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渺無垠——身世
夏天在靜謐的春光中悄然而至,當綠柳覆去了繁花,我才從懶懶的春意中掙扎出來。
今年的春日格外短暫,我舒展在榻上,手中是梁公子昨晚送來的密卷。
果然如他所說,元狩元年是個不平靜的年月,三月婚宴的餘韻未遠,便又被另一件大事轟然掩蓋去了。
對匈作戰毫不懈怠的劉徹,出人意料地殺了回馬槍,行削藩之策,此所謂攘外必先安內。
淮南王劉安謀反被誅,並牽扯出衡山王一案,一夜間傳遍了長安城的每個角落,並很快波及全國,除卻對亂臣賊子的口誅筆伐之外,更多的是像我這般惋惜的輕嘆。
劉安懷不世之才,也只能嘆一句生不逢時,福禍相生,終為己報。不論他有無謀反之實,劉徹都不會放過他,藩國強勢,野心昭然,絕不利於中央集權的封建統治,如劉徹這般的鐵血帝王,能容他到幾時?不過是等一個契機爾而。
斷非偶然,甚至是多方勢力的操縱結果,從去年撞破衛青汲黯密謀始,再到梁公子幽會淮南王門客,直至今時淮南王坐實了謀反之名,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矣。
劉安那個倒黴的庶孫劉建,雖是舉報有功,卻也沒撈到好處,削去名位,貶做庶人,我實在是驚歎於此人的思維能力,做一個不受寵的王孫,無論如何總要好過平頭百姓千百倍!
合上卷軸,此事本與我無關,但梁公子似乎刻意要我知曉,不禁又想到去年在定襄之時,他曾說過我與淮南王也有著某種聯絡,可到如今他也未曾解開我心中的疑惑。
長吁了一口氣,掩卷輕嘆,多事之秋,也許一個不小心,捲入是非便也脫不開干係。
劉徹,我默唸著這個名字,那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心底裡有一個似是而非的影子,好像空氣一般瀰漫著,總是能輕易勾起我的好奇心。
此案完結之後,便再未見到梁公子,人間蒸發一般。梅苑中少了那個飄逸的身影,我還真有些不習慣。
到如今我才發覺,梁公子可算是我為數不多的朋友了,翠縷趙嘗雖常相伴玩鬧,卻很少交心,我內心的想法也只有在梁公子面前才會無所遮蔽,被他看穿。
封著密卷的竹簡被我悄悄焚燒,這種傳遞資訊的法子在定襄時便學會了,雖然古老卻也嚴密,古人科技水平不發達,但是頭腦利落精明。
竹簡裡記載的多是一些雜文或者詩句,外人看來,和普通書卷無異,撬開竹篾,可以從夾層中取出輕薄的木牘,在火上微微炙烤,薰煙未消之前,撒上清水,便會浮起幾個凹槽,將木牘比在卷軸相應的文字上,便會得出其中關鍵字眼,凹槽圈住的字型,連起來便是所傳訊息。
若被發現,打亂木牘順序,便得不出準確訊息,一開始我只覺得新鮮好玩,漸漸的才明白,這些重要的情報在通訊落後的古代是多麼可貴。
霍去病整日忙於備戰,鮮少能見面,褪下厚厚的冬裝,輕盈便利,我便纏著趙嘗教我騎馬。
每日正午和傍晚,馬場的人最少,我偷偷換上“騎馬裝”和趙嘗一起去,開始的時候翠縷還鬧著要學,當她看到飛奔的烈馬差點把我從馬背上甩下來時,便再也不提起學習馬術之事了,漸漸的也懶得陪我練馬。
不知為何,當我第一次跨上馬背,就覺得這是屬於我的,雖然經常被馬兒甩的到處亂晃,幸而有趙嘗護著也未出大差錯。
這些馬匹裡,我最愛的就是踏雪,性子也較為溫和,開始由趙嘗牽著馬,慢慢行走,可我不滿足於此,我想要體會那種疾馳的快感。
在繞場慢走七天之後,趙嘗終於答應讓我策馬驅動,他在一邊拉住韁繩,緊緊隨著。
騎馬並沒有我想象中那麼難,相反當你適應之後,便會上癮。
那天我一路疾馳,從馬場飛奔而去,沿著北邊那條小徑,一直奔到渭水南岸,一路上勁風呼嘯著從我耳畔掠過,樹葉光影被我衝的四處搖曳,午後的陽光中,第一次這般釋放了自己。
高崗立馬,在滾滾渭水畔,我呆呆地坐了一下午,踏雪十分有靈性,安靜地立在身旁,時不時捲起馬尾掃來掃去,悠長靜謐的微風中,一人一馬一天涯。
“誰允許你騎馬!”我在馬場中奔騰地正歡,不知誰在身後大聲一喝,嚇得我猛地一夾馬肚,□□踏雪受驚奔出。
我慌亂地拉住韁繩,卻左搖右晃,歪歪斜斜奔出馬場,就在將要失控的一霎,身後躍上一人,迅速策住馬頭,這才有驚無險地停下。
“你可知騎馬有多危險?”霍去病在我背上懲戒地敲了一下,從後面探出頭來。
“都是你嚇得好不好,我本來騎得很好的,不信我再給你演示一下。”我忙著要展示自己的訓練成果。
“不準,以後沒有我陪著,不準騎馬。”他使勁箍著我,下巴枕在我的肩窩。
我仰天長嘆,他可真是霸道,連我騎馬也要管。嘴上雖是不服氣,可我心裡卻美滋滋的,只要有他在,我就什麼也不用擔心,這便足矣。
我的意中人是個蓋世英雄,終有一天,他會騎著駿馬來接我,只是我看透了結局,卻參不透這經過。
日子一如既往地無波無瀾,我心裡卻不停打著小算盤,一面之緣的妖孽大哥,行蹤不定的梁公子,忙於練兵的霍去病,還有平陽公主時不時的優厚相待,種種背後,都似乎有一張無形的大網,我卻不知自己究竟是網上之物,還是物外之身。
又是平靜而循規蹈矩的一天過去,從馬場回來,沐浴完畢後,我裹著輕薄的內衫,吹著涼爽的夜風倒在榻上,好不愜意。
翻個身,伸手觸到枕頭內側有異物,我是從不在**放任何與睡覺無關的東西,抽出來卻是一方小巧的竹簡,我連忙解開,封泥還在,說明之前沒有人開啟。
我下意識地環顧四周,展開卷軸是陌生的字跡,微微遲疑,挑開夾層,果然有木牘藏在裡面,看手法應是梁公子所為,筆跡卻不是。
“六月初九戌,章城門下,太常街三槐,獨。”
密信上所講時間是後天傍晚,到底是誰相約?究竟去還是不去?
內心掙扎著,轉眼兩日之期將近,本想讓霍去病也一起,可是那人強調了“獨”,我又不敢輕易決斷。
初九那天下午,我沒有去梅苑,搬來一盆木炭,將密卷焚燒,看著窗外漸漸變暗,愈發地坐不住。
去,不知深淺,不去,不明所以,萬一誤了什麼重要事情,又是麻煩。
最終我還是走在了寬廣的太常街上,頭髮束了冠,著男裝從馬場北門溜出公主府,到達章城門下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我心裡有些發憷,貿然赴約有欠考慮。抬眼望去,遠處有三棵盤根老槐樹,樹蔭遮蔽下來,將樹後一排民宅掩去了大半,三槐應是指的這裡。
走到樹下,順著衚衕往裡看去,黢黑一片,這附近人煙稀少,全然不似西市那般熱鬧,隱約閃著一點昏黃的光亮。正在我探頭之際,遠處一陣腳步聲傳來,月光下閃出幾條纖長的身影,身著玄色披風,還未看真切,便被人一把拉入衚衕。
“誰…”我猝不及防,一雙手掌捂住我的嘴巴。
那人將我拖進衚衕深處,力氣很大,我掙脫不開,定睛看去,方才遠處那幾條黑影掠過。
我覺得心臟幾欲跳出,不敢做聲,為首的黑衣人側過頭來,朝這邊凌厲地掃過,夜風吹起面紗,女子白皙的臉龐露出一半,鳳目微揚,一閃即逝。
其餘人疾步跟上,身輕如燕,人影搖晃中,反射出寶劍的青光。
鴉雀無聲,過了半晌,那人才放開手,藉著月光,我看清了他的臉。
“小妹,你遲了片刻。”說話間他攬著我叩門而入。
“大哥為何…”我疑惑地盯著他,我大哥若要尋我,斷然不必這般鬼祟。
他伸指輕輕比在脣間,示意我噤聲,身影一晃,將我帶入院門內。
穿越廳堂,和普通民宅無異,繞過一扇輕扉,又一處宅邸出現在眼前,那麼第一間屋子便是虛晃。
推門而入,當我看到廳中之人時,驚得回不過神。
梁公子一襲青衫,我大哥白衣飄飄,這兩個絕美的男子站在一處,頗有種蓬蓽生輝之感。
“小妹,見過公子。”
“他不是梁公子麼?你們又為何在一起?”我的目光在他倆之間來回瞟動。
我大哥露出不悅的神情,梁公子開口打斷,“李姬記不起很多事情。”
徹底被這些人物關係弄得暈頭轉向,我覺得腦子快要轉不過來了,我們三人坐在榻上,我大哥對他畢恭畢敬。
“此案已結,大仇得報。”我大哥長吁一口氣道。
梁公子微微點頭,似是出神,目光掃過我,卻多了一抹深邃。
“你們可不可以告訴我,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到底是誰?我們又是什麼關係?”
我大哥難以置信地看著我,欲言又止,倒是梁公子先開口。
“我本名姓竇,單字梁。家父乃是魏其侯,竇嬰。”
聽到這個名字,我身子一歪,撞在我大哥肩上。
魏其侯竇嬰?!若我歷史沒有記錯,早在多年前他便被漢武帝誅了全族,丞相府上下數百餘口,皆被賜死!梁公子竟然是竇嬰的兒子…
額頭上滴下絲絲冷汗,難道歷史已經改變了麼?
“魏其侯沒有死?”我貿然問道。
梁公子神色一凜,隨即暗淡下來,“竇家如今,便只剩下我們三人。”
若不是顧及我大哥,我差點就尖叫出聲,而後在梁公子,也許該叫竇梁的解釋下,我總算明白了七八分。
當年那場政變,由於竇家和王太后一脈外戚勢力紛爭,最終以魏其侯偽造先帝詔書定罪,慘遭滅族。竇嬰死前,將兒子送出長安,一起送走的還有我和我大哥兩個孩子。
我們的父親李詢是魏其侯最倚重的門客,生死之交。
“若不是田酚那賊子早死,今日定要他落得比劉安悽慘數倍的下場。”我大哥面龐扭曲,一拳打在地板上。
“身死名滅,我竇梁暫可告慰全族在天之靈。”梁公子聲音飄忽,我隱約看到他眼角的淚光。
當年朝堂勢力,分魏其侯、武安侯兩派,竇太后衰微病逝,因著王太后的勢力,武安侯田酚的黨羽做大,竇相為官清廉耿直,田酚則熱衷於玩弄權勢,貪圖田產,兩人矛盾日益尖銳,田酚便故作謙恭,暗中操控。
灌夫之禍徹底引爆了表面維持的平靜,魏其侯搬出先帝遺詔,卻查無對證,在王太后干預之下,情勢所迫,少年天子遂下了誅殺令。
田酚更是和淮南王劉安沆瀣一氣,此事也少不了劉安的一番運作。
竇嬰死後,天意人意,田酚也很快便失勢,王太后一脈勢力最終被羽翼漸豐的劉徹扳倒。
魏其侯便做了劉徹大權一統的鋪路石。
我肅容靜聽,長久以來困擾著我的身世之謎,在今夜被揭開,那冥冥中的預感似乎逐漸被印證,原來寧靜平和的生活下面,卻是暗湧澎湃,忽然心裡感到很是沉重,一個這樣複雜身份的歌女,我的明天又在哪裡?
原來我並不只是歷史的闖入者,更是深陷其中,無法置身事外。
“那既然竇家只剩下我們三人,你的訊息卻又從何處得到的?”我不禁疑惑。
梁公子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烏青色長劍,他緩緩拂著劍身道,“自古以來,諸侯將相之家,必有自家獨特的情報脈絡,遍佈長安乃至全國,這便是暗衛的職責所在。”
周身涼意森森,在這夏夜中微微顫抖,竇家的勢力該是如何龐大,竟能在竇嬰死後這麼多年,仍保持著如此完整的訊息脈絡,當年的權勢可見一斑,所以,竇家亡覆,很難說是由於反對勢力,亦或是,劉徹本身便容不下他!
自古君王心,功高不可蓋主,權盛不可傾天。飛鳥盡良弓藏,狐兔死走狗烹。
“君主亦是如此,皇家暗衛的勢力更為龐大,無所不入。衛霍李廣之將,在明處,開疆拓土、蕩平敵寇。可整個朝廷的運作,卻是需要另一股更為隱祕而強大的勢力來平衡。”梁公子錚地抽出劍鞘,揮手將劍身刺入木樑之中。
“朝廷也需要培養暗衛?”我有些吃驚。
“當年御史大夫韓安國,遊說梁孝王、為先帝所重,文武皆通,卻為何會在漁陽小敗之後,突染疾病而亡?”我大哥沉聲說道,“皇家的勢力盤綜錯雜,小妹你還不明白麼?”
“陰謀陽謀,卻也和我無關。”我只覺得想要逃離,生活不應該是這樣的。
大哥突然握住我的手道,“你是願追隨公子離去,還是和大哥入宮?”
作者有話要說:女主身世逐漸揭開~~因為這些史料沒有記載,關於魏其侯一案和淮南王一案有些許杜撰成分在內~
請大家不要深究~~歷史的大方向沒有改變~~添油加醋~\(≧▽≦)/~
插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