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甦醒過來的時候,天色灰濛濛的壓了下來,我伏在地面,艱難地撐起身體,看到在我面前竟是一座墳墓,墓碑上面神父的遺照正在慈祥地對著我笑。
我瞬間覺得毛骨悚然,失聲道:“小黑!”
“你醒了?”小黑站在我的身後,聲音陰森地傳了過來。
慕遲料的沒錯,小黑已經精神失常,他瘦小的身體裝在黑色的斗篷之中,目光陰騭如梟,詭異地對著我笑。
我起身慌亂地逃,小黑瞬間把我抓了回來,狠狠地將我重新摔到地面,沙啞地說:“若兮,咱們也算是老朋友了,這麼久不見,一見到我,你為什麼要逃?”
我生硬地擠出一絲微笑:“小黑,你……你帶我來這兒做什麼?”
“帶你來看一看我們敬愛的神父,他現在已經往生天國,你說他還會記得我們嗎?”
“小黑,神父不會忘記我們的,我們都是他的孩子。”我一面與他虛與委蛇,一面環顧四周,全部都是墳墓,沒有一個人影。
“別看了,墓園沒有別人,就連看守的人,今天也回家了。”
我頓時心如死灰,但是表面依舊強作鎮定,笑道:“小黑,這麼久沒見,咱們一起吃個飯吧?”
小黑根本就不接茬,獰笑著道:“若兮,你知道我帶你來神父的墳前,是為了什麼嗎?”
陸清芳的死,顏楚的死,我猜也能猜到他想做什麼,他為了維護自己內心深處一個錯誤的信仰,不惜殺害所有知道真相的人。
他是一個被魔鬼帶入地獄的人,他完全已經泯滅了人性。
我輕輕地搖頭,看到小黑手裡已經掏出一柄鋒利的彈簧刀,恐懼如山一般壓了過來,我能感覺到手心已經出汗。
可我仍舊不敢驚慌,因為我知道此刻驚慌對我毫無意義。
手機忽然響了起來,我一見是慕遲來的電話,急忙伸手劃開了接聽鍵,小黑伸手來搶,我隨手就將手機丟入旁邊的灌木叢裡,叫道:“小黑,你把刀收起來,你當著神父的墳前,你到底想幹嘛?”
我故意拔高嗓音,以便慕遲可以聽見我的聲音,他就能知道我有危險,或許長久以來培養的求生本能,越是危急的時刻,越能產生機智。
這一點我絕對要感謝梅清愁,謝謝她帶給我這麼多年的苦難。
小黑慌忙撲向灌木叢去找手機,我撒腿就跑,小黑只有放棄尋找手機,快速地朝我奔了過來。
“來人啊,救命啊!”我扯破喉嚨大聲呼叫。
可是整個墓園一片岑寂,只是靜靜地迴盪我的聲音,我只有死命地朝著出口奔去。可是絕望的是,墓園的大鐵門竟然鎖了起來,鐵門之外倒有車輛偶爾經過,可是車輛一閃而過,根本沒人聽見我的呼救。
漸漸,暮色四合,小黑有恃無恐,獰笑著朝我走過來:“若兮,你逃不掉的。”
“小黑,我們一起長大,我們是朋友,不是嗎?”我試圖喚醒他的一些美好的回憶。
小黑眸光微微黯淡:“若兮,你不要怪我,我必須保護神父的清譽,你知道了真相,你就得死。”
“
小黑,你到底在說什麼,什麼清譽,什麼真相?”我故意裝作根本就聽不懂他的話。
小黑果然一怔:“你不知道嗎?”
“小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神父他有孩子,他有女人。”小黑無比地痛心。
“小黑,你開什麼玩笑,神父怎麼可能娶妻生子?你騙我,我不相信你說的話,除非你把他們叫來給我看。”
小黑詭異地笑:“他們死了,我親手殺了他們,如果不是他們,神父不可能會墮落,你說他們該不該死?他們毀了神父,我就要毀了他們。”說到最後,他面目猙獰而恐怖,咬牙切齒,讓我不禁想起《山海經》裡那些凶猛的怪獸。
這世間的道理,真的說不清楚,在正常人看來,明明是神父毀了陸清芳和顏楚,陸清芳也就罷了,本來就是一個愛慕虛榮,視財如命的女人,她對顏楚造成的傷害,倒也死不足惜。
可是顏楚,我只是心疼顏楚,一個由裡及外,乾乾淨淨的孩子,即便在他臨死之前,他也沒去恨任何一個人,包括他的父母,包括慕遲,包括殺他的小黑。
“小黑,你不可能殺人的,你是上帝的子民,你該有上帝的仁慈和寬厚。”
“我確實殺人了,慕遲那麼聰明,應該早就猜出我是凶手了吧?”小黑一步一步向我逼近。
我知道此刻無路可逃,墓園現在出不去,就算逃跑,我也跑不過小黑,我終究體力是勝不過一個大男人的,我只有反其道而行之,上前一步,握住小黑的手:“小黑,你別跟我開玩笑了,你嚇到我了!”
“看來你真的不知情?”小黑緊緊地盯著我的眼睛。
“小黑,你別胡說八道,影響神父的清譽。你聽什麼人說的,神父怎麼可能娶妻生子?我想一定有人存心想要詆譭神父,你可別中了他的計。”
小黑眸光緩緩地收了回來,低頭沉吟,他現在的精神看著似乎和正常人沒有兩樣,可是心智已亂,有些痴痴呆呆:“你說有人詆譭神父?”
“一定是的。”
我想,小黑潛意識更容易接受,是有人詆譭神父的,這麼一來,他的信仰並沒有破滅。
人類需要信仰,不論是對是錯,總要有個信仰支撐生命,只是錯誤的信仰,會把人變成魔鬼。
其實神父就算娶妻生子,倒也沒有什麼大不了,這是人性的本能,不能說他是錯,錯只錯在他的身份而已,他如果不披著神父的外衣,完全和正常人沒什麼兩樣。
可是,他如果不是神父,他就沒有那麼大的權力,他就無法控制教會,就無法挪用那些善款,更無法性侵福利院的那些無辜的少女。
人是永遠無法滿足的動物,擁有的權力越大,他就越貪婪。
“是誰詆譭神父?是誰?”小黑揮舞著彈簧刀,歇斯底里地叫囂,“是慕遲,一定是他,他害死了神父!”
“小黑,你冷靜一點,慕遲也是受害者。”
小黑忽然凶狠地瞪視著我:“你是不是和慕遲在交往?”
我慌忙搖頭:“我沒有。”
“你撒謊!”
“小
黑,我已經嫁人了,你難道不知道嗎?”
小黑愣了一下:“是,我看過新聞了,你嫁給了莫白,所以……你和慕遲沒關係?”
“慕遲那麼高傲,他又怎麼會看上我?”
小黑又似乎冷靜了一點,可我嚇的整個人都軟綿綿的,可他忽然又搖了搖頭:“不對,我明明聽說你和慕遲在交往的。若兮,你騙我,你們所有人都在騙我!”
“我沒騙你,我騙你幹什麼?”
“你是顏楚的家教,是不是?他是神父的兒子,你又怎麼可能不知道?你在騙我!”他忽然舉起了彈簧刀。
我急忙朝他身後喊了一聲:“慕遲!”
小黑本能地回頭,我迅速地抓起一塊石頭,朝著他的腦後砸了下去。
小黑撲通一聲仆倒在地,腦後一股鮮血淌了出來,我嚇的心驚肉跳,忽見他扭過頭來,面目更加猙獰。
我驚叫一聲,急忙丟下石頭,死命地奔走,小黑起身便追。
夜色已經籠罩下來,墓園之中沒有一絲光亮,我藉著微弱的光芒越跑越遠,我的自救意識要比一般人強,我知道此刻不能呼救,一出聲就洩露了我的位置。
現在我只盼望天色越黑越好。
墓園雖然出不去,但畢竟是一塊很大的地方,只要小黑看不見我,我就能和他周旋一段時間,直到慕遲趕來。
我躲在一個假山洞裡,大氣也不敢出,緊咬著牙根,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怕過。
不論是秦主任,還是陳老闆,都不像此刻這麼恐懼,因為小黑已經失去理智,他一直信仰的神父,亦師亦友亦如父的神父,忽然變成一個十惡不赦的人,讓他整個人都崩潰了。
可以說,他長這麼大,生命都是圍繞著神父在轉,可是神父不再是他信仰的神父,他的生命失去了全部,心靈開始扭曲。
這就如同一個人的生命只有愛情,但失戀的時候,就彷彿整個生命都被掏空了,要麼自殺,要麼去殺伴侶,或者搶走伴侶的人,總之會採取最極端的報復。
這種事情社會並不少見,當街暴打小三的事比比皆是,潑硫酸毀她容,打掉她的孩子,甚至買凶殺人,老婆出軌,直接拿刀來捅,屢見不鮮。
本來失戀是件極為正常的事,並沒有什麼值得可悲的地方,可悲的只是有些人失不起,因為失去了愛,他就等於失去全部,因為他沒有其他精神寄託了。
可是真的是因為愛嗎?
其實也不是,或許只是在那個人的身上投入過多,不甘心而已。
小黑也未必就是出自信仰,因為信仰是一種精神,不是一個人。
他更像一種個人崇拜似的信仰,就像十年浩劫,可以把人變成鬼,沒有人敢說偉人一句壞話,能夠群情憤慨地把你批鬥到死,可是他們覺得是對的,認為你是反動派,認為你是資本主義走狗,他們認為自己是正義的。
所以做這些事都是理所當然,就像宗教戰爭,消滅異教徒一樣,他們並不覺得自己是在製造罪惡,反而覺得聖戰是無限光榮的。
這是一種從心靈上的扭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