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空氣還算清馨,我和郭嘉一同走過彭城的街道。
雖說三國時代城均人口不多,但自古以來彭城便是徐州中心,現今仍住有千餘戶。 而此時此刻,在彭城寬闊的街道上走了半天,我愣是沒看見一個人。 我和郭嘉身處相對繁華的市場一帶,那些木質的攤位桌几仍擺在路邊,人卻不知去了哪裡。
“人都哪去了呢?”我小心翼翼問道。 在我看來,這座空城倒更像是鬼城。
郭嘉四下張望,半晌在我耳邊小聲嘀咕道:“剛剛見窗櫺間光影明滅,疑似人影晃動,想必城中人都躲在家裡不敢出來吧。 ”
他的話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我輕聲走近市場左側一間簡陋的作坊,屏息凝神向其中張望。 “啊……”我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就在我注視的瞬間,那窗櫺間的一抹混黑竟然轉動了!瞬間閃過幽幽的眼白著實把我嚇了一跳!裡面向外張望的人似乎也嚇得不輕,屋內緊接著傳來東西滾落的咚咚聲。 我快步退回,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脯,“嚇死我了……”
“只怕他比你還害怕。 ”郭嘉微微一笑,順勢牽過我的手。 一陣爽朗的輕風吹過,只聽清晰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與馬蹄聲同時傳來的,還有男子的高聲呼喚。
“郭大人!郭大人!”那聲音十分熟悉,卻一時又叫不出來。
滾滾黃塵四散飛起,我和郭嘉同時用袖子捂住口鼻。
“咳、咳。 ”待塵土消散。 我看到了那個橫刀立馬的熟悉身影——曹操帳下勇將徐晃。
“不知徐晃將軍此來所為何事?”郭嘉拱手作揖。
徐晃翻身下馬,他看了看郭嘉,又微微皺眉看了我,似乎有難言之隱。 我看出他是想讓我回避,雖說心裡肯定有些不快,但礙於面子還是淺笑了一下,轉身走出十米開外。 見我走遠。 徐晃果然開了口,他緊皺眉頭。 雙目炯炯有神,似乎焦急萬分;而郭嘉則是背對著我,我看不見他此刻地表情,但從頻頻點頭的背影看,徐晃確實是為要事而來。 很重要的事。 對話的最後一刻,郭嘉拍了拍徐晃的肩,似乎在安慰他。 而徐晃也深深嘆了一口氣,接著騎馬離開。
我注視徐晃離去的方向,還在猜測剛剛的談話內容,而郭嘉此時已經跑到我身邊,他拽過我地手道:“月蓮,今日風沙有些大,你我早些回去休息吧。 ”
“剛剛是因為徐晃騎馬,才會xian起風塵。 現在應該沒事了吧?”
郭嘉苦笑了下說道:“確實如此……其實是我身體有些不舒服,剛剛要面子不好意思說,我們還是回去吧。 ”
前些日子他是有些虛寒,可最近風和日麗的,他早就沒事了,哪裡會不舒服?更何況清晨出來散步是他現提出地……不對。 一定是徐晃帶來的口信令他改變了主意。 我鬆開他的手,抬頭看他說道:“剛才徐晃將軍前來所為何事?”
“……”郭嘉的笑容變得僵硬了。
“難道是軍中生變?或是哥臨時改變計劃?”
郭嘉仍舊沉默,在令人尷尬的沉默中,我隱隱感到一絲不安,自顧自猜道:“難道是夏侯惇將軍……”
“不是。 ”郭嘉簡練的兩個字顯得沉穩而冷漠,他執拗地拽過我的手,拉著我往回走。
“那是為什麼?”我緊追不放,“又是這樣!你總是把話放在心裡不願意對我說!”
郭嘉沒有我那樣激動,他只是冷冷反問道:“蓮兒不也是如此?你地心事又何曾對我說起?”
被他這麼反問,我確實不好否認。 但是:“你不能這樣看。 此一時彼一時,得就事論事!”
正在此時。 又一股塵土奔城街而來。 我正向郭嘉辯解,很不幸地嗆了一嗓子土,那已然不是單騎報信,而是千軍萬馬有序的入城。
郭嘉立刻把我拉到道路一側。
領隊騎高頭大馬的正是哥,現在的曹操。 他整好了儀容,披上藍袍銀甲,那是儼然一位凱旋將領的凜凜英姿。 我忽然在他身上嗅到一絲熟識的氣息——
記憶中那個英氣的青年也習慣於藍袍銀甲。
而現在,他已經不在了。
我忽然發覺郭嘉已經做到了,當日他說他會讓我忘記一切,不出幾年。
如今他真的做到了。
不再想無謂之事,我恭敬地躬身。
“哈哈哈——!”曹操爽朗一笑,縱觀彭城全貌,他自是春風得意,這畢竟是他在征服徐州地道路上邁出的第一步。 曾經幾次攻彭城不克,而今他卻大可以自豪一番。 那笑中有他野心的味道,而他現在正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和郭嘉。
“奉孝,你和蓮兒速回營中待命。 ”他笑著指了郭嘉。
“諾。 ”
然而我缺並沒有立刻挪動腳步。
“怎麼?蓮兒你是不願走,還是想看孤下令屠城?”他以最溫和最平常的笑說出最為殘忍的句子。
那一刻我被他地笑容矇蔽,那一刻我甚至以為自己幻聽了。
“你……您說什麼?開玩笑吧?”當著樂進的面,我不由自主地說出了有失身份的話。
曹操先是一愣,接著很快笑出聲來,道:“你還是同奉孝一起回營中吧,軍機大事不同兒戲,孤又怎會說笑?”他靈巧地翻身下馬,壓低聲線對身後一干武將說:
“傳我將令。 屠城。 一個不留……”
一聲令下,整隊人馬四散開來,凱旋而歸的勇士忽然抽出刀槍化為嗜血的惡鬼。
腳步凌亂,喊聲整天,他們叫囂著衝入一間間民家農戶,揮舞著數只沾滿血的環刀。 彭城忽然熱鬧了起來,剛剛還不知所蹤的人群在開始街頭亂竄,嘶吼著、哭喊著跑過接頭巷尾,但不論跑到哪裡,迎接他們的都是染血的屠刀。 不論是婦女、兒童、還是古稀老人……
我從不知所措的茫然中緩過神來。
再也看不下去了。
我不顧身份禮節,只是狠狠地揪住眼前中年男子地衣領,我不怕死。 無視曹操侍衛拔出一半地長劍,我大聲呵斥眼前的jian雄:停下!快給我停止屠城!
“為何?”他雖說不比我高,卻能輕易將我手從自己領間甩開,輕蔑一笑說道:“蓮兒難道忘了?孤斬陳留黃巾軍一千餘人,你也是贊同地。 ”
“我當然不會忘記,但現今情況不同!那日所殺畢竟是逃兵,而現今你殺的都是普通人!甚至還有老人和孩子!你向這些人施威有意義麼!”我在慘叫聲中大喝,那樣的哭喊不斷侵蝕我的思想,我漸漸覺得頭腦發昏,簡直要爆炸了!
“這便是亂世的生存法則,來此世這麼久,你還無法適應?”他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說,目光麻木而空洞,那樣的空洞是我的心酸楚疼痛,淚光模糊了雙眼,意識中依稀只能分別出透明的淚,紅色的血……
你會有報應的。 我喃喃說:你會有報應的。
曹操聽後狠狠抓住我雙肩,他一字一句的警告道:“我讓你跟著郭奉孝是為了你好,你也別光顧著享受情分,好好跟他學著點!你給我記住!從來沒有什麼天意報應,我命由我不由天!”說完他使勁甩開我我,我倒退幾步,踉蹌著站穩。
這是我第一次見他如此激動,剛剛那句“你會有報應”似乎戳到了他的痛處。 那重握下的痛感仍存留在身上,我不由得抱緊雙肩。
濃重的血腥味瀰漫在空氣中,我低頭俯視地面,一汩汩殷紅的血水交錯、彙集,如小溪般潺潺流過……
那樣悠然流淌的感覺卻更顯得毛骨悚然,我已經不敢抬頭,慌亂躲避著那源源朝我“襲”來的血水。
“走吧。 ”那是一聲語重心長的溫和聲音,指縫間傳來的體溫使我終於找到了一絲真實感,我茫然地看著那變體鮮血、屍骸,再加上血腥對鼻腔的強烈刺激,只覺胃內一陣翻江倒海,想嘔卻始終嘔不出來。
最後一眼是郭嘉修長的指縫。 我感到面前一片昏黑。
閉上眼睛。
他輕聲說道,牽起我的手轉身回走。
渾渾噩噩的我只覺頭暈目眩,似扯線木偶般在他的牽引下移動……
什麼也不想聽,什麼也不想看……
我乖乖閉上眼睛,沉淪於片刻的寧靜。
沒有殺戮,沒有冷酷,我在黑暗中感受到的只是蔚藍而高遠的蒼穹,還有蒼穹下隱隱的一抹青色,以及那無比熟悉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