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天齊淵波瀾詭譎
河消冰開,鹹鹹的海風變得溫柔的時光,臨淄猛烈地搖晃了起來。
齊宣王彷彿變了個人,精神抖擻,王令頻頻,殺伐決斷毫不留情。先是在春耕大典後的朝會上,突然任命孟嘗君為上將軍,授兵符王劍,全權執掌齊國四十萬大軍。元老大臣們雖然驚疑,卻也無從勸諫。孟嘗君本來就是齊威王晚年器重的王族公子,合縱以來已經是名滿天下,齊宣王即位後雖然一直沒有授孟嘗君實職,但也沒有貶黜,如此一個人物,執掌軍權也算是無可厚非。
元老們剛剛平靜下來,齊宣王又是一道王令:起用蘇秦為丞相,賜九進府邸開府,全權處置國務。這一下可是滿朝大譁!蘇秦雖然名重天下,但離燕入齊,本來只是一個流亡客卿,如何能做得齊國開府丞相?更令元老們深感不安的是:蘇秦歷來主張以變法強國為抗秦根基,他做開府丞相,不是明擺著要在齊國變法,要對老貴族動手麼?
正在元老大臣們驚恐之時,齊宣王又是一道王令:起用稷下學宮七名青年學子為實職中大夫,入丞相府為屬官。蘇秦丞相府又立即出令:任命七大夫分掌鹽鐵、田土、官市、倉廩、百工、刑罰、邦交七個官署,幾乎囊括了所有的辦事實權,將元老大臣們的權力幾乎全部架空。緊接著又是一連串的王令:王宮禁軍大將換了,宮門司馬換了,執掌機密的王宮掌書、御史換了,要害大縣的縣令也全換了。
臨淄城動盪起來了,元老大臣們惶惶不安,紛紛出城,聚集到了一個神祕的山莊。
淄水從臨淄城外流過,北去五十里匯入了兩山夾峙的一片大澤,形成了一片肥美的河谷。這片山地叫做牛山,山中湧流出五條山泉,匯成了山下這片大澤,叫做天齊淵。相傳,周武王將太公姜尚封到東海時開始沒有國號,太公聽了天齊淵之名,便請周武王賜國號為“齊”,可見這片大水之古老有名。天齊淵東岸有一座很大的莊園,依山傍水,綠樹環繞,幽靜美麗得仙境一般。
這座莊園叫做天成莊。“天”字依了天齊淵,“成”字卻是主人的封號——主人是已經退隱了的成侯騶忌。
騶忌是個永遠教人揣摩不透的傳奇人物。他原本是著名琴師師曠的弟子,精通音律且彈得一手好琴。後來入宮給齊威王做了樂師,經常給齊威王講說樂理樂法。齊威王驚訝於騶忌樂理樂法中隱寓的治國之道,教他做了一個職同中大夫的樂博士。誰知這騶忌處事得當,將一班數百人的樂師歌女統轄得井然有序,還不斷有高雅的新歌舞新樂曲推出。齊威王愛惜這個與王室貴族毫無瓜葛的人才,又拜騶忌做了上大夫,幾年之後竟做了丞相。論才能,騶忌既不是學問精深的治國名家,又不是通曉戰陣的兵家名將,各方皆是平平。可騶忌天生的長於周旋,且城府極深,揣摩上意往往是出奇的有準頭。幾年丞相做下來,竟成了與上將軍田忌平分秋色的股肱大臣。
田忌是王族大臣,素來瞧不起騶忌這個出身樂師的丞相。田忌與孫臏協力,兩次戰勝魏國後功高望重,更是極力舉薦孫臏出任丞相,取代騶忌。騶忌恨上了田忌,竟想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法子,整倒了這個王族名將。
田忌又打了一次勝仗後,騶忌派一個叫做公孫閱的心腹門客帶了十個大金餅,找到了一個以龜甲占卜著名的巫師,說:“我是上將軍門人,上將軍三戰三勝,聲威震天下,目下欲舉大事,請大師為之一卜吉凶,萬莫對他人說起。”待占卜完畢,公孫閱剛走,太史令派來糾察占卜者的官員隨後趕到,將巫師抓了起來,連同方才占卜的龜甲卜辭一併押進了王宮。也是齊威王素來防備王族大臣,一審巫師,便對田忌懷疑了起來,派出特使收繳了田忌兵符。田忌得到訊息大為憤怒,立即發兵包圍臨淄,請命齊威王立殺騶忌。誰知齊威王與騶忌已經做好了準備,堅守不戰。田忌久屯無糧,軍心渙散,只好隻身逃到楚國去了。
從此,騶忌成了大功臣,被齊威王封為成侯,封地只比君爵小了二十里。
有了侯爵,有了封地,騶忌理所當然地成了貴族。齊國老貴族們見騶忌雍容謙和敬老尊祖,便經常找騶忌商議一些有關貴族利害的對策。時間長了,騶忌隱隱然成了臨淄貴族的主心骨。但是,騶忌對權力與國事卻漸漸淡漠了。一則,是他看準了在齊威王這樣的強悍君主麾下做臣子,隨時都有覆舟之危;二則,是他覺察了齊威王對處置田忌孫臏的悔意,以及對孟嘗君等一班新進的器重。自己一個樂師根底,並非幾代根基的老貴族,若在權力場栽倒,一切都煙消雲散。反覆揣摩,他終於在一個非常恰當的時機上書請求退隱,而且沒有薦舉接手丞相。齊威王沒有照準,他便再辭,連續三辭,終於獲准。齊威王雖然沒有說什麼,卻將騶忌的封地增加了三十里。重要的是,這三十里封地便在天齊淵東岸,離臨淄城只有快馬半個時辰的路程,既清幽肥美,又毫無閉塞,簡直就是王畿封地一般。
騶忌很明白,這塊封地名為“特賜頤養”之地,實則是齊威王防備他這樣一個權臣遠離都城而悄悄坐大,他必須在國君視野之內歸隱。因了這一切心照不宣的規矩,騶忌在天齊淵的田舍翁做得很紮實。終齊威王晚年之期,騶忌從來沒有進過臨淄。新王即位,他也沒有魯莽,依舊在冷眼觀察。漸漸地,他終於看清了這個新齊王的面目,覺得自己可以出山了。臨淄的老貴族們也已經擬好了奏章,要“公推成侯騶忌出山,任開府丞相,恢復先王之富強齊國”。
正在此時,臨淄都城風雲驟變,竟與騶忌的預料南轅北轍。
騶忌第一次蒙了,猛然警覺自己太過輕率,低估了這個田闢疆。畢竟,王室王族居於權力中樞,擁有的實力是無可匹敵的,一步踏錯,滅亡的只能是自己。想來想去,騶忌終於又蟄伏了下來。他相信,如此大的劇烈震盪,臨淄貴族們一定比他更焦躁。
騶忌沒有錯料,貴族們急匆匆地來了,三三兩兩地擁到了天成莊。旬日之內,天成莊成了“狩獵者”雲集的所在。騶忌一個也不見,莊前日日車馬如梭,彷彿一個狩獵車馬場一般。
“稟報成侯,十元老一齊來了。”白髮家老匆匆來到水榭報告。
騶忌正在撫琴,聞言琴聲戛然而止:“十元老?卻在何處?”
“斥候報說,已經過了淄水,狩獵軍士已紮了營,估摸小半個時辰必到。”
騶忌推開了那張名貴的古琴,思忖片刻道:“備好酒宴,十元老要見。”
家老去了,水榭的琴聲又響了起來。十元老是封地在三十里以上的十家老貴族大臣,其中六家都是田氏王族。在齊國,除了一君(孟嘗君田文)一侯(成侯騶忌),他們既是齊國最有實力的十家貴族,又是所有貴族的代言人,別人可以不見,這十元老可不能不見。他們要聽騶忌的高見,騶忌也要聽他們的高見。
一曲終了,遙聞莊外馬蹄聲疾,騶忌信步踱出了水榭,剛剛走到庭院廊下,便聞大門外一片粗重的腳步聲與喧譁笑語捲了進來。
“成侯別來無恙乎?!”為首一個斗篷軟甲精神抖擻的老人高聲笑道,“經年不見,成侯更見矍鑠也!”
立即有人高聲呼應:“誰不知曉,成侯當年是齊國美男子!與城北徐公齊名也!”
“徐公是誰呀?成侯比他美多了!”
“那是那是!成侯乃人中之龍,一介布衣如何比得?”
“成侯也是白鬚白髮,老朽也是白鬚白髮,如何這精氣神就不一般?”
“笑話!一般了,你不也是成侯了?”
一片笑聲歆慕,一片溢美讚歎,庭院中分外熱鬧。騶忌儀態從容地拱手笑道:“列位大人,春草方長,狐兔出洞,獵物如何啊?”眾人七嘴八舌笑道:“草長狐兔藏,看見獵物,射準卻難。”“獵物多了,都在心田裡頭了。”“別說了,今年狩獵最晦氣!”“我看,明年不定連狩獵地盤都沒有了!”騶忌雖然帶著笑意四面應酬,卻將每個人的話都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臉上一副
心不在焉的模樣。
眾人進入正廳,坐案已經擺好,飲得一盞熱茶,酒菜整齊上案。元老們一看,無不嘖嘖稱奇。原來,上案的酒器餐具沒有一件金銅物事,青銅食鼎、青銅大爵、金托盤、象牙箸統統沒有,所有的菜餚都用本色陶器盛來,連酒具都是陶杯。可奇怪的是,這些陶器上得座案非但絲毫不顯寒酸,反而透出一片別有韻味的高雅。一個老人端詳了片刻,驚訝笑道:“呀!老朽明白了,這些陶器是成侯專門燒製也!”另一人也高聲驚歎:“對了!形制古雅,還有銘文,當真難得!”於是又是一片溢美讚譽之辭。騶忌謙和笑道:“老夫寒微之身,只喜歡這些粗樸之物,如何有諸位大人那些貴重器皿了?”說罷舉起了那隻本色陶杯:“諸位大人狩獵出都,光臨寒舍,老夫不勝榮幸。來,同乾一杯,為諸位大人洗塵。”
一杯酒落肚,騶忌只是笑語寒暄,絕口不提朝政國事。元老們按捺不住,終於是斗篷軟甲的老人開了口:“敢問成侯,臨淄已經是滿城風雨,你能如此安穩?”
說話者名叫陳玎,原是齊桓公田午時的上將軍,說來也是王族遠支。齊國田氏王族的鼻祖是田完,田完的本姓為陳,是陳國公族的後裔。陳完在陳國爭奪國君之位失敗後,逃到了齊國,改姓了田。八代之後,田氏取代了齊國政權,卻沿用了“齊”這個國號。田氏在齊國經營二百餘年,期間一些部族分支恢復了陳姓。但在齊國朝野,卻歷來都認做“田陳兩姓,一脈同源”,陳氏大臣歷來都被看做王族貴胄。田氏當齊的百餘年下來,陳姓成為權臣貴胄者,反而比田氏王族多。於是,臨淄城便有了“要想貴,田變色”的民謠。這陳玎是王族大臣中資深望重的元老,膽氣粗豪,為十元老之首。
“老將軍所言,老夫不明,臨淄如何滿城風雨了?”騶忌很是驚訝。
“成侯啊,莫非你當真做隱士了?”陳玎一聲感慨,備細說了騶忌瞭如指掌的人事變化,末了拍案道,“成侯明察:如此折騰,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個蒼老的聲音跟道:“換幾個人事小,根本是換了人做何事?”
“還不清楚麼?說是變法,其實明白是要改變祖制,逆天行事!”
“說到底,還不是奪我等封地財賦?狼子野心!”
一片憤激的叫嚷,騶忌始終只是沉默不語。漸漸的眾人都不說話了,只將一對對老眼直勾勾盯住騶忌。騶忌嘆息一聲道:“齊王執意如此,必有其理也,我等退隱臣工,又能如何?”
“成侯說話好沒氣力!”陳玎拍案高聲道,“我等來討教主意,你卻只是搖頭嘆息,莫非你是怕了田文蘇秦一干人不成?”立即有人跟聲應道:“成侯只需理個主見出來,老朽破出命幹了!”“對!不動便要被人剝得一乾二淨,左右得拼了!”“我等老命怕甚來?贏了留給子孫一片封地,輸了老命一條!”“對!拼了!不能教蘇秦猖狂!”末了座中一口聲地喊起來。
騶忌也不制止,也不摻和,直到眾人又都直勾勾地盯住他,方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列位對先王成法如此耿耿忠心,老夫自不能置身事外。只是茲事體大,須得在理上站住根基。老夫忖度,列位大人堅守三法:其一,以‘三變破國’力諫齊王;其二,以‘終生破相’猛攻蘇秦;其三,以‘尾大不掉’對付孟嘗君。有此三法,至少不敗。”
元老們聽得瞪大了眼睛,驟然之間參不透其中玄機。
陳玎拍案道:“成侯,你就明示我等了,一法一法地說,破了悶葫蘆。”
於是,騶忌款款開說,直說了幾乎一個時辰。老貴族們聽得連連點頭興奮不已,末了異口同聲地喝了一個“彩”字。這頓酒直喝到月亮爬上了牛山,騶忌不留客,敦促元老們到狩獵營地去住。一片馬隊從天成莊捲了出去,次日一大早又捲回了臨淄。
蘇秦第一次嚐到了大忙的滋味兒。
合縱之時蘇秦也忙,但那主要是謀劃對策與連續奔波,從來沒有事務之累。目下卻是不同,開府主政,發動變法,事情多得難以想象。儘管事先已經謀劃好了大的方略,但要一步步落實卻是談何容易?先得理清齊國的家底:人口、財貨、倉廩、府庫、官市、賦稅、封地、王宮支用、大軍糧餉、官員俸祿等,調集了二十多個理賬能手晝夜辛勞,一個月才剛剛理出個頭緒,許多數字或取或舍,都要隨時請蘇秦定奪。其次,是起草新法並各種以齊王名義頒發的王書,這班人馬主要是稷下學宮的幾位名士,但蘇秦卻是主心骨,幾乎是須臾不能離開。再次是紛雜的官署人事變動。權力格局驟然有變,臨淄官場如同開了鍋一般沸騰焦躁。
丞相府日夜車水馬龍,求見的官員滿當當擠在頭進大庭院等候,蘇秦簡直無法出門。縱是蘇秦才華過人處置快捷,也忙得陀螺般旋轉,一日勉強兩餐,只睡得一兩個時辰,連如廁也是疾步匆匆。再後來,相府主書便在蘇秦茅廁的外間設了一座,如廁時萬一有緊急事務或公文,官員便在茅廁外間向他稟報唸誦。
如此兩個多月,蘇秦驟然消瘦了。可奇怪的是,消瘦歸消瘦,臉色卻是越來越好,那黯淡的顏色竟漸漸變得紅潤了。最令人驚奇的是,蘇秦那一頭幾乎完全白了的鬚髮又神奇地變黑了。臨淄官場人人議論,一片驚疑感嘆。
這一日過午,蘇秦匆匆喝了半鼎魚羊燉,生出一陣內急,連忙三步並作兩步去了茅廁。誰想剛剛蹲下,茅廁外間便有匆匆腳步走來:“稟報丞相,王宮掌書到府,請丞相立即入宮。”蘇秦吭哧道:“知道、事由麼?”主書道:“十元老捧血書入宮,說要死諫齊王。”蘇秦顧不得狼狽,倏地起身,拉上大褲走了出來:“備車,去王宮。”主書苦笑道:“丞相,滿院都是官員,正門出不去。”蘇秦急迫道:“正門出不去出偏門,快!”
片刻之後,一輛四面垂簾的篷車從偏門悄悄地駛進了王宮。宮門內侍立即將蘇秦領進了西偏殿,一眼看去,蘇秦臉色黑了下來。
西偏殿是齊王夏日議事之地,寬敞通風,座案地氈牆壁都是淺淡的本色。平日裡這座殿堂明亮涼爽,此刻卻是怵目驚心的一片幽暗。白髮蒼蒼的貴族十元老跪成了一排,都是一身喪服黑袍,高舉著三幅白絹,上面擠滿了血淋淋的紅字——“三變破國”!“終生破相”!“尾大不掉”!齊宣王面色鐵青,旁邊的孟嘗君一臉嘲諷的微笑。
見蘇秦走了進來,齊宣王點頭,示意他入座。待蘇秦坐定,齊宣王咳嗽一聲道:“諸公都是齊國元老重臣,出此狂悖舉動,本當治罪。念變法欲行未行,你等不甚了了,姑且不予追究,容你等將欲諫之言當殿說明,本王自有定奪。陳玎,你先說。”
抖動著那幅“三變破國”的血書,陳玎嘶聲道:“我王明鑑:齊國已經有過了兩次變法,田氏代齊為第一次,先君威王整肅吏治為第二次。目下之齊國,已經是天下法度最為完備的邦國!律法貴在穩定,已經一變再變,如何還要三變?今我王輕信外臣蠱惑說辭,要在齊國第三次變法,實在是荒誕不經,戰國以來聞所未聞。如若三變,齊國必破!三變破國,我王明鑑。”
齊宣王冷笑道:“也算一理,‘終生破相’如何說?”
一個元老高聲道:“臣等有機密面陳,只能說給我王,他人須得迴避!”
“豈有此理!”齊宣王顯然生氣了,“一個是丞相,一個是上將軍,國有何事不可對將相言說?無須迴避,你等說便是。”
這番斥責卻是元老們沒有想到的,理由又是堂堂正正,老臣們一片粗聲喘息。沉默片刻,陳玎亢聲道:“我王既作如此說,臣等也索性將祕事當做明事說了。老太史,你便說。”
“老臣也只好如此了。”一個清癯的白髮老人顫巍巍挺起了腰身,他是齊威王時的太史令晏岵,人稱太史岵,是春秋姜齊名臣晏嬰的後裔,也算是齊國的數百年望族了。他看了看蘇秦道:“我王用蘇秦變法,誠為大誤。此人面相寒悲,眉宇促狹,步態析離,乃不留功業之破相也。唯其如此,
此人終生奔波,一事無成,縱有小彩,大毀亦必隨之而來,此謂終生破相。我王若執意重用此人,非但不能建功,猶恐有破相敗國之累,望我王三思而後行。”
當時的太史令在各國都是重臣,有任何人都無法替代的兩大優勢:一是編修國史,可以史為鑑勸諫國君;二是掌天文星象,可代天傳言勸諫國君。敬畏祖先敬畏上天,恰恰是天下法統的根基,一個對祖先足跡與上天機密都瞭如指掌的太史令,其進言擁有常人難以企及的分量。一言罷了,殿中一陣微妙的肅殺沉默。
“妙極妙極!”孟嘗君突然大笑起來,“太史岵,我倒是猛然想起,齊國這些年不順,原是你這敗相破國了。諸位請看:這尖腮鷹隼,猴步寒聲,一副孤寒蕭瑟,整日老鴉般呱呱聒噪,豈能不破相敗國?諸位說說,如此之人該當何罪!”
“孟嘗君,你,你,豈有此理……”晏岵本斯文老名士,面對這尖酸刻薄的戲謔,又羞又惱,一時大窘,渾身顫抖得說不出話來。
“孟嘗君大辱斯文,成何體統?該當治罪!”陳玎嘶聲高喊起來,十元老一片呼應,“成何體統?該當何罪?”喊成了一片。
孟嘗君哈哈大笑:“斯文?你等還曉得斯文?整個一通狗屁,臭不可聞,破相敗國!”
“我王明察:如此大臣,成何體統啊……”十元老一片聲地叩頭嘶喊起來。
齊宣王不耐之極,“啪”地一拍書案:“術士之言,枉為大臣!若再無話說,本王退朝。”這一下發作,大出老臣們預料,一時愣怔,後悔與孟嘗君糾纏了。
“我王容稟。”一個蒼老的聲音緩慢地迴盪開來。
這次卻是另一個頗具神性的人物開口了,他是太廟令陳詵。太廟是王室供奉祖先的神聖廟宇,太廟令便是掌管太廟祭祀的大臣。通常但有大事,國君都要到太廟祭祖,一則請求祖先庇護,二則在祖宗面前占卜吉凶。因了這兩個特殊用場,太廟令成了巫師與卦師的化身,分量與太史令不相上下。這陳詵與陳玎一樣,都是王族遠支,但他有一處為別人所不及,是十元老中唯一的在職大臣,也就是還沒有退隱。
陳詵似乎很茫然,誰也沒有看,聲音很是穩當實在:“我王以田文為上將軍,此乃失察也。田文字是靖郭君庶子,生性紈絝奢華,蒙先王重用,立嫡封君,卻從來不務經國之道。此人大養門客,幾達三千餘,封地私兵亦有萬人之眾。更令人咋舌者,田文在封地燒燬全部隸農債券,收買民心,竟敢公然稱為‘狡兔三窟’!此等人物一旦握兵,臣恐坐大為患,成尾大不掉之勢。其時,我王何以自處乎!”
隨著元老們的奏對,齊宣王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陳詵剛剛說完,他便拍案怒道:“爾等元老,如此捕風捉影,當殿流播蠱惑之辭,算得國事對策麼?本王不聽也罷。爾等下殿去!”
“我王差矣!”陳玎高聲抗辯道,“原是我王許臣等盡言,更逼臣等將祕事公開,既已言明,我王便當批駁有道,何能不了了之?!”其餘元老們也抖動血書同聲附和:“老將軍所言極是,我王不能不了了之!”那一片蒼老的頭顱一齊叩地咚咚,沒有一個人起來。
齊宣王是一下子愣怔了,這才真正意識到事情遠比他想象的要嚴重得多。這些元老們顯然有備而來,大有以死諫威脅他就範的意味。驟然之間,齊宣王竟不知如何應對了。孟嘗君面色鐵青,礙著方才彈劾他的惡言,他只有等齊宣王命令列事。齊宣王一愣怔,急切間也不知如何扭轉這個僵持局面了。
“臣啟我王:請準蘇秦與元老們辯駁國事。”蘇秦從容不迫地站了起來。
“好!”齊宣王立即拍案,“丞相儘管駁難,本王洗耳恭聽。”
“敢問陳玎老將軍,所謂三變破國出自何典?抑或何人杜撰?”蘇秦開口了。
“這與你何干?只需佔得大道公理便是!”陳玎滿臉漲紅。
蘇秦哈哈大笑:“只可惜也,全然信口雌黃!”瞬息之間,馳騁六國朝堂的名士氣度在蘇秦身上又神奇地復活了,他在元老們面前悠閒地踱著步子,目光卻始終盯在陳玎的臉上,“順勢而動,應時而興,此乃三千年來邦國興亡之大道。五帝不同道,三王不同法,舜變堯,禹變舜,商湯變夏桀,周武變殷紂,平王變西周,三家分晉變春秋,李悝新法變戰國,商鞅新法變強弱。亙古三千年,一個‘變’字囊括了天下風雲!善變者強,不變者亡,豈有他哉!戰國以來,魏國兩代鉅變而成霸主,魏惠王沒有第三變而一落千丈。秦國兩次小變,出不得函谷關一步,孝公與商鞅第三次大變,而成天下第一強!所謂三變破國,可曾在一個國家應驗?!”見元老們喘息一片,目光卻顯然不服,蘇秦口氣一轉道,“再說齊國,太公田和之變在國體,先君齊威王之變在吏治,既非法度完備,更未觸及根本。根本何在?在於田制、封地、隸農、政體四大症結。我王第三變,正是要真正徹底地像秦國那樣變法。這第三變恰恰是齊國強大之根本,是齊國統一天下之起點,否則,只有任秦國欺侮而不能戰勝!諸位倒是說說,究竟是三變強國?還是三變破國?”
元老們瞠目結舌,無一人說話。孟嘗君冷笑道:“我看,這‘三變破國’改為‘三變破貴’才妥當,不怕丟失封地,你等胡亂聒噪個鳥!”最後竟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
“孟嘗君無禮!”太史令晏岵突然喊了一聲,“縱然變法,也不能用外臣!”
“荒唐荒唐!”孟嘗君呵呵笑道,“敢問太史令,先祖晏平仲祖居何處啊?”
“祖上萊地夷吾,孟嘗君豈能不知?”
“我知你不知啊,那時的夷吾是齊國麼?若非齊國,先祖晏平仲不也是外臣?我田氏原是陳國人,豈不也是外臣?還有你陳玎,不也是外臣?說說,在座者誰個不是外臣?既都是外臣,你在這裡猖狂個鳥!”孟嘗君又狠狠罵了一句。
“田文無禮啊……”晏岵嘶喊一聲,再接不上話來。
陳玎突然嘶聲哭喊:“田文言行粗蠻,狼子野心,我王萬不可重用!”
一聲大喊,殿中竟出奇地靜了下來。元老們驚愕的是陳玎亂了章法,一時不知如何跟進。按照騶忌的謀劃,只可全力猛攻蘇秦,對孟嘗君只能是點到即止。孟嘗君畢竟是王族近支,且此人手握重兵,生性粗豪剛猛,若一時激怒便是大禍。然則今日孟嘗君斜刺裡殺出,嬉笑怒罵使元老們顏面無存,卻也是騶忌無論如何想不到的。陳玎一時憤激,當眾公然對孟嘗君正式發難,元老們如何不暗暗驚慌?齊宣王的驚愕,在於他猛然意識到老貴族們明是攻擊孟嘗君,實則是要將他孤立起來。一身冷汗之際,齊宣王卻拿不準是否在此時處置這些元老,畢竟他們在齊國也是樹大根深了。孟嘗君卻是一牽涉到自己,就要看齊王意思,總不能自己出令將這些鳥們拿了,一時也只能沉默。
“陳老將軍,當真斯文掃地也!”還是蘇秦開口了,笑容裡充滿了蔑視,“大臣風範,彈劾當言之鑿鑿,豈能以私憤戲弄君臣於朝堂?言行粗蠻便是狼子野心?你陳玎也做過上將軍,一身喪服,當殿吶喊,鼻涕眼淚,又何止粗蠻?簡直就是公然不守臣道!豈非更是狼子野心了?”蘇秦口氣一轉,“孟嘗君身負先王重託,以特使之身奔波合縱抗秦十餘年,有權如斯,無權如斯,幾曾伸手討過封地?要過職權?今我王委孟嘗君以上將軍重任,孟嘗君卻將王命兵符交還我王儲存,王不出令,上將軍不動一兵一卒。更有動人處,孟嘗君決意在變法之時,自請交出封地,將悉數門客交於軍中,組成猛士之旅派駐要塞。此等胸襟,耿耿可對日月,何來尾大不掉?何來狼子野心?!”
蘇秦這番話當真令元老們心驚肉跳了。果如蘇秦所說,孟嘗君交出封地、交出門客,這變法還有誰能阻擋?驟然之間,元老們放聲號啕起來。
齊宣王厭惡地揮揮手:“下去下去,再有此等蠱惑之辭,重重治罪!”元老們灰溜溜地出殿了,那三幅血書卻被蘇秦指派的內侍留了下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