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產房裡。
忍耐著無邊的痛楚,徐嬌客不讓任何醫生靠近,猙獰著臉,只問,“楚衍來了沒有?他來了沒有?”
醫生束手無策,不知道怎麼辦。有個領頭的老醫生,見時間一分一分的過去,羊水早就破了,母體再不用力用心分娩,孩子怕是呼吸困難,從而……
若是孩子真有個什麼事,那可真是罪孽!尤其這還是楚家第三代的獨苗,萬一出了意外,那誰都擔當不起。沒有辦法,老醫生就讓護士外面去打聽打聽那位楚家的少爺。
護士去的很快,來的也很快,帶來一個振奮人心的訊息。她大聲宣佈,好讓意識逐漸渙散的徐嬌客聽到,“楚少夫人,你可以寬心了,楚衍少爺來了,就在外面等候。”
徐嬌客雙手抓緊了被單,眼睛睜的老大,努力維持自己的思維,“我不相信,讓他進來,看到了人我才相信。”
護士無奈,經過老醫生的同意,只好又跑出去請楚衍進來。
楚衍的的確確來了。
當然,他是很不願意來的。舒朗卻是一直讓他來。舒朗說,“衍,我知道你對我好,可嬌客的肚子裡是你的孩子。其實我們已經很對不起她了,別再對不起孩子。快去吧,嬌客現在最想看見的就是你了,去吧,為了孩子,你也應該要去的。”
“真的要去?”楚衍不動,只問她,“你不會難過嗎?”
舒朗搖頭,“不會。”她笑著說,“那是你的孩子,我喜歡都來不及,怎麼會難過?衍,走吧,這一輩子你就這一個孩子,別讓爸媽失望。”
楚衍忽然轉身,背對她點頭,“好,我聽你的。我這就去醫院。”
沒有過多的話語,楚衍即刻出門,速度很快。舒朗一直靜靜的看著,等他一走,淚水唰的流了下來。
“衍,我不難過,我只是痛恨,為什麼我不能生孩子,不能生你和我的孩子?!”
楚衍到達醫院的時候,楚梁和唐甜甜都在。反倒是徐家的人,一個都不在。徐家一家子都去了北歐旅遊,得知這個訊息,一時半會兒根本就來不了,只好打電話給楚梁讓他多加費心。
楚梁一向就沒把徐家放在心上,女兒都要臨盆了還跑去旅遊,不知道在想什麼。不過,楚梁並不會跟徐懷民計較,點頭算是應承了。
徐家自己可以不在乎徐嬌客這個女兒,他楚家卻是不能怠慢了這唯一的孫兒母親。
剛叫了一聲爸媽,都還沒來得及詢問產婦的情況,護士跑了過來傳達徐嬌客的要求。楚衍當時就皺眉,讓護士跟徐嬌客說他來了。然而還沒過兩分鐘,護士又跑了過來說,“楚少爺,徐女士要您進去產房,說是看到您本人她才有信心生的下來孩子。”
楚衍隱隱發怒,臉色很不好看。唐甜甜見他如此,趕緊寬慰,“衍兒,現在是什麼時候,嬌客是產婦,最為虛弱,也是最需要你的時候。只是讓你進去,又不做什麼,快去。”
“她是故意的!”楚衍的語氣很差,顯得很是躁動。
徐嬌客的意圖他太明白了,就是要讓他先服軟,尤其是在孩子的事情上面。這一次破例,難保不會有下一次。萬一以後她用孩子要挾,難道他都要乖乖就範嗎?
不,不行!
孩子的掌握權絕對不能在徐嬌客的手上。
這一刻,楚衍的腦海萌生了一個想法。可以說,這個想法他早就有了,到了這一刻,更加的明晰。
“不管她是故意還是真心想看到你,現在你唯一要做的就是聽從。”唐甜甜的語氣威嚴,不容置喙,“你是孩子的父親,衍兒,別再任性!”
楚衍看著他的父母漸漸老去的容顏,忽然說,“爸媽,我做的事並不是任性,都是深思熟慮的。媽,我並不是不願意進產房,只是不想讓徐嬌客牽著鼻子走。爸,媽,接下來我要做的事,你們別責怪孩兒…”
楚梁和唐甜甜面面相覷,不知道楚衍要做什麼。要問,他卻急急的跟著護士去了產房,沒了蹤影。
產房裡。
徐嬌客終於見到了楚梁,她的嘴角頓時就一笑,那是得逞得意的笑。她並沒有和楚衍有任何的交談,也不奢望楚衍會對她說些體己體貼安慰的話。她明白的很,轉而就對醫生和護士說,“我生。”
並不是破腹產。
那時候,剖腹產還不是很流行,風險又比較高,楚家不會冒險。而且,唐甜甜說過,楚家的子孫必須順產,這才符合瓜熟蒂落的自然法則。不然,提前或者推後將孩子拿取出來,第一就不符合天地規則,更別說命運齒輪。所以,不管從那個方面來講,孩子都得順產出來。
這是楚衍第一次親眼見到女人的生產過程,也是最後一次看到。看到徐嬌客無比痛苦的嗷叫,他莫名的也跟著痛苦。頭一次,楚衍覺得這個叫的毫無形象的女人其實也很辛苦。
當然,這僅止於同情。
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有人大叫,“頭出來了,頭出來了。快,再加把勁,孩子就能生出來。”
在那一刻,在看到孩子的頭的一瞬間,楚衍抑制不住的砰砰心跳。
這是他的孩子。
這是他這一輩子唯一的一個孩子。
內心之中的那股期待,喜悅,興奮,充溢了他的整個身心。他是那麼的迫切想要看到孩子的全貌,甚至迫不及待的與護士站在了一起,等
待著催促著孩子的降臨。
再半個小時後,孩子完完全全的出來了。醫生熟練的剪掉連線母體的臍帶,護士手巧的將孩子倒提著拍打他的屁股。
“楚少爺,是位小少爺,恭喜恭喜。”
隨著大家的恭喜聲,一聲嘹亮的“哇”的哭聲宣告著楚千芳的到來。楚衍小心翼翼的抱過,內心的複雜實在難以言表。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多了一層身份。
父親!
他抱著孩子,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未曾關注過徐嬌客。而徐嬌客早已精疲力竭,微微看了一眼楚衍就閉上了眼睛,昏昏的沉睡了過去。也就只有醫生和護士,比較關心徐嬌客的身體。
徐嬌客被送到了特護病房休息。楚衍跟著護士,一步不離。等到護士幫孩子洗完澡,穿上柔軟的小衣服,楚衍並沒有讓她放進搖籃裡,而是自己抱著,離開了。
護士覺得奇怪,但還是囑咐了一大堆的和嬰兒有關的注意事項。楚衍也不怕煩,耐心的聽完,並認真的記住後,這才走人。
楚梁和唐甜甜進去病房看了看徐嬌客,見她早已沉睡沒有打攪,走到外面耐心的等楚衍的到來。醫生早就來給他們報喜生了位公子。楚梁夠大方,人手一份紅包,表示高興。
唐甜甜也是笑容滿面,想要看看這唯一的孫兒。沒想到,他們沒等到楚衍的人,卻是接到了他的電話。
“爸,媽,我想過了。這是我的孩子,我不想讓徐嬌客染指。我想和舒朗一起帶著他長大。舒朗這輩子都不能懷孕,她那麼喜歡小孩,卻不能擁有自己的孩子。這個世道太不公,那我就出手,做到公平。她生不了,那這個孩子就是她的,就是她生出來的孩子。”
“孩子我已經抱走了。你們若是想要看孫子,就到我們的家來吧。媽媽,對於徐嬌客,我不管你是對她說實話還是撒謊,我都無所謂。”
“我知道我對不起徐嬌客,所以我也不想再提離婚的事。她可以一輩子盡享我楚家的榮華富貴和名譽,但是她永遠都得不到我和孩子。”
“爸,媽,我若是有罪,等哪一天我會跪下來贖罪。再見!”
這一番決然的話語,楚梁和唐甜甜竟有點措手不及。難怪剛才衍兒會說出他做的事並非任性,而是深思熟慮,還讓他們不要責備他。
哎,沒想到竟會是這樣!
饒是見多識廣的楚梁和唐甜甜,在此刻,也只有搖頭哀嘆的份。
唐甜甜的眼睛看著病房裡昏睡的徐嬌客,無限的感慨,“這都是命,糾葛,纏繞,再也分不清。”她的話剛落,人忽然眩暈,若不是扶住了牆壁,說不得都要昏倒在地上。
楚梁連忙扶住她,關切的問,“甜甜,怎麼了?”
依靠著他的胸膛,唐甜甜低沉了聲音,“粱,之前你就在問我怎麼了,我都沒告訴過你。現在,我身體成了這樣,也是時候告知你了。”
“你慢慢的說,我不著急。”楚梁盡是擔憂,神色間盡是憂愁。
“沒事,我還堅持的住,還沒到那麼虛弱的程度。”唐甜甜笑笑,伸出手指一點一點的撫平楚梁的憂愁,“粱,你還記得衍兒沒出生前,我曾對你說過,我因亂了規矩要接受懲罰的事情嗎?”
楚梁點頭。
只要是甜甜對他說過的話,只要能記住,他都儘量的記住,一點不敢忘記。
唐甜甜依然笑,說,“那時我以為懲罰會降在我的身上,卻沒想到因為懷了身孕,反而轉移到了未出世的孩子身上。粱,衍兒生來體弱帶病,就是這個原由。我不忍心衍兒短命,早早的離我們而去,便施法將衍兒身上的病痛轉移了一部分到我身上。”
“我這個行為本就逆天,會折陽壽,加上病痛轉移過來,我或許活不了多長的時間了。我本來有六十多歲的壽命,這麼一來,連我自己都沒把握到底能活幾年。”
唐甜甜慘笑,去看她的丈夫楚梁。楚梁心痛的要命,張嘴就要說什麼,唐甜甜卻是阻止了他,接著說,“粱,事情已經發生了,再多說也無益。你聽我說,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你一定要謹記。”
“妖婆羅和鐵心紫蘭,我已經封在地下地宮中,裡面設定了很多機關。不清楚機關擅闖的人只有死路一條。我告訴你,機關都在哪兒。”唐甜甜低低的說了幾個詞,然後她的聲音更小,“徐嬌客此人與衍兒糾葛頗多,最後的結局如何我也猜不透。但我們一定要小心這個女人,她並不是善茬。”
“我若是不在了,你們父子可得好好保護自己,提防著點。”唐甜甜說著就好像在交代後事。楚梁一點都不想聽,卻不得不聽,這種痛苦無法言語,只能自己承受。
“粱,楚藥是我們家養大的,領養他的目的很明確。我算過,衍兒大概會在三十歲左右發病,有可能提前也可能推遲,我也說不定。我怕我那時候不在了,到時,為了救衍兒,說不得就要用到楚藥。粱,我告訴你怎麼用鐵心紫蘭和妖婆羅。”
唐甜甜細細碎碎的說了很多,楚梁不敢或忘,一字一字的記在了心裡,爛在了心裡。唐甜甜實在是乏了,側睡在楚梁的懷裡居然睡著了。
楚梁抱著她,管不了徐嬌客,先回到了楚宅。
舒朗愣愣的看著楚衍,和他懷中的嬰兒。
嬰兒閉著眼睛沉睡,仿若還未察覺到他已經進入了一個新的世界,有了自己的父母,家庭。
“這是…?”摸不透他的意思,舒
朗愕然的問。
楚衍卻是笑,對她說,“兒子啊。這是我們的兒子,我們的。”楚衍著重這三個字。
“這…”還是沒能明白。
楚衍一點她的額頭,啐道,“笨。不明白就算了,你只要知道這是我們的兒子。來,抱好了,可別摔著他。小朗,我可事先和你說明白了,你得把咱兒子養的白白胖胖的,教的好好的,不然我不原諒你的喲。”
“可我不會帶小孩…”她註定不能生育,對這方面諱莫如深,很少關注。
“怎麼會?!”楚衍倒是驚奇了,“我不是買了很多產婦的書,帶小孩的書,教育方面的書。小朗,你別告訴我你一本沒看。等等,我們一起買的嬰兒衣服,你別告訴我你全部扔掉了。”
“沒,”舒朗誠實,“書沒看,衣服都收拾起來了。”
她從沒有期望過她也會有帶小孩的一天,所以每次逛街,只要楚衍買小朋友的衣服,她都默默的站在一邊,從來都不發表任何的意見,更別說拿出來炫耀了。
那時候,她還想,這是楚衍幫嬌客肚子裡未出世的孩子買的吧。只是沒想到,楚衍並沒有讓人送到徐嬌客那兒,反而就放在家裡,叫她收拾好。
她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直到此刻,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他早就打定好了主意,要她帶一個孩子。這個孩子,不是別人的,也不是從孤兒院領來的,卻是他自己的孩子,別的女人,他名義上的妻子為他生的兒子。
他把他妻子的孩子抱了過來,讓她養!
他買那麼多的書,那麼多的衣服,只是為了讓她提前適應,提前享受這個樂趣。
這個男人呀…。!
“你會對兒子很好的吧。”他充滿了希冀,“我偷著抱出來的。小朗,雖然不是你親生,可只要是你一手帶大,那和親生也沒什麼區別。我是爸爸,而你就是媽媽。小朗,我們有孩子啦!”
他是如此的高興,他當了父親。託他的福,她竟然也有幸擔當母親的角色。
舒朗感動的想哭,主動擁抱住了楚衍父子,“嗯,我是媽媽。衍,我會好好養育寶寶的,我是他的媽媽。衍,謝謝你。”
眼淚從眼眶留下來,流進嘴裡,鹹鹹的,但也是幸福的滋味。
年輕的小兩口,精心的呵護著這個小寶貝,完全不想理會世事,更不想聽到任何有關徐嬌客的事,但訊息還是經由老白的口傳達到了楚衍的口中。
楚衍不想讓舒朗擔心,故意走到了一邊接聽電話。
徐嬌客是兩天後清醒過來的。雖然身體還是很虛弱,可已經能吃東西,也能下地緩慢的行動了。楚家專門請了護理照顧她,一日三餐都是高階月子餐,非常的營養健康。
徐嬌客的臉上還帶著笑容,她問護士,“我現在不困,想看看寶寶,幫我抱寶寶過來吧。”到現在,她還一無所知,也沒見過寶寶呢。
護理有些不知所措,只好說,“少夫人,這個,要不等夫人過來再說吧。”
徐嬌客有些狐疑,“寶寶被媽媽抱回家了嗎?”
“差,差不多吧。”
那位楚大少,應該是抱著寶寶回楚宅了吧。這麼說,應該沒錯。護理如此想。
“哦,既然這樣,那就算了。”
徐嬌客不再多言,心裡卻是急切的想要回到楚宅,想要看看寶寶,想要解決一下該解決的私人情仇。
寶寶都被抱回家了,徐嬌客自然不會奢望楚衍會來醫院照顧她,那簡直是天方夜譚。她有自知之明,所以恢復身體後,她要一步一步的爭回來。
她的老公,是她的,不是任何人的,只愛她。
她的孩子,是她的,她要一手將他帶大,不假手於人。
只要這兩樣,其他的諸如楚梁唐甜甜又怎麼樣呢?舒朗,哼,即便是楚衍的最愛,那又怎麼樣?!
她有信心,意氣風發。
然而,等到她回楚宅,一切都與她所想完完全全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