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巧想的是在花奶奶脖子裡夾草秸,當她爬到背上時才發現,花奶奶的脖子里根本沒有皺紋。巧巧立時沒了興趣,正想下來,忽然想起兩人的約定,只好耐著工夫懶在花奶奶背上。
“老先生啊,一山娶親,半路又回來了你知道嗎?”這才是花娘出來找他們的真正原因,巧巧一鬧,到這時候才得空說,“哪有半路回來的理,不興!”
“半路回來?為啥?”郭老先生皺起眉頭看著老婆。花奶奶正要回答,槐樹下的賴孩兒大聲地喊起來:“老先生,老先生你說外國人的眼睛是哪一種藍?洋藍還是青花藍?”他們正爭論馬利奇眼珠的顏色,貨郎擔子姬麻子說是青花藍,油漆店學徒賴孩兒堅持說是洋藍。洋藍是大清時從外國傳來的顏色,藍得薄亮。郭老先生拈了拈鬍子,說:“年輕時是洋藍,老了就是青花藍。”“大伯,嘿嘿藍天!”一川過來了,手使勁往上指。“噯,一川說得對。”郭老先生抬頭看一眼,“是天藍!天藍得乾淨,也藍得豐富,哪一種外國人的藍眼都可以比得……”
“哎呀表哥,你可回來了,疼死我了,你快給我看看吧!”一身孝服的劉仙堂剛走進門樓,就聽見他表弟二孬的叫喚。“咋啦二孬?”劉仙堂鐵青著臉,放下鐵杴走過來,猛地一拉二孬的棉褲。“哎喲,哎喲表哥慢點兒!”二孬神經質地叫著,“你是不是跟誰生氣了?哎喲……”劉仙堂不理,還是又使勁往上拉了拉:二孬的右小腿腫得很誇張,亮亮的,像吹飽氣的豬尿泡又抹了一層油。粗黑的汗毛根根豎起,紅紅的汗毛孔隨時準備著往外滋血。
“骨頭折了。”劉仙堂直起身,邊脫孝衣邊問,“咋弄的二孬,能傷成這樣?”二孬的三角眼使勁一擠:“哎喲表哥,昨天夜裡,尤瞎子,這個老土匪!他讓我們三個去鑿龍門石窟古陽洞裡的魏靈藏。魏靈藏那是啥樣的石頭,那是全龍門山最難鑿的石頭!一鑿一片火光,一鑿一片火光。我們鑿了半夜……”“一鑿一片火光人家會不知道?”劉仙堂說。“龍門山那麼大,別說石頭冒點兒火,就是放火燒房也不會有人知道。是有人使壞!”二孬又咧了一下嘴,“剛鑿了兩個佛頭,正要往外運。忽然打起槍來了,槍子把洞口的石頭打得一片明。叭,一片火光,叭一片火光!我們丟了佛頭,爬起來就跑。天黑看不清路,我跑錯道,鑽人家窩裡去了。我一看壞菜,往山下滾吧……撿了條命,你表弟我是撿了一條命啊表哥!”“幾塊爛石頭還值當動槍?”“哎,表哥,你是不知道,一個佛頭聽說就值一千多塊大洋,專有外國人收購。”“一千多塊大洋?一塊石頭就值恁多?那你看見是誰搶的?”劉仙堂有了熱情。“我哪還敢看!槍子它不識好賴人!哎喲,我大難不死……”
一匹紫紅馬停在門外,高揚頭打著響鼻,身穿藏青色長衫的青年人從馬上跳下來,拴馬在門口樹上,徑直往屋裡走來:“二孬,又瞎吹哩不是,你受點兒傷真是不屈……嘿嘿劉先生好啊?”年輕人取下頭上土黃色的寬邊禮帽。“哎呀富賓啊,聽說你現在是二拇指了,恭喜高升啊!”劉仙堂熱情地招呼著,忙把椅子搬過來,扭頭高喊一聲,“上茶!”劉妻一手提了大青花白瓷茶壺,另一隻手端幾個牙白色茶碗走過來。“娘,我去玩兒了!”五歲的女兒花蹦跳著往外跑。“這是你嫂子!”劉仙堂笑著。“啊啊,嫂子好漂亮啊!”趙富賓開著玩笑。
“頭兒,我可是大拇指派的差,您可得替俺說說情,我這腿要是萬一殘廢了……”二孬做出苦相,看著趙富賓。“放心吧二孬!你要相信你表哥的醫術!”趙富賓忽然壓低聲音,“夜裡你跑時,是不是聽見有人高喊,‘二孬,把佛頭留下’?”二孬歪頭想一會兒說:“你這一說我還真想起來了,好像有人喊,‘二孬——’”“好,這我就知道是誰搶咱的佛頭了!”趙富賓一拍二孬的肩。“哎喲!”二孬誇張地叫一聲疼,又問,“你知道是誰搶咱的佛頭了?誰呀頭兒?我給他沒完!他得賠老子的腿!”趙富賓說:“還能有誰?你想想,咱的買主是美國人普愛倫,烏麻子的買主是義大利人馬利奇……”“唉,又跟他媽外國人牽連上了!”二孬洩氣了,“頭兒,這外國人咋恁喜歡佛頭哩?他們弄回去當爺供哩?”“嘿嘿,物以稀為貴嘛!他們弄回去好賣錢!”“外國不是啥都有嗎?咋稀罕咱這兒的佛頭呢?嗨,咱反正有的是,只要給錢咱就給他弄。守著龍門哩!只是我這腿……”“噯,”趙富賓站起來,“劉先生,拜託了!回頭一總結賬!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了!”
郭一山看了個外國人,金黃的鬍子洋藍的眼,會說不打彎的中國話。平樂鎮像燒開了的一鍋胡辣湯,白菜粉條肉沫沫,一時全沸沸揚揚。劉仙堂從墳裡回來,沒進村就聽說了。他當時只是恨,惱恨馬利奇為什麼不到他永春堂!忌恨郭一山又他娘出了風頭!憤恨全村人興奮得像吃多了**!一劑“恨藥”在心裡煎著,什麼味的恨都配全了。所以他拉表弟的棉褲時不覺地就下重了手。趙富賓和表弟的一番對話,閃電般擊穿了煎恨的藥鍋,一個絕好的主意忽然就站在了他的面前:哼哼,夠他郭家喝一壺了!他看天色尚早,就急忙進屋去換衣裳。
“花他爹,你要幹啥去?”老婆劉王氏看他長袍馬褂地裝扮著,嘴裡還鏗鏗鏘鏘地敲著鑼鼓,像拾了金的叫花子一樣高興,陡然就生出不安來。劉仙堂不理她,穿戴完畢,又對著鏡子梳了梳鬍子。“你究竟要去幹啥?”妻子再問。“幹啥?”劉仙堂盯著老婆的臉,“哈哈哈哈,我要告訴老土匪尤瞎子,搶劫魏靈藏佛頭的義大利人馬利奇,他是郭一山救下來的!”老婆說:“郭一山是先生,救一個病人有啥不該……”“有啥不該?馬利奇搶了尤瞎子的生意,郭一山幫助了馬利奇。那我問你,他郭一山算不算也搶了尤瞎子的生意?”“他爹,先生看病,他和兩家的生意有啥關係?”“當然有關係了!”劉仙堂瞪起眼睛。劉王氏忙陪笑臉:“就算有關係,尤瞎子他也不敢惹人家外國人!”劉仙堂惱了:“尤瞎子是不敢惹外國人,可是他敢惹郭一山!哼!今天犯到我手下了,我要不叫他郭家家破人亡,我、我不姓劉!”說著就往外走。劉王氏伸手拉住丈夫。“放開!”妻子不放。“你放不放?”劉仙堂鐵青了臉。
劉王氏的手抓得更緊:“她爹,千年擱社萬年做鄰,他看他的病人咱坐咱的堂!人家郭家沒有對不起過我們啊!”說著一使勁,劉仙堂被她拉進屋裡。“沒有對不起過我們?我問你,咱爹咋死的?”劉仙堂指著門上的喪聯理直氣壯地喊,“咱爹咋死的!陝西姓胡的那個孬種來咱平樂鎮看病,在咱家住了兩天了,一聽咱不姓郭姓劉,站起來就走了!老爹氣不過,追上去給他要錢,撲通一頭栽到了地上,這難道你都忘了……”“那不是姓胡的沒錢嘛!咱看病要錢他郭家看病不要錢……”“你給我閉嘴!”劉仙堂攥緊拳頭對著老婆晃了晃又放下去,“我他娘最不信這一套!他為啥不要錢?他是沽名釣譽!只要有他郭家這名利之徒在,我看咱劉家、咱劉家的子子孫孫就別想過好!”
劉王氏用哀求的眼神看著他:“他爹,郭家傳了五代了,咱劉家不是才兩輩嗎?聽咱爹說,咱過去是賣藥的,並不看病……”“臭嘴!你也想說老爹的壞話嗎?不錯,自古是看病不賣藥,賣藥不看病。可光賣藥能發家致富得大利嗎?又賣藥,又看病。這是咱爹的創造你知道不知道?你只要還是劉家的媳婦,你就得記住老爹臨死時說的話:郭家不滅,劉家不興!”劉仙堂說過,站起來猛地躥到門外。“她爹——”劉王氏大喊著上前又拉。劉仙堂冷笑一聲,陰鷙地看著老婆:“殺父之仇,奪妻之恨!我劉仙堂饒不了他!”猛一把將妻子推倒在地,轉身跑出屋門。“劉仙堂——”劉王氏哭了,她爬起來追到門外,指著丈夫的背影喊,“那怪郭家嗎?興你劉家聘,就不興人家郭家聘?那是月香她爹有眼,沒把閨女嫁給你個王八蛋……”“啥?你說啥?”劉仙堂忽然又拐了回來,“月香她爹有屁眼!她嫁郭一山是二婚,我那時候剛滿十八,還是個童男呢!要叫月香自己挑,會挑他那個二婚頭!月香就是他郭一山害死的,我饒不了他姓郭的!”說著,惡狠狠瞪妻一眼,很正義地轉身出了大門。
“劉仙堂,你壞良心……”劉王氏一屁股坐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劉王氏小名叫桃兒,是小財主王發財的二閨女,十五歲時給縣城首飾店姚老闆的兒子訂了婚,後來才知道姚家的兒子是個傻子,王桃兒大哭一場,三天三夜水米不打牙,王發財害怕了,加倍償還了姚家的訂金,算是退掉了這門親事。之後三四年,再無媒人敢登王家的門。俗言“十七八的大閨女”,十七十八,已經算大,此時的王桃兒已過十九,真成了王發財的一塊心病。那年端陽劉仙堂趕會,正趕上月香幫爹往街上抬油簍,劉仙堂一眼就看上了月香。初生戀情的小夥子壓抑了幾天才扭扭捏捏地給爹言明,誰知道劉家的媒人來到馮家時正遇上郭家的媒人在喝茶。一家有女百家求。馮家倒是很熱情,只是結果令劉家難堪和氣憤:馮家把綵球拋給死了老婆的郭一山!難堪,氣憤,都不可怕,可怕的是劉仙堂從此生病,蔫蔫地不思茶飯。恰在此時,王桃兒的姑父來到了劉家。一方急著要出嫁,一方急著要衝喜,很快,二十歲的王桃兒就成了十九歲的劉仙堂的老婆。
新婚之夜,劉仙堂抓住王桃兒的胳膊,壓低了聲音問:“你是月香嗎?”王桃兒不明白,就說:“我咋是月香?我是桃兒。”劉仙堂一下子把王桃兒抵在牆上,再次發問:“你是月香嗎?”王桃兒不敢回答了。“說,你是月香!”劉仙堂命令她。王桃兒不語。劉仙堂猛在她大腿上掐了一把。“哎喲——”王桃兒小聲叫喚。“說,你就是月香!”“我、我是桃兒,王桃兒……”劉仙堂又掐她一把。“你是月香嗎?說,你是月香!”劉仙堂兩手掐住桃兒的脖子。桃兒真的害怕了,哭著說:“嗯,嗯,我、我、我是月香……”“真是月香?”劉仙堂有了喜悅。“真、真是月、月香……”王桃兒抹一把眼淚。劉仙堂一下子溫柔起來,他把她抱在懷裡,又是摸,又是親,他結實地騎著王桃兒,自己卻鼻涕眼淚不住地流,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直到盡興了倒頭酣睡。這以後,她就有了兩個身份,白天她是桃兒,是劉仙堂的老婆王桃兒。夜裡就成了月香,成了劉仙堂心中的情人。王桃兒有傷心,王桃兒也有安慰,丈夫倒真是在她的忍辱的配合下,漸漸地強壯了身體。“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個火棍抱著走。”再怎麼著也比嫁個傻子強吧!只要丈夫能好了病,再怎麼著也是值得的。戲臺上的人不是天天在扮演嗎?我就扮演扮演月香那又怎麼樣呢?退一步海闊天空,王桃兒就退一步。在傻子面前王桃兒寧死不退。在劉仙堂面前她必須勇敢退卻。不過,她還是傷心。一提起月香她就傷心。她曾想捏一個小麵人,寫上月香的名字,天天往上澆開水。也曾想到廟裡降香,求萬能的神把這個女人收走。可是當她見到月香,看到月香的單純和美好時,一下子就感到了內心的羞愧。這只是你丈夫的單相思,跟人家月香有什麼相干?說實話,當月香喊了兩天,死於難產後,她流了幾天傷心的淚水。看到眉眼都仿月香的巧巧,她偷偷地給孩子餵過多次奶。王桃兒有時候很恍惚,人家一說月香如何,她就感覺說的是她。她畢竟扮演過月香,甚至她有一半的生命過程打的是月香的招牌。她扮演月香當然是被迫的,是不情願的,可隨著丈夫身體的漸漸好轉,隨著女兒的順利出生,更隨著自己身心的漸漸受用,她幾乎可以說開始喜歡月香了。她開始喜歡月香了可月香卻死了!她為此專門到廟裡燒香禱告。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一個勁地磕頭,她知道她想不明白神自會想明白的。
她最不明白的是丈夫對郭家的恨,郭家並沒有招他惹他,郭家人過得很低調,郭一山一身儒雅,見了誰都點頭致意,沒一點兒名醫的架子。有一次她去給巧巧餵奶,郭一山非讓她帶回來兩封果子。要硬說招他惹他劉家了,那就是郭家開了藥方讓病人來他劉家拿藥了,可那不是劉家心想的事情嗎?劉家的藥鋪有人家郭家一半的功勞啊!“殺父之仇!”你的父親是自己栽倒在地上,被雞腳獾子(俗信的一種小妖)拿走了性命的。再說,惹老人家生氣的那是陝西的客,跟人家郭家……唉,真是越說越不是理!“奪妻之恨!”人家奪你的妻了嗎?要說有恨,頂多你恨恨馮家。可馮家的閨女馮家自己作主,難道非得聽二家旁人的?月香難產,郭家搶救了兩天兩夜,郭老先生事後大病一場,人家的媳婦人家不疼?要說恨,倒是郭家該恨恨你!你折騰人家媳婦的名字整整三年,你得了人家的利還要再害人家……
“娘,娘,我飢了!”女兒從外邊跑回來,站在娘身邊。桃兒收住淚,忙扯著女兒回屋拿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