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天地為媒行素走後,李清心情輕鬆了許多,穿過中院,他來到個大宅房舍眾多,大多呈獨院結構,一路都看不見人,靜悄悄的,一部分跟第五琦出去了,還有一些辛勞一夜,此時都已入睡。
天色陰沉沉,大片黑雲從東面飄來,遠空隱隱傳來不斷的驚雷,提醒著人們,今天便是驚蟄,李清看了看天色,便加快了步伐。
李驚雁所住的院子在最後,緊靠他自己的宿,幾個親兵在門口站崗,見李清過來,立刻站得筆直。
“辛苦大夥兒了!”他含笑點了點頭,走進了院子,院子裡種滿花木,幾座假山中間是一潭小小的池塘,水是活的,從一條小渠流走。
在大樹和花草中,掩映著一排白牆黑瓦的房子,李清剛進院子便停住了腳步,只見李驚雁正呆呆坐在假山石上,凝視著水池中的游魚。
她身著一襲素白色的長裙,這是她最喜歡的顏色,從側面看去,她體態婀娜多姿,曲線起伏,頭髮只簡單挽起,露出一彎如天鵝般的潔白脖頸,長長的睫毛下垂,晶瑩剔透的面板,鼻子輪廓秀美。
李清忽然想起昨晚的楚蓮香,也有一種淡雅的氣質,只是可惜了,他收斂心思,悄悄走到她身後,輕輕摟住她的肩頭,柔聲道:“昨晚休息得好嗎?”李驚雁霍然一驚。
聽到他聲音,又放下心來,就勢倒在他懷中,她展顏一笑,“我睡得很好!”可笑意中卻帶著幾分苦楚,李清捧起她的臉,細細打量她的容顏,見她眼眶有一點發青。
不由搖搖頭埋怨道:“你定是一夜未眠,胡思亂想,今晚上你還是住到我那裡去,睡我的裡間。”
,“李郎!”李驚雁微微嘆了一口氣,她凝視著水池中一條孤單的小紅魚。
“我在想,別人娶了郡主公主都能扶搖直上,而你娶了我,卻給你的仕途帶來諸般阻礙,還有可能面臨三年流徙,或許我大哥說得對,我實在是太自私了。”
“你這是什麼話!難道你想去吐蕃和親嗎?天底下唯一能保護你的,就只有我,皇上為了錢,他一定不會讓我為難。
我在揚州拖上半年,這事情也就過去了。
你明白嗎?我已經寫信請貴妃幫忙,你難道還不相信我嗎?”李清急得額頭上青筋直冒。
李驚雁嫣然一笑,溫柔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李郎,父王已經接受了你的禮聘,我就是你未婚妻,保護我是你責任,我怎麼會不相信你呢!”“那好!你聽話,去收拾一下東西。
搬到我那裡去。”
李清將她扶起來,催促道:“快去吧!要下雨了。
我去應一個約,馬上就回來,回來後我再好好和你說!”說完,他將李驚雁送進屋去,又到院門口叮囑親兵好生看護,這才急急趕去淮揚酒樓赴約。
李驚雁一直注視著他背影消失,驀慘然一笑,低聲自言自語道:“李郎,就算為你死我也願意,但我不能連累你,你知道嗎?二李相婚,我爹爹已經被罷免了。”
.林掌櫃做夢也沒想到,當年的李東主、小李子竟然就是轟動揚州的大唐戶部侍郎、江淮轉運使,他眼睛瞪得如雞蛋大,嘴半天也沒合攏,突然‘啊!’叫了一聲,他跪倒在,連連磕頭道:“小民不知,請大人恕罪!請大人恕罪!”李清忍住笑,將他扶了起來。
“我叫你來,不是想向你炫耀,更不是想接受你磕頭,我是有事找你。”
林東主驚魂稍定,腿打著哆嗦,慢慢坐下,怯生生望著李清,心裡在考慮要不要將那兩千貫錢還給他。
李清見他表情膽怯,便微微一笑道:“我找你來,是因為你是本鄉人,這裡的情況你熟悉,便想請你幫個忙,當然也有你的好處。”
林東主驚疑之心漸去,又想到自己的故人竟做了大官,心慢慢便熱了起來,自古以來,有官場之人撐腰,不更好做事麼?“大人請儘管說,小民一定盡力。”
“你可有鹽商朋友?”林東主若有所悟,忙道:“小民妻舅便是大鹽商,還有小民也想改行做鹽。”
“那就好!”李清叫來高適,對林東主道:“這是我的幕僚高先生,你帶他去見你的妻舅,若你也想做,不妨一起參加。”
停一下,李清又道:“另外你給我找一幫揚州的頭蛇,痞子、流氓都行,我出高價僱他們。”
林東主遲疑一下,問道:“那黑道行不行?”李清搖搖頭,“黑道不行,只要些沒有組織的混混便可。”
“小民明白,這樣的人東市、西市多的是,只要大人肯出錢,他們叫爹都行。”
李清叫過荔非兄弟,笑道:“用你們在河西走廊的本事,給我組織起一支隊伍來,要錢,儘管開口。”
忽然,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親兵在外面高喊,“都督!郡主出事了。”
李清一驚,旋風般衝出去,只見一親兵急著直跳腳,旁邊李驚雁的侍女哭哭啼啼直抹眼淚,“出什麼事了!”李清一把抓住親兵領口,急得大吼:“快說!出什麼事了!”“郡主她、她失蹤了!”“什麼叫失蹤,究竟出了什麼事?我不是叫你們看好她嗎?”他見親兵張口結舌,恨得一把將他推開,又拉過侍女,忍住急問道:“你慢慢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侍女一邊哭一邊道:“郡主說她心中悶,想出去走走,我們就陪她去了,這位兵哥哥也跟著,可是一出大門,郡主說她手絹忘了,等我拿回來她就沒有了。”
李清的目光又掃向那親兵,他嚇得‘撲通!’跪倒,連連叩頭道:“郡主命我回去催一催,我就糊里糊塗去了,等回來,郡主已經不見人影。”
李清氣得一跺腳,心中暗暗恨道:“驚雁,你怎麼如此對我沒信心!”高適走到李清旁道:“大人,你看郡主會不會被他們抓走了?”李清霍然一驚,他又想到臨行時,李驚雁說的那些郡主、公主的話,便搖搖頭,“應該不會!”他隨即叫來荔非兄弟,對二人道:“你們立刻去軍營,命令所有的弟兄都出動搜尋,誰先找到者,賞一千貫,官升一級。”
言罷,他又拉著侍女衝上馬車,令道:“立刻回府,要快!”風越來越急,黑雲壓城,雷聲在頭頂上炸響,天寶五年的驚蟄日挾風帶雨而來,讓李清格外心焦。
馬車依然在,侍女未帶、衣服、錢物都未帶,看來她不是回驚,她就在揚州附近。
約過了一個時辰,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李清揹著手,急得象熱鍋上的螞蟻,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忽然外面傳來跑步聲,李清急迎上去。
一名軍官躬身稟報:“稟侍郎大人,城東搜尋到十里,不見穿白衣的單身女子。”
他一陣洩氣,又立刻命道:“再去給我找!不管是什麼顏色衣服,只要是京城口音,都統統帶回來!”“尊令!”軍官又返身而去。
李清心急如焚,外面又黑又冷,風雨交加,她一個單身女子,遇到壞人怎麼辦?他再也忍不住,衝到門口,仰天無言吶喊:“驚雁。
我知道你是不想連累我,可你知不知道,你若出什麼事,我會悔恨終生,蒼天啊,保佑她吧!”他赫然回身,事到如今,他決定去求李成式幫忙。
忽然。
李驚雁一個侍女驚驚惶惶跑來,拿著一方手絹,“老爺!我們在箱子裡找到這個!”李清接過、抖開,只見上面寫著兩行字:‘了卻三千煩惱絲,獨宿青燈古佛旁’字跡娟秀,正是李驚雁所書。
“來人!”李清轉身一聲大喊。
立刻跑進五、六個親兵。
“快去問問府中本人,這附近哪裡有尼姑庵?”親兵卻一動不動,面面相望,半天有一人才遲疑道:“府中的本人都被劉主簿趕走了!一個不留。”
李清一呆,才想起自己給劉晏下的命令,他氣得一跺腳,“一群笨蛋,不會去外面問問嗎?”既有了線索,李清自己也呆不住了,隨即命道:“通知所有弟兄。
去搜查揚州的尼姑庵!”至於當兵的闖進尼姑庵會有什麼後果,他也顧不上了。
說罷,他抓起一件外袍。
衝進了雨中。
李清騎著馬在雨中橫衝直撞,雨下得極大,彷彿天河傾瀉,他的衣服裡外全部都溼透,雨水順著脖子往下流,幾乎眼睛都睜不開來。
“我們分頭去找!”李清在雨中大聲喊道。
在滂沱大雨中,一道道閃電與悶雷中,他打馬衝出西門。
身後的親兵沒有騎馬,哪裡趕得上他。
漸漸被他拋遠。
但李清仍不回頭,他忽然想起對於長安人,揚州最出名的寺廟便是大明寺,李驚雁知曉方,也只能是那裡。
大明寺在揚州西北的蜀崗,但雨中黑漆漆的,沒見到一戶人家,也辯不清方向,只憑本能在雨中飛馳,也不知道奔了多久,馳過一大樹林時,李清忽然勒住了韁繩,他似乎聽見林中隱隱有頌經聲傳來。
李清跳下馬,牽著韁繩往裡走,林木茂密,雨倒沒有了,耳畔只聽見各個角落有不知名的小蟲在鳴叫,灌木叢中不時有‘簌簌!’竄動聲,跨過一條小溪,前方依然昏黑,他壯著膽子不知走了多久,繞了一大圈竟發現又回到了原處,耳邊依然有頌經聲,撥開幾蓬樹枝,卻見就在林邊露出了一角飛簷,李清暗罵一聲,狠狠將韁繩一拉,大步走了過去。
寺廟不大,在閃電的照耀下,只見大門斑駁,顯示年代久遠,又是一道閃電,他依稀看見門上的匾,一個‘妙’字一個‘庵’字。
“呵呵!終於找到尼姑了!”戰馬也似瞭解李清心意,跟著一聲長嘶,李清一陣大喜,上前便要砸門,手到門上,剛力卻化成柔勁,伸出食指在門上寫了一個‘緣’字,隨即一腳將門踹開,正好將一個前來開門的沙尼撞個仰面朝天,橘紅的燈籠也滾落一旁。
“啊!對不住,”李清急忙道歉,上前便要去扶,只見她僧帽掉了,露出一個光溜溜頭皮,透過朦朧的燈籠光線,只見她眉目倒也清秀。
那尼姑見闖進一男子,嚇得‘啊’一聲,爬起來便跑,李清跟著她後面便追,‘小尼姑,別跑,我有話說!’但尼姑卻跑得更快,衝到***通明的大堂門口,李清猛站住了,只見大堂的觀音像下,兩個老尼一左一右,一個端著漆盤,盤上放一把閃閃發光的剃刀,一個手持法器,臉拉得老長,正以千萬年菩提樹下的恆心在等待。
在她們中間的蒲團上,跪著一個美妙的身姿,白裙似雪、黑髮如瀑,披散在削瘦肩上,她緩緩回頭,顯出一張清麗絕倫的面容,正是李驚雁。
李清喉頭‘咕通’一聲,‘驚雁!’他終於嘶啞著喊出了聲,李驚雁渾身一震,雙掌合什,兩顆清淚從白玉般的面頰滑落。
李清大步上前,一言不發,一把抓住李驚雁胳膊便向外走,耳邊傳來李驚雁驚恐的叫聲:“李郎,我已經出家了。”
“胡說!快跟我走。”
李清暗道:‘出家了還叫我李郎,這出的是哪門子家?’一條灰影閃過,‘阿彌陀佛!老尼是這裡的主持,請施主放下慧心。
’一名滿臉皺紋的老尼攔住去路。
李清隨手從腰間摘下李隆基御賜的紫金魚袋,高舉在手中道:“我是大唐戶部侍郎、江淮轉運使、御史大夫,爾等不得攔路!”那主持有一點見識,見李清雖然跟水缸裡撈出來的雞似的,但身著官服,手中所舉之物確實就是非高官不能有紫金魚袋,心中便有了幾分膽怯,嘴上卻硬道:“既入佛門,便出三界外,施主請回吧!”李清見她爍,明顯有些不自然,不禁暗暗一笑,鬆了李驚雁的這主持請到一邊,對她低聲道:“你可知道這女子是什麼身份嗎?讓皇帝的嫡孫女、平陽郡主,你竟然敢收她出家,這可是滅門之罪。”
那主持瞥了一眼李驚雁,見她美麗絕倫,氣質高貴超群,對李清的話不由信了幾分,手顫抖著拿出李驚雁的度牒,“還沒有到官府入籍,尚不算出家。”
李清一把奪過度牒,塞進懷裡,猶豫一下,手出來時卻換成一張櫃票,“這一千貫是王寶記櫃坊的櫃票,揚州可兌現,不需表記,算是我佈施給貴庵的香火錢。”
這庵廟破舊,觀音像也幾十年沒鍍過了,一年香火錢不過幾十貫,幾時見過一千貫的鉅款,這一下,那主持連腿也抖起來了,想接又不敢,半天才憋出一句,‘菩薩會怪罪的!’“又不偷不搶,與其我花天酒,不如留給你們做善事,有何不敢收!”李清將櫃票連同那紫金魚袋一齊塞給了她,道:“如果有軍士來搜廟,你以這個紫金魚袋為憑,就說我的命令,命令所有人不得再騷擾尼姑庵。”
說罷,他回身拉著李驚雁便向外跑。
“李郎,你聽我說!”“我不聽!我在生氣!”衝出大門,李清攔腰將李驚雁抱起。
將她推上馬去,自己也翻身上馬,撥轉馬頭、一夾馬肚,戰馬躍出,隨即便消失在茫茫雨霧中。
一直等李清走遠,那主持才鬆開死死攥著櫃票的手,在燈下仔細看看清楚,忽然她‘撲通’一聲跪下。
向菩薩請罪:“菩薩,弟子有罪!弟子動了貪念。”
然後卻又小心將櫃票放入袖中,雙掌合什道:“弟子一定給菩薩重塑金身,謹記施主之言,廣做善事。”
.閃電、雷聲、滂沱大雨,李清緊摟著李驚雁在漆黑的夜中飛馬賓士。
不知走了多久,他已經迷失了方向,但就算方向不失、城門已關,他也回不去了。
“李郎,咱們找一個方避避雨吧!”出家未成,直到這一刻,她才終於死心塌跟隨李清。
“我知道,前面山腳下好象有房子,咱們去看看。”
路邊有孤零零三間草屋。
李清死命敲開門,只見兩個拿柴刀、菜刀的老兩口站在門內。
老漢擋著老伴,目光悲壯。
隨時要上來和他們拼命。
李清嚇得連連擺手,“別誤會,我們不是匪人,只是迷路的香客,想求宿一晚。”
老漢看了看他身後的李驚雁,悲壯的目光稍斂,指了指不遠處草屋,啞聲道:“旁邊是柴房。
你們去那裡吧!”李清合掌謝過,拉著李驚雁跑進了柴房。
裡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他在桌上摸到一盞油燈和火石,‘嚓!嚓!’兩聲便打出一團火苗,隨即點燃了油燈,四周跟著亮了起來,李清左右打量,房間很大,也很乾燥,這是一座柴房兼穀倉,但谷圍見底,已經沒有穀子,角落裡有一堆乾草,碼得整整齊齊,再旁邊是幾垛柴火。
李清忽然聽見牙齒打顫聲音,扭頭只見李驚雁雙手抱肩、渾身打抖,冷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我去要點熱水!”他轉身又衝出了柴房,可是半天不見他回來,遠方隱隱有狼嗷聲傳來,李驚雁心中害怕,正要出去找他,卻見李清一手牽著馬,一手拿著火盆和一個鐵茶壺,一邊跺腳一邊歉意笑道:“他們家裡沒水了,我到前面溪裡打了一壺水。”
李清隨手門閂把門別上,將風雨擋在外面,先給馬餵了草料和一點清水,將它安頓了,又把火盆放在房間空曠處,一邊熟練用柴草和木材燒火,一邊笑道:“以前我當道士時,常露宿野外,燒柴點火都是常做的事。”
很快,火燃了起來,‘劈劈啪啪!’爆出火星,李清又做了個木架,將水壺掛在上面,“等會兒喝點熱水,你就暖和了。”
他笑著搓了搓手,“要是有隻兔子就好了。”
“讓我也來幫你!”.來一捆柴禾,放在旁邊。
“讓慧心師傅操勞,實在不敢當!”李清斜望著她,臉上似笑非笑道。
李驚雁臉上大羞,揚起粉拳便打,“你這個壞傢伙,不要不識好歹,我可是為你!”話沒有說完,她的嘴便被李清吻住,漸漸,她的身子軟了下來,變得火熱,手臂挽住他的脖子,激烈迎合著。
“驚雁,我知道你是為了我,但我一定要娶你,我不能沒有你!”沒有回答,只有她滿臉的淚水和死命親吻。
不知過了多久,李清長長吸口氣,堅定道:“驚雁,讓我們以天為媒,以火為媒,就此結為夫妻,讓那吐蕃見鬼去吧!”李驚雁默默點頭,她毫不遲疑雙膝跪倒,向天一拜,“小女子向蒼天發誓,我李驚雁從此時起便嫁李清為妻為妾,永不反悔!”李清也緩緩跪道,額頭觸,“我李清向蒼天、向大發誓,從現在起,李驚雁便為我妻,海枯石爛,永不變心!”兩人相對著磕了三個頭,呆呆對望著,忽然,二人緊緊擁抱在一起,此刻,任何人、任何力量、任何挫折也無法將他們分開.黑夜中大雨肆意飛揚,風在咆哮,閃電劃過長空,雷聲隆隆,在大唐一個不知名方,在一所簡陋的柴房裡,此刻火光獵獵,溫暖如夏,烘烤的衣服圍成新房,愛情之火在這裡爆發,李驚雁痴迷在愛的海洋裡,將自己的處子之身毫無保留獻給了愛郎。
這一夜,將永遠銘刻在二人的心中,一直相伴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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