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渺無垠——意外
“是你?你怎麼會在這…”我驚詫的合不攏嘴,他竟然是上元節那天被我認錯的人。?
“有何不可?”他闊步踱到我身前,稜角分明的臉龐映入眼簾,晨光鍍上了一絲柔和的光暈,不像上次那般凌厲,眼眸裡分明是欲言又止的笑意。?
“長安可真小啊…”我小聲嘟囔著,檢查了手上的布帛,還好沒有弄破。?
“這些九子蒲莫要弄丟了。”他彎腰拾起地上的穗子。?
“九子蒲?”?
“看來我說的沒錯,你果然很笨。”他脣角勾起,緩緩靠近,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說話時,溫熱的氣息打在我耳畔,微癢。我傻傻地盯著他的俊臉,那聲音漾起幾圈漣漪。?
前府喧譁熱鬧,小小的花圃在此刻與外界隔絕,異常安靜,片刻的對視中,幾乎可以聽見微風拂過的聲響。?
“莫再弄掉了,趕快去。”他將拾起的穗子,仔細地塞進夾層,幫我將微亂的錦帛整理好。?
“嗯…”點了點頭,在他面前,我就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心緒飄然地離開,走了幾步,回眸望去,只見他仍站在原地,那道目光似乎灼在我身後,我趕忙別過頭,心裡悄悄漏了一拍。?
走到拐角處,判然回首,卻已然沒了人影,他真是一個奇怪的人…?
心中忐忑不安,忽又想起昨晚的夢,和煦的春風捲起一絲寒意,莫名而詭異。?
剛送完錦帛,大婚的禮樂便開始奏起,我站在偏廳外的牆角下,看那殷紅綢緞一直綿延到路的盡頭,白牆玄瓦,迎親的隊伍在轟鳴而莊重的禮樂聲中,肅穆、神聖。?
我四處搜尋著,企圖找到那個熟悉的身影,人群熙攘,將我淹沒在無邊的喧囂中去。?
樂聲漸入□,嘈雜聲弱去,遠處墨色玉軻駛來,停在府門前。一群赤色宮裝侍女蓮步輕旋,從兩側托起紅綢,觀禮的人群被她們有序隔開。?
我好奇地鑽進人群中,想要一睹公主芳容,廳門驟開,我回頭,曹襄身著喜服出現在人們的視野中,身量瘦高,宣冕束冠,玄色紅底深裾,襯得頗為英挺。?
他踏著紅綢,一步步走向那座玉軻,陽光灑在少年的側臉上,睫羽閃動處,有什麼東西悄然碎裂。?
曹襄走出丈餘,平展的紅綢中段皺起,一團嬌小的身影猛然栽倒在路中央,人群中驀地一陣**,原本肅穆的婚禮被打亂了一拍。?
我擠到前面,倒地的女子身著赤服,是隨婚的侍女。聽到響動,遠處的曹襄悄然回頭,那一閃即逝的隱晦,被我不經意間捕捉到,只是片刻的停頓,他便大步走去。?
探頭看去,那女子的側臉露出,我不禁啞然,她是韓姬!?
我扒開人群跑了過去,拉起倒在地上的人兒,她面頰蒼白,痛苦地緊緊閉住雙眼,我不顧眾人異樣的目光,使勁掐著她的人中。?
看著自己心愛的人娶了別的女子,還要為他們的婚禮做嫁,何其殘忍…?
鄭管家匆忙趕到,命人拖起地上的韓姬,我架著她的身子。?
“韓姬,你可知要誤了大婚!”鄭管家狠狠一掌朝她臉上打去,我伸手抓住他未落下的手臂。?
“我替她去,現在換衣服還來得及!”?
“李姬你…”鄭管家臉上的怒意未消,“如今也只有這樣,你速去換裝!”?
韓姬昏昏沉沉,我顧不得許多,換下她的衣衫套在自己身上,幸在我倆身量相仿。?
托起紅綢,還好趕上了時間,只見一條纖細的人影從軻上緩緩走下,一對新人執手相挽,款款走來,曹襄掠過我身旁時微微頓住,那不是一個新郎該有的神態,全無喜悅,他甚至連做戲都不會。?
日出東南隅,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耳畔歡快的奏樂,卻像是低沉的泣訴,男婚女嫁,從此各不相干。?
我跟著一旁的侍女,亦步亦趨地走在這對新人身後,絲滑的綢緞劃過掌心,這是每個女子瑰麗的夢,世人都願得那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可知更多的,卻是與君偕老,老使我怨。?
停在廳門外,我們不得進入,待禮成之後便拾了紅綢,各自忙去了。站在門口時我偷偷看向屋內,一時好奇,劉徹和衛子夫一定也在裡面,想要一窺天子真顏,無奈距離遙遠,尊卑有別,直到離開也沒見到他們人影。?
回到偏房,韓姬靠在墊子上,長長的睫毛垂下,我悄悄走到她身旁。?
“謝謝你…”她並不抬頭。?
“舉手之勞,倒是你要珍惜自己的身子,要不怎麼等到他來娶你?”我換下宮裝道。?
“娶?”她聲音一顫,含在杏目中的眼淚簌簌落下。?
“只要他的心在你這裡,你便是他的妻,不是麼?”我將衣服遞於她道,其實衛長公主又何其無辜,她本就是聯姻的犧牲品,誰當初沒有憧憬過愛情??
靠在她身旁,抱膝而坐,那自己呢?也許終此一生,也不知會有何結局,看著外面湛藍的天空,我覺得眼眶有點酸澀,霍去病又在哪裡??
開啟木門,卻迎面撞上一人,我順著象文領襟向上看去,竟是曹襄站在門外。?
“你怎麼會在這?”我驚訝道。?
“禮成之後,我便擔心嫣兒。”他一面說著,徑直走向韓姬,我再無心摻和他們的糾葛。?
“侯爺,別忘了你的新娘,正在等待她的夫君。”關上木門的瞬間,我輕聲說道,然後轉身離開。?
轉眼便到了午宴,我隨著歌女入場,雖然場面巨集大,可我們已經演練了多遍,自是輕車熟路。廳中一脈祥和喜慶的氣氛,上座中只見平陽公主在席,旁邊的主位卻是空著,我心裡有些失望,帝后竟然同時不在,我的運氣著實不好。?
彈奏的空隙,餘光輕掃,不期然竟發現衛青就坐在右側,笑著應承著喜酒,無論何時,他都那般沉穩。我連忙順著他的身影看去,霍去病應該也在…?
指下的琴絃跟著我的心跳悄然漏了一拍,那一聲不和諧的韻律被埋沒在喧鬧聲中,我失望地垂下眼眸,沒有他的身影,心裡空的麻木,一曲不知音。?
演出完畢,我無心逗留,避開嘈雜的人群,在府裡四處晃盪,心裡隱隱盼著能碰到他。?
轉過攬月閣,我坐在長廊的石臺上,順手攀下幾朵梨花,片片柔瓣雪白,攤開手掌,一陣清風捲落,光影從樹梢葉瓣間瀉下,午後的空氣靜謐柔和。?
“你掉了東西。”一個稚嫩的聲音在身旁響起,我微微恍惚。?
柔白的小手伸到我眼前,攤開的手掌裡放著一個五色珠子,我回過神來,才記起這是翠縷去年送我的五色石,一直貼身放著。?
“謝謝你,小朋友。”我捻起那顆珠子,伸手撫摸了他的發頂。?
面前是個總角小兒,穿著淡黃色衫裾,一臉認真的盯著我,看樣子不超過十歲,我突然間想起小霍光,可面前的孩子眼神中,卻比他多了幾分成熟。?
“小朋友是何意?”他歪頭問道,雙手背在身後,我看著他一副小大人的派頭,不禁笑了起來。?
“小朋友就是小孩子的意思。”?
“你也並不比我大許多,不準叫我孩子。”他正色道,想必也是參加婚禮的王宮貴胄之子。?
“小孩子不要這麼老成,送你一朵梨花戴戴。”我在樹上折下一枝,插在他的頭頂,點著他的鼻子道。?
“男子漢不愛這些,你是女子,又為何不佩髮簪?”他拿掉花朵,盯著我的髮髻。?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頭頂,要不是為了婚宴,連這垂雲髻我都懶得梳,更別說髮簪了。?
“我也不愛這些。”?
“這個你可喜歡?”他跑到我身旁,從懷中掏出一根簪子。?
通體象牙白,簪頭上綴著一顆墨色珠石,這是一支象骨玳瑁簪,質地上乘。?
“你從哪裡弄來的?”我拿起象骨簪,對著陽光,散發出瑩潤的色澤,然後放回他手中。?
髮髻一緊,他竟然生硬地將那支簪子插入我的髮髻中,“贈於你甚為合適。”?
我只覺很好笑,這個早熟的孩子,伸手去拔簪,卻被他的小手抓住,“我有求於你,這個便當做報酬。”?
“喔?”我頓時來了興趣,“要我幫你什麼?”?
“我迷路了,要你帶我回宴樂廳。”他拉著我的袖子,指著遠處說道。?
噗嗤一聲,我忍不住笑了出來,畢竟是個小孩子。?
他一路上左顧右盼,我握緊他的小手,突然發覺女人天生便有一種母性情懷,對於小孩子總是多一份喜愛。?
出了攬月閣,迎面走來一群宮裝女子,目光都集中在我身旁,我禮貌地微微頷首。?
誰知那為首的中年女子,幾步掠到我身前,不客氣地開啟我的手,身後女子紛紛湧上,“殿下,您如何這般玩鬧,皇后娘娘多時未見,焦急萬分!”?
殿下,皇后娘娘?我一時詫異,這個孩子難道是,太子劉據??
還沒回過神,一巴掌便落在我左側臉頰上,眼前一陣眩暈,卻聽她厲聲喝道,“私自帶走殿下,你好大的膽子!”?
怒火中燒,我摸著發燙的臉頰,雙手攥緊,本想一掌打回去,理智還是提醒了我,“他迷了路,是我送他回來,你憑什麼打人!”?
“憑你以下犯上。”那女子塗著厚厚粉底的臉上寫滿了不屑。?
“是我讓他送我回來,你莫要錯怪了她!”劉據上前揪住女子的衣襬,大聲嚷著。?
“殿下,這奴婢目無尊卑…”她立刻換了一副嘴臉,身後的婢女仔細檢查著,生怕劉據有什麼差池。?
“你才目無尊卑!我要告訴母后,我要帶她回宮!”?
“殿下,您…”?
“既然人已經送到,那我先告辭了。”我忍住怒意,只因為不想再糾纏下去,劉據年齡雖小,可身份卻擺在那裡。?
“莫走!”劉據跑過來扯住我的腰帶。?
正在這尷尬的時候,卻聽那群侍女身後,有女子開口道,“據兒。”?
眾人聞言,登時垂首讓路,“參見皇后娘娘。”?
一襲絳紅色錦衣,蓮步輕移,那女子眼中彷彿只有劉據一人,只一聲輕喚,便已有十分的氣度,原來衛子夫是這樣纖弱的女子。?
我和她目光相接,趕忙深深垂首,卻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皇后,這麻煩委實不小。?
“你先帶殿下回廳,陛下正在等候。”她側身輕言,不怒自威。?
“諾。”?
“母后,兒臣要帶她回宮。”劉據仍不死心。?
“據兒,你姐姐的喜宴為重,回去。”她拉起劉據的手,交給宮婢。?
劉據臉蛋鼓起,不情願地被宮婢帶走,回頭又朝我看了一眼,便逐漸遠去了。?
“抬起頭來。”衛子夫走到我面前,聲似泉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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