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淵止住淚水,斷然道:“我們父子四人今天說了這麼多,有一件事兒必須說個明白。我心已定,只要我還活著,這太子之位由大郎承之,你們兩個不得再有任何妄想。二郎,大郎是你的兄長,也是你的君主,今後若再發生如楊文幹之類的事兒,我不必查驗,即斷你為圖謀不軌,此罪如何處之,《武德律》裡說得明明白白,你心自度之。四郎,你今後要善待兄長,大郎和二郎都是你的哥哥,你要一樣對待,不可區分軒輊,不要再幫著大郎來算計二郎。”
李淵能說出這番話,還是父子的情分佔了上風,是他作為一個父親諄諄告誡兒子,而非皇帝威嚴斷之。三人何等聰明,早聽出了李淵已較剛才變了口氣,遂又伏地叩首道:“兒臣謹遵聖諭,今後定當兄弟和睦,忠心辦事。”
李淵仰頭道:“你們今後真的能這樣做,那就太好了。我只怕你們口是心非,現在答應得好,下去後依然各行其是。”
“兒臣不敢。”
李淵現在壓根不信三人的承諾,他明白三人的性子,豈能一句輕輕的言語就能痛改前非?他又嘆了一口氣,揮手道:“二郎、四郎,我有些乏了,你們先退下去吧。”
李世民和李元吉依言退下,房內僅剩下李淵和李建成兩人。李淵柔聲對李建成道:“你過來一些,我有話說。”
李建成怯怯地行到案前。
李淵道:“當初我曾想立二郎為太子,是瞧中他能臨機決斷,所戰能捷。不過為太子者,須寬仁為本,能容兄弟,這一點上二郎比不上你,遂立你為太子。你明白我的心意?”
李建成低頭流淚道:“兒臣蒙父皇恩寵,常常惶恐不已,實怕自己能耐太小,辜負了父皇的重託。若論理事能力,兒臣比不上二郎,若父皇議立二郎為太子,兒臣並無怨言。”
“你——你怎麼也學會了二郎那樣說話?言不由衷,即是誅心之語。”
“兒臣不敢,兒臣明白治國之君唯賢是舉。”
“好了,不管你說的是真心話或是虛言,我不再追究。唔,我單獨把你留下來,就是想告訴你,你既為太子,就應該有個太子的樣兒,不可效婦人之仁,這樣會誤國誤民。”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打從今兒起,我逐步將朝中之事交你掌之。譬如人事安排及批閱奏章等,你可先拿一個主意,我皆照準。你理解我的意思嗎?蓋為君者,須經歷諸多磨練方能成器,你可慢慢為之。”
李淵上來先給了李建成和李元吉一頓訓斥,讓李建成摸不著頭腦。沒想到到了最後,形勢卻急轉而下,父皇在這裡主動向自己交權。這讓李建成大喜過望,有心想再推讓恭維兩句,又覺得這樣做顯得矯情,遂拱手言道:“謝父皇信任,兒臣定當鞠躬盡瘁,忠心為之。兒臣若理朝政,有一事兒相求。”
李淵微微頷首,鼓勵他說下去。
李建成道:“三省之中,以尚書省事務最細最煩,總理國務皆賴此省。兒臣不敢隱瞞,這些年二郎擔任尚書令之職,他若出征在外則理事頗順;他一回來,則掣肘甚多,政令難以上通下達。兒臣想求父皇,能否將二郎的位置調一調?”
“可以,你有什麼具體方案?”李淵很乾脆地答道。
“兒臣以為,封德彝謀慮周到,他現任中書令,雖位在中樞,惜未盡其才。能否將他和二郎的位置調一調?這樣,兒臣今後辦事就方便多了。”
李淵沉吟道:“封德彝能識機變,是一個治事兒的好人才。唔,這樣很好,就將他任為尚書左僕射,專管尚書省的事務。還讓二郎掛一個尚書令的名兒不用管事,另補他為中書令,可以多管一管中書省的事兒。不過四郎的位置也要動一動,現在陳叔達忙於治史,門下省的事兒忙不過來,可將四郎進位為侍中,先主持一段門下省的事體。這件事兒嘛——你可讓顏師古先擬詔,後日早朝時候再宣佈。”
李建成謝恩後退下。
唐於武德七年重新修訂了官制,以太尉、司徒、司空為三公,尚書、門下、中書、祕書、殿中、內侍為六省,次御史臺,次太常、光祿、衛尉、宗正、太僕、大理、鴻臚、司農、太府為九寺,次將作監,次國子學,次天策上將府、次十四衛府。這些都是“京職事官”,為唐朝的中央機構。這其中,三公地位最高,多為親王或文武大臣加官,是一種榮譽職務。六省中,祕書省負責圖籍管理、殿中省為皇帝的衣食住行服務、內侍省管理宦官,與政權無大關係;另外三省負責全國的政務管理,像尚書省,主管一切庶務,其首腦為尚書令;門下省,掌出納帝令、相禮儀,其首腦為侍中;中書省,掌佐天子執大政,而總判省事,其首腦為中書令。這三省長官皆為宰相職,佐天子總百官、治萬事。起初,他們常常集於門下省之政事堂議事,及至後來李世民常常出外征戰,李建成居京城監國,議事的地方就改為東宮的顯德殿。
尚書省下設六部,即秦漢以來形成慣例而設的吏部、民部、禮部、戶部、刑部、兵部,總理全國的具體政務。後世人常說的“三省六部”,即是指尚書省、門下省、中書省和尚書省之下設的六部。大唐建國以來,李世民一直任尚書令,其出征在外時,六部例由李建成統攝;其回京後,李建成感到諸事不順,早想把李世民扳下此位。可惜李淵一直想維持幾個兒子間的平衡,李建成數次言語試探都被擋了回去,他不敢再提。今日見李淵傾向自己,因輕輕提出,沒想到李淵竟然爽快地答應了,總算去掉了李建成心頭上的一塊心事。這樣將李世民改為中書令,仍為宰相之職,然僅掌詔旨制敕,璽書冊命,每字每句須由李淵過目,那是沒有多大實權的。
李建成回宮後高興異常,即把李元吉召來告訴這個好訊息。兩人在那裡密謀了半天,決定抓住這個有利機會徹底擊敗李世民。李建成又令人將史萬寶找來,囑他不用再尋爾朱煥、橋公山兩人。他認為父皇有現在的態度,則是一次完勝。再去尋找爾、橋兩人,無疑是畫蛇添足。
李世民當時退出房門,神情恍惚,身後的李元吉氣昂昂地走了,把他落在後面。他呆立門前,想不透父皇今日為何火氣如此大,且一波三折,最終明確了李建成的太子之位。有一點可以肯定,就是自己的身邊人出了奸細,因為那天自己說話時,身旁只有府內的三名近侍聽到。他看著李元吉漸漸走遠的背影,心想能拉攏自己身邊人者,主謀的就是四郎,他到底用了什麼法兒將自己人收買過去的呢?李世民實在想不通,平時他自詡能夠善待下人,這一悶棍把他打蔫了,心裡變得空空落落起來。
李世民出了太極殿折向北行,地上是一溜兒用鵝卵石鋪就的甬道,甬道兩旁植滿了花草,正是**盛開的時候,可以聞到飄來的一陣陣花香。
李世民無心觀看這些美景,他低著頭邁著大步沿湖邊甬道前行。從這裡走到池北首,那裡建有一殿,名為臨湖殿,即是宮城最北的一座殿宇。臨湖殿正對宮城玄武門,出了玄武門,即可跨馬返回府中。李世民邊走邊想,回府後的第一件事兒就是要把那三名近衛逐出。另囑長孫無忌將府中之人細細考核一遍,不能再讓四郎他們鑽了空子。
然防四郎來拉攏府中人還算是容易的,眼前父皇對自己的態度卻不敢深想。為奪太子之位,自己連使了兩步招兒,然皆敗下陣來。眼瞅著大郎的太子之位日漸穩固,父皇對自己日漸警惕,到底再使什麼法兒來改變這種頹勢呢?李世民思來想去,心裡一片混亂。
他這樣邊想邊走,不覺就來到了玄武門前。
宮城北牆有三個門,玄武門為通向宮禁中的唯一門戶,居於宮城北牆之西;牆東首有一門名為玄德門,即是東宮的北門戶,中間的安禮門則是李元吉居住的承慶殿之出口。臣子朝見李淵的時候,按例應從南邊的承天門進入。而皇子們被臨時召見的時候,李淵恩准他們可以從玄武門入內。像李建成和李元吉從玄德門和安禮門出來後,西行不遠即是玄武門;李世民居於西牆根處的弘義宮,從玄武門進入宮禁之內,也很方便。
玄武門的城樓建得很是雄偉,厚厚的青磚砌就了門樓,留出了一個闊大的門洞,門洞裡有三重門,皆用終南山上的千年椴木製成,並用闊如手掌的青銅釘鑲嵌。
李世民無心看玄武門,目不斜視大跨步欲走出門外。守衛的宿衛見秦王走來,早已挺直了腰板齊刷刷地排成兩行。這時,只聽身後一人叫道:“秦王請留步,容小人参見。”
李世民愕然回過頭來,就見身後站立一人。只見他身穿襠甲,右佩胡祿,左佩弓袋,頭戴兜鍪頓項,看到李世民轉過身來,他急忙屈膝為禮。又見李世民愕然的神色,那人除掉兜鍪頓項,笑道:“秦王,小人名叫常何,難道殿下不記得我了?”
李世民細觀他的容貌,喃喃道:“常何——常何——噢,我想起來了。當初征討宋金剛時,我在雀鼠谷內送你羊腿。是你嗎?”
常何笑容滿面,說道:“殿下真是好記性,算來已過去四年了,難得殿下還記得小人。”
李世民走前幾步.拍了拍常何的肩膀,笑道:“若我們行在路上,我斷然不會認出你。你在雀鼠谷時,還是一個毛頭小夥子,如今你臉上鬍鬚這麼長,我實在不敢認啊。”
“殿下見過那麼多的人,又隔了這麼長的時間,還能記得小人的名字。人言秦王素有過目不忘之能,果然如此。”
“不要再張嘴閉口稱呼自己為小人了,看你的裝束,現在必有品秩。我這些年來久不典兵,一直不知你的音訊,你這些年來都幹了些什麼?”
“稟秦王,小人自從離開殿下指揮後,又隨太子掃平劉黑闥,因積有微功,被太子簡拔為校尉,後又入東宮宿衛。昨日,又被任為左羽林軍兵曹,專掌玄武門守衛之事。”
“噢,想不到你還有如此的際遇。”李世民胡亂應了一聲,思緒又飛開了去。心想大哥這些年果然忙碌,手伸得很長,竟然能把常何這樣的人物都籠絡懷中。
“唉,要說這些年蒙太子垂青,又蒙皇上聖眷,小人忝列近衛之側,心裡應該滿足才是。然小人是個急性子,總想隨秦王上陣劈殺,以此博取功名,這樣才來得暢快。日日守在這宮禁之中,把人都快憋死了。”
李世民仔細觀看常何的神色,見他滿臉真情,眼光中不似作偽,看樣子他還真是好武廝殺,依稀像程咬金、尉遲敬德等人的脾氣。這樣一個人物被大哥網羅過去,實在可惜。他不禁有些後悔,嘴裡說道:“你年紀輕輕就升為禁軍兵曹,一般人難有如此際遇,那是你拼殺積功所得。這玄武門位置重要,事關父皇的安全,豈能委之常人?你守此重地,今後要小心謹慎,不能有微小差錯。這件事若做好了,可比你上陣斬將奪旗的功勞要大得多。”
常何道:“小人謹記秦王訓誡,今後不敢馬虎。”他見李世民神色遊移,不敢再多說,遂問道:“秦王的馬在門外嗎?容小人為殿下牽馬。”
“不用,那裡有人侍候。”李世民見常何的殷勤勁兒發自真心,其對自己的恭敬與雀鼠谷時無異,一直緊繃的精神稍有鬆弛,展顏笑道:“常何,我看你與我府內的程咬金、尉遲敬德的性格相仿,你有空閒時間可入天策府與他們會會,相信你們定會談得投緣。”
常何點頭道:“一定去,一定去,程將軍和尉遲將軍是我早就心儀的人物,只怕他們不肯與我結交呢。”
李世民嘴脣又動了動,有心想問你這樣做太子會不會高興?話到嘴邊又縮了回去,就在常何陪同下出門,然後上馬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