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坑 覬覦
長樂宮。
珍妃走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溫昭儀正坐在床邊，捧著一杯茶發呆。
窗外是撲簌的白雪飛至，飄落於草木枯枝，梅花枝頭，琉璃瓦上，漸漸的掩蓋了建築群，將天地渲染成一片純白。
“你來做什麼。”如今自己都這種處境了，沒想到第一個來看自己的人居然是劉婉珍。
想她溫晴嵐自小就是家中的天之驕女，因為相貌酷似年輕時祖母，所以祖母帶她格外的寵愛，就連家中的兄弟都要遜色三分，從而讓爹孃也是在她的身上花費了很多的心血。
後來在新帝繼位，一朝被冊封為昭儀，雖說比起陳慧和劉婉珍的位份要低，但是她孃家的官職也不高，這樣都已經是皇上的恩寵了。
恩寵，原本以為那或許是已經攥在手心裡的東西了，誰想到那在掌心的東西根本就不是恩寵，而是戈壁黃沙，越是用力的攥緊，就流失的越快，即使她和太皇太后有些姻親也無法阻止那種勢頭。
而到了現在，曾經祖母口中的表姐居然對她沒有絲毫的助益，反而還幫著外人將她打進塵埃裡。
珍妃沒有在意她破罐子破摔的態度，而是在她旁邊的位置坐下，自顧自的給自己倒了一杯清茶。
“這是皇后娘娘從關外帶回來的月白，因其茶葉似月牙，而簡短有著點點的白而得名。月白這種茶香氣很淡，但是越品越淳。雖然不是貢茶，但是一兩卻也價值千金。”
“別在這裡賣弄你的文采，反正我現在都成為這個樣子了，還有什麼是值得在乎的。”溫昭儀勾脣譏諷笑道：“倒是珍妃娘娘，倒是站穩了一艘大船，只是你也別得意，這船即使再大也不見得就是堅固，只能怪現在的風浪不夠，待到有一日巨浪來襲，再大的戰船，也只會被沉默。”
“你說的或許也有道理。”珍妃斂眉看著漸漸沉在杯底的茶葉，抬頭看著她，笑容帶著自信，“若是真的有那一日，皇后娘娘即使知道船即將沉默，也會救我的。”
“哼，你倒是自信，那種女人你不是很瞭解？她沒有對錯，沒有正邪，這難道不是你說的？”就那種女人也配做皇后？這後宮的女人豈不是會讓她全部都抹殺一個乾淨？
最開始是陳慧，之後就是她們這七個，她難道就沒有想過，自己早晚有一日也會是她們這般的下場？
珍妃看著溫昭儀的眼神，明白她心中的所想，卻也不會去沒事點破。
“我來也不是想要看你的笑話，更不是讓你去向皇后娘娘認錯，只是想看看你而已，如今看你沒事，那我也就回去了。”
“還說不是來看我的笑話，這就走了？難不成是上趕著要去討好你的皇后主子？我勸珍妃也別太得意，早晚她會連你也收拾了。”
“不會的。”離開的腳步停下，“我從去年的時候開始就沒有把皇后娘娘當成主子，而是好友，不瞭解她就別隨意下結論。”
溫昭儀看著消失的珍妃，好一會才氣憤的用力砸碎了手中的茶碗，眼淚卻漸漸的滑落下來。
“臣妾見過皇后娘娘。”經過御花園的梅林，看到披著一件白色狐裘的秦璇正在和曾經在關外見過的那位軒轅公子說話。
秦璇回頭看著盈盈走來的珍妃，笑著待她走近，才道：“這是去哪裡了？”
“只是去溫昭儀那邊小坐了一會罷了，外面天色陰冷，娘娘何必要在外面吹寒風。”
“梅花只有在寒風中才顯傲骨，不覺得很漂亮嗎？”
“不如折幾支回宮，倒也能渲染幾分梅香。”她的宮裡就有侍女待會好些的梅枝，很是清雅的味道。
“沒關係，折斷之後活不過兩日，何必要讓它過早的凋謝。”
有的時候，秦璇會覺得自己很感性，但是這種時候真的很少，她也樂的享受。
軒轅熙看著兩人在這邊說話，對她們道：“你們在這邊別呆的太久，我去皇上那邊坐坐。”
“二哥慢走。”
“軒轅公子走好。”就連皇上都喚他一聲二哥，珍妃自然也不會託大。
兩人等軒轅熙離開，這才緊了緊身上的狐裘，結伴遊走在梅林之中。
而身後的春詩等幾個丫頭則是採摘著盛開的極好的梅花，準備帶回去，讓劍心做梅花清酒。
“溫昭儀可安分下來了？”
珍妃苦笑，“她現在都是這種情況了，不安分又能如何？或者說有些自暴自棄。”
“她也就這點能耐了，真的以為這般拙劣的手段，別人會看不明白？就算她不說話，本宮也知道定然是她在背後掀起風波，再說就算不是她，本宮也不會輕易讓她脫離出去的，心術不正，總歸是要付出代價。”
“娘娘說的是。”
秦璇聽到這話，看著珍妃，笑的有些隱晦。
“本宮說的哪裡是對的，明明就是想要將那些本宮看不順眼的人清理掉而已，比起曾經的太皇太后，本宮差很多，比起皇太后本宮也差了不少。本宮不在乎天下人如何看，只在乎皇上如何看本宮，即使是雙手沾滿血腥，只要能輔佐皇上稱霸天下，一切都無所謂，毒後又如何？寧可我負天下人，也絕對不讓天下人負我。”
珍妃無言以對，雖說覺得皇后說的有些極端，卻也不知道到底是哪裡做錯了。
人性本就如此。
而且皇后這樣活的恣意灑脫，什麼後宮表率，什麼母儀天下，她在乎的也只是那麼一點點而已。
而現在宮裡真正自由的也只有幾個人，珍妃，於貴人，蕭美人，張答應四人，不多，卻也讓這個宮裡變得安靜了很多。
十二月裡，天下的百姓都開始忙碌起來，因為今年是個豐收年，再加上新晉的舉子都被皇上分派到各大府城和州縣任職官員，百姓的日子倒也過的很是舒服，但凡是小偷小摸這種小事，告到縣衙，或者是州府，官老爺也都會很盡職盡責的處理，一時間各大府城近乎是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的景象。
而大周的百姓再次對皇上的仁政，歌功頌德，還被編成了段子，在各大茶樓廣為傳頌。
臘八，秦璇讓宮裡的人把熬得很是綿軟香糯的臘八粥分別送到宮裡的各大府邸，因為都用食盒給精心的儲存著，等到了府邸的時候依舊是熱騰騰的。
“娘娘，您也用一碗吧，今年的雨水充足，米豆都長勢極好，這臘八粥只是聞著問道都讓人覺得胃口大開。”
秦璇看著面前的粥，心中輕笑，即使是以前雨水不充足的時候，宮裡的飲食何曾粗糙過。
但還是慢慢的用了一碗，然後奶孃就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躍躍走了進來。
小傢伙一進來，看到自家的母后，趕忙啊啊的喊著。
秦璇伸手將他接過來，給他將外面那層小被子去掉。
“躍躍，有沒有想母后啊？”
孰料，自家的兒子根本就不給她面子，反而是如同一條小蟲子一般在她懷裡蠕動，想要靠近那隻空碗。
她不由得輕笑，對淳姑姑道：“看來今年的臘八粥的確是好，這麼小的孩子都想要嘗一口。”
淳姑姑笑著止不住的點頭稱是。
“你現在還小，等明年的時候就可以吃了，現在還是專心的喝奶吧。”起身將他抱起來，走到寢宮的床榻上，將小傢伙放下來。
“姑姑，今年的新衣可做好了？”
“回娘娘的話，新衣還有兩日就可以做好，到時奴婢會吩咐宮裡的人，將新衣送到各宮娘娘的手裡。”
她點點頭，任由著兒子抓著自己的手，阻止他往自己的小嘴裡面塞，“把今年的賬目都準備一下，待會本宮過去看看。”
“是！”
淳姑姑離開，她就讓奶孃哄著兒子睡覺，而她則是在榻上準備午前小憩一下。
“小姐，東曷有訊息傳來，說是東曷新帝聯合諸皇子和藩王打壓三皇子梁王，而今梁王下落不明，按密探傳來的訊息，梁王消失的方向，正是大周。”
秦璇睜開眼，看著頭頂那龍鳳交頸的承塵，好一會才輕聲道：“查清楚，東曷現在的狀況和梁王的行蹤，切忌不可打草驚蛇。”
“是！”
因為這件事，她的睡意也消散了。
按理說，那位梁王絕對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她可從來不只是簡單的認為，東曷三皇子空有惡毒心思，卻沒有惡毒手段。
但是卻被東曷給逼得一位皇子隱遁，這其中是否又有著什麼樣的陰謀。
亦或者是在這場奪儲的戰爭中，他引起了東曷某些人的忌憚，而不得不行此險招。
這個三皇子是個異數，更是能否一統東曷的關鍵人物，若是任由他在大周王朝內休養生息，日後必定會禍患無窮。
梁王殷無痕，他現在到底在什麼地方。
即使掘地三尺，她是絕對不會讓那個男人脫離自己的掌控，至少要讓她時刻掌握他的訊息，才可放心。
定國公府，華語嫣乖巧的依偎在老夫人身邊，正一針一線的做著自己的嫁衣。
旁邊，國公夫人看著女兒那低垂的髮絲，以及手上飛針引線，心裡可是很欣慰的。
畢竟女兒嫁去的人家可是大周的清流府邸，官職算不得多高，卻也不會讓人小看了去。
雖說高門嫁女，低頭娶婦，看的並不是官職，而是人品。
胡家雖說只是學士府，卻也是名門世家，書香濃郁，自己的女兒嫁進去，定然也是一門極好的婚事。
“過年的節禮可都準備妥當？錦娘喜歡吃魚，正好雲飛從翠微湖買了不少，差人送一些過去。”
“母親放心就好，我已經讓華總管給錦娘送去了好一些，足夠他們吃到正月裡了。”
“那就好，現在錦娘和乾章的感情有些恢復，倒也是一樁好事。”說完深深的嘆口氣，“雖說我覺得乾章那孩子對不起錦娘，卻也是無能為力，總不能因為乾章曾經做錯過事，就讓錦娘和他的夫妻情分生疏了。”
“母親放心就好，聽說妹婿現在整日裡都和錦娘在一起，其他的妾室就是想見他們一面都難，而且再加上曾經杜氏的那件事，府裡的妾室哪個敢胡鬧，下場必定是不好受的，而且他們的兒子女兒也已經漸大，都需要錦娘在那裡籌備，這個時候那些個妾室是絕對不會胡鬧的。”
老夫人點點頭，心中的擔憂減去大半。
“還有小半年，嫣兒就要嫁人了，這國公府可是要冷清下來了。”
國公夫人含笑點頭，雖說府中也有庶女，但是老夫人不是很喜歡，如今聽到這話，她倒是覺得心裡高興。
“那嫣兒就不嫁人了，就在府中陪著祖母。”華語嫣半認真半開玩笑的說道。
老夫人果然被逗得很是開心，寵愛的摸著華語嫣的發，柔聲道：“祖母的傻孫女，這哪裡能不嫁人，胡家哥兒是個好孩子，雖說現在外放，但是以後指定會成為大周的棟樑的，你這孩子平時也是個懂事的，等日後嫁了人，夫妻之間定然要相互扶持，切莫耍小女兒脾氣。”
華語嫣心中刺痛，但還是面帶笑容的點頭。
“嫣兒一切聽憑祖母安排。”
“那就好，嫣兒很乖祖母心裡都明白，你是咱們國公府唯一的嫡出小姐，祖母肯定是要為你的將來做打算的，嫣兒要相信祖母的眼光，松堯那孩子是個好的，你以後絕對不會後悔的。”
“是！”
後悔，她現在就悔恨交加，明明心中有喜歡的人，卻還是要披上嫁衣嫁給別人，只因為她知道，自己的喜歡那個人是絕對不屑一顧的，他太清高，太尊貴。
不是她能隨意染指的。
“如今皇后娘娘誕下皇子，滿月宴就被皇上封為太子，這種殊榮可是聞所未聞，母親，咱們還是要都走動一下的好。”
老夫人的臉色頓時就拉下來了，卻也不是因為兒媳的這番話，而是因為秦璇。
“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咱們不靠著，卻也不招惹，我就不信她還能找定國公府的麻煩不成，說到底，老身也是她嫡親的外祖母，沒有進宮之前就給老身甩臉子，半點規矩都不懂，這進宮才幾年，就將後宮攪得烏煙瘴氣，若是有朝一日，她犯下大錯，難不成咱們定國公府還要跟著受牽連？”
“母親說的是，是兒媳唐突了。”犯下大錯？就衝著進宮這幾年將皇上牢牢的籠絡在身邊，而皇長子方一出生就被冊立為太子，可見皇上對皇后娘娘的寵愛之盛，想要讓皇上厭倦，那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不管是否和皇后親近，若是有一日皇上真的對皇后下殺手，難道定國公府就因為沒有和皇后娘娘親近，就能倖免於難？
不得不說，有的時候國公夫人張氏還是很看不慣自己這個婆婆的，做事都是按照自己的喜好來，從來都不肯為他們想想。
雲飛雖說是在京城任職，但也只是個六品的小官，想要一點點的爬上去，誰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萬一皇后娘娘因為她的態度，而可以的冷淡定國公府，到時候她兒子的前程，又要找誰去哭訴？
帝王之心不可測，今日雨露，明日雷霆，明明華家有位在宮裡至尊榮寵的皇后娘娘，卻依舊要自作高傲，這還真是讓人貽笑大方。
只是想歸想，她卻不能說出口。
華語嫣從來沒有討厭過那位美豔的表姐，畢竟兩人根本就沒有任何的利益衝突。
曾經聽府裡的下人說，表姐是至陰至煞的命數，誰與她親近，必定會被剋死。
可是自從表姐回京這幾年，莫說是剋死誰，就連她都成為大周的皇后，一生下皇長子就被冊立為太子，明明就是極其尊貴的命格。
“祖母，您為何不喜歡皇后表姐？”
老夫人握著華語嫣的手，輕聲道：“祖母沒有不喜歡她，只是親近不起來，她雖說是你姑母的親生女兒，但是自小都不在京城長大，這貿然回來，祖母更不知她的品行如何，嫣兒別聽別人亂說。”
“……嗯。”
她聽出了祖母話語的言不由衷，卻也聰慧乖巧的沒有繼續問下去。
成親王府，景霄辰正在陪著太貴妃用午膳。
“辰兒，你年紀也不小了，皇上身為你的侄兒，如今也已經做了父親，你還要讓母妃等多久？”
景霄辰苦笑，抬手為她夾了一筷子菜，“母妃別擔心，兒子心中有數的。”
“你呀，總說是有數，從十八歲說到二十六歲，如今你的數在哪裡？難道要等到母妃死後，都不讓母妃閉上眼嗎？”
“母妃別說這種話，您身子康健，定然能夠長命百歲的。”
太貴妃看著兒子那酷似自己的面容，隱約還有些像太祖，在心中長嘆一口氣。
已經有多久沒有想到太祖皇帝了。
“就連你母后都沒有敢說自己能長命百歲，母妃哪裡有那個福氣，如今母妃一心盼望著你能為母妃待會一個兒媳婦，這樣就心滿意足了……”沒說完，就抬頭笑吟吟的看著他，問道：“你心中可有合適的姑娘？”
景霄辰勾脣輕笑道：“有喜歡的姑娘，卻身份不合適。”
“那沒有關係。”太貴妃不在意的挑眉，“只要你能為母妃帶回兒媳婦，哪怕是平民家的女子，母妃也是願意的。”
他難道不知道自己有多羨慕那些抱孫子的夫人？
“她不是平民家的女子，母妃別想太多了，姻緣這種事不是兒子想要就有的，總要等到合適的才可以，否則豈不是家宅不寧？”
這話的意思就是談話結束，而太貴妃也瞭解這個兒子，既然他不想說，自己也是無可奈何的。
看來也真的是隻有等了，等到……
“啪嗒——”她手中的筷子掉落在桌上，眼神略帶著緊張和驚懼的看著景霄辰。
“你們都下去吧，這裡不用人伺候。”景霄辰揮揮手，將殿內的人全部都遣散出去。
太貴妃太瞭解這個兒子了，或者說對於感情方面是很瞭解的。
若是最開始她還有所懷疑，但是看到兒子現在的舉動，她也已經猜中了七分。
“辰兒，你……”
“母妃多慮了。”
“不，你是我的兒子，平時你在外面做任何事，母妃都不會阻止你，除了奪儲，而現在你居然……她可不是一般的女子，你怎麼能有這種想法？”
景霄辰似乎並沒有因為太貴妃的話而有任何的動搖，依舊慢悠悠的用著面前的飯菜。
“母妃真的是想太多了，兒子不會做出那等逆倫之事，母妃放心吧。”
“可，可她是你侄兒的皇后。”她千萬個沒有想到，兒子居然會喜歡上皇后娘娘。
對於秦璇，太貴妃自然也是喜歡的，能在宮中遇到那般性情的女子，當真是已經很少見了，她知道皇后是個很容易讓男子喜歡上的女子，但是她的身份擺在那裡，普天之下，除了皇帝，誰都無法覬覦。
“兒子知道，所以也只能如此了，母妃莫要逼迫兒臣了，否則兒臣真的會為了她，謀奪了皇上的天下。”
“萬萬不可……”太貴妃的心臟都要跳出來了。
“兒臣是開玩笑的，母妃莫要擔憂，既然兒臣答應母妃不再掌控大周，就必定會做到，只是這王妃一事，兒臣不想隨意待之。”
太貴妃的心這才落回原地。
只是那心底的憂慮卻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