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淹走到程咬金、尉遲敬德面前,這兩個粗人也動了感情。程咬金向那邊望了一眼,說道:“杜先生,皇命不可違,你儘可去吧。到了那邊,韋挺這混球老老實實也就罷了,他若敢欺負你,就給老程捎個信兒。老程拼上前程不要,也要拉著黑子一起前去,定將他拍成一個扁扁的肉餅。”
眾人聽了程咬金的話都微微一笑,沖淡了眾人的離情別緒。
這時,大理寺派來押解他們的兩名差官走過來,他們先拱手對李世民道:“殿下,時候不早,我們該上路了。”李世民點頭,就對杜淹說道:“杜先生,千里相送,終須一別,你上馬吧。”
那邊的韋挺、王珪的車仗已動,差官帶領杜淹一行人加快速度趕了上去,兩撥人很快匯成一行。李世民他們眼望杜淹漸漸走遠,直到車仗、馬匹轉過山腳,再也看不見。
李建成、李元吉等人已上馬,緩步走到李世民面前。李建成笑容滿面,說道:“二弟,他們已經上了路,我們也該回去了。”李世民道:“太子先行,小弟隨後就走。”
李建成看了一眼李元吉,見他目不斜視,臉無表情,又對李世民道:“二弟,上馬吧,我們兄弟三人難得有一同出城的機會。我們邊走邊說些閒話兒,也不辜負了眼前的這番良辰美景。”
李世民爽朗一笑,回視眾人道:“太子既然有令,諸位就一同上馬吧。”說罷,他率先翻身上馬。
兄弟三人領頭行走,後面的東宮府屬和天策府屬先是混成一體,大家都覺得很彆扭。眾人走了不遠,就漸漸形成了三撥。最前面,是他們兄弟三人並排行走,其後是東宮府屬,最後是天策府屬。
李建成和李世民先是聊起巂州的地勢,兩人從未到過那裡,所知多是聽人所言。李建成憂心道:“韋挺和杜淹也就罷了,他們兩人的身體畢竟健壯。唯有那王珪,他在京中即體弱多病,他這一去,唉,會不會就將身子骨埋在那裡呢?”
李世民道:“吉人自有天相,我見王中允雖體弱多病,然性格爽朗,精神頭兒不壞,所謂樂天豁達,其勢必久。其實他們三人中,我最憂心韋挺,他性格剛直又復暴躁,到了那惡劣環境之中,若不能好好調適心理,太剛易折啊。”
李元吉本來默默無語,聽到此話忍不住搶白道:“二哥就好為人卜?”
李世民微笑一下,不接他的話茬兒。
李建成又嘆道:“二弟,父皇不知信了何人言語,竟然將這三人流放。唉,這不是極大的冤屈嗎?我們經歷此事,今後兄弟之間定要和睦親善,不可再讓外人鑽了空子。”
李世民點頭稱是,李元吉心裡卻暗暗生氣。心想大哥果然為一懦弱之人,都什麼時候了,還幻想與二郎握手言歡,是不是又犯了老毛病?
兄弟三人就說些閒話兒,面子上都很平和,然內心深處都有各自的主意。他們不覺就行到了城門前。因李世民居於宮城之西,李建成和李元吉居於宮城之東,兄弟即分道揚鑣,後面的人也隨他們分成了兩撥,很快東西而去。
卻說杜淹、韋挺、王珪三人到了巂州,三家比鄰而居。一開始,韋挺、王珪兩人不與杜淹來往。一次,韋挺在山腳遇見杜淹,兩人似仇人相見,無語對峙片刻。還是韋挺先說話:“杜淹,你果然好本事,躲在天策府裡整日裡搞些陰謀詭計,這下子你心滿意足了?”杜淹微微一笑,說道:“韋兄弟抬舉我了,你在長安,日日耀武揚威,我杜淹有何德何能,豈能將你撼動?就是那小蠻,我自從聽了韋兄弟威嚇之語後,再也不敢妄動心思了。”
想起在京時的錦衣玉食,又見今日流放到如此陋地,韋挺心中又起怒火,罵道:“來日方長,總有一天太子要登皇位,到那個時候,嘿嘿,你再來和我說嘴吧。”
杜淹並不害怕,輕輕道:“韋兄弟,世事難料,歷朝之皇位都有許多變故,嘿嘿,你也不可將話過早說死了。韋兄弟,我們三人同時被貶此蠻荒之地,遠離了官場塵囂,平日裡應多來往才是,何苦繼續為此無謂地爭鬥呢?”
韋挺回去後將這一番經歷說給王珪聽,王珪認可杜淹之語,勸道:“韋兄弟,杜淹之話有些道理。我們同居京城的時候,各為其主,可以爭鬥。到了這裡,我們要爭鬥的目標是共同的,即是這惡劣之境地。至於太子與秦王的事兒,這裡訊息不通,與世隔絕,你就是有渾身的勁兒,也難幫上太子一絲一毫。算了,你不可再與杜淹鬥氣,我們處境如此,你這樣做,不是徒添煩惱嗎?”
韋挺道:“皇上實在是糊塗得很,明明知道我們和杜淹屬於兩派,還偏偏將我們弄到一塊兒。”
“這也不錯嘛,多一個人兒,在這蠻荒的地界上不是又多了一番情趣嗎?韋兄弟,你的性格急躁莽撞,到了這裡正好養養性子。至於杜淹,我們也可以慢慢與他交談,這樣談談說說,日子就不覺打發掉了。”
此後三人果然忘掉了以前的黨爭之事,一同開荒種地,或結伴探取幽景,或唱和詩章,日子過得不錯。他們雖是戴罪流放之身,然畢竟是京城官員,隔些日子,巂州刺史會派人前來探望他們一回。他們因此還能聽到京城裡的一點訊息,這些訊息傳到這裡雖滯後很長時間,但仍有親切之感。不過現在置身事外,只是聽聽罷了,少了以前的過分熱衷。
李淵這日又下詔,罷李藝左詡衛大將軍之職,另委之以天節大將軍,令其往鎮涇州,以備突厥。
李建成得知這個訊息,心中憂喜參半。憂的是,李藝從此出京,身邊又少了一名可信之人;喜的是,李藝出為外鎮又攬兵權,可為自己的有力強援。現在幽州那裡,有李瑗、王君廓典兵鎮守,惜離京城太遠。而李藝現在鎮守涇州,離長安不遠,有事即可迅速召之。
李藝即將前往涇州就任的時候,李建成少不得在東宮內建酒相送。酒宴過程中,李藝手拍胸脯,誓言今生今世定當維護太子的周全。李建成提醒他道:“張萬歲的牧馬場與涇州相鄰,他這些年與二郎來往甚密。燕公此去涇州,須防張萬歲。”
李藝不以為然:“一個馬賊,能當何用?太子若看他不順眼,老夫找個理由把他殺掉就是。”
李建成不同意再惹事端。
第二日送走了李藝,李建成和李元吉兩兄弟回到顯德殿,李元吉又提起了爾朱煥和橋公山失蹤之事。
李元吉道:“這爾朱煥和橋公山實在可恨,不知得了二郎的什麼好處,竟然敢賣主!大哥,我近日曾派人在涇陽、京城裡暗暗搜了一遍,難見他們的蹤影。他們顯是藏到別處去了。”
一提起這兩人的名字,李建成恨得咬牙切齒,說道:“不錯,他們定是逃遠了。不過他們若無二郎之助,也難藏太久。這兩個混蛋久在東宮,我待他們不薄,怎麼說翻臉就翻臉了?四郎,我這些日子忙亂得緊,你就想些法兒把他們找到。找到他們後,先問誰是幕後主使,再斬其首以消我恨。”
“要想找到他們,肯定要費一番勁兒。若讓我們手下這幫尋常人兒去尋,恐怕要耽誤時日。大哥,聽說史萬寶還有些本事,他手下又訓練了一幫徒弟,若讓他出馬,定能事半功倍。史萬寶買你的面子,你去找他說說?”
李建成點點頭。
李建成忽然又想起一事,問道:“四郎,你說,這爾、橋兩人日日在東宮,平日裡也沒見他們與二郎來往,他們怎麼就叛了我呢?其中定有蹊蹺。”
李元吉一開始沒意識到爾、橋兩人叛了李建成的細節,現在細細一想覺得大有文章,一拍大腿,嚷道:“對呀,他們兩人背後,定有人居中聯絡。大哥,說來你這東宮之內也不平安呢。”
“小聲點,你怕別人聽不見嗎?不過到底是誰倒向了二郎呢?”
兩人在那裡思索許久,將東宮裡的府屬逐個想了一遍,也議不出結果。
這時,魏徵走入殿來。自從王珪、韋挺被逐,李建成眼前能用的也僅就一個魏徵了。本來歐陽詢也有智計,惜被李淵抽去修史,等閒難見其面。這魏徵雖言語可憎,李建成、李元吉素來不喜,然其見識高人一籌,兩人心裡不情願,也只好聽下去。
魏徵手拿著一沓冊子,那是諸州報來的秋熟數字。魏徵道:“好叫太子喜歡,這均田兩法果然有效果。太子請看,諸州秋熟之後,收成比去年增加了三成。”
李建成卻沒有心思談論秋熟之事,淡淡地道:“放下吧,我回頭再看。”然後說,“魏洗馬,我正與齊王談論一件蹊蹺事兒,你可談談你的見識。”他將剛才兄弟兩人所言簡單複述了一遍。
魏徵聽後眉毛一挑,不以為然,說道:“太子,臣下以為,這等事兒上不可用心太過。皇上此次將韋挺等三人流放,可謂用心良苦,是想維護太子和秦王的面子。殿下如此窮追不捨,就是真地找到爾、橋兩人,不過將他們殺頭出一口氣而已,若想到皇上那裡非要評個理兒,以說秦王之不是,我看恐怕會更惹皇上怒火。”
李元吉冷冷說道:“若按你的理兒,就讓這兩個狗頭逃脫了不成?”
魏徵不理李元吉,依舊對李建成說道:“殿下如今居於太子之位,皇上又是信任,其實不用玩諸般伎倆,只要一心辦事,輔佐皇上把國家治理好,即為正道。就是有人想找些空子來鑽,也難以撼動。”
兩人聽魏徵的話都覺得不順耳,李建成敷衍道:“魏洗馬所言極是。”魏徵見李建成不感興趣,心裡嘆了一口氣,不想多說,當即施禮告辭。他走了幾步,回頭道:“殿下若有心想查個究竟,臣下倒是想起個人兒。那個馬三寶,平素與秦王比較親密,前一段又往東宮跑動甚多,殿下不妨注意注意他。”魏徵話一說完,即輕步出宮。
“馬三寶?”兩人一時愣在那裡,剛才他們遍索府屬,獨獨把馬三寶給漏掉了。他們想了一遍,覺得馬三寶若真地倒向二郎,那麼透過他來收買爾朱煥、橋公山,當是最佳人選。
李元吉道:“大哥,若真是馬三寶在這裡搗蛋,當初還多虧你引狼入室呢。”
李建成不語。
李元吉急著說:“馬三寶若真是二郎之人,留下總是個禍胎。大哥,我找人悄悄殺了他,這樣耳目清靜。”
“不可,馬三寶是父皇身邊的人,萬一將來事情洩露,對我們極為不利。四郎,我們今後防著他就行了。”
“殺了最乾淨,大哥,你這仁弱的毛病還是改不了啊。”
“四郎啊,你怎麼張嘴閉嘴都是個殺呢?待我找個機會,想法讓馬三寶離開父皇身邊,不是一樣有效果嗎?四郎,這一點上你要替我多操操心,就是嚴防二郎再收買我這府中之人,你那齊王府裡,也要小心!”
“小弟省得。哼,我不僅要防他收買我們的人,還要想法去收買他的人呢。來而不往非禮也,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大哥,是這個道理嗎?”
李建成搖搖頭。這一段時間李元吉裝模作樣讀了幾本書,有空兒就想賣弄幾句,然許多時候將典用錯,惹得人竊笑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