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起兮胡漢歸——重逢
第二日清晨,迷糊中睜開雙眼,原來昨晚我們靠在樹林裡睡了過去。
身旁的趙破奴還在沉睡,我將他推醒,他的臉頰有些蒼白。
“我們去定襄。”站起身來,肩膀有些疼。
“好…”他摸索抓住樹幹,我疑惑地看著他艱難的動作,趙破奴只是衝我笑了笑,轉身向前走去。
“你認識路麼?”樹林中的高草茂盛,踏著枯枝落葉,發出颯颯聲響。
“嗯?…”他似是不經意地回答,步伐有些沉悶,拖在地上。
正要開口,他忽然被樹根絆倒在地,我慌忙伸手去扶,他順著我的身子滑在地上。
“你沒事!”盯著他異常的神色,低下頭但見手掌上染了斑斑血跡,他受傷了!翻開他背後破舊的衣衫,一道狹長的傷口正滲出絲絲鮮血。
我驚慌,才想起昨晚他將我撲倒在地,一定是被鳴鏑割傷了!他是為了救我…突然間,後悔自己當時的魯莽。
“無妨…”他扳開我的手,支撐著站起來,搖晃了幾步,回頭衝著還坐在原地的我道,“怎麼還不走,去定襄。”
“好…”我覺得喉嚨很是酸澀,趕忙追上去,架住他的胳膊。還沒走出幾步,他就再也支撐不住,我被他的力道帶翻在地。
“趙破奴…”我使勁晃著他的身體,他勉強睜開雙眼,在懷中摸索著,掏出一塊幹餅塞到我手裡。
“我們一起走!你不能丟下我!”語無倫次地說著,看著虛弱的趙破奴,他救過我那麼多次,他一直很堅強!
他拿著幹餅的手動了動,艱難地張開嘴脣,“你去定襄…”
我急忙站起來,從後面撐起他的身子,讓他靠在我背上。死命地向前拖動,摔在地上再爬起來。最後我筋疲力盡,定定地坐在地上,看著身旁已經昏迷過去的趙破奴。我突然感到很累,身邊的人都要離開我了麼?
定襄在哪裡?長安在哪裡?茫然四顧,看到的只有陌生的樹林山嶺,東邊的東邊,比天涯還要遙遠。
看著他手裡握著的幹餅,我突然站了起來,是他將我從絕望中救出,我要去定襄,找人來救他!他不能就這樣死去。
使勁扯下襦裙的衣襬,將他背部的傷口緊緊捆住,讓他靠在樹幹上。“你要等著,等我回來救你,堅持住!”我盯著他的臉龐說道,轉身向東邊跑去。
我在林子裡尋索著,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要去定襄,不論它在哪裡!
直到日頭偏西,卻發現自己已經迷了路,從樹林裡穿出,又到了另一處山丘。頹然地望著遠處,多麼希望能看到高高的城牆,可只有起伏的山頭和無窮無盡的天空。
我拖著疲憊的雙腿,爬上山坡,疲累交加,就在我失掉所有耐心時,卻驚喜地發現前方依稀有漢軍的旗幟在飄動著,也許漢軍的營地就在這裡!
我被這瞬間的希望點燃,瘋狂地朝著那裡奔去,轉過山頭,只見大片開闊的空地上佈滿了營帳,穿著紅黑戎服計程車兵在四周巡邏,馬匹,戰車,篝火!難以抑制激動的情緒,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從山坡上直直地跑了下去,遠處計程車兵發現了我,我欣喜地張開雙臂揮動著。他們卻策馬上前,舉起弓弩對準我的方向。
我仍然奮力奔跑著,他們也許可以幫我救人,趙破奴有救了!
“我…”正欲呼喊出聲,卻見迎面飛來一道黑影,登時胸口一陣尖銳的疼痛,我身體被那股力道衝擊,仰身跌倒在地,大腦一片空白,直直地盯著那些士兵。
“這裡有刺客!”那些士兵叫喊著上前來,手中拿著長戟指著我,將我團團圍住。我頭上沁出冷汗,陣陣的劇痛讓我渾身顫抖,我雙手緊緊握住胸口上的鐵箭,無助地望著這些人,“我不是刺客…”
“好像還是個女子!”又有人喊道,那士兵蹲下身子皺著眉頭,看著我衣衫襤褸骯髒的模樣。
“敢闖軍營,活的不耐煩了!”我撐起身子,用力搖著頭,我不是刺客,我是來求救的…
“何事喧譁?”那些士兵聞聲頓時直起身子,讓開一條路來,我的眼皮很沉,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流失。
“大將軍,這有個來歷不明的女子!”趴在地上,只能看到那雙黑色的軍靴,他是衛青!我用盡最後的力氣,拖著麻木的雙腿爬了過去,仰起脖子嘶啞道,“救人…”
他仍沒有移動,我使勁揚起臉,對上他疑惑的目光,我撥開臉前散亂的頭髮,睜大雙眼盯著他。我不知道衛青能不能認出我現在這副模樣,只希望他不要將我當做刺客殺掉…眼淚順著我髒兮兮的臉頰滑下,我想他一定厭惡極了,可是他是我如今唯一的希望,我緊緊攥著他的褲腳不肯放手。
“大將軍,是我…李姬…”胸口的刺痛更加劇烈,眼前的事物都模糊起來,感到我的身體正在下墜,墜向無底深淵。再也使不出力氣,鬆開他的褲腳,趴在地上幾要暈厥。
不知是誰將我從地上抱起,我的傷口被人摁住,疼得一陣**,“救趙破奴…”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已經躺在軟墊上了。愣愣地看著陌生的環境,胸口傳來痛感,我倒吸了一口涼氣,低頭看去,鐵箭還插在右肩裡,箭柄被削去,箭頭還留在我的身體內,傷口旁邊纏著布帶。
帳外一陣腳步聲,我靜靜閉上雙眼。
“這位姑娘傷口很深,必須立刻清理。”那人揭下我的繃帶,緩緩說道。
“可有危險?”衛青的聲音響起。
“若不及時除去,可損傷心脈。”我突然睜開雙眼,看著面前兩人。老郎中退在一旁,衛青正定定地看著我,對上他的眼波,慌亂地側過頭去,支撐著想要坐起身來。
“大將軍請你去救趙破奴!”我顧不上身體的疼痛,扒著床沿說道。
“感覺如何了?”衛青大步走來,屈膝蹲在我身邊,伸手扶住我的身子,臉上竟是有些焦急的神態。
“嗯…有點疼。”我如實答道,看著自己身上蓋著乾淨的被褥,我連忙退出身子,不知道為什麼,突然窘迫起來。
“先替你拔箭,忍耐片刻。”衛青按住我的身子,眼眸溫和地看著我,我愣愣地點著頭。他轉身坐在我背後,將我的身子固定在懷中。
如此親密的舉動讓我亂了心神,不自在地挪了挪身體,靠在他寬闊的肩膀中有點微微走神,風塵和泥土的氣息從後面傳來。老郎中拿起醫箱,取出刀片和藥水,看著那鋒利的刀刃,我突然感到很恐怖,不自覺的捂住胸口。
“會有些疼,不過只能如此!”衛青在我身後安慰道,聲音平靜無瀾,雙手解開我右側的衣衫。
“我自己來。”不好意思地避開他的手,難道是在古代呆久了,我也變得忸怩起來了。
雪白的肩頭上赫然插著一支鐵箭頭,周圍已經凝成血痂,十分猙獰刺目。
衛青一手攬住我的後腰,將我維持在這個姿勢,另一隻手卻伸到我的嘴邊,我疑惑地扭頭看他。
“疼的時候咬著便是。”他輕聲說道,聽不出情緒。
“等一下!”我張口喊道。
老郎中正在清理刀片。
“有沒有酒?我要酒。”我看著白生生的刀片,定定地說道。
衛青看在我受傷的份上,也沒有多問,命侍衛取了一罈子酒過來。
我拆開封口,舉起酒罈,撕下一塊被單,沾上白酒,一把摁在我的傷口處。咬住嘴脣來回擦拭著周圍,銅箭會感染的,我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也只能忍著疼痛消毒了。
他們都是一愣,茫然地看著我的動作。
“可以了。”我渾身無力,靠在衛青懷裡,說罷閉上了雙眼。
“啊!”鋒利的刀片剜進我的肉裡,我不禁呼喊出聲,冰冷的銳痛瞬間蔓延,我猛地弓起身子,衛青用力地扳起我的身子,另一隻手掌塞進我的嘴裡,我顧不上許多,直直地咬了上去。
“疼…”我嘟囔著,伸手握住衛青的胳膊,拼命地搖著頭。
“很快便好,忍一忍。”衛青摟住我,在我耳邊低聲說道,一手箍著我亂動的身子。
我緊緊閉著雙眼,側過頭不敢去看。只覺得一刀一刀都是錐心的疼痛,那一瞬間恍惚看見趙嘗的笑臉。溫熱的血液順著右側肩頭流下,我死死咬住衛青的手,止不住地顫抖,嘴裡依稀有絲甜腥的味道。
“驃姚校尉報!”帳外有人喊道。我痛得神智渙散,雙手攥著被褥。
話音未落,一人猛地掀簾而入,“大將軍,昨晚剿滅匈奴右賢王部…”那熟悉清澈的聲音戛然而止,渾身一個激靈,鐵箭頭一下子從我的身子裡拔出,鮮血濺到被單上,一片豔麗的殷紅。
“瑤歌!”霍去病在原地看著躺在衛青懷裡的我,衣衫破敗,鮮血淋漓,驚訝地喚道。
我的牙齒鬆開衛青的手,扭頭看著一身戎服的霍去病,我咧開嘴想對他笑一笑,眼淚卻不爭氣地流了下來,這一刻我覺得自己好幸福。悲喜來的太過強烈,只有肩頭的傷口疼痛地令我清醒。
他疾步上前,心疼地看著我肩上的傷口,情緒複雜,伸手握住我的手臂,卻又小心翼翼地鬆開。
“你怎會在這裡?如何受的傷?還疼麼…”他伸手撫摸著我的臉頰,溫暖的手心貼在我浸滿冷汗的額頭上。
搖了搖頭,有很多話想說,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才數日不見,霍去病那稚氣的臉龐上,刻上了些許滄桑的痕跡,臉頰愈發地削瘦,周身隱隱散發著王將之氣。
衛青扶著我退出身來,我朝著他感激地一笑。霍去病伸手將我抱起,一股熟悉的青草香味傳來,我感到無比的安寧,周身的痛楚彷彿煙消雲散去。
霍去病將我平放在軟墊上,肅容起身,朝衛青拱手一揖,正色道,“昨日,我部百名精銳騎兵,剿滅匈奴右部一千餘人!”他語氣中是掩飾不住的興奮之色。
“你的騎兵果然厲害!”衛青出拳輕輕擊在霍去病肩頭,話語中滿是讚許。
“嫖姚校尉的騎兵了不得啊!呵呵!”說話間又是兩人大步跨入軍帳,一位是那日出徵時所見,五十歲上下的老將,另一位是個生面孔。
“飛將軍過獎了!我的騎兵還要深入漠南,直取右賢王腹地!”霍去病大擺一揮,少年意氣風發,眾人皆是朗聲笑道。他果然是飛將軍李廣,我心裡暗暗思索著。
“這位是?”李廣略微遲疑,目光投向我這裡。
“李將軍外面請!”衛青沉穩道,側臉剛毅俊挺,投足間盡顯大將風範,一句話就將我的尷尬給化解掉了。
“瑤歌,你怎樣了?”眾人走後,霍去病將我抱在懷中,生怕碰到我的傷口,緊緊握著我的手。
“你快派人去救趙破奴!”我抬頭看他,說話用力過猛扯到傷口,一陣疼痛。
“趙破奴?”霍去病微微蹙眉,撫著我的肩頭。
我點了點頭,慢慢地將這一路大概的經過告訴了他,說道趙嘗慘死,我忍不住又哭了起來。霍去病雙手環住我,胸膛微微起伏,擦去我的眼淚,沉聲道,“我誓要將匈奴人趕出我大漢國土!再不讓你受欺負!”
我靠在他懷裡不願離開,突然間發現我對他的依戀已經這麼深了。不禁又想到,若是他不在了,我該怎麼辦?心中忽而悽然無比。
他站起身來,我拉著他的手臂沒有鬆開,他輕聲一笑,那兩顆俏皮的虎牙又露了出來,伏在我耳邊低聲道,“瑤歌,原來你也會纏人啊…”
“嘁,是誰剛才那副心急的樣子啊?”我甩開他的手嗔道,不服氣地瞟著他,傷口處隱隱作痛。
“小花貓,我去幫你打水!”他無奈地搖搖頭,將我摁在墊子上,揉了揉我髒兮兮的臉蛋,轉身跑了出去。
看著他矯健的背影,我失神地愣在那裡,心裡面甜絲絲,卻又空蕩蕩的。
將軍帳內,我仔細地擦拭著身子,數十日的顛沛流離,讓我渾身髒亂不堪。溫水洗淨周身的塵土,膚白如玉,長髮**地瀉下,在這軍營戰場中,顯得分外妖嬈。
霍去病沖沖闖了進來,我一窒,趕忙將衣服攏在胸前道,“你快出去!”
修長雪白的雙腿露在外面,上半身也敞開著,霍去病愣在當場,直直地盯著我,我們兩個大眼瞪小眼。他突然回過神來,噌得一下紅了臉頰,回頭撞在簾子上,欠身跑了出去。
我看著他窘迫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勾出一抹笑意,真是一個可愛的大男孩。套上寬大的男子布袍,束起腰帶,緩緩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