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莫逍輕呷一口茶,嘖脣道:“娘娘,王爺和王妃,你們可是瞧見了?平日裡說尋柳不羈,今日聽了四殿下所言可是知曉了,若教皇長孫多與四殿下待在一起,莫說是吐谷渾可汗的掌上明珠,便是天上的仙子也能娶到身邊兒來了!”
幾人笑鬧之間,安為山神色匆匆過來與耶律成請安,他這些時日雖被耶律弘遣去安置些旁的事情,卻也是沒少為二人之事憂心,現今見著王爺和王妃平安無事也算是安心了,正巧遇著門外慌張趕來的雲錦和姜御醫,細問之下知曉並非王妃有恙便也鬆了口氣。
姜御醫靜坐片刻為桐貴妃診脈,論及宮中還有何可信之人,姜淮可謂是昭華在御醫院中最為信得過之人,而姜淮偏就對靖華宮極為忠心,也不知是否與這個王妃對上了性子,只是盡心為耶律成和昭華行事便罷了。
行醫老成的姜淮闔眸沉思,眉宇緊鎖又連連搖首,低聲向桐貴妃問道:“娘娘,容老臣細問一句,娘娘近日可是吃了些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姜御醫,你的醫術是昭華最信得過的,有什麼話請姜御醫直言,桐貴妃神色憔悴,是否這些日子憂勞過甚?”昭華向姜淮直言相問,可姜淮欲言又止之色總讓人心中不安穩,她不禁朝耶律成凝望了一下,而耶律成只是抿脣不語。
姜淮將診脈所用的羅帕收起,隨即輕捋白鬚朝昭華輕嘆道:“既然王妃如此說,那老臣便實言相告,娘娘氣色玄虛又脈象紊亂,五臟六腑行不規律,乃是中毒之象,不過此毒性慢,若非毒性小便是有人故意微量稀調,非得日積月累方能為人所覺。”
“中毒?”耶律成聞言出聲,冷哼道:“宮中真是人才輩出,本王還不知曉何時出了這麼多用毒高手!”
昭華心底暗暗發冷,她抿脣問向桐貴妃道:“你可記得近日來吃過些什麼?你多是在皇上跟前侍奉,可皇上的膳食總是有人先行試過才是,怎會讓你中了毒呢?”她不由得細想片刻,隨即驟然抬眸道:“莫不是你?”
“不錯,皇上今日的膳食,都是由我試毒的。除了皇上每日的菜式,還有入口的茶水和糕點,近來入秋皇上便換了茶水,不過茶盞卻是左相進獻給皇上的雙耳紫金盞,很是難得,而且小廚房為了給皇上滋補氣血都是每日一碗参湯調養著的。”桐貴妃語聲有氣無力,面色蒼白似是氣血極虧。
“老臣敢問一句,娘娘可知皇上每日進的是什麼茶?”姜淮覺出言中不對之處,皇上膳食輕易不會出現問題,也只有最近新換的茶水能動些手腳。
桐貴妃聞言凝思片刻,將疑將定道:“皇上近日有些喉痺頭痛,因而小廚房給皇上配了一味藜蘆入茶,雖然藜蘆有毒,不過小廚房用量極小,卻是有清咳解熱之效,而皇上總是宣我侍奉,所以皇上入口的東西全是我一一試過的。”
桐貴妃言語之際有些閃躲,總教人以為她將才所言不過是心思的一半罷了,她望向靜淑的眸光較往日更加溫和,昭華不禁心中起疑,隨即便聽得姜淮感嘆道:“若是老臣推算不錯,娘娘中毒是因著藜蘆與人参藥性相反,参湯吊的不止是皇上的精神,更是藜蘆的毒性。小廚房雖用了極其少量的藜蘆,卻經不住這日積月累的積少成多啊!”
“可是這幾日本王去父皇那裡請安,父皇如今已經不再以藜蘆進茶,何以日積月累?”耶律復將靜淑安置在桐貴妃懷中,疑惑這日積月累從何而來,小廚房分明知曉藜蘆性寒有毒,怎會一直以藜蘆為耶律弘製茶?
昭華思量片許與耶律成互望一眼,耶律成心中似乎盤算些許,隨即冷聲道:“並非是小廚房的人不知輕重,這明知故犯的人,
是向父皇進獻雙耳紫金盞之人。雙耳紫金盞不僅能蘊溫生香,更是瑩光通透,最妙的是用以烹茶,能使茶水浸透杯盞,久而久之地即便只是付盞以清水,亦能製出一盞沁人心脾的好茶。”
言之於此,言止於此,昭華抬眸望向姜淮抿脣道:“既是慢毒,不知姜御醫可有法子為貴妃解治?”
桐貴妃聞罷握住昭華雙手,朝姜御醫頷首道:“有勞姜御醫為本宮開個方子,請雲錦姑娘送姜御醫回御醫院,然後將方子和藥一同取回來,還望姜御醫記住,你此行只是為恭親王妃請平安脈,王妃無事只需靜養,御醫院若是存檔便開個滋補的方子應對上去。”
姜御醫微微頷首,提起醫箱向桐貴妃幾人行禮道:“老臣謹記娘娘所言,王妃身子不適卻並無大礙,老臣這便回御醫院為王妃開個調養的方子,勞煩雲錦姑娘將王妃調養的方子取回來。”
姜淮是個知道輕重之人,他對靖華宮的忠心概是緣由對遼國舊主的忠心,宮中上下若是有誰能保住大遼江山,除了眼前靖華宮這位爺,他想不起他人,也信不得他人。
瞧著姜御醫與雲錦行出宮去,顏莫逍方才凝眉道:“娘娘方才說那雙耳紫金盞是左相進獻給皇上的,大王妃與白綾前些時日想要與王妃不痛快,最後偷雞不成反蝕把米,想必那雙耳紫金盞是左相為了給自己女兒說情才進獻給皇上的。”
“咱們可要給父皇提個醒?總不能教父皇總喝那些毒茶!”耶律復驚言拍案,他滿心以為是左相和耶律才存心要致耶律弘以死地,由是震怒道:“大皇兄簡直是被鬼迷了心竅了!竟敢以這種法子謀害父皇!”
幾人疑慮之間,桐貴妃卻是凝眸向昭華低聲道:“依我之見,還是不要給皇上提這個醒,而是要皇上自己去發現。”
“你是因著誕下靜淑有了虛虧,所以這毒在你身上要顯著一些,可若是要父皇自己去發現,還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總不能讓他們得手了才是!”昭華不知桐貴妃言下何意,登時便否了桐貴妃這平心靜氣的法子。
桐貴妃掠眸望著幾人,落定在昭華眸中便是一種令人疑惑的堅定,只聽得桐貴妃輕嘆道:“若要皇上發現,未必是皇上自己中毒方可,如若皇上身邊的體己人一朝臥榻,無論皇上想與不想,他必然要將此事重視起來。”
昭華聽罷頓然驚聲道:“你想以身試毒?你可是瘋了?那藜蘆可是要命的毒,萬一姜御醫無法救治,你預備怎麼辦?莫說是你,你預備要靜淑如何是好?”
“我就是要姜御醫不能救治!我也不要御醫救治,我就是要在皇上眼中捨身取義,我就是要皇上知曉我是為了他而死,也要助你們拔掉左相和大皇子這顆眼中釘!”桐貴妃大義凜然,連同耶律成幾人都心驚噤聲。
耶律成將懷中耶律容德和靜淑全都遞至流蘇懷中,先是令流蘇將兩個孩童引回內殿,隨後向桐貴妃沉聲道:“你的捨身取義,本王不需要!靜淑尚且年幼,沒有一個女兒應當在出嫁之前便沒了孃親,更何況還有人在苦守著你,無論今生是否還能再見你。”
然而桐貴妃似是不將靜淑之事當做憂擾,只是握住昭華柔荑淡然道:“我並不要靜淑如何是好,我只願靜淑做個尋常人家的女兒,你早前應過我的,你會好生為我照拂靜淑,因而靜淑出閣之前的好與不好理當在你,而出閣之後的好與不好卻是在她自己。我感念王爺這一番絕情卻又深情之辭,可妾身此生與他斷無可能,早知如此,倒不如快些了結。”
顏莫逍與耶律復不知作何言聲,索性緘口不語,惟見昭華搖首道:“我確是應你照料靜淑,卻不知你篤定心思殺
身成仁!咱們未必是有情義,可是你的情我明瞭,我的請你也清楚,早先也算是同病相憐,若我能冷眼瞧你去送死,我當初也就不會替思柔遠嫁和親了!靜淑我當照拂,可你也不準死!”
桐貴妃聽罷昭華所言卻輕聲笑道:“你便是有這點不好,明知道是面冰冷的牆壁,卻仍是要撞上去,撞疼了撞傷了也不曾死心,可也是因著你這番心思,才能與王爺結下秦晉之好。但是此次不同啊!這宮裡的大事小事,你以為皇上每日只是在御書房批閱奏摺?他心中實則是清楚的!他恨極了朝中大臣勸他早立皇儲,卻也時常留意著儲君之選,你看他將二皇子送去邊塞古道,可未必是真要處置二皇子,反倒是最親近的兒子最要送離這是非之地啊!”
“依庶母所言,父皇反倒是最心疼二皇兄了?”耶律復難以置信地瞠目疑問,他見著耶律弘幾次為耶律京雷霆震怒,莫非是因著愛子情切恐難保全,而並非是恨鐵不成鋼?
顏莫逍卻是並不在意於此,他挑眉望向桐貴妃疾聲問道:“若是如此,娘娘可曾看出過端倪,餘下的三位皇子中,皇上平日更屬意誰為皇儲?”
桐貴妃微微搖首,抿脣道:“這我倒說不好,我只說一句,只要不傷天害理違逆大道,皇上是喜愛有手段的人的!皇上心中清楚,若是沒手段怎能穩坐江山?因著皇上容不下害人之人,卻容得下有心思的人。”
顏莫逍聞罷扶住耶律成肩頭低聲道:“王爺,請恕尋柳膽大妄言,娘娘以身試毒雖是殺身,卻也成仁。左相行事必與大皇子勾結,大皇子先前已誣陷了二皇子,前些日子大王妃又要誣告王妃欺君之罪,這是擺明要將王爺扳倒,因而若想將大皇子一舉擊潰,不如就依照娘娘所言!”
“顏公!顏公遵從君子四德,曰‘強於行義,弱於受諫,怵於待祿,慎於治身’,敢問顏公,哪一德是教人眼瞧著他人殺身成仁而棄之不顧的?”昭華氣憤怒言,她並非是氣惱顏莫逍,實則是氣惱自己無計可施。
桐貴妃輕笑了兩聲,抬袖掩脣道:“昭華,你是個有情有義之人不假,可你莫要以為我只是為了你和恭親王才如此,我是為了靜淑。你們都知曉靜淑的身份,便會知曉我多存活一刻都是叫這孩子不得安生,宮中孩子大多薄命,更何況是靜淑?所以我惟有絕了後患,才能讓這孩子生得下去,你必須成全我。”
昭華輕握雙拳,眉宇緊鎖厲聲道:“成全?這果真是成全嗎?我成全過故友雙宿雙棲,卻未曾成全過他人殺身成仁,你要我日後明知你死期將至,卻裝作全不知情笑談風生嗎?生母不在身邊對靜淑果真是好嗎?”
“可沒了母親,總比雙親全無來得好!我自小是孤兒,最清楚雙親不在身邊是何等滋味,你若能將靜淑送去他的身邊,他總會好生照料靜淑,便算是我這個生母欠了靜淑的罷!我求你,求你成全我!”桐貴妃語聲堅毅不容置疑,昭華還有何能言?
這便是做母親的心思,若不是為了孩兒,桐貴妃又怎會願意捨生?而若是說她欠靜淑的,只怕靜淑欠她的才是幾世難償!
眼見桐貴妃與靜淑離開景辰閣,昭華一顆心忽而涼了下來,顏莫逍與耶律復不知如何言聲,只微微一句:“先告辭了。”惟剩耶律成和昭華兩人在殿中相依相傍,昭華望著景辰閣外的無盡秋色若有滯愣,不知心思如何。
耶律成輕撫昭華脊背,他素來是不知如何安撫他人的,如今見著昭華雙眸漣漣也只得低聲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桐貴妃是為了她心中所念,深宮幾許無人曉,於她而言,這許是最好的結果,她自己已然看開了,你又何必苦苦執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