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還在洛陽的時候,郭孝恪派人解送焉耆王突騎支尾隨而至。李世民不見突騎支,封其為左武衛將軍,令其在洛陽居住。其時,太子李治在其身側,李世民顧謂李治道:“焉耆王不求賢輔,不用忠謀,所以繫頸束手,自取滅亡,以致飄搖萬里,從此在洛陽居住。你為太子,即是明日之君,當以此為鑑戒,常懷恐懼之心。”
李治這一段時間常候在李世民身側,李世民若有機會,定會訓誡一番。
李世民在洛陽時還會見了一位重要人物,即是西去天竺求佛經十九年的玄奘法師,這裡且按下不表。
三月初,李世民帶領人馬浩浩蕩蕩駕臨定州。是時,定州刺史已接朝廷諭旨,在這裡修造了簡易行宮,供李世民和李治居住。李世民要在這裡小住數日,一者要進一步佈置戰事,二者要對李治監國做些交代。
高麗之戰此時已打響。李世帶兵六萬到達營州,與營州都督張儉會合,加上張儉所部及契丹、奚、靺鞨之兵,共有十餘萬勝兵屯於高麗邊境;李大亮自萊州率領四萬兵士登船,渡海登陸,稍作整備,即遣程名振率領一萬人馬奇襲高麗的卑沙城。
李世民讓李大亮率先攻擊,其意在讓蓋蘇文得知後,調集兵力來對付李大亮,造成西境防守空虛,這樣,李世可以揮師東進,大舉破之。
事情很清楚,李世民想讓李大亮的舟師為佯攻,李世的十萬大軍才是真正的正面進攻主力。
程名振早在攻打劉黑闥之戰中,曾攜帶數十面大鼓在洺水城外擂響來騷擾敵人,從此顯露名聲。此次帶兵去襲卑沙城,事先派人前去偵察,得知此城四面懸絕,難以攀緣,唯西門可上,遂定下夜襲之計。
是夜雲遮星月,大地漆黑一團,程名振派一千人為前驅,自統其餘九千人馬隨其後。這一千人到了西門,悄悄搭上雲梯,開始攀梯登城。多年來,高麗人為防中國來攻,將其防禦重點放在西面,並修建數百里長城。卑沙城面臨大海,高麗人以為有天險可恃,所以不以為備。唐軍登上城牆,高麗人方才發現,他們大呼小叫,亂成一團,但為時已晚。唐軍兵士在城牆上奮勇前進,既而墜入內牆,開始圍攻西門。該門平時僅有數十人防守,難以抵擋如狼似虎的唐兵進攻,很快被斬殺殆盡。
西門大開,程名振帶領大隊唐兵殺入城來,他們分成數隊,沿街道攻擊前進,卑沙城頓時陷入喊殺聲中。平明時分,守城的近千名高麗兵士被殺數百名,剩餘之人眼見大勢已去,只好繳械投降。
後數日,蓋蘇文得知唐軍攻陷卑沙城,大為震驚,急忙調派人馬前來增援。程名振攻破卑沙城之後,又奉李大亮之令向縱深進軍,不日抵達鴨綠水。此後,李大亮帶領大軍尾隨而至。他們就在鴨綠水側紮下營,在這裡炫耀兵力,以吸引更多的高麗兵前來增援。那蓋蘇文不明底細,還以為唐軍果然從南面大力進攻,遂從各處抽調兵力,其西面防守之力也為之減弱。
李世民到了定州,讓高士廉攝太子太傅,與劉洎、馬周、褚遂良、許敬宗、張行成、高季輔一起輔佐太子。他預備在這裡停駐數日後,即起駕向遼東進發。
是時,李世率領先頭部隊進至遼東,後續隊伍在定州稍作休整後,即源源不斷向遼東進發。陳君賓在幽州坐鎮,督促運糧隊伍或經陸路、或經水路奔赴前線。李世民此次御駕親征,將軍中資糧、器械、簿書等事務皆委於岑文字署理。事實上,岑文字成了此次遼東之役的大總管。
岑文字此時在行宮之左的一處房舍內理事,李世民這日帶領李治和長孫無忌走出行宮,就見岑文字那裡人進人出,絡繹不絕。李世民忽然來了興致,對二人說:“走,我們到文字那裡看一看。”
他們進入房舍,就見岑文字正伏在案頭,案前站立了一班人。岑文字低頭批完文冊,頭也不抬,將之遞出,說道:“速速去辦。”然後又埋頭閱讀另一卷。
房舍中人發現李世民等人進入,其中有人識得皇帝的服色,急忙俯伏在地,口稱萬歲。岑文字抬起頭來,看到李世民駕臨,急忙起座拜伏,說道:“臣不知陛下大駕光臨,迎候簡慢,死罪死罪。”
李世民喚眾人平身,眾人見皇帝到此,不敢久待,皆倒退著退出房外。李世民喝止他們,轉對岑文字道:“你事務繁忙,繼續辦事吧,不可耽誤了軍機。”
岑文字躬身答應。
李世民轉身要走,忽然看見岑文字眼中佈滿了血絲,又見其臉色蒼白,遂叮囑道:“文字,你神色疲憊,莫非身有不適嗎?”
岑文字答道:“臣署理此事以來,想是平生未遇到過如此大事,心裡有些著急,最近幾日難以成眠,身體倒未有不適。”
“嗯,你不可勞累過度,須知此役非一日之功,現在大仗在即,你將心力耗盡,焉能長久?你居中排程,當理大事,一應庶務可交給手下人來做。諸葛孔明一生謹慎,事無鉅細皆親自署理,以致英年早逝,你千萬不可學他的樣子。”
長孫無忌插話道:“文字,你須謹記陛下之言。我見你出京以來,夙夜勤力,躬自料配,筆不離手,這樣焉能長久?”
岑文字再向李世民拜道:“陛下,臣非勳非舊,被簡拔至如此重位,實乃濫荷寵榮。臣細想自己並無長處,唯以勤補拙,方能報答陛下萬一。陛下的話,臣記下了。”
李世民點點頭,說道:“事要辦,然不能以殘剝心力為代價。文字,你若嫌吃力,可選人來助你。許敬宗原定留在定州輔佐太子,其文筆尚可,你若有意,可自今日始幫你署理庶務。”
“許敬宗輔佐太子事大,這裡的庶務,臣勉力為之,就不勞陛下費心了。”岑文字堅決地說道。
李世民搖搖頭,然後帶領長孫無忌和李治走出門外。
他們欲返回行宮,路上,李世民對長孫無忌說道:“文字如此勤力,又執拗不讓他人來助。其與我同行,若如此下去,恐怕難以與我同返。”
長孫無忌頗有同感,說道:“文字曾對他人多次說過,其非陛下勳舊,卻能官至中書令,所以要拼盡全副心力以報陛下。其心忠誠,委實可嘉。”
“文字之心,誠然可嘉,然他忘了,我們君臣共同治理天下,自己的身體其實已成為國政的一部分,焉能不加憐惜?像如晦、戴胄等人,他們當時的心思與文字相同,以致英年早逝。除了讓我傷感以外,也為國家的莫大損失。無忌,晚間你再來看視文字一回,把我的這番話告訴他,並讓他早點休息。”
長孫無忌答應了一聲。
李世民轉對李治說道:“治兒,你知道岑文字為何如此盡力嗎?”
李治答道:“岑文字小吏出身,卻被父皇擢拔至相位,所以心懷感激,以致夙夜勤力。”
“你的話,僅僅說對了一小半。不錯,岑文字對我心懷感激,然天下官吏有許多,不可能人人皆有這等殊遇。我若僅靠私恩待人,又有多少私恩能滿足天下之人呢?我所恃者,唯營造清明政治氛圍而已。有此氣氛,則能人盡其才,人人靠德才來晉仕途,不思其他旁門左道。”
李治知道父親又借岑文字的事例來教諭自己,遂恭恭敬敬答道:“兒臣記下了。”
李世民接著道:“為人君者,須有知人善任的能耐,力求抑其所短,用其所長。如你舅舅無忌,其善避嫌短,應物敏速,決斷事理,古人不過;而總兵攻戰,非其所長。你舅姥爺士廉,其涉獵古今,心術明達,臨難不改節,做官無朋黨;所乏者骨鯁規諫耳。所以多年來,我從未讓你舅為帥出征,未讓你舅姥爺充當諫臣,皆用其所長。”
李治點頭領會,長孫無忌隨同李世民多年來,從未聽過李世民如此全面恰切地評價自己,心中默許了李世民的說法。
李世民接著評價他人:“至於其他大臣,你日日接觸他們,也應該瞭解他們的優劣,然後暗自揣摩,以形成自己的定論。像唐儉,其言辭辯捷,處事周詳;他事我二十餘年,沒有一言語及獻替,此為所短。岑文字性質敦厚,文章華贍;而恃論恆據經遠,自當不負於物。劉洎性最堅貞,好諍諫;然為人好然諾,私於朋友,有時失於原則。馬周見事敏速,性甚貞正,論量人物,直道而言,我所交託他辦的事,多能稱意。褚遂良學問稍長,性亦堅正,然其親附於我,若飛鳥依人,人自憐之。”李世民現在評論的人物,多是朝中正當壯年的重臣,對房玄齡、蕭瑀等人未有提及,可見他慮及後事,將這些人的品行告知李治,以為其用。從他對群臣的評價中可以看出,他最鍾情馬周,對褚遂良善於迎合自己也有察覺,然並不點破,依舊用其所長。
李治用心記下,躬身說道:“兒臣謹記。”
李世民嘆口氣,說道:“這識人一節,非是一蹴而就之事。人之性情雖大勢不改,然其往往隨情勢變化而動。為人君者,須時刻洞察人之變化,因人而異予以規導。王莽篡政之前,何等謙恭下士,誰能想到他是大奸之臣?”
李世民看到李治無言以對,知道要把此兒輔成一位賢明君主,非是短日即成之事,遂心中又暗歎了一口氣,囑咐道:“治兒,我讓你在定州居守,一者想讓你居中聯絡前線與京城之事,多些歷練;二者讓你舅姥爺等人輔佐你,使你多識一些聖賢道理。我此去遼東,至多半年時間。待我們返回京城之後,我靜下心來將多年的主政經驗書成冊,以為你用。”
李治唯有連聲答應。
此後數日,李治因李世民即將出徵,常常不自禁落下淚來。這日李世民親佩弓矢,騎著“飛白”馬,鞍後捆著雨衣等物,儼然一位出征之帥。其身後有岑文字、長孫無忌等人隨行,李治率高士廉、劉洎、馬周等人將御駕送出城外。當李世民揮鞭欲行的時候,李治禁不住又落下淚來,悲泣道:“父皇此次遠征,使兒臣監國。兒臣自知責任重大,深恐失誤。”
李世民停鞭厲聲道:“今留你在國內鎮守,輔以俊賢,欲使天下之人識你風采!夫為國之要,在於揚賢抑不肖,賞善罰惡,至公無私,你當努力行此,悲泣何為!”
李治向來怕這位嚴父,聞聽此語,急忙將眼中的清淚收了回去,躬身答道:“兒臣謹記父皇聖訓,就此恭送父皇出征。”
李世民點點頭,然後揚鞭一揮,說道:“走吧。”“飛白”體會主人的心意,昂首長嘶,隨即甩開蹄子迅跑起來,後面的大軍也隨之起動。
皇帝御駕一路上辰時啟程,遇晚則休,所有人因奉李世民嚴令不許招搖,沿途顯得比較安靜。大軍愈向北行,愈覺得清涼。他們在路上行了三日,這日到達幽州地界,幽州刺史早早在邊界上迎候李世民。此時已午時過後,再行半日,即可入幽州紮營。這時,一名別將匆匆趕上前來,向長孫無忌稟報道:“長孫大人,大事不好,岑中書令剛才忽然倒栽馬下。”
長孫無忌停下馬,驚問道:“傷在何處?”
“外傷沒有,只是已然氣絕。”
長孫無忌似自言自語道:“是了,他這幾日精神耗竭,其言辭舉措,頗異平日,以致衰竭而終。”他撇下別將,揚鞭疾馳,趕上行在前面的李世民,將岑文字已逝的噩耗告訴他。
李世民聽完,怔怔地流出眼淚,嘆道:“大軍尚未行至遼東,就損了我一員重臣。唉,文字啊,你為何如此拼命?”他下令大軍停止前進,帶同長孫無忌等人向後返回。
岑文字靜靜地躺在路邊,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唯神情恬靜,宛似勞累之後沉沉睡去。
李世民下馬搶到岑文字之前,用手撫著岑文字之面,泣道:“文字啊,你為何如此絕情,我們一同行軍,連最後一句話都不想對我說嗎?”
長孫無忌等人及路側的兵士見李世民如此動情,禁不住也隨之垂下淚來。長孫無忌見李世民在那裡哀痛不已,遂上前勸道:“陛下,現在正是行軍之時,不可誤了時辰。文字的事,就由臣在這裡善後,陛下還是先入幽州吧。”
李世民點點頭,說道:“好吧,你派人將文字的屍身送回京城,再擬旨一道,贈文字為侍中、廣州都督,諡曰憲,讓其陪葬昭陵。”
長孫無忌躬身答應,李世民遂辭別岑文字屍身,帶領大軍向幽州城內進發。由於此事耽誤,大軍行入幽州城的時候已是薄暮時分,幽州刺史將李世民領入行宮,即奉上晚膳。
李世民眼望案上的膳食,舉箸欲夾,忽然又怔怔地流下淚來,對陪膳的長孫無忌和幽州刺史等人說道:“想起文字離我而去,從此人鬼二途,我心中實在難受,也難以下嚥。”
幽州刺史勸道:“陛下御駕親征,今後還有許多激戰和大事需陛下排程,陛下不可因此損了心力。”
李世民嘆了一口氣,說道:“為何好人不長壽呢?無忌,我曾聽遂良說過,文字被授為中書令,有人勸其要多置家業,文字嘆道:‘我原為漢南一布衣,徒步入關,所望者不過祕書郎、縣令耳。今無汗馬功勞,卻以文墨之事至宰相,已寵榮無限,何必要再置產業?’你聽,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文字的病根兒已然種下了。”
長孫無忌不想讓李世民繼續傷感,遂轉換話題,問道:“陛下,如今文字已逝,其經手之事太過重要,可讓何人代之?”
李世民沉吟道:“我原來就說過讓許敬宗幫助文字,奈何文字不聽,果然有今日之事。也罷,可讓驛使傳許敬宗速來,讓他接手文字之事。”
此後,長孫無忌等人變著法兒讓李世民進膳,李世民拗不過,只好勉強吃了幾口。膳食過後,夜色已濃,眾人讓李世民早點安歇。
忽然,城中響起鼓聲,那是值夜之人以鼓聲報時辰兼以巡守。
李世民聞之,心中不忍,對長孫無忌道:“文字殞沒,我不忍再聞鼓聲。無忌,你速令人去傳,三日內不許再有鼓聲。”
此後數夜,軍中果然寂靜無聲,李世民以撤鼓聲向岑文本志哀。
李世率領十萬大軍屯於營州,聞聽李大亮的舟師已襲破卑沙城,並耀兵於鴨綠水,使得蓋蘇文抽調兵力馳援南線,其西部防線相對空虛,遂向李世民請旨,欲開始總攻。
其時,李世民正行至北平,當即准奏。
李世接旨後,即召集眾將商議。他手指山川圖道:“此去平壤,須擊破二城方為通途。在我們的前面,為遼東城,此為平壤的第一道屏障,再其後,即是安市城。我意待皇上到來之前,發起總攻,先拿下遼東城,以為獻禮。”
李道宗、張儉、契苾何力和李思摩等人在營州等待日久,心中早已焦急,早就想馬上開戰。契苾何力最為性急,說道:“李尚書有些保守了,若向皇上獻禮,豈止一城?我們不如將安市城一同拿下,這樣豈不爽快?”
李世搖頭道:“高麗國防備日久,像遼東城、安市城最為堅固,等閒難下。我說拿下遼東城向皇上獻禮,已過於樂觀了。為將之道,在於知己知彼,不可一味樂觀。”
張儉久在營州,深知高麗形勢,其相當持重,說道:“李尚書所言甚是。昔隋煬帝四攻高麗不下,高麗正是倚仗城池堅固。我們此次進攻,不能有輕視之心,須穩妥為要。”
李世又手指山川圖道:“你們看,遼東城的北面,有一建安城;其南面,有蓋牟城。我意由張都督率兵二萬,攻破建安城;由任城王率兵二萬,攻破蓋牟城,使其難以支援,又可阻擋高麗後續援兵。”
李道宗、張儉躬身接令。
李世接著道:“此二處戰鬥打響之後,我以契苾何力、李思摩為先鋒,率兵五萬,直擊遼東城!”
李世寥寥數語,已勾勒出此次大戰之要點。李世平時話語不多,可謂沉默寡言,其說出之語,皆是深思熟慮而成。眾人知道李世作風,接令後不再多話,各自回營準備。
第二日,張儉率領北路軍出營州向建安城進發。北路軍以原營州兵馬為主,兼有部分契丹、靺鞨、奚族人馬。他們熟悉地勢,進軍迅速,所經道路並無高麗兵馬防守,這樣很快行至建安城。
建安城內僅有數千高麗兵防守,其城池與遼東城相比,要簡陋許多。張儉行在路上,其手下人皆建言強攻建安城,認為其不堪一擊。張儉道:“我們此去建安城,非專取該城,更要據守此城防守後續援兵。現在李尚書尚未打響遼東城之戰,我們這裡若動靜太大,對那面不利,還是以奇襲為好。程名振奇襲卑沙城的法子,我們可以借來用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