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打聽著道,官府里正在捉拿梁山上佔山為王落草為寇的強盜們,雖然沒有人敢直說梁山的所在,但林沖也大致知道了方向,走到接近中午,林沖卻覺得肚子餓了,眼看著前頭樹林盡頭有一溜兒茅草屋,大概有那麼七八間的模樣,茅草屋的門口豎著一個竹竿,竹竿上頭挑著一個酒旗。
酒旗,就是一塊藍布上頭寫著一個大大的『酒』字,也叫酒幌子,證明這個地方是賣酒的。當真便是瞌睡了遇見個枕頭,餓了就碰見了酒館,別看林大官人現在獨身一人手無寸鐵,但兜裡多的是銀子,這飯,可是一定要吃的。
走在薄薄一層樹葉的林間小道上,周圍偶爾有那麼一兩聲鳥叫,風吹樹葉兒沙沙作響,眼前的一切清晰異常,林沖突然有了在拍武俠片兒的錯覺,看了看自己上下的打扮,這模樣,不就是一個懷才的五嶺俠少學藝剛成下山歷練麼?林沖走到這簡陋的酒館兒門口,見門兩旁貼著一副對聯,上聯是『十里聞香準下馬』,下聯是『一杯飲過必還來』,橫批便是『太白說好』,林沖見了暗暗點頭,果然是大宋朝有學問的人多,才子不值錢,就只這水邊野店,對聯做的都不錯,直白倒是直白了些,卻最具噱頭效應。也不知是不是未到飯點的緣故,眼見這酒館裡便一個酒客都無,許是大夥兒都趁著好天氣上山打柴下河摸魚去了。這地方便真的不錯,林沖完全拋棄了東京汴梁的那紛繁遭亂,融入了這個輕鬆寫意的地界兒。
林沖一進酒館,跑堂的小二便迎上來,“怎麼樣客爺?今兒個天氣不錯,您要吃點兒什麼?喝酒麼?一看您就是個飽讀詩書的翰林,這大好的天氣,咱這裡景緻又不錯,剛好觀景吃酒兩不耽誤……”
林沖哈哈一笑,這跑堂的也不錯,便跟東京城酒肆裡的不差上下,“給我打兩角酒來,再弄幾個菜,噢,你這兒都有什麼菜?”
跑堂的小二一聽林沖要喝酒吃菜,自然更是滿面笑容,“客爺,這麼說吧,咱這個地方,您要說是包辦南北全席,這個咱可沒有,一般兒的,什麼熟牛肉,什麼鮮雞鮮鴨鮮鵝,再要是願意吃魚,咱身後就是八百里梁山泊,現下正是打漁的好季節,什麼魚都有,什麼鯉魚鯽魚鯰魚草魚青魚,大河蝦清爽可口,小青蝦一吃一蹦達,那是絕對新鮮,您想來點兒什麼?”
林沖聽了口裡生津,“給我來上那麼二斤熟牛肉,再弄上兩尾鮮魚,動作要快。”
“好嘞,您瞧好兒吧。”跑堂的答應一聲,傳了菜名,把杯盞筷碟擺到桌子上,不大會兒的功夫,把酒打上來,又過了一會兒,熟牛肉也切上來了,林沖喝了口酒,入口微辣卻又帶點兒甜稍,吃了兩塊牛肉,醬香四溢,嗯,不錯,有點兒老字號的味道。等到魚也端上來,林沖嚐了一口,手藝雖然不怎麼樣,但味道也確實鮮美,當下林沖自斟自飲,滿意非常。
等到吃的差不多了,肚子也不叫喚了,臉上發熱的林沖招手,把那跑堂的小二叫到跟前,“堂倌兒,你坐下,我有話問你。”隨手把一碗酒遞給小二。
那小二透出淳樸的鄉土氣息,也不道謝,一口便把那酒給幹了,“客爺,您有什麼吩咐?”
林沖明知故問:“這地方叫什麼名字,是個什麼所在?”
小二回答到:“你問我們這地兒麼?我們這地兒是濟州治下樑山泊。”
“那為何這地方叫梁山泊?”林沖存心探聽虛實,給這兒嘮起家常來了。
小二撓撓頭,“梁山泊麼,哦,這玩意兒是這麼回事,您看見這一大片水了沒,這片水裡頭有座山,叫做梁山,梁山周圍都是水,就叫梁山泊。我們這地方好哇,方圓八百里魚米之鄉,這地方養窮人,很多都是打漁的人家,靠這梁山泊活命。”
林沖追問,“那這山為何又叫梁山?”
小二一臉淳樸的笑容,“這個我倒聽說過,據咱老一輩的人講,說漢朝的時候一個大大的官,好像叫什麼梁王的,喜歡咱們這塊子地方,經常到山上行圍打獵,時間長了,就叫這個名兒了。”
這小二,還真問他不倒。林沖不著痕跡的轉入正題,“噢,這麼回事兒啊,我聽說這梁山上可是有不少的綠林好漢,你可知道?”
小二聽了斂去一些笑容,“對,是啊,有。”
林沖又問:“那我跟你打聽一個叫做『白衣秀士王倫』的人,你可知道?”
小二收起笑臉,“嗯,我知道,話說這王倫身高八尺,腰圍便也是八尺,經常領著嘍羅兵打家劫舍厲害非常,不過這都是傳言,咱也沒真見過到底這王倫什麼模樣什麼張相,鼻子眉毛眼睛嘴,有沒有多的有沒有少的咱更是不知,反正我聽說,官府現在可是在捉拿他,嚯,賞銀一百兩呢,那是多大一堆?”
林沖光想笑,他聽見小二對王倫的形容便知是隨口胡謅,不管這王倫到底真名叫什麼,他那白衣秀士的外號,便註定了是一個身材碩長儒生氣質的人物,所謂人嘴兩張皮,今天又得到一次驗證。
林沖繼續問,“我要是想上這個梁山上看看,該怎麼走?”
小二臉上表情沒變,只是反問:“您要上梁山?上去幹嘛去?”
“我想上去看看梁山上的景緻,想來那梁王行圍打獵會留下不少古蹟,便上去瞻仰瞻仰也好,子曰,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誠不我欺乎……”林沖說到最後竟搖頭晃腦起來。不過林沖在古文上的造詣水平卻真的不怎麼樣,那『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便是明末書畫家董其昌首創,強調畫家要有豐富的文藝修養和生活閱歷,跟子曰詩云沒半點關係。
許是那小二也沒什麼高深的文化,只點點頭:“翰林老爺說的是,不過這梁山可是上不得的,剛才不是跟您說了麼,梁山上有賊寇,凶惡著呢,聽說抓住了不是逼著你入夥便是割肉挖心煮著吃了,瞧翰林老爺您雖年紀輕輕,但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我勸您吶,還是別去了罷。”
林沖見這小二嚇唬自己,不覺好笑,“沒關係,我不怕,有船能上去麼?”
小二一聽差點跳起來,“我說翰林老爺,合著您還想上這梁山吶,我可跟您說,你要真想上,那就要有不怕死的膽子,還不能坐官船。順著這蘆葦塘子慢慢溜達,看見有打漁的私船,便招呼一聲即可。不過我估摸著,十條船能有九條半都不會跟您去,那地方凶險著吶,另外,您還要準備好足夠的銀子,萬一有人願意跟您去,那人家可是把腦袋別到褲腰帶上給你賣命了,錢少人家可不幹。”
林沖聽小二說到銀子,當下哈哈一笑,說到底還是要有錢,林大爺現在什麼都沒有,就他孃的有錢。啪的一聲拍出來十兩銀子,“諾,這錢是賞你的,你去給我找條船來,只要找到了,我還有重賞。”
小二把桌子上的銀子拿過來,放到嘴裡咬了咬,拿出來一看,一層細密的牙印兒,好傢伙,十足十的現銀。
許是有錢能叫鬼推磨,錢多了能叫磨推鬼,那小二一臉的巴結像,嘴裡應承著“翰林老爺您等著,我立馬給您找船去”,一溜煙的便跑沒影了。
林沖又喝了幾碗酒,估摸著那小二也應該回來了,果然從店外頭進來兩個人,其中一個是那粗布衣服的小二,另一個卻不認識,那小二指著林沖說了一句“就是他”,便跑入後堂不見了。
留下的這個人,大高個,細高挑,長方臉,濃眉毛,大眼睛,鼻直口闊,林沖見這人也在打量自己,以為這就是小二找來的舟子了,不過手上虎口處老繭便也太厚,常年操舟的結果麼?站起身走向這人,充滿陽光的笑容展現出來,邊走邊說:“我要去梁山,你想要多少銀子?”
哪知等林沖走近這人,這人突然一伸手就來抓林沖的脖領子,林沖怎會被他抓到,隨便一拳打出去,只聽的哎喲一聲,卻是把那人的手指給打折了兩根。那人一臉不可思議的看著林沖,心中暗想這個儒雅的書生竟然一身好功夫,愣是沒看出來。
林沖莫測高深的一笑:“你是旱地忽律朱貴麼?”
那大漢原本眼眉通挑,只是乍遇高手且被傷又聽見人家叫破自己的名字,一陣心驚肉跳,下意識的開口問:“你怎麼知道?”說完便即後悔了。忽律就是鱷魚,旱地忽律,就是旱地上的鱷魚,鱷魚號稱水中一霸,估摸著上了岸也不是善茬,無奈旱地忽律朱貴凶猛倒是凶猛了,卻碰到了林沖。
林沖心說我日,還真叫我蒙對了,***,既是這樣,這事兒便也成了,“我當然知道,滄州小旋風柴進便是我的結義兄弟,什麼都給我說了。這次他有重要事情找白衣秀士王倫,要我親自來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