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間,杜一菲似乎有些癲狂,她明白撒瑪利亞對她說的話意味著什麼。
後來我才知道,高嶠就是撒瑪利亞的前夫,杜一菲因為一時的貪玩,毀了一個家庭,更害死了一個深愛她的男人。
她本來對此無掛於心,但世事就是這麼玄妙,撒瑪利亞是慕遲身邊最親的人,而杜一菲無可救藥地愛上慕遲。
就憑慕遲對撒瑪利亞的敬愛,杜一菲決無可能走到慕遲的身邊,一個男人從一開始就從心裡拒絕了你,你無論怎麼努力都沒有用的。
男人比起女人,更加道義,因為這是社會附加於他們的責任。
縱觀歷史,男人背叛家國,必然千夫所指,而女人背叛家國,世人大多會找各種理由為她開脫,因為世人普遍覺得,不該把道義強加在女人的身上,這本來是男人創造出來的東西。
這就如同一個女人,私生活稍微開放一點,社會就會帶著有色眼鏡審視她,而對男人,這一方面的要求顯然寬鬆了很多。
有得必然有失,有失必然有得,原來,這社會對於男人和女人,本來就是公平的。
男人娶一個女人,要求你守身如玉,女人嫁男人,要求你有車有房。
這不很公平嗎?
我不知道這世上是否存在因果報應,但以事物的發展觀來看,確實是存在的,杜一菲算是自食惡果嗎?
她的目光呆滯無神,只是看著我笑:“若兮,你現在高興了?”
我忽然覺得憐憫,這個杜一菲,和我之前認識的那個女王完全不同,她失去了所有的銳利和鋒芒。
她無力地靠著牆壁,問我:“有沒有煙?”
“這是醫院,不讓抽菸。”
“我輸了,卻是輸給了自己。”她拖著疲憊的身軀,緩緩地走出洗手間。
我怔怔地看著杜一菲的背影在我視野裡消失,那一瞬間,我覺得她原來好瘦。
我朝慕遲的病房走去,在探視視窗朝裡看去,撒瑪利亞和慕遲正在說著什麼,我猛然想起,剛才我和杜一菲的談話,很有可能被撒瑪利亞聽去,我怕她會把顧小川的事情告訴慕遲,急忙敲了敲門。
撒瑪利亞起身給我開門,看我的眼神依舊冷漠如霜,但她還是讓我進去。
“丫丫姐,你先回去吧。”慕遲對她說。
撒瑪利亞點頭離開,我忙說:“丫丫姐,我送一送你。”
我隨撒瑪利亞走到外面,忐忑地問:“丫丫姐,剛才我和杜一菲的事,你都聽到了?”
她微微頷首,沒有說完,一直往前行走。
我跟在她的身邊,隔了很久,才問:“那你……有沒有對慕遲說?”
她忽然停住腳步,冷眼凝視著我:“你是希望讓我告訴他,還是不希望我告訴他?”
“請你不要告訴他。”
她的眸光稍微緩和一下,說:“若兮,你希望你清楚你的身份,你現在是別人的妻子,你既然決定嫁給莫白,就不應該在糾纏慕遲。”
“丫丫姐,你知道
我是有苦衷的。”
“不管什麼苦衷,你會給他帶來傷害,他那麼驕傲的一個人,你想讓他介入你們的婚姻嗎?他會被所有人當成破壞別人家庭的第三者,就算他和你在一起,你也是二婚,你覺得你對他公平嗎?你別怪我狹隘,愛你的人可以包容你這一切,但你不能視為理所當然。”
我頓時心如死灰,她說的沒錯,這世上沒有一種愛是理所當然的。
我們不能因為對方深愛我們,而學會了放肆,這很不道德,可我已經走了這一條路,並且身不由己。
“若兮,你知道怎麼去愛一個人嗎?”
我茫然地望著撒瑪利亞,我以為我清楚的,但她忽然問起的時候,我卻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愛其實都是自私的,因為我們需要這個人,所以我們會以最大的努力贏得他的心,換取和他在一起的機會。
我們會在和他見面的時候,特意地精心打扮,會和他一起吃飯的時候,有意無意地裝作淑女,哪怕平時我們邋遢並且粗魯。
我們會潛移默化地變成他眼中喜歡的那個自己。
撒瑪利亞輕輕一笑:“我愛他不比你們當中任何一個人少,我在福利院的時候,我就喜歡他,我為他犧牲了女人最為寶貴的東西,可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得到他。”
說這句話的時候,撒瑪利亞有些苦澀,但也有些驕傲,然後她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黑色繡著精美花邊的大擺裙微微地揚起,帶起了一陣風。
我呆若木雞,雖然當年我就在福利院,可是福利院發生的所有醜陋和罪惡,我竟一無所知,他把我保護的太好了,我完全不知道他和撒瑪利亞在背後做的犧牲。
撒瑪利亞曾經對我說過,她為了慕遲,慕遲為了我,他們都是心甘情願。
如果說,愛情也有境界,撒瑪利亞的境界很高,完全不以佔有為目的的愛情,這世上還有多少?
不知為何,我忽然想起葉芝的一首詩,《當你老了》:多少人曾愛慕你青春歡暢的時辰,愛慕你的美麗,假意或者真心,只有一個人愛你那朝聖者的靈魂。
葉芝還是學生的時候,愛上風華絕代的茅德·岡,向她求婚,被拒絕,之後鍥而不捨地追求,始終被她拒絕。後來,茅德·岡結婚,在婚姻並不幸福的情況下,始終拒絕葉芝。哪怕之後離婚,她始終沒有接受葉芝。
愛著一個女人,整整三十年,初心不改,當時茅德·岡已經老了,不再是那個風華絕代的少女,我不知道葉芝為什麼如此執著,或者如他詩裡寫的那樣,他愛的是她朝聖者的靈魂。
或者為了和茅德·岡縮短距離,葉芝最後竟向茅德·岡的女兒求婚,但是依舊遭到拒絕。
生命垂危之際,他仍對茅德·岡念念不忘,給她寫信,約她出來喝茶,始終遭受拒絕,直到他死的時候,茅德·岡也拒絕參加他的葬禮。
他們原是志同道合的朋友,他們在為愛爾蘭民族獨立運動搖旗吶喊,在那風雨飄搖的歲月,他們可以生死與共,卻唯獨不能擁有愛情。
就像慕遲和撒瑪利亞,他們共同撫養著一個孩子,卻不是夫妻,他們在寒冷的夜裡,相互依偎取暖,卻只是姐弟。
在撒瑪利亞轉身而去的時候,我看不到她臉上肆虐的淚痕。
愛情,多麼令人無力。
這世上從不缺少多情的男人,只是我們遇上了他,卻愛著別的男人。
我走過慕遲的病房前面,從探視視窗看到他躺在病床,手裡漫不經心地翻閱一份財經報紙,我沒有去打擾他,默默地回到自己的病房。
夜幕漸漸地降臨,查房的護士過來幫我撳滅了燈,我在黑暗中耿耿難眠,我從沒有像此刻一樣怕黑,我不知道在黑暗中是不是隱藏著一張魔鬼醜陋的臉孔,他在吞噬著我的夢境。
病房的門,輕輕地推開,我看見那個清俊如水的男人緩緩地走了進來,門口微弱的光,將他的身影拖的很長並且寂寞。
“慕遲。”我輕輕地喚著他。
“怎麼還沒睡?”
“睡不著。”
我小心地爬上床,輕輕地摟著我:“我也睡不著。”
“你怎麼了?”
“想和你一起睡。”
我摸著他的頭髮,額頭,溼膩膩的,似乎流了很多的汗,他又做噩夢了吧?
他這一生充滿了噩夢,我知道他不想回憶那些疼痛,我甚至無法切身地體會當年他的那些災難,只是輕輕地將他的頭靠在我的頸窩,小聲地說:“睡吧,慕遲,我在你身邊。”
慕遲很快就睡著了,在我身邊,他總是睡的很快,輕而細的呼吸像是撕碎的雲朵,落在我的頸部,他睡的很安詳,根本無法得知此刻我紛亂的心緒。
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睡著的,睜開眼眸的時候,陽光已從窗簾的縫隙鑽了進來,他仍像一個孩子似的在我身邊酣睡,白皙如玉的面容流動細膩的光彩,修長的睫毛就如蝴蝶的翅膀,蝴蝶親吻他的眸光。
他真是一個精緻的男人,像一塊美玉,君子如玉。
他似乎察覺到我在看他,我也不知道他是真睡還是假寐,從旁邊伸過手,準確無誤地在我鼻樑颳了一下:“偷看很不道德。”
“哪有,我是光明正大地看。”
“看吧,我不收你錢。”他仍閉著眼睛,像是迷迷糊糊對我說話。
此刻,門外傳來腳步的聲音,一個護士推門進來,我慌慌張張想要拉被子把慕遲藏起來,但是下一秒鐘,我就看到江伯母出現在護士的身後。
我頓時就傻掉了,現在根本不是探視的時間,我也不知道江伯母怎麼進來的。
“若兮,我上班路過醫院,給你帶了早餐……”她話未說完,手中的保溫瓶掉了下來,灑了一地的豆漿。
慕遲睜開惺忪的雙眼,然後依舊波瀾不驚地望向江伯母:“伯母好。”
我:“……”現在是打招呼的時候嗎?
護士也傻掉了,她本能想要回避這麼尷尬的場面,但似乎又不能走開,默默地站在一旁,她的神色似乎比我們還緊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