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山雨欲來 第二十五節||名震天下的蔡邕回京了。
昔年在東觀(大漢國的國家圖書館)校勘五經和諸子百家典籍,編撰《後漢記》的一幫老友相迎於百里之外。
尚書盧植、侍中韓說、太樂令張訓、太學祭酒馬日磾和鬚髮蒼白的蔡邕緊緊擁抱。
“十年,整整十年。”
蔡邕激動得喃喃自語,淚如雨下,“我總算又回來了。”
光和元年(公元178年)秋,天子在南宮金商門崇德署問策,時為議郎的蔡邕直言勸諫,在奏章中直接點名痛罵天子的乳母趙嬈,永樂門史霍玉是奸邪,指責中官所推薦的太尉張顥、光祿勳偉璋、長水校尉趙玄、屯騎校尉蓋升等都是貪圖名位財物的小人,還說京師吏民中盛傳宮中有個叫程大人的中官耆宿,即將成為國家大患,請天子嚴加提防。
此奏被當時的大長秋曹節看到了,他添油加醋地四下一說,頓時惹出了軒然大波。
蔡邕所說的這個程大人就是中常侍程湟,程湟的女婿就是大漢國有名的酷吏陽球,也就是後來把中官黃門令王甫父子三人活活打死的那個陽球。
陽球屬於嚴刑苛法的酷吏,與貪汙無涉,他為官清廉,不畏權勢,也有政績才幹,但性情嚴厲,睚眥必報。
陽球時為尚書令,他和蔡邕的叔父蔡質有過節,而蔡邕的對頭大鴻臚劉郃和陽球卻是好朋友。
幾個人狼狽為奸,誣陷蔡質蔡邕叔侄,把兩人下了大獄,隨即就被判了棄市大刑。
還好中常侍呂強和一幫大臣以死勸諫,天子才免了他們死罪,流放朔方。
陽球依舊不放過他們,派人一路追殺。
但那刺客仰慕蔡邕,中途跑了。
到了朔方,蔡邕又把時為朔方太守王智,就是黃門令王甫的弟弟得罪了。
第二年,天子雖然經盧植等一幫大臣的勸諫赦免了蔡邕,讓他回京,但蔡邕擔心回京後遭仇人陷害,聖旨也不接,跑到吳郡一帶逃難去了。
此次,朱儁的兒子朱穆奉旨尋找蔡邕。
蔡邕接到天子的聖旨後,知道不回來不行,這才無奈地帶著十二歲的女兒蔡琰回到闊別了整整十年的洛陽。
老友十年不見,互訴衷腸,均感光陰荏苒,彈指間,已是物是人非。
老友楊賜已經仙逝,仇人程湟、陽球、王甫也魂歸地府。
但這世道卻比當年更加不堪。
“伯喈,如今京中形勢異常險惡,一場驚天大禍旦夕將至。”
盧植嘆道,“你已五十有五了,一生坎坷,還是早點回家過點穩日子吧。”
蔡邕苦笑,感激地說道,“子幹,我知道,我根本就不想回來。
此次進京,一來是想見見諸位老友,我年紀已大,時日無多,趁著沒死來看看你們。
二來是想見見陛下,十年沒見,我也有點想他……”“伯喈,我可要警告你,你可千萬不要再犯老毛病。”
馬日磾揮手打斷他的話,嚴肅地說道,“陛下是要見,但你無論如何要閉上你的嘴,不要再招惹禍事了。”
蔡邕掀掀嘴脣,想說什麼,但終究沒有說出來。
老朋友的關愛,讓他實在難以啟齒。
他之所以回來,就是想在有生之年,再勸勸陛下,為岌岌可危的大漢國再盡點綿薄之力。
他希望陛下能鏟奸佞,用賢能,重振大漢。
盧植顯然看出了蔡邕的心思,他長嘆一聲,緩緩勸道:“伯喈,你清楚今日的京都形勢嗎?”蔡邕拱手說道:“子幹,願聞其詳。”
“你在江東,可聽說過豹子李弘?”“聽說他是一個血腥殘忍的悍將,甚為陛下恩寵,如今已是重鎮將軍了。”
蔡邕點點頭,說道,“江東人說,陛下著意栽培他,是為了掣肘大將軍,是為了皇統,以我看,陛下這是在養虎為患,是想把大漢國送進亡國的深淵。
子幹,你突然提起他幹什麼?”盧植沉吟半晌,說道:“今日京中形勢之所以錯綜複雜,暗流湧動,危機四伏,和他有莫大的關係。
大漢國會不會亡國,已經在他一念之間了。”
蔡邕駭然變色,失聲問道:“有這麼嚴重?”馬日磾和韓說、張訓也驚駭地望著盧植,目光中盡是疑問。
“今日的李弘手握重兵,掌黃河以北三州兩郡之兵事,權力不為不大,但他所帶給我們的不僅僅是他本人權勢的膨脹,而是他對大漢國社稷的威脅。”
“他在幷州招撫黃巾,安撫流民墾地屯田,然後又以幷州屯田為籌碼,逼迫朝廷重開鹽鐵,其肆意踐踏大漢律,違背祖制的暴行令人瞠目結舌。
你們想一想,如果一個朝廷重臣為所欲為到了這種地步,他對國家,對朝廷,對大漢臣民所造成的影響是什麼?如果將來各地的守疆大吏都如此效仿,臣重而君輕,則皇權何存?大漢的天威何存?”“可笑的是,天子和大臣們為了一己之私,置國家社稷於不顧,任由李弘胡作非為,甚至還有大臣推波助瀾,盡心盡力地幫助李弘,唯恐天下不亂,可悲啊。”
“天子庸碌,目光短淺,自不必說,但三公府和大將軍府也如此短視,實在令人失望。
如果鹽鐵之議不能透過,朝廷就能牢牢控制住鎮北將軍部的財政,這樣一來,李弘雖有近憂,卻無遠慮,但如今一切都遲了,都遲了。”
“現在鎮北將軍部雖明為主掌黃河以北三州兩郡之兵事,但實際上已經獨攬了幷州和河東兩地的軍政大權。
如今李弘要兵有兵,要錢有錢,如果他平定了幽州叛亂,穩定了北疆邊境,再在幷州屯田成功,試問,天下還有誰能剋制他?”“五年之約?”盧植慘然一笑,“五年後,陛下還能制約李弘嗎?”“李弘之禍猶勝於奸閹之禍,但大漢君臣們視而不見,一個個沉溺於權勢之爭而不能自拔,將來必定要自食惡果。”
“李弘之禍和姦閹之禍一樣,都是陛下為了自己的私利而一手造成的,他們的背後有強大的皇權為支撐。
我等勢單力薄,根本難以與其比肩,只怕將來……”蔡邕、馬日磾等人目瞪口呆。
“子幹,國庫沒錢,陛下又死抱著自己的私庫一毛不拔,在這種情況下,鎮北將軍部提議重開鹽鐵也是無奈之舉。
沒有錢,幷州屯田立即就會失敗,而流民隨即就會暴亂,那我大漢國還不一樣要……”馬日磾遲疑了一下,小聲說道,“子幹之言,未免有失偏頗。”
“叛亂可以讓李弘一個一個地去平定。
叛亂沒有了,李弘的兵也基本上打完了,那個時候大漢國雖然飽受摧殘,奄奄一息,但大漢國還在,只要大漢國還在,就有重新振興的一天,但如果我們連大漢國都沒有了……”盧植哀嘆一聲,滿臉悲悽。
“子幹,事情還沒到那一步,你不要這麼灰心喪氣嘛。”
張訓說道。
張訓五十多歲,身材瘦弱,深陷的眼窩內有一雙睿智的眼睛。
他出身世家,這次也是堅決反對朝廷重開鹽鐵。
“事情已經朝這一步在走了。”
盧植搖頭說道,“朝廷如今已經深陷皇統之爭,京中各方權勢為了自己的命運和將來,正在捨命相搏,誰還有餘暇去顧及李弘?陛下和朝廷只要李弘能平叛,能守住北疆,李弘要什麼都會答應?等到有一天李弘羽翼豐滿了,而洛陽各方權勢為了皇統廝殺得血流成河的時候,李弘會怎麼做呢?他如果是忠臣,則大漢興,如果是奸臣,則大漢亡,但無論他是忠臣還是奸臣,他都是一代權臣了,這對大漢國來說,是禍還是福呢?”“所以我說,大漢國的興亡,將來就是在李弘的一念之間啊。”
身材胖胖,長相忠厚的韓說說道:“子幹,李弘不過是一介武夫,年輕又輕,又沒有學識,大字也認不得幾個,他能有這麼深的心機嗎?你是不是太看重他了?”盧植苦笑,說道:“看看這次鹽鐵之議是如何透過的你們就應該明白李弘的本事了。
在朝野上下幾乎異口同聲高呼反對的情況下,鹽鐵之議竟然神奇般的通過了,詔令全國了,試問諸位,你們能做到嗎?但李弘做到了。
因此我們還能說他是個粗野的武夫嗎?”盧植接著連連搖頭,難以置信地說道:“我真的不敢相信,已經是重鎮將軍的李弘在你們的眼裡竟然就是一個野蠻的武夫,他一刀一槍砍出來的軍功難道是假的?他戰無不勝的戰績難道也是假的?你們如此瞧不起李弘,也難怪朝中的那些大臣們了,這就是我大漢國的悲哀啊。”
馬車裡陷入了沉默。
“子幹,鹽鐵之議到底是如何透過的,你能說說嗎?”蔡邕忽然說道,“也許,我們可以從中看到李弘是不是一個野心勃勃的權臣,將來是不是一個禍國殃民的逆臣賊子。”
盧植眉頭深鎖,額頭上的皺紋緊緊地粘到了一起。
“這重開鹽鐵之議是因為屯田而起,屯田是因為招撫黃巾而起,而招撫黃巾卻是因為受北疆形勢所迫,不得不為之啊。”
“今日的北疆有三大憂患,每一憂患都關係到大漢國的存亡。
首先就是幽州蟻賊張舉張純的叛亂。
張舉張純在外有鮮卑內有烏丸的環伺之下敢建國稱帝,必定有所倚仗,這倚仗自然就是背後有鮮卑人和烏丸人的支援,所以平定張舉張純之亂不同於以往的平賊,需要實力和時間,一旦處理不好,內亂會變成外侵,幽州就會陷入長期的戰禍。
在如今這種情況下,大漢國根本沒有財力承擔曠日持久的大戰。
如果漢軍後繼乏力,幽州只有兩個結局,要麼州郡失陷叛亂持續,要麼經年累月的戰爭拖垮整個大漢國。”
“第二就是匈奴人。
匈奴王廷各部之間的矛盾由來已久,但他們在鮮卑人和大漢國的雙重擠壓下,一直隱忍不發,但現在鮮卑人遭到了重創,大漢國國勢日衰,匈奴人的前後威脅減輕了許多,於是這個矛盾終於到了爆發的時候。
屠各族的反叛僅僅是匈奴人內亂的開始,一旦鮮卑人插手,匈奴各部隨即就會大亂,大亂之後,受害的就是我大漢國了。”
“第三就是鮮卑人。
鮮卑人雖然在西疆遭到重創,但實力猶存,而且他們還佔據了北疆四郡和雁門、上郡兩地的北部。
如果不把鮮卑人趕出國土,我大漢國何以重振?我大漢國臣民何以面對列祖列宗?”“大家看看北疆的現狀,只要漢軍被拖在幽州戰場,匈奴人趁機入侵,我北疆戰火立時四起,即使我們竭盡所能平定了蟻賊和匈奴之亂,但我們還有餘力對抗鮮卑人的再次入侵嗎?鮮卑人要什麼?北疆邊郡而已。
等到我們無力抵抗了,整個北疆邊郡是不是要拱手相送?我們還有能力去收復失去的疆土嗎?”“早在年初的時候,我就對陛下和大臣們說過,鮮卑人入侵,幽州叛亂,很有可能是慕容風圖謀侵佔我北疆州郡的的開始。
鮮卑人自從大王檀石槐死後,能夠支撐鮮卑大局的也就慕容風了。
慕容風野心之大,天下皆知。
西疆大敗,和連和彈汗山的鐵騎被全殲,彈汗山王廷的實力被大幅削弱,彈汗山王廷名存實亡,此時鮮卑各部卻趁機坐大。
慕容風刻意在北疆造成這種局面,難道僅僅就是想做箇中部鮮卑大人嗎?還有拓跋鋒呢?他僅僅就想佔據北疆四郡嗎?”“只要慕容風不死,鮮卑人不亡,北疆就不會安寧。
無論是幽州蟻賊還是幷州匈奴,都不過是慕容風手上的棋子而已。
但是,如果我們趁著鮮卑人還沒有恢復元氣之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掃平幽州蟻賊和匈奴人,那麼,我們就搶佔了先機,我們就可以徹底擊破慕容風的陰謀,我們就可以收復北疆四郡。”
“這事我和皇甫嵩私下討論過多次,後來我們把自己的構想寫成文書送給了鎮北將軍部,希望能引起他們的關注。
李弘曾經是慕容風的侍從,又在北疆歷經大戰,非常熟悉慕容風和北疆事務,所以他很快回書,同意我們對北疆形勢的推斷,並表示將盡力做到平定叛亂,收復疆土。”
“後來的事你們都知道,我和皇甫嵩為了幫助李弘重整大軍,儘快蓄積力量,竭盡所能說服了陛下同意李弘招撫黃巾軍,而且還多次拖延了李弘分兵的時間,但我們萬萬沒有想到李弘會在招撫黃巾軍之後立即開始安撫百萬流民墾地屯田。”
盧植髮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繼續說道:“邊郡屯田不能不說是利國利民的好事,但屯田的前提是需要國家有雄厚的國庫儲備和持續穩定的賦稅收入,更需要一個非常富強安定的環境,但現在呢?本朝武皇帝屯田,是在一個什麼樣的情況下實施的國策?當時那麼好的條件,屯田也是在十年之後才看到成效。
現在幷州和河東雖然有前人開墾的現成田地,但國庫空虛,戰亂不止,在這種情況下屯田,十年能看到成效嗎?”“北疆平叛需要錢,北疆駐軍戍邊需要錢,北疆屯田也要錢,只要這三者任何一個斷了錢財,北疆就會大亂。
到時候,漢軍敗退胡人入侵,屯田失敗流民暴亂,我大漢國北疆盡失,敗亡在即。
李弘顯然也考慮到了這個後果,所以他獻了個重開鹽鐵,以商補農之議,用重開鹽鐵之利支援屯田,用國家賦稅支援平叛戍邊。
但問題是,他現在屯田用的錢財全部是向鉅商富賈賒借的,五年的鹽鐵之利能還清嗎?五年內屯田能成功嗎?五年之後,假如屯田不成,他會不會繼續要求重開鹽鐵?所以我對陛下說,此時屯田,不是利國利民,而是害國害民,我大漢國遲早都要給這個沉重的包袱活活拖垮。”
“李弘要收復失地,穩定北疆,就要積蓄力量北上平叛。
要北上平叛,他就需要一個穩定的幷州,要讓屯田見效,要讓流民安心。
而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有兩個條件,一是大量的錢財,二是穩定的朝廷。
鎮北將軍府的司馬李瑋就是帶著這兩個使命來到洛陽的。”
“李瑋來京的時候,鹽鐵之議只有太尉府同意,而司徒司空府均持反對意見。”
“太尉大人同意重開鹽鐵,有他迫不得已的原因。
他不同意此議,屯田失敗,流民暴亂,北疆盡失,他必然要獲罪罷職,但如果他同意了,他也要因為違背祖制的原因獲罪罷職,然而兩下比較,當然後者對岌岌可危的大漢國最有利。
雖然是飲鳩止渴,但那也是重振大漢國的希望所在,所以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太尉大人只想到要平叛,要把大漢國安定下來,要讓流民吃飽穿暖,他卻不想想將來李弘的強大勢力會給搖搖欲墜的大漢國帶來什麼樣的危害。”
“司空大人因為與大將軍的特殊關係,當然要和大將軍保持一致,共同進退,所以李弘只要告訴大將軍一句話就行。
他只要保證自己在北疆未定的情況下絕不率軍南下,大將軍就要對李弘有所回報,而回報的內容自然就是答應重開鹽鐵了。”
“剩下就是司徒大人不答應了。
要讓司徒大人答應,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讓司徒大人的權勢更大,以抵制大將軍對他們的威脅。
如何讓司徒大人權勢更大呢?那就是太尉這個職位。
如果鹽鐵之議通過了,太尉大人無論如何都要頂罪罷職,以平息京中各方的討伐之聲。
太尉大人一去,由曹嵩繼任,那麼中官和許閥的勢力即刻就會大漲,三公之中佔兩席,不能不說是權勢薰天,在朝廷內外的份量尤其顯得舉足輕重。”
“為什麼要在中官和許閥一系中選曹嵩呢?曹嵩是中官曹騰的兒子,當年因為曹騰的舉薦而入朝成為國家重臣的名士太多了,他的出任首先就得到了士族官僚的認可。
其次,曹嵩為人忠厚,行事低調,在京中人緣好,和皇家宗室的關係非常融洽,他的出任不會遭到天子的反對,因此,曹嵩是出任太尉的不二人選。”
“那如何讓大將軍放棄對太尉一職的爭奪,轉而支援曹嵩呢?我不知道李瑋用了什麼辦法,但我可以肯定刺殺何顒的是中官,而中官之所以在這個時候和大將軍撕破臉,一定是從李瑋那裡聽說了什麼。
何顒被刺,大將軍實力受損,而他又不能不答應李弘的要求,在這個時候,他唯一的選擇就是暫時退一步,韜光養晦,重新蓄積力量對付奸閹。”
“接下來的事就很順利了,三公府合議通過了重開鹽鐵之議,然後太尉大人被罷職,三府聯名舉薦曹嵩繼任太尉,至此,李弘的兩個目的全部達到。”
“由於曹嵩任太尉,中官和許閥勢力大漲,京中各方權勢勢均力敵,洛陽的緊張形勢迅速穩定了下來。”
“目前,無論是平叛,穩定北疆,還是將來的皇統之爭,天子都需要李弘,而中官們和天子緊緊地靠在一起,有了天子才有中官的權勢,所以他們也不敢過分為難李弘。
至於大將軍,他為了自己的前途和命運,更離不開李弘的幫助,最後剩下和李弘作對的就是我們了。”
“在這場鹽鐵之爭中,我們反對的聲音最大,態度最堅決,但我們的損失也最大,三公之中,竟然沒有我們的一席之地,這在本朝歷史上,大概也是頭一次吧。
李弘這麼做的目的太明顯了,他就是希望將來有關屯田和鹽鐵的事可以毫無阻礙地得到三公府的同意。”
“這就是李弘為了屯田成功和京師穩定而刻意製造的局面,所以我說他在背後操縱京中的形勢。
現在,你們還說他是一個武夫嗎?他對大漢國沒有威脅嗎?”馬車上的幾個人聽完盧植的話,心裡沉甸甸的,他們對大漢國的將來,更加沒有信心,更加憂心忡忡了。
“京中各方權勢勢均力敵,牽一髮而動全身,將來為了皇統之爭一旦鬧起來,恐怕一損俱損啦。”
張訓嘆道,“李弘如果居心叵測,我大漢國的前途的確堪憂啊。”
“這個李瑋是什麼人?”蔡邕問道,“鎮北將軍有此人相助,如虎添翼。
如果此人心繫大漢,忠心為國,留在李弘身邊,就是一件好事了。”
馬日磾趕忙介紹道:“他是吳郡士子,前年輾轉來到太學求學,因才學出眾,被朱儁朱大人看中收為弟子。
此次鹽鐵之爭後,他已經名滿洛陽了。
以我看,他不是才學出眾,而是天縱奇才啊。
大漢國的將來,就要靠他們這一代人了。”
“他很年輕嗎?”“二十不到,很小的年紀。”
馬日磾笑道,“象他這個年紀,我還在家讀書呢。”
“哦?”蔡邕驚奇地說道,“朱大人的弟子,一定很出色,到了京城,我要見見他。”
蔡邕靜悄悄地進了洛陽,住到了馬日磾的府上。
晚上,聞訊而來的京中老友絡繹而來。
大家十年不見,再聚一堂,分外高興。
朱穆把蔡邕安頓好了之後,立即回家拜見父母,看望妻小。
朱儁夫婦聽說兒子回來了,大喜,一左一右坐在兒子身邊問個不停。
朱儁聽說蔡邕在馬日磾府上,急忙跑去看望。
朱穆三十歲左右,長相俊雅,神態謙和,很像他父親。
他抱著一雙小兒女,問母親:“筱嵐可有下落?”朱穆母親歡喜地連連點頭。
朱儁不好問李瑋,但他夫人要問。
李瑋不敢瞞未來的岳母,一五一十全招供了。
朱夫人本來已經聽孫堅說過了,知道筱嵐給這小子搶跑了,雖然有點傷心,但相比起來,她當然希望筱嵐嫁給這個高大英俊的李瑋了。
這小子出去混了一兩年,就是個兩千石的大官了,那將來還得了,肯定是個三公之才。
過去史子助道長看到筱嵐就說是三公九卿的夫人命,現在看來一點都不錯。
朱夫人高興啦。
自從李瑋到京後,一天不來家中吃飯,她就派人去催,讓忙的焦頭爛額的李瑋幸福的嘴都咧開了。
“小妹現在在哪?在家嗎?”朱穆急切地問道。
朱穆的夫人看到婆婆對自己眨眨眼,心領神會,立即哄著兩個孩子出去玩了。
朱穆聽完母親的話,難以置信地問道:“筱嵐現在是鎮北將軍府的主薄?母親,你不會是被李瑋騙了吧?”“是真的,比你的官大,筱嵐還給我寫了封信,怎麼會是假的?聽說,鎮北將軍不在大營的時候,都是筱嵐主事。”
“信呢?”“給你父親燒了。”
朱穆大笑,說道:“這個鎮北將軍,倒真是我大漢國的第一等豪傑,竟然讓一個十六歲的女子主掌鎮北將軍府,奇聞啦。
母親,那你打算怎麼辦?讓筱嵐嫁給李瑋?”朱穆的母親笑著點頭道:“我和你父親商量過了,你父親也同意,但是因為……”“為難了吧?”朱穆笑道,“父親大人雖然家事都聽母親的,但這事的確難辦,除非叫李瑋的手下找個機會把那個許大麻子給砍了,否則……”“你說什麼混帳話。”
朱穆的母親罵道,“這才出京為官幾年,怎麼沾了一身血腥氣?回家就要砍人啦?”朱穆笑得氣都喘不過來,他一邊小心賠禮,一邊說道:“母親,筱嵐十六歲了,再不嫁出去,就沒人要了。”
“這事你父親不管,我也沒什麼好辦法,就交給你了,你不把這事辦妥了,就不要再回吳郡了。”
朱穆頓時傻了。
就在這時,李瑋的聲音遠遠地傳了過來,“公定兄,公定兄……”“好小子,我正要找你,你就上門了。”
朱穆嘴裡嘀咕著,匆忙給母親行了禮,轉身就跑了出去。
“仲淵……”李瑋看到朱穆,喜笑顏開地迎了上去。
他為了等朱穆,在洛陽已經滯留好幾天了。
大將軍府的從事中郎王允和朱儁是至交好友,前幾天,他悄悄給朱儁打了招呼,說大將軍府已經把李瑋夥同李弘等人當街搶走新娘的事透漏給了許閥。
言下之意,就是叫朱儁通知李瑋,趁早走人。
李瑋雖然有點擔心,但不敢回去,李弘交待的三件事他只完成了兩件,剩下的一件事還是關係到自己終生幸福的大事,所以他還是留了下來,順便給鎮北將軍府徵募人才。
兄弟兩人一年多沒見,都很高興,但還沒說上兩句,朱穆就把高出自己一截的李瑋給舉了起來。
朱穆自小隨父親習武,武功還是不錯的。
李瑋大笑道:“兄長這是為何?難道要謀財害命?”“你說什麼廢話?”朱穆佯裝不滿地罵道,“母親說了,不把你的事解決,她就不讓我離京到吳郡。
所以,我還是先把你解決了吧。”
李瑋嘿嘿一笑,小聲道:“兄長,到吳郡為官有什麼意思,看看今日的幷州,那才是為國盡忠的好去處。
要不要我給你引見一下?”朱穆馬上就明白了李瑋的心思。
他放下李瑋,摟著李瑋的肩膀笑:“這主意是誰出的?你小子鬼主意真多,怪不得馬上就要名滿天下了。”
“兄長,這不是我的主意,這是文臺兄臨走時告訴我的。”
李瑋笑道,“兄長,到吳郡離家太遠了,還是到幷州去吧,要少一千多里路啊。
而且,兄弟們都在那裡,潛思兄也在。
大家都在一起,凡事也好有個照應。”
朱穆想了一下,說道:“仲淵,這事要是傳出去,對家父的顏面……”“公定兄,你以為許閥還有多長的年頭嗎?”朱穆一驚,四下看看,拉著李瑋道:“走,回屋談。”
天子聽說自己的老師蔡邕回來了,大喜,立即命令蔡邕進宮。
天子站在御書房門外,不待蔡邕行禮完畢,匆忙上前把他扶了起來。
君臣二人寒暄一番,高興地走進了屋內。
天子看到蔡邕身體單薄,鬢髮斑白,心裡很愧疚。
十年前,自己受陽球和劉郃等人的矇蔽,差點把先生殺了,後來雖然赦免了先生,但先生已經心灰意冷,流落他鄉再不回來。
自己本來以為從此見不到先生了,還好,先生在自己最需要他的時候,回來了。
天子徵募蔡邕回朝,還是為了給小董侯繼承皇統鋪石墊路。
現在,他外有重鎮將軍李弘,內有中官和宗室,差的就是士族官僚的支援。
他想以自己的師生之情感動蔡邕,把蔡邕拉到自己身邊。
以蔡邕的身份和名氣,完全可以說服和影響大批計程車族官僚,只要得到他的支援,小董侯繼承皇統基本上也就是萬無一失了。
天子和老師閒聊了一段時間,然後兩人又合奏了一曲。
天子非常興奮,拉著蔡邕的手說:“先生,太后也想見見你,我們到永樂宮去吧。”
太后早就做了精心的準備,不但盛宴款待了蔡邕,還賜給了蔡邕女兒一件漂亮的衣裳,一套珍貴的飾物。
太后說:“先生的孩子自小就沒了娘,跟著你四處飄泊十年之久,受了很多苦,不容易啊。
以後先生做了董侯和長平公主的老師,可以經常帶著小孩到宮裡來玩玩。”
說著他就叫小董侯和長平公主給蔡邕行了拜師禮。
蔡邕感動得淚如雨下,連連磕謝不止。
但蔡邕一出永樂宮的門,馬上就意識到事情嚴重了。
大漢國如今為了皇統之爭,已經鬧得不可開交,自己剛剛回京,立即從中插上一腳,將來……他不敢想下去,冷汗已經溼透了全身,天子在他耳邊說什麼,他一句都沒聽進去,滿腦子想著如何向陛下請辭。
回到北宮,還沒有等蔡邕開口,天子就先說了,他要請蔡邕為他重建鴻都門。
天子想,太學的諸生都不聽話,如果將來廢嫡立庶,太學的諸生整天在北宮門外鬧事,是件很麻煩的事。
蔡邕博學多識,通經史,喜好數術、天文,妙操音律,善鼓琴、繪畫,還擅長辭章,精工篆隸,尤其隸書乃當時一絕。
由他這種全才重建鴻都門最合適,而且還可以把大量的太學諸生吸引到鴻都門來,這樣將來也許可以避免諸生鬧事的麻煩了。
蔡邕毫不猶豫,一口拒絕。
天子覺得很沒面子,坐在席上發愣。
蔡邕說,辭賦也好,書畫音律也好,太學諸生擅長者比比皆是,為何要耗費錢財再建鴻都門?在太學學學不就可以了。
鴻都門過去許多人當了官,結果都是奸佞小人,禍害國家,以至鴻都門聲名狼藉,如今再撿起來,也不過徒招天下人的笑話而已。
天子雖然不高興,但也不好說什麼。
他心想現在你是董侯的老師,將來董侯繼承大統了,你還要做太傅輔佐董侯,所以許多事還要倚仗你幫忙,既然你不幹,那也就算了,朕再另找他人吧。
然而,蔡邕話題一轉,立即就請辭。
他說自己飄泊他鄉多年,身心交悴,要回陳留老家去安度晚年。
還說這次之所以奉旨回京,主要是想看看陛下,看看京中一幫老朋友。
今天見過了陛下,心願已了,要回家了。
天子勃然大怒,瞪著小眼睛就要罵人。
他真心誠意地邀請蔡邕回京,滿心歡喜地招待蔡邕,最後就得了這麼個結果。
但天子忍住了,他看到跪在地上白髮蒼蒼的蔡邕,心裡一痛,滿腔的怒火頓時煙消雲散。
當年蔡邕手把手教他彈琴的一幕至今猶歷歷在目。
天子搖搖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起身把蔡邕扶起來,傷心地說道:“先生,就隨你吧。”
蔡邕說了幾句歉意的話之後,再拜告辭。
天子默默地跟在蔡邕身後,一直把他1/2|跳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