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頃，那悽慘的叫喊聲漸漸地消失了，可是，眾人都聽得心中發毛，儘管他們都是久經沙場的戰將，見慣了殺人慘叫的場景。
祖大壽緊緊直視著祖澤潤，心有餘悸地問道：“這是什麼聲音？從哪兒來的？快告訴我。”
眾人面面相覷，竟一時不知如何回答，都不約而同緊緊盯著祖澤潤，看他如何回答其父的當面追問。
祖澤潤已經聽出了這聲慘叫的根源，但他就是不敢如實回答，每到夜晚，像這樣的慘叫聲就會此起披伏，連綿不絕。
祖大壽見大家相互看著，臉上流露出猶豫不決的神色，竟不回答自己的問話，心中頓時覺得不妙，也隱隱約約地猜出了一些緣由，不禁大聲問道：“這到底是咋回事兒？快說。”
祖澤潤方欲迴應，就見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風一般地闖進來，緊緊抱住他的腿，驚恐不安地喊叫：“大人，快救救我，他要殺我，他要吃我。”
說話間，一個男子提著一把血淋淋的大刀，衝進來，一把揪住女人的頭髮，不說一句話，揮刀就砍。
祖澤潤見狀，急忙飛起一腳，重重地踢在那男子右手腕，將大刀踢飛，而後，厲聲喝道：“你為何要殺她？她是你的什麼人？”
祖大壽的養子祖可法走上前，將那男子緊緊按在地上，也大聲喝問道：“快說，不說就殺了你。”
祖大壽慢慢坐起身，揮揮手，說：“可法，放開他，讓他慢慢說。”
那男子擦了一把眼淚鼻涕，衝祖大壽磕了一個頭，手指披頭散髮的女人，大聲哭著說：“她是小人的妻子，竟殺了自己的女兒，要煮著吃。”說完，竟嚎啕大哭起來。
那女人急忙分辨說：“大人，我實在餓得受不了，已經有兩天沒有吃一口東西，不得已，只好殺了女兒，反正一家人遲早要餓死的。”
聞聽這句毫無人性的話語，祖大壽竟震驚了，呆呆地盯著地上跪著的那對夫妻，一時間，竟說不出一句話。
眾人都立時覺得後背發涼，一股極其
沉重地恐懼感瞬間湧上心頭，壓得大家喘不過氣來。
祖澤潤趕緊上前扶住父親，輕聲說：“如今城裡已經沒有一粒大米，百姓餓的實在受不了，就殺自己的子女吃。”
祖大壽反問道：“你方才不是說，從軍中擠出一些糧食，分發給百姓了嗎？”
祖澤潤頗為慚愧地說：“人多糧少，有一大部分百姓沒有領到糧食。”
這時，就聽一聲慘叫，那男子竟一躍而起，拼盡全身力氣，重重地撞在牆上，瞬間，腦漿迸裂而死。
就在眾人驚詫不已之時，那女人也大笑數聲，如同一隻獵豹，猛地跳將起來，用力撞在牆上，倒在男人身邊，氣絕而亡。
眾人都睜大眼睛，怔怔地看著，木雕泥塑一般，誰也沒有上前一步，都被眼前的這一慘景驚呆了。
片刻，祖大壽淚流滿面，痛苦地雙手捶打床板，大聲說：“崇禎爺呀，你睜開眼睛看一看，這錦州成什麼樣子了？你還不發兵來救？”
話音未落，祖大壽竟放聲痛哭起來，哭聲中充滿了無奈心酸，也流露出對朝廷的不滿和憤怒。
待其情緒稍微平穩之後，祖澤潤緊緊拉住父親的手，悲憤地說：“父親，錦州已經被清軍團團包圍，鐵桶一般，就是想突圍，可人困馬乏，也是死路一條。朝廷的援軍不會來了，崇禎爺已經徹底忘記我們了。”
祖可法說：“大哥，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就這麼等死。依我看，既然朝廷不管錦州的死活，我等還忠心於這樣的朝廷有何用？不如再次投靠大清朝吧？”
此言一出，立刻引起一陣不小的騷亂，將領中就有人大聲叫道：“總兵大人，皇太極三番五次地寫信給你，你就答應吧，率領我等投靠大清，不要在這裡等死，朝廷已經不要我們了。”
眾人紛紛附和道：“是啊，朝廷已經徹底拋棄了我們，我們還忠於他做什麼？這不是明擺著要置我等於死地嗎？”
“祖將軍說的很對，投靠大清才是我們目前唯一的出路。”
“
只有投靠了大清，錦州的軍民才能夠活下去。”
祖大壽躺在**，緊閉雙眼，臉色平靜，彷彿根本沒有聽見一般，其實，他內心深處已經湧起了萬丈狂瀾，翻滾呼嘯不已。
崇禎極其無情冷酷的做法，從凌遲自己最尊敬的督師袁崇煥開始，祖大壽已經深深地領教了。
在此之後，他率軍對抗清軍，只是儘自己作為大明王朝總兵官的責任，保衛轄區內的百姓而已，對朝廷的忠心，一天天地在減少，至今夜，親眼看到那對夫婦之死，這種忠心已經蕩然無存。
如果再這樣僵持下去，就會有無數的百姓，甚至軍中將士，也會走上人肉相食的這條道路，最終，錦州就會變成死亡之地，那樣，自己的痛苦就會有增無減，而且日益增加，如同揹負泰山行走一般，直至將自己活活壓死為止。
這時，祖澤潤撲通跪在地上，哽咽地說：“父親，為了錦州最後的數萬軍民，你就答應，率我們歸順大清吧。”
眾將呼啦啦齊聲跪倒於地，大聲說：“總兵大人，你就答應清軍的要求，率領我們歸順大清吧。”
祖大壽長嘆一口氣，翻身坐起來，淚流滿面，少許，對祖澤潤說：“扶我起來，去外面。”
祖大壽掙扎著，在祖澤潤等人的攙扶之下，來到院中。此刻，一彎殘月高高地懸掛在中天，繁星閃爍，夜色冰涼而冷酷。
祖大壽率領眾將，面朝北京，跪倒於地，痛苦地仰天吶喊：“崇禎爺，不是我祖大壽對明朝不忠，而是你無情地拋棄了我們，將我硬生生逼到深淵懸崖邊上，我只能對不起你了。”
說完，率先磕了三個響頭，而後，站起身，臉色嚴峻肅穆，緊緊掃視一遍眾人，語氣冷硬如鐵，說：“你等趕緊返回軍營，命令全體將士，放下武器，列隊出城，歸順大清。”
就這樣，自松山慘敗之後，苦苦堅持了兩年之久的孤城錦州，在飢餓寒冷敵人的威逼之下，於大明崇禎十七年正月初一的晚上，無奈而悲傷地走進了大清王朝的懷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