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妃屏退左右,昭華身至如此華貴高麗的宮殿中脊背微涼,桐妃甚至未將自己的貼身侍女采綠留在身旁,昭華待宮人盡退之後低聲問道:“庶母將宮人全然支走,有什麼話庶母便直接對昭華說罷,雲錦是昭華的親人,無可避忌。”
桐妃聞言緊握住昭華雙手,忽而眸中泛光沉聲道:“眼見你將德兒生下來,真的很好,我也很想將我腹中孩兒生下,真的很想!”
“可你與我不同,你腹中孩兒一旦落下便是死罪!”昭華輕挑繡眉望向桐妃,驚得桐妃手下一用力,隨後昭華又低聲道:“若你生下他,你或許這一生都走不出這座遼宮,或者唯一的方法便是……”
“死!”桐妃接過昭華所言,她眸光堅毅望向昭華,心中實則清楚一切,繼而沉聲道:“有時候我便會覺得,在如此深宮苟活,倒不如一死來的痛快!可如今不同,我有了孩兒,我不為自己也要為孩兒爭一口氣,他是我唯一的希望,為了他我能夠不惜一切代價!”
昭華反而握住桐妃的雙手厲聲道:“包括重新成為齊王的棋子?包括他要你成為皇后的死敵?蕭皇后既然十年前能夠殺得了先後,你便該知道上次那個刺客是誰派來刺殺你的!她若想要了你和你腹中孩兒的命,簡直易如反掌!”
不料桐妃卻輕笑了兩聲,她望向昭華定然的雙眸抿脣道:“可是天神將你賜給了我!是你救了我,是你讓我化險為夷!而你現今又知曉了我最大的祕密,能幫助我的人只有你,只有你,昭華!”
昭華心驚瞠目道:“沒有人能幫得了你!我不過是一個王妃,我不是皇后,恭親王更不是皇上,除了皇上和皇后,沒有人能夠救你!或許咄羅昆是奉了齊王之命來周護你,但是朝中能與皇上抗衡的正是齊王,你以為皇上會留齊王多久?”
“不,你太不瞭解齊王,齊王遠比你我想象得可怕,你以為皇上能和他抗衡?你以為十年前與蕭皇后合謀殘害先後的朝臣是誰?當今皇上看似仁德,見色起意與凡夫俗子又有何兩樣?”桐妃雙眸直直望向昭華,似乎昭華不瞭解的事情有太多太多。
如此看來,齊王的兵力並不在耶律弘之下,他數十年在邊關看似胡作非為,實則囤積兵力。然而耶律弘又將虎符交給了耶律成,宮中羽林衛卻在大皇子和二皇子手中,四皇子又長久地興兵遠征,耶律弘不願兵力在某個皇子手中,分兵而治即是要幾位皇子相互制約。
孰料耶律弘穩定了宮闈,耶律九卻早已待勢揭竿,昭華凝眉望向桐妃疑聲道:“倘若齊王與宮中皇子勾結,皇上豈非是在劫難逃?即便皇上見色起意,多年來卻也算是將遼國治理得風調雨順,即便齊王為君又能如何?”
桐妃忽而冷笑道:“不如何,遼國誰為君王對我來說並無不同,原先我自生自滅倒也無妨,但是如今我不能不活,我現下需要仰仗齊王,因為齊王能讓我活,能讓我腹中的孩兒活,假若皇后要害我,那我便會先她一步下手!”
昭華冷眸望向桐妃,一個心中有所圖的女子無疑是可怕的,她冷聲問道:“然後你要怎麼辦?殺了皇后再取而代之?”
“你尋常都為德兒唱些什麼童謠,可否教我一首?日後我誕下皇子,也想讓皇子能夠伴著母妃的童謠入睡。”桐妃忽而轉言令昭華錯愕,然而桐妃一雙笑眼便讓昭華不能問疑。
昭華心下會意將耶律容德抱回懷中,隨即朝桐妃莞爾道:“昭華蠢笨,一共也不過那麼幾首童謠罷了,如今便唱給庶母聽聽?”待桐妃落座頷首,昭華繼而笑道:“峨眉山,峨眉山,峨眉千載無烽煙。不與群峰爭險峻,只為社稷保平安。峨眉山,峨眉山,虛無縹渺天地間。雲遊四海三十年
,至此方知天地寬。”
身後雲錦驟然跪拜行禮道:“奴婢見過齊王殿下!”
“原是皇叔來了,昭華見過皇叔!德兒也給皇叔祖請安了!”昭華懷抱耶律容德給耶律九行禮,將至人世的德兒正在昭華懷中探聽人事,卻是不明所以地朝耶律九笑了笑。
耶律九見著耶律容德朝自己甜笑,便望著耶律容德一雙烏邃明眸笑道:“好啊!這孩兒自小不怕見人,日後定有大福氣!”
昭華聞言挑眉搖首道:“皇叔說笑了,他身為皇長孫自是有福氣,但更多的是擔當和磨礪,若只知享福便不該生在宮中,投個富賈便罷了!得了,想必皇叔是念著庶母腹中孩兒才來探看的,昭華已經坐久了,如今宮裡還有事便先回去了。”
眼見昭華與雲錦將要離去,桐妃忽而將昭華喚住,昭華回眸見桐妃莞爾道:“昭華,雖說你身為聖朝公主封號為昭華,可叫起來總是不算親近。本宮早前乳名喚作心兒,你原先可有乳名?”
聞罷桐妃所言,昭華懷抱耶律容德向桐妃和耶律九行禮道:“昭華原先乳名喚作璟兒,日後庶母自可喚昭華為璟兒。昭華告退,德兒告退。”
“王妃,桐妃娘娘方才為何忽而問起王妃的乳名?”回宮路上,雲錦總也想不通桐妃最後一句聞言何意,途中有宮人經過皆向昭華和耶律容德行禮,雲錦匆匆略過心下始終不得其解。
昭華卻是九轉心思盤算不止,心兒?好一個心兒,好一個桐妃!假若她猜的不錯,只怕昭華是不得不護她周全了!
懷中耶律容德許是被日頭晒得不行,低聲哭鬧了兩句,昭華輕拍懷中德兒,向身後雲錦輕笑道:“她是想告訴我,她的乳名喚作心兒,她的名字裡有一個‘心’字。如今我也不怕告訴你,都幾許曾說過他那個心上人名喚殘心,是個武婢。”
雲錦聞罷掩住雙脣,難以置通道:“莫不成,莫不成那個女子便是,便是桐妃娘娘?如此言來,桐妃娘娘便是曾經在聆雨閣外的女刺客!”
可不是?桐妃,一個曾經行刺昭華的人,如今卻來央求昭華周護她,如是聽來豈不覺得好笑?
昭華因雲錦的驚奇言聲挑眉,隨即顧盼了下左右,頷首道:“若是我們猜的不錯,那人的確是桐妃,只不過她好大的膽子!曾經行刺我便罷了,竟然與將時身為侍衛的都幾許珠胎暗結!這可是滅門的死罪,不僅是她,連都幾許亦脫不了干係!”
“而都將軍一旦被滅門,他身為聖朝將士,不要說王妃會受牽連,聖朝又怎得安寧?”雲錦低喊出聲,難怪桐妃如此有把握,若是昭華不助她周全,那麼受難的便是王妃自己乃至整個聖朝!
不錯!桐妃與都幾許私通之事可謂是一掌摑到了耶律弘的臉上,為君者怎能受此奇恥大辱?更何況都幾許身為聖朝中人,如今在遼國擔當將軍之任,耶律弘甚至會以為都幾許是聖朝文帝派來擾亂遼宮的細作!至此,他更會懷疑昭華與都幾許是同黨!
昭華放緩了步子輕聲笑道:“桐妃,她如何會是個棋子?縱然她從前甘當棋子,如今為了腹中孩兒,當真要覆局為主了!可見一個女子,為了孩兒能做出任何事情,只因現下耶律九還用得上她,否則她知曉耶律九這麼多事,耶律九早就應當除掉她的!”
“王妃是否要尋求王爺相助?王妃到底是個聖朝人,萬一有個好歹,莫說是王妃,只怕皇長孫也難逃干係!即便是為了皇長孫,也請王妃能與王爺好生相商,王爺真的是愛重王妃的啊!”雲錦疾步趕上昭華,她望向耶律容德莞爾的雙眸只覺純淨無暇,心中頓時一片赤子。
昭華聽罷將耶律容德抱至面前,瞥見耶律容德的淺
笑更是脣間莞爾,心底清明起來,朝耶律容德低聲笑道:“德兒日後與孃親一起離開皇宮好不好?我們不求富貴,不求顯達,人心太難揣測,孃親只求你平安康健。”德兒聽後嗤嗤笑了起來,昭華隨後懷抱德兒搖晃道:“峨眉山,峨眉山,峨眉千載無烽煙。不與群峰爭險峻,只為社稷保平安。峨眉山,峨眉山,虛無縹渺天地間。雲遊四海三十年,至此方知天地寬。”
“今日怎的喚我前來了?是否事關德兒?”耶律成望向殿中逗弄耶律容德的昭華微微滯愣,不過一年光景,眼前的女子不過是二八年華,卻已有了非人母而不能有的溫慈風韻,與她一身白衣相襯更添純明。
昭華並未望向耶律成,只淡淡將宮人屏退,唯獨剩下他們三人時,方低聲道:“王爺請坐。德兒如今康健,昭華請王爺來並非是為了德兒之事,而是為了蘇嬤嬤那個失蹤已久的兄弟蘇木。”
耶律成聞言挑眉,疑聲道:“蘇木?都幾許不是說在街面上尋到了幾個痴傻兒,不知裡面是否有蘇木?”
耶律成探手將耶律容德接入懷中,這是他的第一個血脈,如此鮮活的小生命在他懷中直令他心中感懷不已。原來人父如此,連同心底亦被孩童帶向赤子之情,耶律成向來肅殺的面容此生只為兩人悅顏,一者昭華,二者親生骨肉。
昭華望見耶律成神情溫和的模樣心中竟也柔軟起來,垂眸沉聲道:“都幾許已經證實,其中一名痴兒便是蘇嬤嬤的弟弟蘇木,左眉上的痣是真,被人殘害至痴拋棄街頭也是真,只不知那始作俑者究竟是誰。”
“他是延華宮的侍衛,除了延華宮的主子,沒人敢將他殘害如此!將時四皇弟並不在宮中,那隻可能是耶律蓉蓉所為,可她為何要殘害宮中侍衛?”耶律容德在耶律成懷中嗤嗤作笑,耶律成寵溺地勾了下德兒的俏鼻,隨即笑道:“德兒生的真真像你,日後定是個俏兒郎!”
昭華抿脣道:“其實想要知曉耶律蓉蓉為何殘害侍衛倒也不難,侍衛是從宮中失蹤的,我們便讓他回到宮中,如此那個始作俑者定會忍耐不住露出馬腳,只是這一切,絕不能夠讓四殿下知曉。”
“四皇弟自然不會知曉,四皇弟日夜留宿軍營,宮中何事他根本不會放在心上,你不用擔心事情會累及他。”耶律成心中明曉昭華是擔憂耶律復,卻坦言令昭華不必憂心,因著他明知昭華心中只有自己,便不會計較如此無謂之事。
“如此甚好,姜御醫神醫妙手,昭華知曉他習得一種易容之術,能夠將兩人面貌做到所差無幾,我們便讓都將軍扮作蘇木的模樣出現在耶律蓉蓉面前,便待看耶律蓉蓉會如何行為。”昭華精心佈局,耶律成只覺這女子心思玄妙,心中驚歎不已。
耶律成垂眸只見懷中德兒陷入沉睡,由是低聲望向昭華道:“你素日是不愛見我的,此次喚我過來,除了應當別有他事罷。”
昭華將德兒接過懷中,搖首淺笑道:“王爺心思縝密,洞悉明察。昭華如今與王爺交言與往日並無不同,只是不用過心罷了,凡事不用心則容易得多。昭華想告知王爺的是,都幾許的那個心上人。”
“你便是如此不給他人辯駁的機會嗎?是否你心中認定之事便絕無更改的可能?我既知你進入了那間密室,便要告訴你那密室因何而建!”耶律成語聲微重,驚得懷中德兒一動,引得昭華輕輕擰眉。
昭華起身將耶律容德送回內室,隨後雲步而出,望向耶律成冷聲道:“王爺不必告知昭華,王爺過去不願說,如今便也不要說!昭華想過,既然對王爺有所承諾,那昭華便會盡力助王爺得到你想得到的,至於昭華所願不能成真,便請王爺放昭華歸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