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李世民也疾步出班奏道:“父皇,太子理國勞煩,不易輕出。兒臣前次擒獲竇建德已令賊人膽寒,此次能領旨出兵,當能一鼓擒之。”
李淵哈哈一笑,道:“兩名皇兒爭相為帥,為朕分憂,朕甚欣慰。四郎,你在那邊躍躍欲試,也有此念頭嗎?”
李元吉也出班來到面前,悠悠言道:“兒臣不敢領兵,願隨兄長效力。”
“你願跟隨太子,還是二郎?”
“兒臣願隨太子出兵,二哥前次出征勞累,不宜再動,望父皇恤之。”
御座上的李淵一時無語,下面的群臣聽見李元吉言語,都覺奇怪。他們知道李世民和李元吉平素不和,且李元吉為直筒脾氣,向來說話不拐彎,怎麼今天會破天荒替李世民著想?
李世民再拜道:“兒臣擊破洛陽,至今已半年有餘,已經歇過了勁兒。且兒臣深明山東地理,又有一幫降將可以幫忙,望父皇降旨,准許兒臣領兵即時出征。”
李建成也不甘示弱:“請父皇定奪,兒臣堅意出征。”
群臣聽到兩兄弟在這兒爭奪典兵權,另外一個還在那裡明裡幫襯,許多人不明其中詳細,還覺得這李家兄弟為國操心,可謂後繼有人。幾名略知內幕的老臣洞若觀火,已經聞到了其中的火藥味。
此時李淵已有決定,說道:“二郎確實深明地理,又有擒拿竇建德的餘威,太子,你不要爭了,就讓四郎隨二郎出征去吧。”
皇帝的話金口玉言,即是鐵定的聖旨,李建成本想再爭一爭,嘴脣動了一動,終於收了心,遂低頭道:“臣領旨。”當即退下。
此後又有數人上來奏事,待李淵一一下旨,東方已現白色。李淵打了一個哈欠,說道:“如此,大家都散朝吧。裴監、蕭郎、封愛卿、陳愛卿,你們隨朕進早膳吧。”
李淵的早膳並不複雜,案前擺有九碟清淡小菜,少有肉食。主食為水晶飯、乳酪餅。水晶飯選用吳興水晶米,用慢火熬煎成粥,湯汁稠黏,飯粒晶瑩。乳酪餅是從胡地傳來,其餡系用乳酪膏腴所制,外覆以一層擀麵餅,在爐中燒烤而成。幾名大臣隨李淵入了東房,就見每人案前已經擺好了食物,看樣子李淵早有安排。
看到眾人坐定,李淵舉起筷子說道:“眾愛卿,進膳吧。你們在家都為長者,這幾日定是忙得很。朕本想召你們來聚一聚,又想如今的皇室規矩太大,哪如小戶人家那樣來去自由。就想趁著今日早膳的機會,我們幾個來敘一敘。”
李淵性格寬簡,待人隨和,尤其對其老臣,平日裡呵責甚少,倍加愛撫。
幾人急忙立起拜道:“謝皇上賜膳。”
李淵又一揮手,說道:“罷了,大家不要有太多規矩,坐下吧。”他的眼光看到陳叔達面前的乳酪餅,轉身斥責侍立的太監道:“陳愛卿不愛食乳酪,你們難道不知道嗎?趕快換過!”
座中之人多居長安,已經習慣食乳酪,唯陳叔達為陳宣帝十六子,自幼生長在南方,對馬奶、乳酪之類的東西甚不習慣。
片刻間,太監為陳叔達換了一盤蒸餅。所謂蒸餅,即是今日的饅頭。
眾人不再多話,看到李淵在那裡低頭進食,遂小心翼翼,伏案進餐。很快,早膳即罷,自有太監躡手躡腳將杯盤撤掉。
李淵進餐後,愛食水果。太監將杯盤撤掉後,就為每人跪獻了一碟綠李。這綠李原種出於洛陽嘉慶坊,名為嘉慶李。在涇縣那裡引種後,個大味甜,成為內廷貢品。
李淵拈起一枚李子咬了一口,笑對裴寂說:“食此李子,又想起昔日在太原時的困頓。裴監,那時候託你之福,讓朕食了幾枚晉陽宮藏綠李。當時的滋味太好了,這些年再也吃不到那樣的好李子。”
裴寂心想,你當初僅吃了數枚,所謂物以稀為貴,那滋味當然令人難忘。如今貴為天子,想吃多少就有多少,當然就沒有特別的滋味了。他心裡這樣想,嘴裡不這樣說,言道:“皇上那時畢竟只管了一個太原郡,事務不多,有心消閒。如今貴為天子,統管天下,日夜辛勞,所以就食不知味了。”
蕭瑀等人見怪不怪,知道裴寂此人除了溜鬚拍馬,再沒有別的本事。
李淵一聽,說道:“胡說,朕再忙,入口食物的滋味還是要品一品的,你說朕食不甘味,無非想討朕的歡喜。”
裴寂臉也不紅,對之也是一笑。
李淵又話鋒一轉,說起早朝的事兒:“眾愛卿,想起早朝時太子和二郎爭相出兵,朕心甚慰。當初嬴政自號始皇,希望秦朝可以二世、三世一直傳下去,孰料其一撒手,秦二世胡亥就將他的基業丟了,成為一個短命的王朝。可見成就大事,除顧及自身,還要慮及後代。太子這些年淳厚端莊,處事仁義;二郎英勇善戰,從善如流;就是那四郎,自跟隨二郎一段時間後,也將以往的性子收斂許多,歷練得愈來愈成熟了。現在國家有事,他們作為皇子不懼艱險,競相出征,確實為我朝之幸呢。”
封德彝接言道:“皇上聖明,這些年太子在朝理政,秦王出征接連大捷,兩人一文一武,相得益彰。街談巷議,皆贊皇上聖裁有方,想是天佑大唐,降生這幾個皇子來輔佐皇上。”
封德彝的這番馬屁拍得恰是火候,李淵聽來很是舒服。其實封德彝心裡明鏡似的,早就瞧出了太子與秦王之間的爭鬥。今日早朝上的相爭,他當時心裡一驚,想起兩人之前的矛盾甚是隱祕,明裡面上沒有任何痕跡,從今以後,兩人算是揭開了帷幕,從桌底擺到了桌面上。封德彝曾眼見過隋煬帝巧奪楊勇太子之位的過程,明白朝堂之上,唯此事牽扯麵最大也最凶險。他早就打好了主意,在兩人爭鬥沒有明朗化的時候,自己置身事外,緊隨李淵腳步,不明顯倒向任何一方。
那邊的裴寂忍耐不住,長嘆一聲道:“皇上的聖旨已下,老臣不好再說什麼。不過太子為儲君,除了在朝中理政之外,似也有必要出外典兵歷練一番。作為一名儲君久不典兵,老臣覺得不甚妥當。”
蕭瑀介面道:“老臣以為裴監此語不通。皇上,興兵為帥主旨要打勝仗,方今靖亂之時,誰也不敢保證每仗必勝,更不能大度說打仗為歷練。皇上今朝委派秦王為帥最是聖明。一者秦王能征善戰,所戰皆捷;二者,秦王深明地理風情;三者,秦王新擒竇建德,廣有積威。如今雖說完勝王世充和竇建德,也不可說天下太平,不能掉以輕心。”裴寂以往朝會時奏事往往出醜賣乖,那時有一個劉文靜常揭其瘡疤,他弄掉了劉文靜,沒想到又出來了一個蕭瑀。裴寂心裡惱怒萬分,然對蕭瑀一點辦法都沒有,蕭瑀現為國戚,李淵甚是親善,直呼其為“蕭郎”。蕭瑀又是兩朝重臣,識見諍論確是高明,他也無隙可乘。沒辦法,裴寂每遇蕭瑀斥責自己的時候,只好嘿嘿一笑,此後默不做聲。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蕭瑀見他舉手投降,也就收了痛打落水狗的勁頭,不再深責。
然而今天裴寂的表現與往日不同,他嘿嘿一笑對蕭瑀道:“蕭公當然是護住秦王了,想你與秦王一起近一年的時間,這感情就不同一般了。”
蕭瑀“呼”的一聲站起,直視裴寂道:“這是什麼話?且讓皇上評評理兒。”
蕭瑀身旁的陳叔達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襟,輕聲道:“蕭公,皇上在前,不可造次。”
李淵見自己心愛的兩名老臣當堂頂撞起來,微有怒色。心想都怪自己平素對他們太寬簡,弄得沒有一點規矩。他哼了一聲,見蕭瑀已經坐下,因轉向裴寂道:“裴監,你身為國家重臣,怎麼能說出這般話來?封卿當時也隨二郎一起,豈不連他也說進去了?蕭郎,人言人愈老性子越慢,你怎麼變得愈急起來了?好了,今後在朕面前不得有如此無理行為。”
李淵未置可否,將他們各打五十大板。
此後李淵也無心再談,起身離去,四人也緩緩退出宮去。
到了晚間,裴寂喚來四人,抬著保暖肩輿,送他入了東宮。
聞聽裴寂欲入宮,李建成急令放行,並疾步出了顯德殿門,上前迎接。李建成日常也瞧不起裴寂,覺得他不過是父皇跟前的一個弄臣,兩人來往甚少。然而到了去年七月之後,兩人關係開始變得密切起來。這種密切其實就是一種默契,兩人也弄不清到底是什麼原因將兩人的距離拉近了,現在看來,大概是李世民鋒芒畢露讓兩人心有靈犀。李世民素來討厭裴寂,尤其是劉文靜被殺,更將裴寂痛恨到極點,認為他不學無術,為一弄臣,反壞了國家棟梁。裴寂見李世民名聲日隆,又聽了些風言風語,心想李世民若勢頭不減,萬一哪天李淵真傳了他太子之位,自己斷落不了好處,不由得惕然心驚。想起李建成性格平和,待人寬仁,倍感親切。而李建成遍視朝中老臣,大部分人與李世民交好,除了一個封德彝難明其傾向外,只有一個裴寂與李世民交惡,頓感知音。此後兩人相遇時,有事無事就多談幾句,有時李淵賞了裴寂一些罕見的物品,裴寂也會分出部分派人送至東宮。兩人心裡各明對方心意,只不過沒有說透。
俄頃,就見裴寂那蹣跚的身影出現在視野裡,李建成迎上前去,執起裴寂右手引向殿內,溫言道:“裴監,有事就招呼一聲,建成自會到府上相詢。現今天寒路滑,何勞輕出呢?”
說話間,他們就入了顯德殿。裴寂進去後就覺滿殿生香,抽了幾下鼻子,說道:“殿下的日子過得挺愜意嘛,方今天寒地凍,香氣難以彌散,殿下用什麼法兒弄得滿室生香?”
李建成微微一笑,說道:“今日點起了幾支年前交趾貢來的香燭,火只一燃,香氣就撲鼻而出,甚是奇妙。等會兒裴監回去時,不妨帶走幾支試試。”
“老臣知道此物,煬帝時宮中也有此貢物。不過數量甚少,聽說都讓蕭皇后收了去,老臣但聞其名未見其物。”
兩人在那裡東拉西扯,都不切入正題。最後還是裴寂忍不住,慢慢引入話題,他看著李建成的面龐道:“想起殿下當初從河東奔往太原的時候,何等英俊,至今也就是短短五六年的時間,這些年殿下日夜操勞國事,額頭上已見滄桑了。”
“裴監言重了,建成今年年齡不足三十,精力旺盛,何至就有滄桑感了呢?”
“大約是殿下久處京城,操勞國事思慮太多的緣故。想殿下當初統領左軍,出太原後一路殺向潼關,其時跨馬馳騁,何等英雄瀟灑。自從殿下當了太子,等閒難再出長安一步。”
李建成一聽笑了:“裴監此語確為高論,依你所言,這當太子為一苦差使。哈哈,你且將此言渲染開去,只怕沒有人願意來做太子了。”
“殿下之言差矣,太子之位尊崇無比,此風放出,人人來搶,那還不打破了頭。不過今日早朝之上,老臣見殿下出徵意願殷切,是不是想脫身出去清閒數日呢?”
“極是、極是,知我者,裴監也。”李建成見裴寂出言試探,也就玩笑般回覆過去。
裴寂嘿嘿一笑,道:“恐怕殿下不是想去躲清閒,是看秦王這些年出征連捷,耐不住寂寞。老臣說得對嗎?”
李建成一愣,沒想到裴寂單刀直入。
裴寂接著道:“請殿下莫怪,恕老臣直言,如今朝廷內外皆頌秦王之能,不提太子之名。長此以往,國將不國,沒有了規矩。這些風言風語,想必也入了殿下之耳,你難道就無動於衷?老臣我卻有點看不過眼。今日早朝之後,皇上賜膳,為此事我在皇上面前為你爭了幾句,還捱了蕭瑀的一番搶白。老臣越想越不是味兒,今夜來宮,只想給殿下提個醒兒。”
李建成心裡大為感動,心想李世民招搖才能,畢竟有人看出了他的門道。像眼前的這個庸臣,竟然為自己打抱不平,可見自己這些日子來的不安,並非無端**,當是李世民有意挑釁使之。看到裴寂如此坦誠,李建成也不想再掩飾下去,長嘆一聲道:“還是裴監知我呀。實不相瞞,二郎自從洛陽返回長安,似乎變了一個人。往常我們相處還算融洽,心思也差不多,遇到什麼事兒,他有時還來我這裡討個主意。這一次回來,從不登東宮之門,見了我僅是淡淡地打一個招呼。他日日在天策府裡搞什麼十八學士,一群武將也簇擁其身側,天策府似乎成了一個兵部,天下的訊息他反而比我知道得還快。有人對我說二郎如今趾高氣揚,似乎大唐天下拜其所賜,其實他在前方打仗,我們在京城裡為他調派人馬,增撥錢糧,這勝仗的功勞難道是他一人的嗎?他不過為一前方元帥罷了。裴監,說實話,此次我想爭奪出征機會,不過是瞧著二郎的樣兒不順眼,打仗的事兒我也曾經歷過,有什麼難處?”
“對呀,殿下今在朝堂之上應該力爭,怎麼說了一句話就不再言語了呢?這一點,秦王就比你強,他敢在皇上面前死爭,想是殿下過於仁孝了。”
“能否出征,明爭未必就能到手。如今父皇的心意我明白,都一股腦兒放在二郎身上,以為每每危急時刻他能定大局,這一點也確是事實。”
裴寂默然,當初李淵派自己為幷州總管前去征討宋金剛,結果自己被打得大敗逃回長安。還是李世民領兵渡河,一舉打敗劉武周、宋金剛,收復幷州,解除了李淵的心腹之患。他忽然冷笑一聲,說道:“如此說,殿下心裡不該難受,應該讓秦王專力出征才是。殿下,老臣多觀宮廷之事,以你這等仁慈之心,將來會吃大虧的!想那楊勇仁孝為本,平素小心謹慎,結果在楊廣的算計下,硬是找出了他的毛病,被廢掉太子之位。還請殿下恕老臣直言之罪,你現為太子,滿心替秦王說好話,焉知秦王心裡到底想些什麼?不可不防啊,當然,除非殿下誠心獻出太子之位。”
裴寂這番話說得已相當露骨。這老兒沒有別的本領,在宮廷中溜鬚拍馬、察言觀色的本領爐火純青,他又多睹宮內陰謀伎倆,現在坦言說出,可謂一針見血。
李建成思索半天,最後下定決心。他知道裴寂沒有太多本領,平素人緣又差,然他素得李淵信任,為其第一近臣,若能籠絡為己所用,當為一強援。想到這裡,李建成起身拜道:“建成幼稚,今後還望裴監多多教我。至於二郎,裴監的心意就是我的想法,還望今後每每關鍵時刻,能給建成援手。”
裴寂見狀,也急忙站起還禮。
李建成緊鎖眉頭,憂心道:“我也想改變目前的情形,然苦於父皇對二郎信任有加,讓我束手無策。裴監若有什麼好法子,望能指點一二。”
這句話讓裴寂犯了難。他躊躇半天,腦海裡終於浮現出了一個人影,頓時靈光一現,展顏道:“殿下問計,你知道老臣的墨水太少,洵是難畫。不過讓我想起一人,你不妨一試。”
“誰?”
“封德彝,人言他狡詐多變,計謀百出。在這件事情上,我看他並未完全倒向秦王一邊,你可以試探他的口氣。”
李建成一拍大腿,心想自己怎麼忘了這個人,遂讚道:“裴監不必自謙,此計大妙。今日你若不提,我如何想得起來?”
裴寂頓時洋洋得意。
送走了裴寂,李建成獨自在殿內想他的心事。心想應該找一個合適的機會,試探一下封德彝的口氣。
窗外暗影浮動,一陣北風颳來,將庭院裡的樹枝吹得“嗚嗚”作響。天剛剛晴了幾天,今日又復陰沉,也許一場大雪就要翩然而至。這又觸動了李建成的心事:史萬寶和韋挺兩人從洛陽訪查歸來,言說那批珍寶的去處有了線索,這幾日韋挺又悄悄去洛陽訪查,不知道現在有進展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