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葉老闆到底是有經驗的人，一眼便看出了我是不樂意他的輕視而發怒所以發出挑戰的，他做事倒是十分圓滑，不反駁我的話，只是訕訕的笑道：“既然你自信畫藝超過小風，那我也是十分榮幸能受你的饋贈，定當好好地框裱，與這幅一起，說不定還能成就一段好的姻緣呢！”
說完後他的臉上更是浮現出一抹慈祥的笑，一切都彷彿我和落風真的會如他所說走進婚姻的殿堂，只是他是高興了，可我和落風卻是面面相覷，尷尬不已，只能錯別開眼，不敢對視。
到底是男孩子，落風承受能力還是比我要好得多，不需片刻，輕咳一聲，對身旁還笑的開心的葉老闆說道：“葉叔叔，畫畫的事等會兒再說，先填飽肚子。”
葉老闆一怔，須臾便一拍腦門，哈哈笑道：“看我這記性，竟然忘了你們是來吃飯的。應該的，應該的，快點菜。”說完便重新將選單遞了過來。
緩緩地接過選單，卻突然與落風眼神不期而遇，對視的過程延續了半個世紀。落風眨了眨那雙桃花電眼，輕鬆一笑：“你想吃些什麼？”
他的那一笑那麼輕鬆，也順帶著緩解了當下尷尬的氛圍，我也不急著說話，拿著選單，低頭思略了許久，看著那一個個熟悉的菜名，卻終究還是得不出答案，無奈地搖了搖頭，將選單遞還給對面的落風。
落風俊眉微蹙，神色稍稍緊繃，看向我的眼睛不知不覺地充斥著幾分惱怒，頃刻，嘆了口氣，略帶埋怨地說：“還以為你會喜歡這裡，原來不過是我自作多情。”
說完不待我反應，便作勢要將選單遞還給葉老闆，幸虧我發覺的早，不然這場面該有多尷尬！我可是沒有遺漏剛才他說這話時，身旁傳來的一陣輕哼聲。
急忙按住他的手，使了個眼色，繼而朝葉老闆賠禮道歉：“葉叔叔，真的很對不起，不是不喜歡這兒，只是我不知道該吃什麼而已，是落風會錯意了，你別介意。”
葉老闆原本還耷拉著的臉，聽到我這麼一番通情達理的說辭，饒是再怎麼脾氣粗暴，也終究不好再端著，識趣地順著階梯就下了。臉色柔和了些，說道：“你們這是說的什麼話？葉叔叔怎麼會那麼小氣，不過是最受不了別人說我家的菜不好而已，我這麼大個人也會錯你們的意，又怎麼有資格生你們的氣？我左右就這麼個直性子，你們也別介意。”
說來這葉老闆倒真是如他所說，豪邁直爽，真性情。我和落風微微一笑，算是一笑泯恩仇。
事情總算有個圓滿的結局，可就在我慶幸的時候，落風不依不饒地讓我繼續點菜，並說：“你老是不吃，難怪那麼瘦，也不知道這些年你怎麼長的？”
我悻悻地接過選單，又重新陷入了一個僵局，絞盡腦汁卻還是不知道該吃什麼。反而一旁的葉老闆嘿嘿笑道：：“你們也不生我的氣了，左右你們也點菜為難，我就擅自做主，包你們滿意，這頓飯我親自下廚，算是給你們道歉，免費，怎麼樣？。”
其實這個主意很不錯，他幫我們點，省得我們糾結，畢竟他是專業廚師，比我們有主意。他親自下廚也是最好，只是免費卻又讓我和落風為難了，不說他剛才的反應也正常，就說他已經道過歉了，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怎麼好讓他破費？我和落風連連拒絕，可他卻死活不答應，麻利地收起了我們手中的選單，朝著我們打了個響指，說道：“你們也別推辭了，就當是當年落風為我畫畫的謝禮，若是你們還是覺得不好，待會兒幫我再畫一幅，與那幅配對就好了。你們就等著，一定不會讓你們失望。”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左右也是將不過他，落風便示意我順其自然，我也沒有辦法，只能這樣了。他一走，我和落風之間又突然間變得好尷尬，相互沉默。
突然緊張得有些口渴，便端起桌上的一杯水，慢慢地喝了起來。喝了一口，嗓子舒服了許多，這才有機會漫不經心地仔細打量著餐廳，才發現較幾年前確實有了很大的變化，原本的擺放的紅木桌椅已然換成了同系列紅色的沙發椅，桌上佈置著白底紅格的田園風格桌布，服務員上了一套鋥亮的銀質餐具，細頸花瓶裡插著一隻白色的臘梅，這倒像是前些日子去過的一家西餐廳，完全沒有了幾年前那種質樸的中國風。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這些改變，絲毫沒有為它走在潮流的尖端而感到喜悅，反而心中湧起了一股默默的失落，唯有牆上的那幅畫，給了我唯一的一些安慰。
在我出神的間隙，服務員又上了一杯咖啡，加了些奶和糖，熟練地慢慢來回攪動，直至細膩的杯子裡泛起了一圈圈白褐相間的漣漪般花樣方才滿意的停止，端起杯，細細地抿一口，抬頭卻發現落風正看我出神。
“在想什麼？”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凝視著對面的落風。自從重逢以來，他時而對我寵愛如初，時而卻毫無預兆就冷冰冰，時而對我有了些陌生的疏離，時而卻又似孩童般與我嬉鬧。只是不管他是哪種態度，都讓我疑惑不已，他到底變沒變？
其實靜下來想想才發現，他對我，我對他，都忍不住心生防備，唯恐他或她都不再是曾經的那個人。
可他卻依舊默默地看著我出神，那雙桃花眼烏黑如瑪瑙，他對著我笑，笑容裡竟卸下了所有的防備，也沒有任何惡意，更沒有玩世不恭和捉弄，那麼純淨的笑。
在這一剎那，我的心突然彷彿被什麼用力地撞擊了一下。有那麼一瞬，覺得時空突然凝固了一般，他的笑如暖春的旭陽晃花了我的眼，一片朦朧的薄霧籠罩著他，眼前的一切竟變得那般不真實，彷彿如泡沫一般，一觸即破。
“我在想你為什麼依舊這麼吸引我的目光？”落風突然說道，眼眸中閃出幽深的光芒，反問道：“你又在想什麼？”
片刻的驚愕後，便是一陣羞澀，再轉眼，望向他的目光又變得平靜，看著他很久，眼神澄淨而認真：“我在想，你和以前到底有什麼不同。”
落風眼珠動也不動地凝望著我，痴痴地輕笑，笑如嫣紅的臘梅：“那你覺得我有什麼不同？”
他淺抿了一口咖啡，淡黃色的漬跡還掛在白皙的嘴角，看上去竟是那般魅惑，讓人免不得又是一陣心亂如麻。
喝了口水，沉默了良久，定了定心神，方才搖了搖頭，嘆息：“我能感覺得到，卻又說不出來。”
落風輕笑，卻並未繼續追問，當然也沒有再打算解釋一二。淡淡地看著我，優雅如王子般喝著咖啡，彷彿剛才的對話從來就不存在般。
葉老闆的速度還是相當快的，只不過幾句話的功夫，便帶領著兩個端著碩大的盤子的服務員過來了。習慣性地拿起餐巾擋在面前，葉老闆看著我這般熟練，忍不住訕訕道：“看來今天遇到行家了。”
我悶聲苦笑，看向落風，卻只見他低垂著烏黑的眼珠有種受到傷害的脆弱，我怔住了，那苦笑來不及收起，僵硬在了嘴角。
只是葉老闆卻並沒有發現我的不自然，反而熱情地繼續為我介紹：“這道是黑椒菲力牛排。這是牛脊上最嫩的肉，幾乎不含肥肉，口感最細膩，能夠讓脣齒充分體驗鮮嫩細滑的感覺。”他又端了一盤給落風，“尊享西冷牛扒。這是牛外脊，含有一定分量的肥油，外延有一圈白色的肉筋，總體口感韌度超強，肉質雖硬，但是更有嚼頭，與菲力截然不同。”
他最後一句鏗鏘有力的話充分地將神遊的我和落風拉回了現實，尷尬地朝他點頭致謝後，便開始拿起刀叉享用我們的美食。
吃了一小塊，感覺非常好，至少比我以往吃的都要好，所以忍不住由衷地發出感嘆：“味道不錯，很細，很滑。”
葉老闆點了點頭，朝我豎起了大拇指，微笑道：“真的是行家，不錯不錯，以後可以考慮做個廚師。”
用餐巾擦了擦嘴，輕笑道：“葉叔叔可真會夸人，我不過是吃了幾次，哪算得上行家，在你面前豈不是班門弄斧？”
對面的落風突然一怔，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幾分複雜，可我自經過那番簡短的對話後，便也知道，落風到底還是變了的，就如此刻他覺得我變了一般。刻意地忽略掉他的不適應，朝著葉老闆問道：“葉叔叔，你不是一直做中餐的嗎？怎麼西餐也這麼拿手？”
葉老闆先是一怔，隨而便哈哈大笑，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幾分讚許，連忙解釋：“沒辦法，時代變了，現在我們這麼個小城也開始跟上潮流了，我們也就學著大城市裡頭，引進了這些洋人的玩意，誰知道，大家竟是喜歡的，從此就學了這門手藝，這不，裝修的風格也比較偏西式化。”
我點了點頭，算是瞭然，沒有再說什麼。葉老闆也和我們打了招呼，便帶著服務員退了下去。
他們剛走，落風就安靜地放下了手中的餐具，擦了擦嘴，怔怔地看著我，若無其事地低聲說：“你倒是蠻會享受，我還以為你過得有多不好，不曾想，沒有我，竟比以前更好。”
他的話充滿了疼痛，特別是最後幾個字就像是生生地從他心口剝落出來一般，令人窒息。手中切牛排的動作頓了頓，遲疑了片刻，嘆息：“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我過得好與不好，又豈是一頓飯就能看出來的？我看你的動作也挺熟稔的，那是不是就意味著你這些年就過得很好？”
說完不理會他眼中的驚訝和漸漸升起的慍怒，自顧自地切著盤中的牛排，可是不知道是心不在焉還是牛排故意和我作對，怎麼切也切不斷，只是我卻依舊執拗地和它較勁，非切開不可。
我正糾結，對面的落風見我這般模樣卻又突然鬆了口氣，起身走到我的身旁坐下來，手握住我拿刀的手，柔聲道：“我來吧！”
只是我卻是相當固執地不鬆手，不知道到底是和牛排在較勁，還是和眼前這個時而熟悉，時而陌生的人在較勁。憑什麼他當初說走就走，一走音訊全無，待我好不容易習慣，他卻又說回來就回來？現在還在這裡理直氣壯地怪我過得太好，他憑什麼？憑什麼？憑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