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出發那日,晴空萬里,北風和煦。
我挺著肚子,在院子中佇立良久,直到青娥將兔毛夜裘披在我身上。
這樣小小的分離,在經歷了太多的悲喜之後,只有一絲淡淡的悵惘。
第二日,院子裡的桃花開了第一枝,嬌嫩玲瓏。
我知道,當這一樹春花開到荼縻時,便到歸期。
隨著腹中胎兒的日漸成長,我的行動愈發遲緩,精神也有些倦怠。
整日,便是吃足了飯食,瑤琴也懶得去撫。
青娥是個極稱職的死士,從不多發一言,她在我身邊的時候,我幾乎感覺不到她的存在,但卻將我的起居照料的極為妥帖,無微不至。
我忽然想到尹夫人,那個作為朝廷一等一暗衛的女人,該是如何手段?
劉徹對她百般縱容,想來是尹夫人對他盡忠盡義,更生的貌美如花,這樣妖嬈與肅殺完美結合的女人,對任何一個男人,都有著致命的**。
彷彿一株盛放的毒罌粟,帶著死亡的甘美。
換了一個姿勢,我安穩地躺在榻上,前塵舊事,再也和我無關,可仍是仍不住回想。
奢靡浮華的光影,時不時纏繞在夢裡。
霍去病走後的第十日,一次難耐的陣痛,將我折騰地幾乎脫力。
郎中說此乃早產徵象,胎兒不足七月,卻胎動頻繁,而肚子的大小也遠遠超過正常尺寸。
午夜裡,尖銳的疼痛將我從夢中驚醒,大顆的汗珠順著額角落下,我先是緊緊抓住床單,而後便昏死過去。
醒來時,粘著汗水的髮絲散在枕邊,整個人像是經歷了一場浩劫,虛軟無比。
摸了摸肚子,我放心地合上眼,寶寶還在。
接下來的日子裡,我反覆做著同一個噩夢。
霍去病鮮血淋漓,背上插著數只銅箭,在堆積如山的屍骨中,緩緩向我走來,我伸出手擦拭,卻將整條手臂都染了紅。
這個夢境太過真實,而不久的將來,那一日終將到來。
漫長的一個月過去,在桃花枝纏繞上院牆時,我收到了鴻雁傳書。
這樣原始的方法,我著實是頭一回遇到,青娥將那張布帛書信交予我。
滿懷欣喜地開啟,得到的,卻是他將要延長歸期的訊息。
所有的興致,一瞬間被澆熄,我悶悶不樂地躲在房中。
青娥挑簾而入,“姑娘,將軍臨走前吩咐,讓屬下陪您出去散心。”
我搖搖頭,“身子乏了,哪也不想去。”
“將軍說,他為您備下了驚喜,莫要錯過了。”
心中雖是不情願,轉念想到他在外征戰,自是受了不少苦,心裡也軟了下來,加之青娥的極力勸說,我便覺得閒來無事,能出門散心,也不失為打發時光的好途徑。
本以為只是普通的出門,不料卻十分隆重。
青娥和騎奴將駟馬軒車停在院子中央,青色厚重的車壁,加上玄色車頂,質感十足。
前方兩匹膘肥蹄健的寶馬並行,車輪中裹上了厚實的稻草,為的是防震,怕我動了胎氣。
我坐在柔軟寬敞的車廂內,這樣貼體入微的照料,即便霍去病不能親自陪我,也令我感動不已。
車子駛出酒泉郡,朝西奔去。
我挑開簾子,看著馬車越行越遠,不禁狐疑起來。
“這是去往何處?”我起身問道。
“您去了便知。”青娥依舊不溫不火。
周圍景色已然變作一望無際的荒蕪,厚重的黃土沙坡,我突然想到種種陰謀的可能。
宮中的爾虞我詐,讓我的神經**異常,我使勁拍打著車壁,“停車!我要回去!”
卻無人理會,這更加印證了我不祥的預感,當真一時疏忽,竟是不問細則便輕易出了門。
“你們怎敢如此大膽…”我無力地靠在車內,想要掙脫,奈何車速太快,不敢輕舉妄動。
不知又行了多久,我突然喊道,“停車,我要去茅廁。”
這一喊果然有用,青娥探進半個身子,緩緩將我攙扶下車,我將他們遣至遠處,趁其不備,沿著原路,大步跑了起來。
“姑娘!”青娥的呼聲在身後響起,我不顧一切地逃離,雙腳踩在砂石路上,累的氣喘吁吁。
而後,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響起,我更加拼命地奔跑。
下一個瞬間,我身子一輕,被人凌空舉起,我緊閉著眼睛,涼透了心,青娥果然身手了得,竟能將我空手提起。
身子橫在馬背上,我感到氣息有些異樣,睜大雙眼,卻是霍去病沒奈何的臉容,他箍住我,使勁捏起我的臉頰,“真不知你哪裡來的力氣,仍是這般莽撞。”
等我緩過氣來,憤憤地捶在他肩頭,“騙子!”
他一邊驅馬,一邊抓住我的手,到最後,我緊緊摟住他的脖子。
本以為不知何時才能與他相見,他卻出乎意料地出現,突如其來的驚喜,令我激動難言。
“看你做的好事,這便是你讓青娥給我的驚喜麼!”我在他下巴上重重咬了一口。
“可算作其一。”他笑著回答,無論何時,他總是掛著爽朗的笑。
我喜歡這樣的他,而不是那個皇宮裡,事事隱忍的權臣重相。
他將我捉回馬車中,青娥重重跪在地上,“屬下辦事不利,出了差錯。”
我訕訕地扶起她,“是我唐突,你快起來。”
“今日狀況,不會有第二次。”霍去病對她說話時,是完全不同的冷峻。
他將我擱在腿上,讓我的肚子朝上,舒展在車榻上,指腹婆娑著我的脣,“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我也是。”我伸手捧住他的臉,拉到跟前,輕柔地吻在他額頭上。
“青娥來報,郎中說你胎動有異,方才見你大步奔跑,如今可還難過?”
“如今已經七個多月,雖不滿十月,卻也屬正常妊娠週期呢,無妨。”我滿意地拍了拍肚皮,“乖孩子,很快就要見到母親了。”
霍去病也跟著貼了上來,“還有父親。”
我聞言頓住,他牽起我的手,一起放在小腹上,“我早已說過,這是我們的孩子。”
“可你如何…”
“我自有辦法,一切交給我。”
我向他懷中縮了縮身子,仰頭道,“你今日騙我出來,究竟是有什麼驚喜呢?”
他掀開窗簾,雙目眯起,“很快便到了。”
“故弄玄虛。”我不滿意地哼了一聲,隨即被他盡數嚥下。
當馬車停靠穩當,霍去病縱身躍下,再將我抱了下來。
眼前的景緻與剛才截然不同,雖是同樣的黃沙大漠,高原的天際上,蒼鷹盤旋,遠處一條盤繞的河水,貫穿而過。
就像一根絲帶,纏繞在茫茫大漠中,好不壯闊奇秀。
霍去病牽著我的手,揮臂指向遠處,“你可知那是何處?”
手臂所指,是一方碧瑩的湖泊,周圍綠洲環繞,在黃沙中,分外突出。
我搖搖頭,情不自禁地朝那裡走去。
“你可知酒泉郡的來歷?”他並不急於作答,拉著我在湖邊坐下。
“難道這泉水裡,流淌的是美酒?”我十指撩起水花,清涼透徹。
“玉門關外,三十里,去年我與匈奴都部交戰的地點,便是此處。”
我頓時收起了笑意,肅然靜聽,靠在他肩頭。
他的聲音如同這沙漠中的小溪,帶著清澈的磁性,劃過我的心房,“出征前,陛下賜我一罈喜酒,並允我一樁婚事,待大軍勝利歸來,當做為我慶功的吉兆。”
我點點頭,他掬起一汪碧水,轉頭凝著我道,“當日大軍隨我西征,行至荒無人煙的大漠,飢渴交迫,路途茫茫,恰逢這一條清水而過,將士們便豪飲起來。”
“你將酒水倒入這河中?”我插話道。
他點點頭,“我便將那一罈子喜酒,盡數倒在河水中,匈奴未定,家國難安,陛下賜我的喜酒,是要我們安撫漢土!無國何以為家,這酒便要大家共飲,同進同退。”
我只覺胸中激盪不已,隨著廣袤無垠的沙海,洶湧起伏。
“你將自己獻給大漢江山,可曾後悔?”
“從未後悔。”他神色堅毅,舉目遠望。
“即便戰死沙場,也沒有遺憾麼?”我認真地凝著他。
“過了今日,便再無遺憾。”他捧起一汪水,舉到我面前。
“瑤歌,這是我的喜酒,你可願與我共飲?若飲下此酒,你便是我的妻,此生此世,不離不棄。”
我再也忍不住,掩面而泣,分不清是喜悅還是酸楚。
“不是此生此世,”我哽咽著掬起泉水,與他平齊,“是生生世世,百年、千年。”
說罷仰頭飲盡,青澀的泉水順著嘴角,染溼了衣襟。
“得妻若此,夫復何求!”他一飲而盡,猛地將我捲入懷中,良久,我們兩人不發一言,就這麼安靜地相擁。
大漠蒼茫,群雁南歸,天地間彷彿只剩下我們二人。
一生一世一雙人,忍共白首不相離。
到此刻我才明白,即便是死亡,也無法將我們分開。
“你相信輪迴麼?”我輕聲開口。
“輪迴?”
“一個人死去了,可是他的靈魂卻長生不滅,跨過光陰,在另一個世界於所愛之人相守,你信麼?”
霍去病的目光似穿越千山萬水,由混沌變為清晰,“無論何時,我都不願放手。”
“不放,你一定要記得我的模樣,握緊我的手,不要鬆開。”
“好。”他抵住我的髮絲,要將我揉進血骨一般用力。
若是時間能停留在此刻,不再讓悲劇上演,那該有多好?
也許是擁抱地太過用力,我小腹突發陣陣絞痛,霍去病連忙鬆開手。
我艱難地挪動著身體,可這次胎動卻異乎尋常地持久和猛烈,我雙腿打顫,感到身體內一陣熱流湧出。
低頭赫然發現,身下的衣襬,染上片片殷紅。
“瑤歌!你堅持住!”霍去病比我冷靜,他發現我情形有異,一把將我抱起,狂奔向馬車。
青娥迅速整頓妥當,一刻也未作耽擱,快馬加鞭地趕路。
我橫躺在車內,劇烈的疼痛,一波接著一波襲來,牙齒止不住地上下顫抖,我緊緊捂住肚子,強烈的預感提醒著,死死抓住霍去病的手臂,指甲嵌進肉裡,“我們的孩子,他就要出來了…”
“莫怕,一定會沒事!”霍去病一遍又一遍安撫著我渾身緊繃的肌肉,焦急萬分。
“保住孩子…”我用盡了最後的力氣,眼前綻開絢爛的白光,我覺得身子飄了起來。
意識逐漸模糊,暈成無盡的空虛。
作者有話要說:為什麼這一章寫的那麼心酸呢,心裡難過…
TT,抑鬱地睡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