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先處戰地,而待敵者逸;後處戰地,而趨敵者勞。故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令敵來就,我蓄力待之,不往赴敵,恐人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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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無恥的人物!黃信看著眼前這個笑起來一臉陽光燦爛,做的事情卻是無賴透頂的傢伙,一時間竟然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武藝不如對方,說理這人明顯會狡辯,打打不過,跑跑不了,卻又對這人恨不起來,甚至他撒無賴的時候,都是一眼的純淨,根本看不出來調戲自己的意思,可是那嘴巴卻是不饒人,這人……真真是叫人可惡的惱了!
林沖見眼前這摩尼教的聖女一副失措的模樣,心中大樂。當街調戲良家婦女是會被人鄙視的,但是偏僻處調戲摩尼教的聖女,卻別有一番滋味。恍惚間,林沖突然想起來被自己踢斷了**的那個高衙內,也不知道此刻怎麼樣了。突然渾身一激靈,心中竟然出來一股羞愧的感覺,又一激靈,心說自己差點兒忘了大事。
當下林沖只是站在那黃信的跟前,似笑非笑地看著黃信:“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廣人稀,樹木茂盛……”
“無恥**賊!我……我……寧可死!”
林沖愕然看著黃信,“你說什麼啊?呃……我是說,這裡沒人會偷聽的,你說給我的話,俺林二保證不透露出任何一個字給第三人聽。唔,是了,你以為我要非禮你麼?”
黃信見林沖的模樣不似撒謊,明知這人是個裝模作樣的高手,心中也是大羞。我這是怎麼了,平白無故地。怎麼會想到那種事情上頭?我是摩尼教的聖女,我是度化人間罪惡的明尊使者,我是人們心目中的無暇仙子。我是永遠都不能有男女之情,只能專心致志的發揚教義,與人為善的聖女啊……
一個眾人心中地高高在上的存在。怎麼能想這樣的事兒?明尊地普度人間邪惡,八字真言竟然被完全拋於腦後,我,這是怎麼了?
再看了林沖一眼,黃信此刻心中可真的是羞憤的緊了。蔥白細嫩地小手緊緊攥著衣襟,不自覺的攪著。口中不停的念那“明尊度我”四字箴言,只是以往那妙處無方的箴言,此刻好像失卻了效用,根本不能叫心情平復下來,這人,難道是明尊故意派來給我的劫難麼?
想到眼前地這人是自己的劫難,黃信不知怎麼地又想到那句“夫妻本是同林鳥”來,當下更是覺得自己墜入了魔障,眼前的這個人。難道真的是一個惡魔般的人物,要吞噬自己原本的內心祥和麼?
黃信越想愈多,越想越亂,口中呢喃的那咒語更是驟然間加快了速度,心中一派茫茫然的空白,接著以往的那些教義如同亂花紛飛般不停出現又淹沒,看樣子,下一刻她就要走火入魔了。
倒不是林沖真的有萬人迷地潛質,實在是黃信這些年來,眼中所見的男女之情也有不少,更有許多的信徒虔誠的在總壇外頭一跪就是許多個時辰,為的是能夠求到聖女親口對自己老婆或者漢子的祝福,好叫他們長命百歲,又或者有俊俏的信徒小姑娘過來,虔誠的祈禱明尊能夠給自己一個好的歸宿……
這種狀況下,黃信的早熟定是自然。只是因為教中的各種規矩複雜,平日裡她又是一種高高在上的救世主一般的精神領袖人物,幾乎找不到自己私下裡感情的發洩出。用菜,睡覺,甚至上茅廁都有人伺候著,隨時隨地,她都要帶著輕紗在羅帳外頭接受頂禮膜拜,這樣的日子一天兩天還過得,時日久了,誰受得了?
早熟的少女找不到自己心目中的白馬王子,又強迫自己無私的把自己完全奉獻給無處不在的明尊,愛心給所有的教中兄弟姐妹,長期的心理壓力,外在的和內在都逼迫的這少女成了一種病態。不過因少女對明尊的信仰實在是堅定不移,把這些心理上的疾病壓抑在內心,不得發洩而已。
如今林沖不是教中教友,也不是令人討厭的人物,再加上這人時不時的插科打諢,聖女的道心早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潰敗了,然而長期的內外交困的感情發洩出來,卻又完全走了模樣。鬍子亂想,墜入心魔,雖此時為偶然,實則是必然。
“你怎麼了?怎麼渾身都是大汗?很熱麼?”
飄渺之中,一個溫暖厚實的大手握住了冰冷的汗津津的小手,就好像落水者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小手反轉使力,緊緊地抓住了這大手,巨大的力道從這小手上傳出來,那一狠狠的骨節處都發白了,就好像,這小手定要把這大手攥緊,一生一世也不罷休……
手背碰到這黃信的額頭,林沖差點兒蹦起來,“怎麼這麼燙?喂……”
柔軟的嬌軀挾著香風撲面而來,林沖本來能躲開的,可不知道怎麼了,反而用結實的胳膊抱住了聖女,保持姿勢之後,還用手在這聖女的脊背上輕輕撫摸……
過了一陣,眼見這聖女口中的呢喃聲小了,腦袋瓜子斷路的林沖嘿嘿一笑:“你這聖女倒是也有意思,害怕我非禮你,卻是又一下子撲過來,莫非,是想要非禮我麼?”
那黃信迷迷糊糊中,覺得自己過了不知道多少個生死輪迴,地獄和永生不停地迴圈往復,總算是好了點,茫然的抬起嬌弱無力的眼皮,瞧了林沖一眼,眼見林沖此刻的表情便是“你要非禮我啊,好了。我準備好了,來吧……”的樣子,一個大耳舌子扇出去!
嘎嘣脆地一聲響動,嘹亮的如響徹雲霄的號角,林沖一把把這聖女從懷裡扔出去,隨即後悔了想要再接住。眼見著這摩尼教的聖女凌空中一個曼妙的轉身,施施然,便如九天仙女謫落凡塵一般。輕飄飄的落在地上。
這時候林沖才放下心,看了看自己如同被液壓大錘砸過一般地手掌,紅通通的。也更像剛剛從鍋裡撈出來的大肉:“不會吧,你哪兒來地這麼大力,幸虧這是手,要是臉,我那幾房媳婦還不把我一紙休書給休了啊……”
來不及去應對這林二的調侃。聖女在聽到“幾房媳婦”之後,心口如大錘般被砸到。轟鳴中,那是憧憬的夢想碎了的聲音。##之間,聖女便即站穩,臉上一絲兒的表情都不帶的,看著林沖的眼神如同看一個萬年乾屍一般,空洞洞的,只是用中性地嗓音說到:“有什麼話,林兄便請快問,六十句。一句不多,一句不少,黃信定然作答。還請林兄能信守承諾,莫要背信棄義。”
林沖愕然:“你怎麼了?”
黃信目無表情:“沒怎麼,這是第一句。”
林沖:“呃……我說錯什麼話了?”
黃信:“沒有。這是第二句。”
林沖:“不用這麼計較這個罷……”
黃信:“用,這是第三句。”
林沖:“你也太小心眼了吧?”
黃信:“對,我小心眼。這是第四句。”
林沖:“開個玩笑而已,何必當真?”
黃信:“口出必踐,自然當真。第五句。”
林沖:“……”
黃信:“你若不問,我便走了。”
林沖:“好吧,你這回來是為何?”
黃信:“聯絡德州李家的後人李飛鏢。”
林沖:“為何要找上這人?他不過是正六品地小小知州,我可是……算,你回答我就好了。”這個時候還不忘跟那個一身勁裝的漢子爭風,林沖這人,倒也真的神了。
黃信:“李家祖上到現在,對大宋的恩惠是極多的,你不知道而已。”
看來這便是所謂的隱藏實力了,林沖點點頭,暗自對李飛鏢留心,“你們……想要造反麼?”
黃信:“趙家不仁,官逼民反,即便會生靈塗炭,卻是也顧不得了。”
林沖瞪著眼珠子看著黃信:“這恐怕不是你的本意吧,你可千萬莫要受到別人影響。”
黃信:“不是我本意。但是與不是,又有何區別,即便不忍,也要斷腕。”
林沖:“你們準備什麼時候起事?”
黃信:“時機未到,我也不知。”
林沖:“摩尼教的總壇在什麼地方?”
黃信:“兩浙路,杭州。”
林沖聳聳肩:“倒是個好地方。據我所知,朝廷已經撥付了二百萬兩的銀子安撫流民,你們到時候,恐怕號召不了多少人吧?”
黃信:“到時就知。”
林沖:“我能不能跟你打個商量?”
黃信:“說。”
林沖:“燕山府新近才歸我大宋,百廢待興,江南流民卻多。既然如此,為何摩尼教不與我燕山府街門聯合起來,即叫流民們有了安生立命地所在,也能叫我大宋子民少一些自相殘殺?”
黃信:“你不是官家,也不是燕山府知府。”
林沖一笑,從懷裡掏出來自己的名刺遞給黃信:“你不叫黃信,我也不叫林二。大宋朝正三品右散騎常侍,燕山府知府林沖。”
黃信看完,渾身輕顫,表情複雜地看了林沖一眼:“你……是林沖?”
林沖又是燦然一笑:“如假包換。”
黃信漠然:“就算是,又如何?”
林沖呵呵一笑:“你終於肯問我話了?”
黃信看著林沖,如看空氣:“你可以加價碼。”
林沖頓時有些喪氣,“算了,你叫什麼?”
黃信:“黃馨。”
林沖:“黃心?心直口快的心?”
黃馨:“不是。你知道的,有話快問,我時間無多。”
林沖聳聳肩:“至治馨香,感於神明。黍稷非馨,明德惟馨。你是摩尼教的聖女,倒是也不枉此名了。”原來這“至治馨香,感於神明。黍稷非馨,明德惟馨”的意思是,真正能夠散發出香氣的是美德。黃馨作為摩尼教的聖女,大眾偶像一般人物的存在,又是明尊的使者,自然在教眾心目中稱得上這明德惟馨四字。
黃馨聽了林沖的說話,不置可否,只是繃著嘴脣。
林沖只好接著問:“不知道聖女黃馨是否願意與我燕山府通力合作,好叫百姓有口飯吃?”
黃馨張口說出:“我信你不過,不願。”
林沖聽了,心中竟然有些個失落。旋即又安慰自己說何必跟這樣的魔教聖女一般見識,不過等到這一季的早稻成熟,就能叫燕山府有多出不少的餘糧,燕山府本就人口稀少,若是江南流民能遷來燕山府,除了能叫燕山府慢慢的興旺起來,百多年來遼人殘存下來的那些個意識形態的文化,便會被沒有什麼戰火而農耕思想濃厚的江南百姓同化,對於燕山府的內治,倒是也多有益處。
江南人的個頭普遍都比較矮小,不如山東人和北地人那麼高大威猛,但只要能叫人們生活穩定,江南人的詩情畫意,卻正是心中依然還有些個惶恐的燕山府百姓的絕佳良藥。
只是這種事情並不宜操之過急,林沖腦子裡過了一圈,倒也只好問:“多少句了?”
黃馨:“不知道。”林沖的話黃馨卻是聽進去了,但她從小便在摩尼教長大,這些年來朝廷對民間的盤錄日益加重,西城括田所更是叫更多的人成了流民,無家可歸,流離失所。從小耳濡目染,為官的都是一丘之輅,林沖雖然賣相不俗,又武功高強,一路行來,林沖的大名在民間也多有人提及,只是以現下的心態,她心中實在不能如面上那樣靜下來,只好長話短說,消極應付了。
林沖也看出再說下去沒意思,“那就算六十句了吧。江南一地的百姓窮苦,我燕山府也不是多富裕,但好歹還有人種田,還有人有吃的。你對我有成見,我這樣說,你自也不信。好在燕山府距離德州不算甚遠,若是你能在此多逗留些時日,就會知道我說的甚麼意思。多說無益,你去吧。”
黃馨表情複雜地看了林沖一眼,卻也不去說話,一轉身,身影飄飄如仙子,就此去了。轉過林子,才回眸看了一眼遮擋著視線的樹葉枝幹,口中喃喃一句“明尊度我”,就此迴轉德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