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仰頭又幹了一盞酒,笑道:“嗣昌兄,你若動身要多帶些人,聽說家姐現在兵強馬壯,周圍強盜聽了她的名字都怕得渾身發抖。萬一見了你一時不認識,也想殺戮一番,那可糟了。哈哈。”
柴紹不禁莞爾。
李世民又轉向顏師古、于志寧說道:“兩位先生,今天信使報來東線的戰況:屈突通對我們直接殺奔長安,置他於不顧大出意外呢。他急忙帶領兵馬增援長安,走到潼關被家兄擋在關外。在他的側面,劉文靜率領劉弘基和長孫順德做出奔襲河東郡的樣子,抽空子又兜屁股騷擾他一下子,弄得他首尾不能相顧。現在家父已經帶領中軍進入華陰,長安唾手可得。我們這裡,好好休整五天,趁這個空兒,明天,我們一起去拜望那兩位隱居高人。”
顏師古道:“甚好,我已經找到他們隱居的具體地址,屆時元帥躬身禮士,相信他們會欣然投軍的。”
酒過三巡,眾人微醺散去。李世民將他們送出帳外,此時他的酒意已有三分,一時不想回帳,看到天上月明星稀,就繞著大帳慢慢散步。周圍燈火通明,巡夜梆子聲隱隱飄來,他捫心自問:數月來的努力終於到了瓜熟蒂落的時候了。
他正在沉思,忽然聽到從轅門處傳來一陣嘈雜聲,抬頭看到那裡影影綽綽立著幾個人,似乎在爭論什麼。他信步過去定睛一看,原來是幾個衛兵正在驅趕一名農人。
這名農人身穿一件皁色麻紗短衣,腳蹬一雙敞口草鞋。燈影下可見他生有一副國字臉,鳳眼葉眉,留有三綹短鬚。手裡拄一根柳木柺杖,臉上佈滿與他年齡不相稱的風霜,年齡在四十歲左右。在衛兵的推搡下,他不急不躁,沉穩退了幾步,懷抱柺杖拱手道:“麻煩你們通報元帥一聲,就說涇陽房玄齡來訪。我拄杖深一腳淺一腳趕山路到此,總不能白來一趟。拜託了,請幫幫忙。”
一名衛兵大聲道:“元帥勞累多日,已經就寢,有事明天再說吧,走,走。”
聽到房玄齡的名字,李世民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房玄齡面前,他喝退衛兵,興奮地說:“房先生,不料你肇夜來此,我這裡有禮了,請。”
房玄齡看到面前是一位世家公子,雖然心裡已經明白幾分,但不動聲色地問道:“請問你是……”
剛才出聲呵斥他的衛兵介面道:“算你有福,這位就是你要見的元帥。”
房玄齡急忙作禮道:“呀,原來是元帥,鄉農房玄齡特來拜見。”
李世民拉住他的手,兩人一起向裡走去。李世民說道:“我久聞先生大名,正準備明兒登門拜訪呢。你今天來了,我們正好剪燭夜話,來人,重置酒席,高舉明燭,為房先生洗塵。”
房玄齡不勝酒力,淺斟數杯已經紅霞撲面,他止住李世民為他斟酒的手,說道:“原來是于志寧和顏師古兩位先生推薦我呀,愧不敢當。元帥,我今天找您,是因為有一肚子話想要說。從我十八歲舉進士到授羽騎尉,二十年了,總算遇到了您。”
李世民不解地問:“二郎籍籍無名,有何德何能入了先生法眼,願聞其詳。”
房玄齡道:“今天的局面,我在二十年前就已經看到了。”他拿出一張發黃的箋遞給李世民,說道,“這是二十年前我和家父的一張答問箋,請過目。”
李世民仔細一看,只見房玄齡箋上寫道:
隋帝本無功德,但誑惑黔黎。不為後嗣長計,混渚嫡庶,使相傾奪,儲後藩枝,競崇**侈,終當內相誅夷,不足保全家國。今雖清平,其亡可翹足而待。
其父房彥謙時任洛陽令,在上批曰:
吾兒敏識,使吾驚而異之。主上忌刻而苛酷,太子卑弱,諸王擅權,天下雖安,方憂危亂。夫亂方海靖,善謀而治,願兒藏其意勿洩之,度識而待明主。
讀罷這篇答問箋,李世民大驚:“二十年前,那時世民還未出世,而房先生已看到今天之境況,可謂深謀遠慮啊。”
房玄齡答道:“當時家父讓我隱世而待明主,就是我今天投奔元帥的原因。元帥,請受玄齡一拜,願今後跟隨鞍鐙。”
李世民急忙起身,拉起房玄齡道:“房先生請起,世民不敢受如此大禮。我久慕先生大名,你今天來,我是求之不得的。”
房玄齡用深邃的目光注視李世民:“元帥,我隱居多時並非想走終南捷徑,而是要把握機會率性而出。別看我整天隱居鄉下,但天下大事盡入吾目。方今雖然英雄並起,除了唐公,誰都不能長久,因為他們都沒有直奔長安。而唐公能夠攻向長安,我打聽到了,元帥您的功勞最大。您在太原募兵,勇擒高、王,雨夜說服唐公回兵,力排眾議揮師長安,這四件事太重要了。我翹足而待二十年,等的就是您啊。”
李世民大為感動,他握著房玄齡的手說:“房先生,感謝你如此看重我。請你先以渭北道行軍記室的身份參贊軍謀。今夜東方即白,你先去休息,今後我還要好好向你請教天下大事和計謀呢。對了,我們還要一起去拜訪薛收先生。”
柴紹帶人向鄂縣境內進發,路遇馬三寶,他們簡短地問訊了對方的情況,然後又分手。柴紹去黃石寨與李婉娘相見,馬三寶到涇陽拜見李世民。
柴紹來到黃石寨,只見山上紅旗招展,山下連營數里,將士甲鮮戈明。聞聽柴紹在山下,李婉娘下令大開山門,放炮三聲,親迎柴紹。是夜兩人在紅紗帳裡,道不盡別情離緒。李婉娘頓改白日裡的英武模樣,似蜜糖兒般癱在柴紹懷中,說不盡的風情萬種。
李世民率軍移營長安故城,這裡距長安僅有三十里,李神通、李婉娘捎來信兒,三軍今日要在此會合。
長孫無忌、段志玄和阿史那大柰進長安故城後,井井有條地安置了軍務,李世民對三人甚為滿意,誇讚他們治軍愈來愈嫻熟。午後,李世民覺得離李神通和李婉娘到來還有一段時間,就帶領一干人到長安故城阿房宮遺址憑弔。看到房玄齡不在跟前,又聽左右人說他一到這裡就不見了,李世民大為奇怪,派兩人去軍中尋找,並囑找到後讓他直接到遺址來。
一行人打馬奔去,其時盛夏剛過,太陽照在大地上依然炎熱,他們來到渭河邊,只見一河黃水緩緩東流,與遠處終南山的綠影相映,恰似一幅幽雅的水墨畫。長安故城就在渭河邊上,城內還大致留有漢長安的遺韻,其九市、十六橋、十二門雖然經過歷朝的戰火,卻仍大致保持了原樣。他們越過故城,直奔阿房宮遺址而去。
阿房宮遺址近旁荒無人煙,斷壁殘垣掩映在綠草雜樹間。李世民最先下馬,其餘人相繼下來。李世民走進遺址,對於志寧說:“阿房宮大名鼎鼎,我雖在長安生活多年,卻一直沒有憑弔過。不料今天戎馬之際,倒有空兒來閒逛一回。”
于志寧說:“遙想阿房宮當年,三百餘里宮殿,五步一樓,十步一閣,極盡富麗堂皇,不料被項羽一把大火,連燒三月不熄,成了眼前的模樣。我以前曾經來過,每來一次都有新的感覺。今天隨元帥興兵來此,又多了一層感慨。”
顏師古道:“始皇一統天下,然二世不知珍惜,統一的秦國反而成了一個短命的王朝。”
李世民說:“我忽然有一個感想,就是這秦朝和現在的隋朝非常相似,當然,兩朝也有不同之處。看來一個新王朝的前六十年最為緊要,如漢朝挺了過來,於是祚運較長;秦隋撐不過去,於是短命。你們這些大才子,不妨探討一下其中的原因。”
這時,房玄齡悄悄走到李世民的面前,說道:“秦人苛政,濫用民財民力,這阿房宮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證。而隋煬帝遙追秦人之短,遂致亡國。”
看到房玄齡出現,李世民笑問:“玄齡,你跑哪兒去了?我還以為你不辭而別了呢。”
房玄齡道:“稟元帥,玄齡每到一地,首要任務是為元帥物色有用人物,收集圖籍。也請元帥下令,請軍中今後多給一些方便。”
聽完房玄齡的話,于志寧、顏師古相顧點頭。想彼此同為文人,自己頂多能讀書作詩寫文章,人家房玄齡才是濟世之才啊。
李世民大為感動,他目視長孫無忌、段志玄和阿史那大柰道:“好,玄齡此舉意義深遠,傳我的命令,今後每到一處,人員名單和圖籍必須由玄齡最先過目。此為定例,今後我不再說了。”
李世民看著房玄齡,知道自己真正有了一個忠心之人,終己一生,房玄齡必將馨竭心力輔佐自己。他又想起薛收,那次他們一起登門拜訪,不巧薛收外出訪友去了,惜未相見,讓李世民惆悵半天。臨行時他留書一封,也不知道薛收看到沒有?
長孫無忌問房玄齡道:“房記室,秦人馬上得天下,隋文皇宮中得天下,看樣子得天下不拘方式,而治天下又要採用什麼方式呢?”
顏師古代答道:“同樣,治天下也沒有什麼單一方式可循。不過這些說起來都很容易,辦起來就難了。”
李世民張嘴正要說話,這時,隨行衛兵前來報告:“報元帥,左前方塵土飛揚,看樣子是一支隊伍正向這裡奔來。”
他們急忙來到馬前,向塵土飛揚處觀望。只聽馬蹄嘚嘚聲響,塵霧間可見馬上騎士身穿紅、綠、紫三色衣裳,人數約有三百人。
阿史那大柰驚道:“別是什麼地方的山賊?我們只有二十餘人,不好抵擋。”
段志玄道:“元帥,你們先退,讓我們斷後掩護。”
李世民先是凝神觀看,繼而微笑,他搖手道:“不用驚慌,你們看,這是一群女兵,方圓百里,什麼地方才有女兵呢?定是家姐她們來了。大家想,這條路不是去我們軍營的必由之路嗎?沒想到她們來得挺快。無忌兄,你先上前招呼一下。”
長孫無忌手執一杆長纓槍,飛快上馬,迎上前去。
來者果然是李婉娘,只見她和柴紹並排在前,背後是倩紅、倩英、倩紫三個丫鬟。長孫無忌迎上前說了幾句話,他們頓時放慢了行進速度。李世民等人也隨後上馬迎上前去,在一片臨河的碧綠草地上,兩撥人馬相會在一起。
李世民急步走到李婉娘面前,不及說話就一把抱住了她,臉兒相貼在一起,李世民感覺到她臉上沁出的細汗涼津津的。他說道:“姐,二郎一直記掛著你呢,沒想到,你現在成了我們李家的紅妝英雄。”
李婉孃親暱地按著李世民結實的臂膀,說道:“二郎,為姐在黃石寨佔山為王,說到底不過是一個草寇。你在那邊輔助父親建功立業,那才叫不容易呢。這兩天,嗣昌一直在誇你,我聽了高興得睡不著覺。二郎,我這些兄弟裡,唯有你能征善戰,計謀周全。”
李世民笑道:“姐,你什麼時候學會說恭維話了?我聽了渾身起雞皮疙瘩。”他湊近李婉孃的耳邊,悄悄說道,“要說你睡不好覺,我知道原因,敢情是你見了姐夫的緣故。”
李婉娘一把推開李世民,嗔罵道:“瞧你,油嘴滑舌的本領也長進了,你小心啊,我身後有兵,只要我一聲令下,不用刀槍,她們用粉拳就會把你揍個稀巴爛。”
李世民看了一眼那幫女兵,又湊到李婉娘耳邊說道:“姐,你身後的那三個女將模樣不壞,介紹給我吧。”
李婉娘低聲道:“你少打她們的歪主意,怎麼你和我們的老子一樣的脾氣,見了好看一點的女人就走不動?”
眾人看到兩人在那裡親密無間地輕聲笑談,而李世民一改平日端莊威武的神態,眉開眼笑的,還有一點撒嬌的樣子,大為奇怪。只有柴紹、長孫無忌看在眼裡微笑不語,兩人都很清楚,這姐弟倆從小就脾氣投緣,有說不完的親密。
兩天後,李淵來令,讓李世民、李神通、柴紹和李婉娘率領十六萬人,兵分三路,向長安城的北面、西面、南面進發。他本人則帶領八萬人從東面向長安進攻。這樣,李家大軍形成了合圍之勢,將長安圍得鐵桶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