祿東贊日思夜想要為贊普訪一名好公主,這件事如一塊巨石,沉重地壓在他的心頭,弄得他茶飯不思,夜不能寐。不料今日第一次向李世民求懇,李世民竟然輕輕鬆鬆就答應了。他心中甚是愉悅和狂喜,一躬到地,說道:“臣深深感激皇上隆恩。”
李錦燕此時尚不知自己已成為文成公主,其時她還在法壽寺內與數名尼姑講經說法。她還沉浸在佛法中,秀兒突然匆匆走過來,伏在其耳邊說道:“王爺喚人來請小姐,讓小姐回府聽宣聖旨。”
李錦燕聽到“聖旨”二字,莫名所以,但知道事體重大,遂起身向眾尼一揖道:“家父來喚,小女子先行告辭。”
她匆匆趕回來,李道宗已在中堂裡排好香案,二人跪伏聽旨。聖旨不長,主要有兩個內容:一是封李錦燕為文成公主,配與吐蕃贊普棄宗弄贊;二是讓李道宗為賜婚使,持節將文成公主送到吐蕃地面上,擇定貞觀十五年正月十九起程。
這個訊息,頓時震驚了李道宗全府。李道宗鎮靜叩伏謝恩,再側臉看李錦燕,只見兩行清淚已在其白皙的面龐上流淌,再看身後,以劉氏為首,皆驚愕得呆立當地。
太監將聖旨遞給李道宗,囑咐道:“任城王,令嬡被賜為文成公主,這是皇上的恩典。按照制度,文成公主與任城王須面見皇上謝恩。”
李道宗滿口答應並將太監送出府門。等他轉身回到中堂,就見堂內已然亂成一鍋粥,劉氏昏厥在地,眾人七手八腳救治,亂成一片。再看李錦燕,她依舊呆在當地,一言不吭。
李道宗讓人先把劉氏抬入後堂,派人喚醫生前來救治。他又走到李錦燕身邊,喚道:“燕兒,你怎麼了?”
李錦燕轉身,方才“哇”地一聲哭出聲來,然後投入李道宗懷中,渾身**,哭泣不已。李道宗懷抱嬌小的女兒,想女兒今後要到萬里之外,等閒難見,心中的柔情也湧動,眼中不自禁流出淚水。
過了良久,李道宗將李錦燕扶入椅子中去,喚人取過溼巾讓其揩淚。父女相對,竟無語凝噎,心中千頭萬緒,不知從何開口。
這時,秀兒走過來怯生生地說道:“王爺,王妃醒過來了。”
李道宗點點頭,注視李錦燕道:“燕兒,我們去看看你的母親。”
李錦燕搖搖頭,嘆道:“女兒此時心亂如麻,若見母親,又會大哭一場,徒增傷悲,不見也罷。秀兒,你去,代我在母親榻前伺候。”
秀兒領命離去。
李錦燕又幽幽地嘆了一口氣,說道:“父王,常言道‘紅顏福薄’,女兒在京城裡空擔了不少虛名,難道以此為報嗎?”
李道宗也嘆道:“唉,皇上事先一絲兒風都不透,聖旨下得如此突兀,連轉寰的餘地都沒有。燕兒,你不如帶著秀兒出外躲避一陣,讓皇上找不到。我再聯絡孝恭等人到皇上面前求懇,定將此事扳回來。”
李錦燕此時腦海中忽然晃過那日在高岡上的情景,那名吐蕃相國直勾勾精光四射的眼睛讓她過目不忘。她此時想不到這是人家早就預謀好的事情,還以為冥冥之中,自有定數。想到這裡,她搖頭道:“父王,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皇上的聖旨,豈能違抗?為了小女一人,弄得全族不安,乃至父王被皇上加罪,牽扯全家,實為不智。”
“如此說,燕兒你想遵從聖旨了?”
“父王啊,讓女兒嫁到偏遠的吐蕃,此為皇上的國策,然女兒從此與家人天各一方,女兒千萬個不願意。可是呀,皇上金口玉言,不可抗拒。”她說到這裡,眼淚忽然又流了下來,抽泣道,“若皇上答應收回成命,別說失去一個什麼文成公主的稱號,就是將女兒貶為庶民,只要能與父王母親在一起,女兒也心甘情願。然女兒這樣想,皇上能答應嗎?他斷然不會答應。何況,即使女兒不去,宗族中須有一女成行,若果真這樣,父王今後能坦然面對族人嗎?”
李道宗從女兒剛才說的一番話中,第一次發現她竟然有如此縝密的心智和率然的決斷,其小小年齡尚且如此,假以時日,定為一非凡的女子。李道宗此時心中又冒出燕兒為何不為男兒身的感嘆,若如是,家中可謂後繼有人。他在這裡胡思亂想,忽然又想起須到宮中向李世民謝恩,遂說道:“燕兒,時辰不早了,我們須到宮中謝恩。我們父女見了皇上,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爭取將此事扳過來。”
李錦燕左思右想,終然無法,遂起身入室補妝,準備進宮。
李世民在兩儀殿接見李道宗父女二人。此時,他正在殿中凝神書寫自己的得意之作。
李道宗父女二人入殿後向李世民行禮,李世民抬眼看到李錦燕生得如此美貌,心裡無比震撼,心道那祿東贊果然有眼力,竟然將如此好女求走,心底裡就泛起一絲異樣。
李道宗此時口出謝恩之言。
李世民搖手道:“罷了,謝什麼恩?唐蕃和親,圖的是國家大計,而非個人之福。王昭君出塞,史家及文學之士嘆為悲壯。燕兒,你能理解朕的這番苦心,委屈接旨,已經不容易了。”
李道宗道:“皇上,燕兒畢竟太小,能否換成別人?”
李世民搖頭道:“國家大事,豈能朝令夕改?道宗,非是朕心硬如鐵,奈何朕已答應那吐蕃的祿東贊,又下聖旨知聞天下,朕再換人,別人會說朕言而無信。”李世民語調柔和,不以皇權壓人,顯是由衷之言。
“皇上。”一直默不做聲的李錦燕忽然開口說話。
聽到這委婉柔和的聲音,李世民臉上浮出微笑來:“燕兒,朕封你為文成公主,從今以後,你即是朕的女兒,可稱朕為父皇即可。”
“皇上,”李錦燕仍然不改口,問道,“昭君出塞,其時國家困頓。我朝強盛如斯,為何繼續用和親之策?小女遍閱前史,又參當朝故事,知道要想使四夷賓服,非自身強盛不可。用和親之策示以親切之意,僅限一時,若雙方勢力此起彼伏,往往將和親拋在一邊,苦了和親去的女子。陛下,我朝中有許多諫臣,像魏徵、馬周等人,他們難道不能向陛下舉言嗎?”
李道宗覺得女兒說的話過於直白,遂斥道:“燕兒,皇上面前,不得妄說。”
李世民卻沒有一絲怒意,他走到李錦燕面前,親切地說道:“燕兒,讓朕好好看看你。想不到你容貌既美,還有如此見識,不愧為我李家之人。你說得對,和親之策起初是無奈之舉,到了我朝,國勢強大,似乎無須用和親之策。可是呀,隋末亂離,國內分崩離析,四夷虎視眈眈。朕若以漢武帝之行,以武力迫四方亦能收到效果,然國內破敗,此舉大費錢糧,將使百姓更為疲憊;為了國內休養生息,朕用許多策略安頓四夷,包括和親,其實為上策。燕兒,朕知道,你離鄉背井到了異國,舉目無親,心裡定然很苦。然以你一人之苦換來普天下之百姓的安定,朕想還是值得的。”李世民聲音柔和,就像一位寬厚的父親在耐心勸說自己心愛的女兒。
李錦燕此時迴應了感激,說道:“陛下,小女子讀聖賢之書,明白這些道理。”
李世民接著說道:“吐蕃這些年雄起高原,皆得益於這位年輕贊普英武絕倫。其若向我國挑釁,朕有何懼?侯君集上次領兵迎頭痛擊,即是此例。然這位贊普一心向大唐示好,渴慕與我國友好,可見其目光長遠,真英主也。他能如此,朕又何必拒之千里,徒增一強敵?燕兒,你才貌雙全,堪為良配,中土之女遠嫁外國,其對今後和睦友好,還是有相當作用的。像前隋的義成公主,為了其楊傢俬忿,竟然先後煽動數任可汗與大唐為敵,忘了中土安定百姓受益的大義,也最終落了個身敗名裂的結局。我李家女兒,斷不會步義成公主後塵,你到吐蕃,須努力促使唐蕃友好。燕兒,你能聽朕此勸嗎?”
李錦燕到此時,已知想讓李世民收回成命,那是斷不可能的事。她又望了一眼身邊呆立的父親,心中百感交集,眼中又流出清淚。她斂衽向李世民拜道:“小女能以此身報李家之恩,為國家百姓造福,縱然粉身碎骨,終無悔也。”
李世民俯身將她扶起來,微笑道:“朕剛才說了,這名贊普年僅二十五歲,以自身之力拓展大片疆土,實為不世出的人物。你以上國公主之身下嫁,他自會另眼相待,恩愛有加。你此去做新娘子,是人倫中美事,何來粉身碎骨之語呢?”
李錦燕又躬身拜道:“陛下,小女離國之時,有一事相求,不知此行陪嫁之資如何?”
李世民笑對李道宗道:“道宗,女生外嚮,瞧瞧燕兒,她現在急不可待要陪嫁之資了。”他又轉向李錦燕道,“吐蕃舉足輕重,不可讓其小覷我國。朕已向有司下旨,你出嫁之時,妝資要倍於公主妝資常制。”
“小女子非是要妝資,吐蕃離京太遠,能否多帶一些故國之物及工匠之人?”
李世民自然滿口答應。文成公主成行之時,李世民以金質釋迦佛像、珍寶、金玉書櫥、三百六十卷經典、各種金玉飾物以為妝奩。又給予多種烹飪的食物,各種飲料,金鞍玉轡,獅子、鳳凰、樹木、寶器等花紋的錦緞,卜筮經典三百種,識別善惡的明鑑,營造與工技著作六十種,治四百零四種病的醫方百種,診斷法五種,醫械六種。文成公主又攜帶五穀與蕪菁種子,隨行各色工匠及侍女,以車載釋迦佛像,以大隊騾馬載珍寶、綢帛、衣服及日常用具而行。李世民知道,李錦燕這樣做,無非想多睹故國器物及人物,不至於有形單影隻之感。
李世民得知李錦燕愛好書藝,並拜褚遂良為師,大為高興,當場將自己剛才書就的三篇書論賜給她。
李道宗父女謝恩已畢,遂辭別而去。李世民眼望李錦燕背影,心裡茫然若失:如此才貌雙全的李家之女,竟然遠嫁吐蕃,讓其贊普棄宗弄贊憑空得了一個大便宜。
貞觀十五年正月十九,是文成公主從長安起身赴吐蕃的日子。李道宗作為賜婚使帶領著浩浩蕩蕩的車隊,出金光門向西進發。
唐儉、尉遲敬德、段志玄、何吉羅以及竇公在金光門前與祿東贊話別。祿東贊因完成了使命,滿面春風,逐個作揖向他們表示感謝。
尉遲敬德笑道:“祿相,皇上將文成公主賜婚給贊普,你實為首功。你此次回國之後,贊普定會為你升職賞金,你著實得意啊。”
祿東贊又團團一揖,說道:“鄙人這次入大唐,終於為鄙主訪來文成公主,可謂完成了使命。然最令鄙人得意的是結識了諸位。今日一別,從此山高水長再見不易,然鄙人會時時想念諸位。尉遲將軍,你曾說過要到高原一遊,鄙人定在高原虛室以待,日日盼望你早日來到。”
祿東贊言語懇切,說得眾人怦然心動。
何吉羅取出六枚鷹嘴香,將之贈給祿東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