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令》再次響起,劉黑子壓住腳步,閉起雙眼,鼓著滿是胡茬的腮幫子,節奏著****的肢體語言仰天浪吹。充耳是放肆的戲謔和嘲弄,間雜有爽快的叫罵和勝利的長嚎。男人們無忌地笑起來,女人們則忍俊扭過臉去。劉仙堂裝做不知,眼瞅著迎親的隊伍浩蕩而去,使勁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這場惡遇並沒有隨劉黑子辟邪的嗩吶和滿街肆意的笑聲而飄散,恰恰相反,它像一顆毒氣炸彈被驟然拉出了引信,急等那一忽兒引燃的火星兒。
火星兒出現了!
隊伍一出村,步伐便快了。娶親喜早,要是一個村有兩個閨女同日出閣,那就看誰家的迎娶來得早,早了搶的富貴多,將來的日子必然好過。響器班拽開大步,急往前行。路一拐彎,迎面撞上來一副擔架,紅緞子被面像汪著血,一漾一漾地反射著日光。抬擔架的小夥子們一身短打,飆風般來到面前。吹吹打打的迎親隊伍禮貌地避讓了半邊。
“哎,郭先生!”抬擔架的小夥子忽然一聲大叫。“真是郭先生!真是郭先生呢!”眾人齊喚。“郭先生,郭先生!”眾漢子放下擔架,齊上前攔馬。
迎親的隊伍就地站下來。“咋回事,這是咋回事?”孫執事喊著,連忙上前。
“郭先生,俺要看病!”戴禮帽的中年男人大聲喊。“要看病!郭先生俺要看病!”眾漢子用手下意識地扇著涼,齊聲叫喊。孫大頭走上前:“啊,看病啊!看病可以。可今天是郭先生大喜的日子,等先生娶回來新人再看不遲……”忽然一扭臉,高聲喊著,“花轎前行!放炮——”“不行!”中年男人不客氣地打斷執事,轉頭乞求郭先生,“郭先生,病人傷得厲害!要不然,咋著也不敢耽誤先生娶親!您先看一看,您先看一看中不中,郭先生?”
騎在馬上的郭一山瞅著血紅的緞子被面,一時有些猶豫。“郭先生不要下馬,這是娶親!”孫大頭喊著,拉住馬頭。“郭先生,您就看看吧,人命關天啊!謝您了郭先生!”眾人齊喚著。
郭先生翻身下馬。“啊!郭先生!”孫大頭一驚。
郭先生走上前,伸手去拉紅緞被子,手抓住被角了忽然又停下來,他抬頭看一眼中年男子,問:“病人是——”“嗯嗯……爺們,爺們!嘿嘿。”中年男人終於明白過來,使勁點著頭。郭一山拉住被角,輕輕揭起:高鼻深目一張白人臉!“啊!”郭先生吃了一驚,禁不住往後一仰。眾漢子連忙把白人扶坐起來。“郭先生,久仰!”白人用流利的漢語向郭先生問好。“啊啊,”郭先生又吃一驚。
白人滿頭虛汗,可他還是向郭先生做了一個鞠躬的姿勢,說:“在下馬利奇,義大利意國人,傳教士。”“啊!”郭一山輕舒一口,彎下腰接著再掀:血肉模糊一根小腿骨頂出皮外,銳利的骨茬子已經變色。郭一山拉被子輕輕蓋上,一擺手做了個手勢,說:“回家!”“回家?”孫大頭真愣了。“嗯。”郭先生點著頭,便往回走。孫執事上前拉住:“郭先生,郭先生這可是娶親!不興半道回家!”郭一山站下來,看著孫大頭。孫大頭加重語氣:“半道回家,這、這不吉利呀!”郭一山緊蹙眉頭嘆了一口氣,像對孫執事解釋,也像是自說自話:“開放性骨折,晚了他就得鋸腿,一條大腿!”一轉身,邁步就走。
“還愣啥,快跟上!”禮帽一聲高喊,眾漢子抬起擔架便跑。
“啊啊?”眾人都愣了,“真不娶親了?”“鋸腿,嗨!可這是娶親……”望著郭一山的背影,孫大頭攤開雙手,“轎不落地,馬不歇鞍,燃放鞭炮,高奏鼓樂,原地站等新郎官!”孫大頭喊過,還是禁不住搖著頭低聲嘟囔,“管了半輩子事,沒見過半路回去的!”
馬利奇被抬上木床,郭一山示意中年男子抱住他的後腰,另兩個漢子按住他的腿。
“大哥,嘿嘿嘿嘿,大哥……”郭一川擠了進來。一川十六歲,傻長個個子,一身胖肉,五歲時患腦炎,落下個傻笑的毛病,一見人就“嘿嘿”,和氣倒是和氣,可總不被人重視。不被重視一川不惱,一川最惱的是人家喊他“傻子”。在一川的心裡邊,天底下最壞的字眼就只有這兩個!
“傻子別來!”果然就有人喊他了。“你傻子!”一川瞪起眼睛看著對方。一川長了雙羊眼睛,再怎麼瞪也嚇不住人。“嘿嘿嘿嘿。”那人笑了。“你傻子!”一川往對方面前走了兩步,使勁看著他。
“一川,按住腿。”郭一山大聲喊他。“嘿嘿大哥,按腿。”一川忘了“傻子”,一一地走過來,膽怯地扶住馬利奇一條好腿。咬牙切齒的馬利奇看了看一川,一川也“嘿嘿”著看他一眼,他就發現了馬利奇的藍眼睛,“嘿嘿,”他往前湊湊。“嘿嘿,”他又往前湊湊。馬利奇連忙把眼閉上。
郭一山拿一把長刃剪刀,輕挑起馬利奇的棉褲慢慢上絞,棉花從黑布裡翻出來,紅紅白白地粘攪在一起。剪刀過了膝蓋,小腿盡露出來。郭一山又往上絞了一段,這才停住。馬利奇的腿慘不忍睹:杵出皮外的骨鋒已經變黑,被醬紅色的肥花蕾一樣的傷口緊抱,無力的大腳連同帶繩兒的鞋子一起歪在一邊。“馬先生,你這叫旋轉性、開放性骨折。”“旋轉性?”馬利奇皺著眉頭。“對!”郭先生掐了掐馬的腳面,“疼嗎?”馬利奇努力地體會著,“疼?有點兒疼。”“好,拿酒!”郭一山輕喊一聲,旁邊的漢子連忙把酒碗遞過來。一山接了,喝一口咕嘟咕嘟漱漱,一扭臉吐在地上。又喝了一口含了,對著馬利奇**的傷口猛地一噴。“哎喲!”馬利奇痛叫一聲。一川嚇壞了,丟下手扭頭便跑。郭一山面無表情地清洗著傷口。馬利奇齜牙咧嘴,皺緊著眉頭。一川看大家都沒動,就又小心地走回來,湊湊摸摸地扶住馬利奇的腿。馬利奇的眼睜開了。“嘿嘿,嘿嘿,”一川看見,禁不住又往前湊。馬利奇忙又放下眼簾。“嘿嘿,”一川湊上去,用自己的袖子給馬利奇擦頭上的汗。
粗黃的腿毛從血汙中爬起來,一根根疲倦地站著。郭一山面無表情,拿剪刀在白酒裡浸了,刮洗起發黑的骨梢。馬利奇渾身冒煙兒,額上的汗水滾滾而下。只剩下最後一關,也是最重要的一關了,郭一山示意諸位配合,又要求馬利奇儘量放鬆。“放心郭先生,我、我也做過外科醫生!”馬利奇吃力地做出一個笑。郭一山深吸一口氣,傾全力拔直病腿,迅速騰出左手,摸,按,推,揣,撫,揉……馬利奇咬牙閉目,一聲不響。郭一山目不視物,手上有眼。眾男人或抱或按,也都悄無一言。“豆腐啊——熱豆腐!”“咯…咯…咯……”叫晌的公雞應和著小販的喊聲從大街悠悠躥過,又鑽進匆匆忙忙的細瘦小巷。“夾板。”郭一山一聲輕喚。就有人忙把早已準備的小夾板遞上,郭一山一隻手緊抓傷腿,一隻手迅速地固定著。
“半個多時辰了郭先生,快走吧!娶媳婦興早,晚了人家還急呢!”一個穿著禮服的小夥子跑來喊,牽了馬的時磚頭緊緊地跟在後邊。
大門樓下正進行著一場汗水比賽,得冠軍的是紅頭漲臉的郭一山,他一邊擦著脖子還一邊用手扇涼;馬利奇得的是亞軍,大概有些虛脫,他本來就白的臉現在更白了,一股白氣浮在臉上,汗水倒顯得平靜了許多。其他漢子也都溼了額頭。不得分的只有“嘿嘿”的郭一川。
“郭先生,洗洗臉快走吧!”禮相又催。
郭一山不急,他讓馬利奇喝了碗開水,稍事休整,又拿起夾板固定了馬奇利左邊的肩胛骨。“吃藥嗎?”禮帽問。“嗯。”郭一山點著頭,抓起毛筆一口氣寫下了十五味草藥:“一天一劑,連服三天。”
“郭先生,你說我這腿,不會鋸掉?”馬利奇動了動,他是個講禮貌的人,只可惜他太虛弱了,終是沒能坐正。“為啥要鋸掉?”郭先生反問。馬利奇看著郭一山:“不瞞您說郭先生,我來貴國前是一個外科醫生,嘿嘿,小有成就的外科醫生。在我們國家,像我這樣的腿十有要被鋸掉的,因為開放性骨折很容易感染。一感染就得鋸。不鋸掉會成為敗血症,要死人的……”郭一山笑笑,說:“放心吧馬先生,我可以保證不鋸你的腿,也不讓你得敗血症!因為這是中國的外科,不是你們意國!”
“謝謝,謝謝郭先生!”馬利奇一臉感激,再次抱拳。因為是一隻手,看上去像要拳擊。
郭先生轉身要走,“慢!”馬利奇高喊一聲,“郭先生,多少錢?”郭一山一愣:“啊,不要錢!”“不要錢?為什麼?”這下輪到馬利奇愣了。“啊,您不知道,這是祖上的規矩。再見了馬先生!”郭一山說過,轉身往外走去。看著上馬疾走的郭先生的背影,馬利奇一臉的困惑和迷茫。
巧巧沒能去娶成新媽,黃貓黑尾(音yi)地哭鬧了一場。落地就死了娘,巧巧是個苦人兒。收生婆多次說起巧巧的故事。她說巧巧生下來時月香還沒有死,巧巧鐵青著小臉兒一聲不響。殘燈般微弱的月香忽然哭了,說,乖乖,咱娘倆總得活一個呀,你爹得有人陪!巧巧突然就嚎哭起來。巧巧一哭就是三天,即使睡著的時候也有淺淺的啜泣。第四天早晨,也就是娘出殯的第二天,巧巧忽然就不哭了,睜圓烏亮的眼睛看著舍奶的義母。爺爺說這小妮兒是個孝女呀!要說巧巧並沒有受罪,半歲前她吃遍了鎮裡、鎮外媽媽們的奶,那些看病的和不看病的有奶婦女一個個走來喂她,親她,既是可憐她這個沒娘孩兒,也是對郭家行醫治病的報答。半年後的奶奶廟會上,一隻吊著瓦罐子一樣奶袋的黑山羊走進郭家,它成了巧巧的“黑媽”。巧巧會走得早,十個月就不要人扶了。巧巧說話也早,剛滿週歲就會喊爺爺。
爺爺以前怕孩子不成人沒敢起名,當孫女清楚地喊響“爺爺”的時候,爺爺哭了,爺爺抱起孫女說,孩子都是先叫媽,這閨女開口喊的是爺,乖乖的嘴太巧了,你就叫巧巧吧!巧巧就成了巧巧的名字。巧巧是爺的心頭肉。爺爺伺候過誰?可爺爺伺候巧巧。巧巧一歲時冬天下大雪,花娘發燒起不了床,爺爺夜裡披著老羊皮襖為巧巧熱奶,六十多歲的人了,落下了哮喘的毛病。可爺爺仍然疼她。她揪著爺爺的鬍子問,爺爺你說是黑鬍子好還是白鬍子好?爺爺說當然是黑鬍子好了,她一下就揪掉了爺爺三根白鬍子。現在,她躺在爺爺的背上,嘴裡鼓鼓地塞了兩塊梨膏糖,有口水偷偷地流下來,迅速藏進爺爺脖子的皺紋裡。“又流口水了!”爺用提醒的語氣批評她。巧巧忙用袖子給爺爺擦。巧巧一擦才發現,爺爺的皺紋是很有意思的:一條長的兩條短的,還有兩條不長不短的。她還發現越長的皺紋就越深,越短的皺紋就越淺。爺爺走一步就伸一下頭,爺爺伸一下頭脖裡的皺紋就張一張嘴兒。她默默地給五條皺紋起了名字,長皺紋是爺爺皺紋,兩條短的叫巧、巧皺紋,不深不淺的那兩條,上邊的是爹皺紋,下邊的是奶奶皺紋。“爺爺,我要下去!”巧巧大聲喊。
郭老先生靠到路邊,彎下腰來。巧巧跑進旁邊的草叢,迅速折一把枯黃的草莖,轉身又爬上爺爺的脊背。郭老先生艱難地站起來再往前走,斑白的頭顱一伸一縮,脖裡的皺紋便一開一合。巧巧好高興,她拿著草莖,瞄準皺紋,對,從爺爺皺紋開始,然後是爹,再然後是奶奶,最後是巧、巧。她得意地努起小嘴兒,一根一根地往裡夾著。“巧巧,欺負爺爺老是吧?”爺爺笑著問。“不爺爺,你六十六歲了揹著我,等我長到六十六歲時也揹著你中不中……”有草秸不聽話,巧巧手忙腳亂地逮它們。“哈哈哈哈……”爺爺大笑,“傻閨女呀,等你長到六十六歲,爺爺的骨頭不知道漚爛到哪兒去了呢!”
“哎喲,恁爺兒倆跑這兒了!”花奶奶拿著麻糖來找他們了,“快下來巧巧……”“嗯?”巧巧不願意。“看你爺頭上都出汗了。快下來!”花奶奶說著把巧巧抱下來。“草秸,我的草秸!”巧巧大聲喊。爺爺忙彎下腰讓孫女取草秸。“就你會慣她!孫女不懂事,爺爺也不懂事?”花奶奶故作嗔怪地說。郭老先生笑了,說:“孫女懂事,是爺爺不懂事!哈哈哈哈……”巧巧大聲爭辯著:“不對,孫女和爺爺都懂事!”“那不懂事的是誰?”爺爺故意問。巧巧下巴一揚:“花奶奶!”爺爺更響地笑起來。
巧巧早就知道,爺爺最厲害,接著是爹厲害,雖然爹從來沒有厲害過。最不厲害的是花奶奶,儘管她說話的聲音高,但她就是不怕她,因為她知道她最聽爺爺的話。爺爺說,給巧巧烤烤棉褲吧,天冷!花奶奶嘴裡嘟囔著,還是得給巧巧烤棉褲。可巧巧知道花奶奶疼她,小時候她吃“黑媽”的奶,花奶奶每次都用溫水洗**。有一次她吃了“黑媽”奶,又拉肚子又發燒,花奶奶整夜抱著她,急得一會兒一掉眼淚。還有一次……她忽然看見了花奶奶手裡的麻糖,“花奶奶!”她討好地喊了一聲。花奶奶撇了撇嘴,說:“給,吃去吧!”巧巧忙接過來,折一段塞進花奶奶的嘴裡。花奶奶很響地嚼著,臉上漸漸漾起了幸福。“花奶奶,背!”巧巧大聲喊。“不背!”花奶奶拒絕她,“你都四歲了,我背不動!”“不!”巧巧不依。“那隻背一節。你看見前邊的槐樹沒有,背到那兒你下來!”巧巧看見,槐樹下正有一群人高聲說笑,“嗯,”就點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