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匆匆趕回唐公府。只見大堂內李淵居中坐在太師椅上,其續絃萬夫人坐在身邊,兩旁分別坐著長兄李建成、姐夫柴紹、四弟李元吉和三個小妹妹,長孫嘉敏身旁站著菁兒。看見李世民走進來,長孫嘉敏急忙站起身來,眼睛裡現出喜悅的光芒。李世民用眼神向她打了招呼,步子沒停,幾步跨到李淵和萬夫人面前請安。
李淵原配夫人竇氏已於大業九年在涿郡病逝。兩人育有四子一女,長子李建成,次子李世民,三子李玄霸早夭,四子李元吉。李淵續娶萬氏,又生有一子三女。
李淵很高興,說道:“我們全家這次能夠全身而聚,大郎和四郎居功至偉。美中不足的是把智雲給落下了。大郎,你當初應該多派些人把他找回來才是。唔,還有婉娘、紹兒,婉娘不願意隨你來太原,她到底有什麼打算呢?”李智雲是萬夫人生的兒子,年方十四歲,聰明伶俐,極受李淵的疼愛。李婉娘則是李淵的大女兒,五年前嫁給時任元德太子千牛備身的柴紹為妻。柴紹的家鄉在鄂縣,距離長安僅有八十里,其家是鄂縣的大戶,有一處很大的莊園。柴紹的父母已經雙亡,家裡由李婉娘主持,李婉娘在鄂縣家中居住的時候最多。
李建成慌忙伏地,流淚道:“未能找到智雲弟,全是兒的不好。當初太原來人傳信兒,我感到事情緊迫,就一面打點行裝,一面召集家人,其時智雲隨老師和同學到南山春遊去了,實在通知不到。無奈,我只好派一名家人去找他,讓他得信後直接奔向太原。總之,是我沒有把事情辦好。”說完,痛哭出聲。李世民聽後揣摩,李建成當時肯定慌了手腳,若他當時能夠鎮靜自若,找到智雲再走,時間還是充裕的。現在可好,把一個十四歲的小孩兒撇下,李家傾巢而出,地方官員不會沒有警覺,智雲肯定是凶多吉少。
李淵以手加額道:“大郎,你起來吧,希望智雲兒能夠遇難呈祥才好。”
柴紹上前拉起李建成,對李淵說道:“岳父大人,婉孃的事情請放心。當初我返鄂縣讓她一同來太原,婉娘說一起走目標太大,堅持要自己走。婉娘素來剛強,靈敏機智,且武藝出眾,我想她自保有餘。聽她的口氣,她還不限於自保呢。”柴紹奔赴太原的路上遇到了李建成帶領的家人隊伍,他們相遇的當兒,李建成正在猶豫。那些天他惶惶不可終日,總怕被官府逮去,想尋一條小路走,若遇到一處山大王就託庇留身。柴紹聽後堅決反對,認為唐公現在尚未起事,所以應從大路走以加快速度。如果投奔山賊,一旦唐公起事,這些鼠目寸光的傢伙肯定會把他們送到官府請功邀賞。最後李建成聽從了柴紹的意見,加快了行進速度,安然抵達太原。事後,柴紹把這件事情與他丟棄智雲的事兒連在一起想,認定李建成當時慌張奪門而出,並沒有去找尋智雲。但他只是心裡想想,沒有向別人露出口風。
大家說了一會兒話就散去了,李世民叫來李安等人,依次帶領大家進入各自的房間,並幫助他們安頓好行李。
李世民安頓好眾人,又陪萬夫人說了一會兒話,再到廚房裡吩咐安排晚飯,這才抽出身來回到自己的房間。
長孫嘉敏正和菁兒一起收拾攜來的包袱,聽到腳步聲,長孫嘉敏回頭看到李世民走進來,一團紅暈湧上臉頰。她緩步迎上前來,仰起清澈的雙眸,張開那張櫻桃般的小嘴呢喃道:“二郎……”李世民張開雙臂,將她攬在懷中,一時無語,只默默地感受她那顫抖的身體。菁兒見狀,抿嘴一笑,乖覺地躡手躡腳走出門外。
好一陣子,長孫嘉敏才抬起臉,說道:“那天你派人給大哥送信兒,我看他慌慌張張的樣子,知道有什麼大事發生了,我不敢問,又為你提心吊膽。直到今兒見了你,我才放下心來。”
李世民凝視長孫嘉敏那雙細眉下深情的眼睛,眼裡忽然有些發酸。那一霎時,他突然知道在這個茫茫世界裡除了有疼愛自己的父母外,還有一顆細膩的心在時刻關愛著自己,不論離得有多遠,哪怕遠在天邊。他用手捏了一下長孫嘉敏的玲瓏秀鼻,說道:“傻妹妹,從我和無忌一起練兵習武開始,你整天都為我擔心,那時你怕我被碰著了,現在你的心思更多。讓我說,沒有必要,我好得很,知道嗎?我昨天還帶領兩萬兵馬去追擊突厥大軍呢。”長孫無忌是長孫嘉敏的哥哥,李世民幼時一直和他一起讀書、習武。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李世民喜歡上了這個天真無邪、知書達理的小姑娘。到李淵給李世民張羅婚事的時候,長孫嘉敏的父親長孫晟已經亡故,家道也開始逐漸衰落。李淵想另攀一門高親。李世民知曉後,在李淵和竇夫人的面前長跪不起,請求家人到長孫家提親,李淵無奈之下只好同意了。長孫嘉敏嫁過來的時候還不到十六歲,李世民滿心喜歡,對她呵護有加,兩人相敬如賓。
長孫嘉敏掙脫了李世民的懷抱,嗔道:“聽菁兒說她被你欺負了,你給我仔細說說,到底是如何欺負她的。”
李世民一笑:“我怎麼欺負你,就怎麼欺負她了。怎麼?想打抱不平啊,來,乾脆讓我再欺負你一下。”說完,作勢要拉她。
長孫嘉敏急忙攔著他:“瞧你,說著說著就想來真的。你去——一家子都等著你給開飯呢。”說著,她的臉又紅了起來,用手扯著李世民道,“等到晚上,你再來說這些瘋話好不好?二郎,離別了這麼長時間,我天天都在想你呢!”
六月初九,豔陽東起,光照三晉。辰時三刻,晉陽宮周圍已經用清水灑遍,一身新衣的兵丁肅立在晨光裡。晉陽宮的宮牌已被撤下,代之以金光閃閃的“大將軍府”四個大字。景陽鐘響起,李淵率領眾人進入承慶殿內。殿裡也是煥然一新,半黃半藍的彩色黼扆烘托了殿內的肅穆氣氛,地磚上又鋪上一層茶色躡席,雕花青銅薰爐冒出嫋嫋輕煙,楠木香案則平添了一派富貴之氣。在禮樂官的指引下,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長孫順德、劉弘基等武官立在左側,右邊則站著裴寂、劉文靜、劉政會、溫大雅、柴紹等人。
李淵緩緩登座,目視眾人說道:“我請人看過了,今天是良辰吉日。彥弘,你上前來,將檄書讀給大家聽。”
溫大雅聽召,急忙拿起檄書讀道:
文皇傳嗣後主,假權楊素,亡國喪家,其來漸矣。民怨神怒,降茲禍亂。致天之罰,理應其宜。世襲唐公,領河東討捕使、太原留守李淵寢寐不安,欲匡復正義、扶助神器,因興義兵行勤王故事,廢舊帝立新帝。即日起建太原大將軍府,置三軍,所屬郡縣悉隨襄助。
溫大雅讀完退下,李淵道:“裴監、肇仁,你們堅決擁立我為大將軍,我就勉為其難吧。既然號稱大將軍,對你們也要封賞一番。彥弘,還是你來給大家讀一讀。”
這是大將軍的第一道命令,任命了眾人的官職:
李建成為隴西公、左領軍大都督,統帥左軍;李世民為敦煌公、右領軍大都督,統帥右軍;李元吉為姑臧公,統帥中軍。裴寂為長史,劉文靜為司馬,唐儉、溫大雅為記室,劉政會、崔善為、張道源為戶曹,姜暮為司功參軍,殷開山為府掾,長孫順德、劉弘基、阿史那大柰、竇琮、王長諧、姜寶誼為統軍,柴紹為右領軍府長史,張萬歲為右領軍府參軍。其餘文武,隨才授任。
眾人聽罷大喜,一齊拱手向李淵呼道:“謹遵大將軍令諭。”
李淵擺手道:“罷了,大家還是隨便些吧。現在將軍府也建了,官也封了,該說說正經事情了。我想目前有四件大事要辦:一是傳檄各郡縣,要看看他們的反應,由彥弘負責吧;二是北和突厥,肇仁,該是你出使的時候了;三是整肅隊伍,擇日南征,大郎和二郎牽頭吧;最後一件事,今天大將軍府成立了,要與民同樂,裴監,立刻開倉放糧,我們要營造氣氛,為誓師南征作準備。”
放糧之後,全城一片歡騰。那幾天,來領糧食的百姓絡繹不絕,裴寂感到難以應付,急忙將各郡的戶曹召來,讓他們統一將糧食搬回各郡就地放糧,如此才減緩了太原的壓力。
劉文靜帶著李淵的親筆書信,竇琮、姜寶誼率領三百兵士護送車仗出使突厥。車仗內裝有馬蹄金五千兩、潞綢三千匹、上等茶一千斤、玲瓏白玉帶六圍、夜明珠六十顆。隊伍出太原向東北方向潛行,意欲繞過劉武周的地盤。那邊,張萬歲帶領人馬到河西郡紮營,大將軍府決定在那裡建立自己的養馬基地。李淵命令張萬歲,不管想什麼辦法都要保證前線用馬,張萬歲拍著胸脯信誓旦旦。
轉眼間就到了七月,南方已是赤暑炎熱,而太原依舊涼風習習,到了晚間還要蓋著被子入睡。李淵已經作好出兵的準備,他令李元吉為太原郡守,留守大將軍府負責所有文武大事的處理,所有家眷都被安排在晉陽宮內。七月初八,這天西風獵獵,彤雲密佈,李淵集合三萬八千兵馬於武德南軍門,右邊,新募來的四萬人也整齊地排列著,為出征將士送行。李淵站在臺上,左邊,是隨他出徵的一應將領、文官,李建成居前;右邊,是留守太原人員,李元吉居前。
李淵手持白旗,與臺下身著白色戰袍的將士匯成一體。李淵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素來洪亮的大嗓門朗讀出徵檄文:
夫天地定位,否秦迭其盛衰。日月著明,虧昃貶其貞滿。唯神莫測,尚乃盈虛,矧茲王道,能無悔吝。……於是我高祖文皇帝,以後父之尊,周親入相。豹變陝左,龍飛漢東,誅尉遲於韓魏,則神鉦遏響。剿王謙於巴蜀,則靈山斯鏤。四罪鹹服,……散牛馬于山林,鑄劍戟為農器。求瘼恤隱,訟息刑清。輕徭薄賦,家給人足。倉庫流衍於里閭,職貢委輸於帑藏。……然聖人千慮,失於知子。異哉今上行己也,獨智自賢,安忍忌刻。拓狂悖為混沌,苟鳩毒為恣睢。飾非好佞,拒諫信讒。敵怨誠良,仇讎骨肉。巡幸無度,窮兵極武。喜怒不恆,親離眾叛。……明明皇祖,貽厥無人。赫赫宗隋,滅為亡國。某以庸愚,謬蒙嘉惠。承七葉之餘慶,資五世之克昌。遂得地臣戚里,家稱公室。典驍衛之禁兵,守封唐之大宇。義無坐視,綴旒之絕,不舉勤王之師。苟利社稷,專之可也。廢昏立明,敢尊故實。今便興甲晉陽,奉尊代邸。掃定鹹洛,集寧郡縣。放後主於江都,復先帝之鴻績。固配天於園寢,存司牧於蒼生。豈謂一朝,言及於此。事不獲己,追增感欷。凡厥士民,義旅豪傑。敏究時難,曉達權謀。家怨國恥,雪乎今日。從我同盟,無為貳志。有渝此盟,神其殛之。
這篇妙文出自溫大雅之手,文中讚譽隋文帝的功德,但他“失於知子”,隋煬帝繼位後將其大好江山弄得一塌糊塗。所以李淵以天下為己任,舉勤王之師,欲“復先帝之鴻績”。李淵誓罷,幾位早已經安排好的晉陽老耄捧起汾水老酒為李淵等人送行,祝他早日克復關中。李淵將一碗酒一飲而盡,揮鞭指向南方。於是,三軍拔營而起,大軍旌旗蔽天,迤邐南行,直奔關中而去。
李婉娘送走柴紹之後,悄悄尋人低價將家中細軟兌換成白銀。到了晚上,她將眾家丁和丫鬟召集在大廳中,明亮的燈火下,只見條案上堆滿了一封封白銀。李婉娘一身戎裝打扮,腰上掛著那柄眾人熟悉的越女劍。她指著那堆銀子說道:“現在朝廷無道,義兵群起,家翁唐公近日也將在太原起兵。本娘子心意已決,就地起兵響應家翁。目前,我已經聯絡好二百名鄉勇隨我起事,今天特與大家作別。大家知道我乾脆利落的脾氣,銀子都放在這裡,願意回家的,請拿了銀子就走;願意跟著我乾的,也拿一封銀子連夜回家安置,明晨前返回。現在,由你們自己決定。”
家丁和丫鬟們都知道,目前亂世紛紜,即使回家也難有安穩立錐之地。一些心思深沉的人甚至想到主母娘子素來剛強果敢,又有唐公大軍背景,若跟隨主母行事,也許一刀一槍就能博個出身呢。李婉娘講完片刻,一大半人願意留下。婉娘身邊的幾個貼身丫鬟最為堅定,在她們的影響下,留下人中女人反而佔了一半。
李婉娘動作奇快,到了第二天上午,竟然拉起了一支近三百人的隊伍。隊伍集合起來,李婉娘率領他們向西急行五十里,薄暮時分,來到一個名叫黃石寨的山下。
黃石寨遠近聞名,山上懸崖峭壁,犬牙交錯,只有一條小路和山下相通,端的是“一人當關,萬夫難開”,由於易守難攻,遂成盜賊淵藪。現在盤踞在山上的頭目名叫馬三寶,擁兵五百餘人。李婉娘排陣山下,讓關上小校通報馬三寶,就說鄂縣李婉娘來訪。說起來,李婉娘與馬三寶還是有過交道的。當初馬三寶剛剛出道,不知高低,帶領幾十人來到李婉娘莊前劫掠,哪知道遭到了迎頭痛擊,落了個一敗塗地,他本人也被擒拿至李婉娘面前。李婉娘細細審問,得知馬三寶曾是鄉里生員,因逃避兵役鋌而走險,落草為寇並被奉為首領。李婉娘不由得感嘆他的際遇,不送官府,反而悄悄送他銀兩,讓他設法到黃石寨安身,靜觀其變。馬三寶招集舊部,來到黃石寨很是火拼了幾場,最終成了山寨的主人,隊伍也漸漸發展到五百餘人。
馬三寶聽說李婉娘來到山下,急令大開山門,帶領眾嘍囉徒步下山迎接。到了山下,只見李婉娘仍舊立馬陣前,一臉冰霜說道:“馬三寶,我今天不是來訪故人,而是來佔山頭的。我當日曾向你說過,佔山為寇並非長法,當有鴻鵠大志。現在家翁唐公已經在太原起事,不日就可攻克長安。你也讀過書,應該明白其中的道理。我準備以此山為根本,逐漸形成氣候以響應家翁。我希望你成為我的麾下,今後也許能夠博取功名,建功立業。你若不同意,我們兩個先大戰三百回合,誰取勝誰就是這裡的主人!”
馬三寶伏地道:“恩人在上,三寶明白大義所在,響應唐公也是我夢寐以求的。您放心,從今天起,山寨上自我而下都效忠恩人,唯恩人的馬首是瞻。山門已開,就請恩人率眾上山。”
李婉娘不用一兵一卒在黃石寨安下了營寨。她和馬三寶商量,近期一邊募兵,一邊招撫周圍幾股小山賊,待隊伍壯大之後,再將擁兵兩千餘人的何潘仁拿下。
李淵堂弟李神通聽說李淵在太原起兵的訊息,一邊躲避長安捕快的緝拿,一面聯絡號稱京城大俠的史萬寶等人,潛入鄂縣南山。李神通很是埋怨李淵事先不給個訊息,致使自己很被動,雖然這樣,他還是忙不迭地招兵買馬,招撫山賊以響應李淵。隊伍很快發展到一萬餘人,他的動作反而比李婉娘還要迅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