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到了壺口地段,水流湍急,瀑布如簾。向下二百里到了禹門口,河水被龍門山所夾,急流從只有三十丈寬的河槽中湧出,這就是有名的“龍門”。龍門這裡雖然水速流急,然河道狹窄便於舟楫,歷來是連結東西的渡口。河水出龍門而下,河道逐漸變寬,到了風陵渡,汾水、渭水相繼加入,水量大增,中間無法再設渡口。
李世民率領三萬兵馬出長春宮向龍門馳去。其時已是寒冬,龍門那裡的河面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堅冰,大軍到了西河畔上,李世民先派段志玄為前哨去聯絡殷開山和柴紹夫婦,他在後面指揮將士渡河。三十丈寬的冰面上,人人下馬手拉韁繩小心行走,人仰馬翻的場景比比皆是。待渡了河,大家眼瞅著那些跌得鼻青臉腫的人,不禁相對而嬉。
上岸後離河十里,即是殷開山他們據守的營寨,段志玄已先入營寨通知他們,只見殷開山、柴紹、李婉娘帶領一隊人馬出寨迎接。
李世民不急於進寨,他先騎馬繞寨一圈。見這營寨依山而建,當路而立,山上遍設檑木、弓弩。若丟了當路的營寨,他們退往後山用檑木、弓弩卻敵,敵人萬萬前進不了一步,也別想從龍門過河。李世民觀賞了一圈,下馬道:“這營寨建得好啊,一年中劉武周、宋金剛無法跨過河水威逼長安,多虧了你們在這裡據守。姐,這一定是你的主意,想你當過山大王,這營寨是不是比著黃石寨的樣兒照葫蘆畫瓢?”
李婉娘一笑,說道:“二郎,你統兵數萬,為何如此油嘴?你到了這裡不先與殷公說話,自顧自先去兜風一圈,把我們晾在這裡呀?”
眾人一齊向營寨內走去,殷開山邊走邊對李世民說:“秦王,這裡營寨結實,抵擋劉武周無法西渡,然那尉遲敬德和尋相連日南攻,現在已經拿下夏縣。瞧他們的陣勢,是想打通南下道路從風陵渡渡河,去威脅潼關呢。這幾天,公主我們正在著急,若皇上再不想辦法,我們空守在這裡,也沒有一點用處。”
柴紹與段志玄一起將西來的將士安排妥善,忙完後,已是掌燈時分了。眾人草草一餐,聚在中軍帳內商量戰事。
柴紹立在帳中,眼瞅著李世民居前,後面人魚貫而入。兩人分別僅僅一年,不意李世民又蒐羅來這麼多的文臣武將。見他文有房玄齡、杜如晦、薛收、褚亮、姚思亮、許敬宗、薛元敬、蓋文達,武有侯君集、段志玄、長孫無忌、秦叔寶、程咬金,柴紹不禁感嘆:這二郎確是人中之傑,自個兒戰功卓著,還不忘收攏人才。
他們在中軍帳裡也沒有商量出什麼結果,眼前宋金剛兵勢正猛,殷開山他們力求自保,整日裡想著固守龍門,沒有心思也沒有力量去進攻,對敵方近期活動知之甚少。李世民決定,明日大軍先駐紮在龍門,自己親自帶領眾將出外偵察。
眾人散去,李世民隨柴紹、李婉娘到其居處閒話。李世民一入房內,見陳設甚為簡單,感嘆道:“姐,這一年裡,你和嗣昌兄在這裡太苦了。瞧你這房間裡,像是個公主的閨房嗎?”
李婉娘道:“是啊,前一段你鎮守長春宮,就沒有想到把裡面的傢什送我一些?好了,父皇、大郎和四郎他們好嗎?”
李世民道:“都好,特別是我們那父皇,最會保養自己。太子嘛,幹事勤勤懇懇,朝政之事多虧他代父皇料理,讓父皇省了不少心。至於四郎,姐,咱們傢什麼時候養出這麼一個公子哥兒?整日裡弄犬狩獵,國事家事都不上心,年初時還把楊瓊的小妹給奪了去,她還未及成人呢!說實在話,我現在見了他就感到不順眼,此次出征,父皇原說讓他隨我來歷練一番,讓我給辭了。他為幷州總管,搞得落花流水,將我們的基業都丟了,再讓他來,你說敗興不敗興?”李世民說完拍了下案子,激動起來,“那日他隨父皇來長春宮為大軍送行,見了我,還陰陽怪氣地說:‘秦王,多謝你替我向父皇辭了去,若隨你去不就耽誤我狩獵的事兒嗎?’姐,你說他可氣不可氣!”
李婉娘先是抿著嘴笑聽他說話,到了最後她慢慢收起了笑臉。她知道,這兩個弟弟從小就不和,李世民瞧不上李元吉不學無術的樣兒,李元吉也瞧李世民不順眼。她心想,如此長久下去那怎麼得了。想到這裡,她說道:“二郎,你和四郎現在都稱王賜爵,不似兒時可以賭氣。你又為兄長,手下文臣武將一大幫,你們兩個鬧彆扭,別人就會看笑話,一些別有用心的人不定還要搞什麼名堂呢。從今以後,你要從內心裡對四郎好,四郎那裡,我和嗣昌也去說說他。你說四郎搶了楊瓊的小妹,你呢?那楊瓊不是你搶走的嗎?”
李世民笑了起來,他說道:“姐,你教訓我總得有點真章。那楊瓊是我搶去的嗎?她誠心誠意跟了我,還為你生了一個侄兒。四郎能和我相比嗎?當初我找你要倩紫,你把住不給,我敢打保票,你若對倩紫說了,她肯定也會同意。”
李婉娘一撇嘴道:“你恬不知恥,你以為你是誰呀?”臉上薄有怒色。
柴紹一直在旁拿一本書讀,他們姐弟兩人說話他一般不插嘴。這會兒看到李婉娘激動起來,急忙過來排解:“娘子,瞧你的樣兒,想把二郎吃了呀?人各有志,你不能勉強於人。說起來,我們該向二郎祝賀才是,人家已是三個孩兒的父王了。”
李婉娘冷靜下來,想想也是這個道理。她“撲哧”一聲,笑容上臉:“對,對,我倒是忘記了,二郎現在做了父王。說起來,我這個當姑姑的還沒有送禮物呢。”
李世民道:“禮物就罷了,待孩兒們長大,知道他們有一個能征善戰的姑姑,夠他們驕傲了。對了,姐,若他們長大了,就讓隨你的娘子軍學點本事,如何?”
氣氛一下子又緩和起來,三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夫婦兩人將李世民送出門外。出門時,李婉娘對李世民說:“二郎,你不要再打倩紫的主意,我已將她許給了馬三寶,待這次戰事結束,就讓他們成親了。”
柴紹回到房內直搖頭,埋怨李婉娘道:“娘子,說句不中聽的話,你對二郎有些太過了。二郎已非昔日之二郎,你看了他的那些府屬嗎?文能安邦定國,武能馳騁征伐,都是一等一的人才。我觀察了,二郎整日裡惜口如金,沒有考慮好的話斷不說出口,即使到了皇上和貴妃那裡,也是莊肅而不亂言的。只有到了你這裡,才露出童稚未泯,想到哪裡就說到哪裡,還有那麼一點撒嬌的味道。你動輒教訓他,不出三回,我看他也不會再對你多說什麼!”
李婉娘搖頭道:“你危言聳聽,有那麼嚴重嗎?”
柴紹嘆道:“大家若是尋常百姓家,可以口無遮攔,誰叫我們身在皇家呢?”
三晉的早晨,要比長安賂顯寒冷。早晨卯時三刻,李世民起床走出戶外,在一片空地上舞起了寶劍。自大業十三年離開太原,算來也有兩年多了。兩年多來,李世民晨練不輟,已成習慣。幾路劍法練下來,周身熱騰騰地冒出了汗。他練的這套劍法,是少林達摩劍法,只見劍勢越來越快,猛聽他大喝一聲,身子躍起,寶劍中宮直向凌空刺去,身姿猶如蛟龍騰空。
最後他收劍立身,神定氣閒,用力吸了一口清涼的空氣。
這時,有人叫道:“好。”李世民扭頭一看,原來是侯君集、段志玄、秦叔寶、程咬金、長孫無忌、馬三寶六人站在身後。他們都是一身短打扮,武將本色,想來他們也剛剛結束晨練。
馬三寶道:“秦王,我們都看迷了,一招一式皆循古意,又增加了許多變化。”
李世民一笑,說道:“馬三寶,你少拍我的馬屁,我這三腳貓的本事,還值你來誇。你是秀才半路出家,別讓叔寶兄和咬金兄看笑話。”
眾人哈哈大笑,一齊返回營中,準備出寨偵察。
李世民與眾人走出寨門,他讓殷開山帶領侯君集、長孫無忌、段志玄向北偵察,自己和程咬金、秦叔寶、馬三寶一起向東。李世民不讓帶從騎,說親自偵察,遠比多派斥候去更準確,更能發現情況,且大家武藝高強,坐騎優良,途中遇險能打則打,能跑則跑,沒有累贅。到了三岔路口,兩撥人分道而行。
李世民將“白蹄烏”送給了李靖,此次出征騎著“特勒驃”。這匹馬僅跟了李世民半個月,似乎就能體察主人的心意,不管是騰越溝坎,或是撒蹄狂奔,都能將主人的坐姿調整得很妥帖,達到“馬人一體”的境界。
宋金剛進攻龍門受阻後,尉遲敬德、尋相向他建議,河東向為長安糧草主要供應基地,若向南攻略,既可造成長安恐慌,又可逼向風陵渡向潼關施壓。宋金剛聽從二人之言轉向南攻,為了防備龍門唐軍出擊,從晉州到龍門或依地勢或依老城設了數個營寨,駐兵不等以呼應防禦。
李世民四人向東南馳約十里,便離開官道,上了山。山上樹木並不茂密,多是些低矮的雜樹,在寒冬裡顫抖著。一場雪後,山坡上、枝條上還留有積雪,馬騎行走非常困難。遇到坡陡處,四人下馬步行。
李世民看到秦叔寶、程咬金兩人一路無話,想他們兩人剛剛來投奔自己,第一趟差事就是隨自己出來當探子,很是過意不去,說道:“叔寶兄、咬金兄,你們原是大將,跟我第一遭充了探事之役,不怪我吧?”
兩人正在前面行走,靴上和戰袍上都沾了許多泥巴,聽到李世民發問,兩人答道:“那有什麼,秦王此舉正使我們耳目一新呢。你尚能探事,何況我們。”
李世民道:“可我要比你們年輕啊。”
程咬金道:“叔寶兄和我上山能擒猛虎,下山能奪勇將,身體棒著呢。走這麼一點兒路,又算什麼?”
馬三寶久慕兩人名聲,介面道:“秦總管,程將軍,我老早就聞你們大名,不意今日我們能並排行走,深感榮寵。有點事我不明白,那李密、王世充皆是一時之瑜亮,你們何以就走了呢?”
程咬金道:“所謂良禽擇木而棲,人也如此。我聽說你當初為山賊,怎麼見了公主就心悅誠服呢?”
馬三寶不好意思起來,說道:“我和你們不同,當初被公主所擒,蒙她不殺放歸山裡,說起來,她是我的恩人。”
秦叔寶長嘆一聲道:“亂世出猛將,假若天下太平,我們多在桑田勞作,耕織維生,哪兒用打仗啊?秦王,我和咬金兄來投唐,是看到唐儼然有王者之氣,皇上和你善待手下,胸襟開闊,我們就有了一個穩定的託庇之所。內心裡最大的願望,是想趕快安定天下,不要再過顛沛流離的日子。”
李世民頷首道:“叔寶兄此言大有深意,為將為帥者,打仗其實為最終不打仗,方為仁義之師。”
閒聊中眾人登上了稷山報曉頂,從這裡向四周眺望,遠近景物盡收眼底。馬三寶指點道:“宋金剛退兵向南,為了防備我龍門之兵,聽說他在柏壁設營屯兵,你們看那座壘有土牆的城池,就是柏壁了。他們為了遙相呼應,又在柏壁的西面因山而建,設了一左一右兩座山寨,那裡旗幡招展處就是。”
李世民道:“知道那裡駐紮有多少兵馬嗎?”
馬三寶搖搖頭。
秦叔寶向東仔細觀察了半天,開言道:“秦王,我看這柏壁的位置還相當重要呢。從那裡向東一點兒,就是自幷州通往風陵渡的官道,劉武周、宋金剛向前線轉運糧草和聯絡溝通,皆賴此道。我們若取柏壁而據之,居高臨下威脅他們的通路,會使他們進退維谷。”
李世民已經想到這一點,說道:“我們現在只是觀察一個大概,還要近一點去看。不過這樣粗粗一看,可以知道周圍除了這三個點以外,再無其他敵方軍馬。我們出師關中,若龜縮龍門一動不動,太令人失望。任由宋金剛從容渡河威脅關中,他們也忒舒服了些。叔寶兄、咬金兄,為了摸清他們的兵力,須抵近偵察。你們兩人負責那兩處山寨,我與三寶一起前去柏壁。我們就此分手吧。”
四匹馬左右分開。李世民帶領馬三寶向柏壁趕去,上山容易下山難,馬三寶一個不小心,在一個陡坡上連人帶馬滑了下去,所幸身上除被石塊擦出幾道血痕外,其他無甚大礙。
兩人下山後向前馳去,行約五里有一小山,馬騎一溜煙兒登將上去,從高處看,柏壁城中動靜一目瞭然。只見柏壁城池並不算大,城牆皆用土坯壘成,東西長約二里,南北闊約三里。兩人舍馬再上前觀看,兩端守城門兵的面目清晰可辨,城內民房內駐有兵士。他們看了半天,並不見一名百姓在內,想是隋末戰亂,百姓流離失所,柏壁已成為一座空城。
太陽正掛在當空,直射的陽光將大地晒得暖洋洋的。城內的兵士這會兒都出外晒暖,他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顯得懶散。李世民讓馬三寶數城東的人數,自己數城西的兵士。兩人將人數加在一起,大約有兩千人。
李世民指點城下,問道:“三寶,我若給你五千人,讓你拿下此城,有把握嗎?”
馬三寶道:“五千人有些少,若能給我一萬人,就先將此城團團圍住,再用攻城之具配合,攀牆而入。秦王,你看這城牆並不高,又用土坯壘成,極易攀登。”
李世民點點頭,又問:“我再給你一萬人,由你固守此城,有把握嗎?”
馬三寶撫掌道:“哈哈,這正是我的專長。我若守此城,第一步就是加固城牆,城內多囤糧草,看誰能與我耗下去。”
李世民又問:“假若來攻之敵先圍城池,再斷糧道,你又如何應付?”
馬三寶道:“這就需要龍門和那兩處山寨的配合了。我們若拿下柏壁,捎帶著將那兩處山寨也拿下,形成犄角之勢。這樣柏壁以東皆是我們的地盤,敵軍若從東來攻,我們不理他,若越過柏壁東西夾攻,我們就令兩處山寨前來襲擾,城內守軍相機出擊,諒他們終無立錐之地。”
李世民大喜,他拍著馬三寶的肩膀說:“好一個三寶,你剛才所說的正是我們下一步要做的。想不到你這個秀才山賊,還很有謀略呀。嘿!家姐手下無弱兵啊。”馬三寶笑了。
李世民和馬三寶走向馬匹,李世民說道:“現在已是中午,我們且到山頂上吃些乾糧。”
山頂上有一片平地,恰好還有一泓流淌的清水,兩人就著清水嚼食乾糧。這裡陽光充足,空中無風。吃完乾糧,李世民看到旁邊有一岩石,說道:“三寶,我們來此任務已完成,又吃得飽飽的,我的睏意上來了,且依岩石睡一會兒如何?”
馬三寶道:“我也正有此意。”兩人將馬拴在一旁,然後倚著岩石,晒著太陽,相對而坐。李世民閉著眼睛道:“三寶,聽家姐說,她將倩紫許給你為妻,是嗎?”
馬三寶與倩紫接觸多日,心儀已久,礙著李婉孃的威風,心裡有這個念頭但一直不敢說出口。這次李婉娘主動向他提起,不由得大喜過望。這會兒聽李世民提起這事兒,心裡甜蜜蜜的,還不知道李世民曾經動過倩紫的心思,他說道:“是啊,公主是我的恩人,連我的家事還要操心,三寶唯有感激涕零。”
李世民微微一笑:“我觀倩紫姑娘,大有家姐之風,你們若成了家,保管你服服帖帖地聽她指揮。”
馬三寶道:“那有什麼?公主的恩情我一輩子難報,倩紫將來不管對我如何,想著都是公主的情分,我就聽她的罷了。”
李世民聽完,忍不住大聲笑了起來,說道:“真是一副奴才相,尚未成婚,就舉手繳械投降了。唉,三寶,這一輩子你再想拈花惹草,恐怕是沒有機會嘍。等這次戰事結束,你們回長安成婚之日,我一定具禮到場祝賀。”
馬三寶聽言,急忙一躍而起,拱手道:“三寶謹謝秦王美意,禮物就罷了,若秦王親自到場,那是我和倩紫兩人莫大的榮幸。”
李世民微笑不語,招手讓馬三寶坐下。兩人不再說話,一會兒,都進入了夢鄉。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睡夢中的馬三寶感覺臉上有東西,他睜眼一看,就見一條蛇尾剛從臉上游過上了岩石。他大驚,站起身來,只見一條色彩斑斕的大蛇正在追逐一隻老鼠。眼看它們到了李世民的身前,馬三寶急忙跨幾步,一把將李世民拉了起來,李世民還算警覺,一下子醒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