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齡緩緩言道:“俗話說‘日盈則昃,月滿則虧’,我們自從洛陽歸來,秦王的聲望如日中天。這些天有些閒言碎語,我和如晦細細盤查,發現這些閒言都是從東宮和齊王府裡傳出來的。言語中說秦王趾高氣揚,連太子都不放在眼中。還記得打洛陽時,我們兩人在澗水邊的那一番夜談嗎?所謂‘功高震主’,這裡的‘主’並非指皇上,而是指太子。前次大酺之時你當街受擁,我在一旁,就見太子和齊王的臉難看得很呢。如今嫌隙已成,現在這裡又為十八學士作畫寫贊,引起士林聳動,恐怕又要加深猜疑。我知道秦王你素來謹慎,如此大舉炫耀,大違你往日做派,我和如晦甚是不解。”
李世民微微一笑,說道:“這就對了,我就是想要這種效果。”
“玄齡,那日晚上我們澗水夜談,事後我想了許久。正如你所言,如今的格局已成,不容我再打退堂鼓,我必須要爭取太子這個位置!當初父皇曾經許我,我推卻不受,現在想來,是過於仁弱了。一者,大唐初興,要承父皇之英烈,光大大唐基業,我最合適;二者,如今嫌隙已成,我手下眾多文士猛將因我而折翼,太可惜;三者,我素寬仁,能容兄弟,反觀他們,因我盛名天下,他們斷不能容我。基於此,定要爭取太子這個位置。怎樣爭取呢?就是要以才能韜略服眾,以奇功偉績打動父皇之心。玄齡,普天之下,我這心裡話僅向你一人說知。”
房玄齡凝視眼前這位年少主人,心中熱乎乎的,他如此坦誠向自己交託心事,這番信任自不必說,感覺最為沉重的是自己肩上那份責任。
李世民又長嘆一聲,道:“所謂箭在弦上,躍如也。玄齡,你說是嗎?”
“秦王有這般心事,須深藏不露,何必如此張揚呢?”
“你還是不明白?我這樣做,都是讓父皇看的。若能兵不血刃達到目的,又維護了我們兄弟之間的情分,當是上策。現在讓大郎、四郎他們有些不安,實屬正常。玄齡,這件事情你和如晦今後不可再談,如何把握尺度,我自有分寸。”
房玄齡不再說這個話題,他從胸前掏出一張單子遞給李世民,說道:“秦王,洛陽所獲物品都記在上頭。”
李世民接過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著:
玲瓏白玉帶三十圍光白玉帶三十圍夜明珠三百顆白玉玩件一百件馬蹄金十萬兩赤金首飾二百六十件銀錁二萬錠金、銀盞各二百副潞綢一千匹金簪、銀簪、玉簪,金釧、玉釧、銀釧、琥珀釧若干
李世民看完後問道:“這些東西放在何處?”原來表上所列的東西是從竇建德營中和洛陽城中得來的,李淵曾讓李世民將所得物品賞賜給有功將士,房玄齡和杜如晦看到如此多的戰利品,心中若有所思,說服李世民從中挑選了一些儲存起來。
“還記得如晦之弟杜楚客嗎?他不願意跟隨如晦來長安,想找一個地方隱居。我為他想了一個地方,就是新安城裡的那座避暑莊園。我一提起,杜楚客很有興趣,就去那裡當了莊主。這些東西現正藏在那座莊園的祕洞裡。”
“好,讓楚客看管這些東西,我最放心。不過這些潞綢、簪、釧之類的東西放在那裡也無用,時間長了會腐爛、褪色,你派人將這些取回長安,交給嘉敏,讓她再轉送萬貴妃。我想,後宮之人還是喜歡這些東西的。”
自從李世民將菁兒所生的李寬過繼給死去的李智雲,萬貴妃滿心喜歡,常常讓長孫嘉敏和菁兒帶李寬入宮,一呆就是一天。萬貴妃位居後宮之首,尹德妃和張婕妤雖然在李淵面前恃寵,但到了萬貴妃面前還是要收斂一些。李淵此人好念舊情,對萬貴妃,雖不常與她同寢親熱,但還是將後宮之事委託她管理,這樣心裡最覺放心。萬貴妃閒下來的時候,一邊像對待親孫兒那樣逗弄李寬,一面與長孫嘉敏、菁兒閒話,日子過得並不寂寞。然而天有不測風雲,李寬長到兩歲的時候,一場惡疾奪去了他幼小的生命。那些日子,三個女人相對垂淚,萬貴妃反比菁兒還要傷心。待她們情緒平復下來,互相的感情又加深了一層,一有空閒時間,萬貴妃就將長孫嘉敏召入後宮。
房玄齡明白李世民的意思,重重點了一下頭。李世民又叮囑道:“運這些東西入城時要隱祕一些,最好選個夜深人靜的時辰入府才好。我晚上還要告訴嘉敏,讓她慢慢地分批送出。像這些事情,還是少張揚為好。玄齡,還有什麼事情嗎?”
“還是和如晦有關,他的叔父杜淹,秦王還有印象嗎?”
李世民厭惡地皺了皺眉頭,說道:“唔,我還記得他。想起叔父對待親侄子竟然會這般絕情,我心裡都透出噁心。你知道我,與人交往,尤重其德。這杜淹在什麼地方?”
“杜淹自從隨秦王來到長安,一直賦閒,尚未理事。昨日封公見我,悄悄說道,杜淹這些天正在託人打通東宮的路子,想到東宮謀一差使呢。封公讓我告訴秦王,說這杜淹還有些歪才,若他入了東宮,對天策府而言,是一個小小的損失。”
“杜淹能有什麼歪才?他既然願意去東宮,隨他好了。”
“不然,當初杜淹欲走終南捷徑,被隋文帝惡之謫戍江表,不久起復為雍州承奉郎,隋煬帝時官至御史中丞;及至他到了洛陽,那裡百官雲集,鬼蜮伎倆甚多,杜淹在那裡如魚得水,獲得了王世充的信任,被任為吏部侍郎。由此觀之,不說他鑽營逢迎,若沒有些真能耐斷不能久。他久處傾軋爭鬥環境之中,須有相當手腕邀寵蒙下,方能生存。我看他為虎作倀的本領已爐火純青。若在天策府裡,這裡正氣凜然,人才畢集,他斷難翻起風浪;若他入了東宮,在太子面前出一些壞主意,將增加不小的變數。我意請如晦出面,招杜淹入府,權當養他在這裡。其實東宮和齊王府那裡,礙於他是如晦的親叔叔,也顧慮重重難下決心。此事請秦王三思。”
李世民心裡一震,覺得房玄齡所說很有道理,點頭道:“好,就按你說的去辦,如今府裡的兵曹參軍還空著一個位置,就委予他吧。”他站在那裡又若有所思,“封德彝在這件事情上還想著我,玄齡,人言封德彝狡詐多變,此次洛陽一戰,他在關鍵時刻回長安說轉了父皇退兵的念頭,說起來,他還是有功勞的。此次又主動提起杜淹之事,你說,他的心向著我嗎?”
房玄齡想了一會兒說道:“封德彝的態度到底如何,我實在有點拿不準。皇上身邊的幾個老臣在對待你的態度上,蕭瑀、陳叔達、顏師古他們自不用說,一直都支援你;裴寂與你性情不合,特別在處理劉文靜事件上,你們其實已經互相厭惡對方,只不過還維持著面子上的和睦;至於封德彝,他的心裡到底是如何想的,我吃不準,還是邊走邊看吧。”
李世民忽然轉顏一笑,說道:“玄齡,我這些日子忙著文學館的事兒,又在這裡作畫為贊,好幾天沒有與那幫武將們在一起了,這些天他們都在忙些什麼,你知道嗎?”
“他們呀,都在那裡大碗吃肉,大碗喝酒呢。昨兒我遇見了程咬金,秦王你猜,他說些什麼?‘秦王現在不要我們了,只顧在那裡吟詩作賦,別惹得我老程火起,趁黑夜將那群老夫子劫持到北境大漠,看秦王還到什麼地方找他們。’”
“哈,這個口無遮攔的程咬金。不過我也真的有點想他們,明日,我就領他們到九宮山狩獵一回。歇了這麼長的日子,久不騎馬,身上的肉都有點癢癢。仗嘛,今後還是有得打的,這幫人別閒出事情來,要找個地方,讓他們靜心研究研究戰法。打仗也不能僅靠力氣啊,要讓他們多點智慧。”
房玄齡點頭稱是。
這時,一陣腳步聲從長廊中響起,就見幾個麗人向這邊走來,其中一人手裡抱著小孩子。李世民定睛一看,認得是姐姐李婉娘和倩紫等三個丫頭。又見倩紫的腰身笨重,顯然是她與馬三寶成婚之後有了身孕。那名尚在襁褓中的嬰兒,自是李婉娘剛生下的兒子。
李世民疾步上前,說道:“姐,怎麼來了也不說一聲?也好讓小弟和嘉敏迎接你呀。”
李婉娘生產後腰身明顯又胖了一圈,然腳步還算利索,她見李世民迎來,笑容早已上臉,說道:“你現在是位在王公之上的天策上將,怎麼敢驚動你呢?我來這裡,只想悄悄找嘉敏敘敘話兒,還想讓我先拜見你不成?”
李世民也開起了玩笑:“別說好聽話兒,我還不瞭解姐姐的山大王脾氣嗎?莫非想偷偷摸了我的寨子?”
李婉娘未及答話,就見一群女人如風般圍上前來,自是長孫嘉敏帶領眾姬來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