喝了一口濃茶,少頃,才緩慢地說:“如今,白先生和王玉傑糾纏在一起,成立了大秦王朝,可惜白先生的一身超群才華了。”
白順庚點點頭,心中明白,多爾袞根本瞧不起王玉傑之流,便疾聲附和道:“兄長久歷宦海,吃了不少苦頭,差一點兒被崇禎砍了腦袋,僥倖撿回一條性命,也有自己的難言之隱。”
多爾袞嘴角露出一絲冷笑,嘲諷地說:“本王可不是崇禎那樣的糊塗蛋,心胸狹窄,目光短淺,只看人之短而不知用其長,錯一事而殺一文臣,丟一城而殺一武將,將所有的過錯都推到大臣頭上。”
白順庚暗想,大清朝野皆傳說多爾袞心黑手辣,為了一己之私利而不擇手段,但從這句話來看,其頗具識人之眼光,對崇禎的評價,還是非常精準的。
據白順庚所知,自天啟七年,即公元1627年,崇禎登基以來,就殺了不少文臣武將,特別是近三四年,國事日益糜爛,巡撫督師總督乃至兵部尚書內閣大學士等,稍一出錯,或被殺或自殺,舉不勝舉。
楊嗣昌陳新甲孫傳庭盧象升袁崇煥周延儒等手握重權重兵的朝廷高官,無一不是被殺或被逼自殺的,更不要說那些中下層的文官武將了。
在如此高壓態勢之下,一些大臣特別是帶兵的武將,心理壓力極大,作戰失敗後,要麼和敵人同歸於盡,要麼為了儲存性命,不得不投降敵人,遠的如盧象升孔有德之流,近的有周延儒洪承疇等人。
就在白順庚沉思遐想之際,多爾袞又嚴肅地說:“眼下,大清王朝雖然偏安於遼東,但本王以為,偏安一隅的狀態不會太久,時機一到,大清軍隊就會迅速南下,再次進入中原甚至進入北京。”
白順庚緊盯著神情堅毅的多爾袞,暗想,大明萬曆十一年,即公元1583年,努爾哈赤以十三福鎧甲起兵,開始統一遼東建州女真各部的戰爭,不畏艱險,四方征伐,地盤越來越大。
六十餘年彈指一揮,經過其父子兩代人艱苦卓絕的不懈征戰殺伐,時至今日,大清王朝已經根深葉茂,兵強馬壯,雄踞遼東,傲視立朝建國已有近三百年的大明王朝
。
見白順庚聽得非常認真入神,多爾袞繼續侃侃而說:“現在,大清有兩件事情,急需要辦理。一件是人才,只要是人才,不管是滿族人,還是漢族人蒙古族人,本王的態度是,來者不拒,多多益善。”
從其炯炯有神的眼光中,白順庚看見了大清王朝將要橫掃天下的勇氣雄心,心中不由得騰起一股敬畏之情,有了此等英雄,何愁天下不能掌握於手中呢?
“當然,另外一件事情,還得請白掌櫃支援。”少頃,多爾袞眼中的凌厲之光漸漸消散,語氣放緩,代之以親切柔和的目光,凝視著對方。
白順庚明白,是該自己主動表態的時候了,略一思索,堅定地說:“王爺有何事,請明示。只要能夠做得到,敝人絕不會推辭。”
“好好好。”多爾袞放聲一笑,臉上流露出興奮,片刻,說:“大軍一動,就得需要銀子,屆時,請白掌櫃提供幫助。”
果不其然,白順庚暗想,這多爾袞眼光長遠,慮事周詳,心思縝密,在大軍征伐之前,就將一切費用籌劃到位,不愧為大清王朝的實際掌舵人。
片刻,白順庚也輕輕一笑,不卑不亢地說:“白記銀號能夠在盛京立住腳,得到了王爺的大力支援,能夠為大清王朝做事,也在情理之中,不過,敝人有一個不情之請。”
“嗯?”聞聽此言,多爾袞心頭即刻升起一團疑雲,鷹一樣銳利的眼睛瞬間射出兩道極其凌厲的寒光,緊盯著白順庚,沒有說話。
見此情景,白順庚心中隨即發出一聲“咯噔”驚響,怔怔地看著面前這位手握生殺大權的大清睿親王,竟一時不知所措,張口結舌,說不出一句話。
見白順庚被自己嚇驚了,多爾袞心中冷笑數聲,少頃,才放緩神情,威嚴地問道:“有何條件,請白掌櫃說清楚。”
半晌,白順庚才從驚異中恢復狀態,眼光怯怯地看著多爾袞許久,心中仔細掂量一番,才咬緊牙關下定決心,小心翼翼地說:“敝人只是想,王爺能否將大軍所需的錢糧,全部交給白記銀號,由敝號獨家操辦?”
“呵呵呵。”多爾袞看著白順庚,放聲大笑起來,笑畢,才說:“白掌櫃果然精明,戰爭還未開始,就想大發戰爭財。”
白順庚也嘿嘿一笑,見多爾袞神情輕鬆,膽子也慢慢大起來,說:“商人嘛,在商言商,掙點小錢,比不上王爺縱橫八方併吞天下的雄心大志。”
其實,能夠一步步將白記銀號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從偏居胡楊臺一隅,到走向西安北京南京盛京等大都市,發展成今天頗具盛名的全國性大銀號,白順庚就不是一個膽小怕事的人。
兄長白經庚起先在大明王朝兵部任職,後來加入大西軍,如今又糾結王玉傑,聯合蒙古蘇和巴特爾大汗,佔據胡楊臺,樹起了“大秦王朝”的反旗,公然與大明王朝決裂,仿效李自成張獻忠,逐鹿天下。
時至今日,白氏兄弟兩人,一個欲角逐天下,成為一代開國元勳,另一個欲稱霸商界,獨領**,如果沒有足夠的膽量,豈能做出如此大事?
自小,他和哥哥白經庚就接受了白氏家族勇於擔當敢為天下先的祖訓,及長,隨著閱歷的增加,眼界大開,膽氣更壯,做事也更加穩重成熟。
侄子白文彪被不明身份的人綁架一案,就是白順庚透過各種渠道,最後才得到準確訊息並在第一時間告知兄長,這才有了白經庚聯絡入雲龍道長等人,夜闖烏蘭山客棧,解救兒子白文彪的故事。
而白順庚唯一的兒子白文選,膽子更大,先在大明朝陝西延安府當捕頭,後來,竟跟隨黃虎張獻忠起兵反抗大明朝,縱橫大半個中國,殺人無數,而今,做了大西王朝前軍大都督。
數天之前,白文選派人送來一份密信,聲稱,要率軍北上,攻打李自成,返回胡楊臺老家,叮囑父親做好迎接大西軍的準備。
閱完密信,白順庚將信燒燬,沉思數天,沒有給兒子回信,決定先看看局勢的發展再說。
此刻,多爾袞的一席話語,讓白順庚已經清楚了大清王朝今後的動態,暗想,大明王朝已經被李自成張獻忠等人攪得烏煙瘴氣,如果大清再摻和進來,那就更有好戲看了。
趁此改朝換代千載難逢的良機,如果能夠壟斷經營清軍的糧草生意,這對白記銀號來說,將是一次不可估量的發展機會。
因此,借多爾袞有求於白記銀號之時,大膽地提出自己的想法,正如多爾袞所言,充分顯示了白順庚善於抓住時機的商人特有的精明。
多爾袞凝視白順庚片刻,既未答應其請求也未當面拒絕,而是話鋒一轉,冷聲說:
“既然令兄是王玉傑的丞相,掌管大秦朝廷諸事,本王想請白掌櫃回一趟胡楊臺,勸說令兄及王玉傑歸順大清。”
數月之前,索朗格向當時還是大明王朝胡楊臺知府的王玉傑轉達了其誠意,即如果歸順,大清王朝將敕封王玉傑為定西王,黃河以西的大片土地,全部由其統治。
可是,王玉傑既未答應也未拒絕,居然玩起了兩面派手法,採取拖延戰法,坐山觀虎鬥,這令求勝心切的多爾袞非常惱火。
如今,藉助白氏兄弟的關係,讓白順庚出面誘說白經庚王玉傑,再者,孔有德耿仲明率領的清軍已經開赴胡楊臺,造成兵臨城下之象,軟硬兼施,恩威並用,難道王玉傑白經庚還不歸順?
孫子曰:“故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為不得已。”
如果不費一兵一卒一糧一草,王玉傑就能夠歸順大清王朝,這不啻於在大順李自成後背狠狠地插了一刀,而且,這把刀既廉價又異常鋒利。
同時,有了手握重兵的王玉傑這個既熟悉李自成張獻忠又曾是大明王朝封疆大吏的人,作為清軍南下中原的馬前卒,對多爾袞完成父兄未盡的大業,無異於如虎添翼。
清太宗皇太極在世時,漢人大學士范文程提出的“以漢制漢”之謀略,時至今日,多爾袞才正真認識領會了其真諦和精髓。
說這句話的時候,多爾袞暗想,從今以後,如果漢人能夠辦成的事情,就應該放開手腳,大膽地利用之,並且極力為他們創造辦事的條件,這對大清王朝來說,有百利而無一害,何樂而不為呢?
經過一番深思熟慮,此次派遣孔有德耿仲明等大明王朝的降將,率領漢軍攻打黃河雄關胡楊臺,就是“以漢制漢”謀略的具體實踐運用。
像洪承疇祖大壽等降臣,在清軍南下中原的時候,要讓他們充分發揮其聰明才智,實現清軍不能完成的目標。
特別是前大明王朝薊遼總督洪承疇,既有豐富高超的軍事組織指揮才能,又有深廣的謀略和人脈關係,是一個能文能武的人才,前次協助鰲拜平定皮島之亂,就是明證。
今後,要大力招降對大清有用的各類人才,要讓這些漢人作大清統一中原的馬前卒,替大清王朝征討四方開疆拓土。
想到這兒,多爾袞心中不由得暗暗湧現一股濃重的豪情,滿面紅光,流露出頗為興奮激動的神色。
他緊盯著對面正襟危坐的白順庚,暗想,這位白記銀號的大掌櫃就是對大清有用的人才,此等資源,絕不能浪費。
聽多爾袞說完這句內涵異常豐富之言,白順庚霎時面露詫異為難之色。他完全沒有料到,多爾袞居然會提出此等苛刻的政治條件,當下心中微微一怔,緊張地思索起來。
雖然白經庚乃自己一母同胞的親哥哥,但是,兩人自小就合不來,道不同不相與謀,而現在,白經庚依附射天狼王玉傑,擔任大秦王朝的丞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正是春風得意之時,恐怕非自己能夠左右得了。
大秦王朝初立之時,白經庚就從白記銀號借走了五十萬兩白銀,言稱,待攻佔大順都城西安之後,連本帶利,一併歸還。
同時,大秦王王玉傑還親口答應,要敕封白順庚為秦軍總運糧官,全盤負責糧草供應事宜,但是,被他婉言謝絕了。
事後,白順庚藉口銀號有事,需要自己親自處理,連夜來到大清,暫時住在盛京分號。
究其根本,在局勢未明朗之前,白順庚不願意加入任何王朝,但是,在盛京,透過數十天的觀察瞭解,他逐漸改變了自己原先粗淺的認識。
大清這個崛起於白山黑水間的王朝,朝野上下處處洋溢著蓬勃生機,特別是最高統治者,臥薪嚐膽,勵精圖治,目光遠大,氣象巨集邁,絕非大明君臣可比。
於是,他決定以表達謝意為名,攜帶厚禮,親赴睿親王府,拜見這位卓爾不凡的大清王朝的實際最高統治者。
透過方才的一系列交談,白順庚隱隱約約覺得,在當世比肩並立的幾個王朝中,大清王朝是最有希望入住中原統一華夏的。
目前,儘管山海關內戰事紛繁,王旗並舉,鬧得不亦樂乎,但終究是為大清王朝作嫁衣裳而已。
於是,白順庚趁時大膽地向多爾袞提出了總攬清軍糧餉的請求,但是,老謀深算的多爾袞,卻又提出了更高更難的要求,這令見多識廣的白順庚左右為難。
答應其要求,可自己心中沒有一點兒勝算把握,而不答應,自己方才的要求,肯定會被多爾袞拒絕,一個大發橫財的機會就要從眼皮底下溜走,實在心有不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