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祿東贊費盡心機一睹李錦燕容顏的時候,李世民此時正在九成宮狩獵。這日,他對隨行的唐儉說道:“那名吐蕃相國,此次在京中呆了許久時間,該是見他的時候了。朕返京之後,你帶他來。”
皇上一言九鼎,唐儉此時雖在九成宮,卻急忙派人回京向祿東贊傳訊,讓他做好面聖的準備。
就在李世民準備返京的前夜,九成宮裡發生一起促使他改換心意的事件。
那日夜半之時,空中濃雲密佈,藉著圓月的微光,可以看到一團團的烏雲,像一群草原上賓士的野馬,趁著風勢在混亂一團的空中驟馳。九成宮周圍狂風大作,北面來的涼風越過山石以及宮室夾道時,留下一串串刺耳的尖叫聲。因為風大,晉王李治原定四鼓時出宮帶領宿衛為李世民準備御仗的事,只好推遲,俟風定之後再行出宮。常何就令人在前面的宣華殿裡燃起燭火,陪著李治說話,又為了不耽擱時辰,喚人到廚上促其造飯,想邊吃飯邊等待風停。
四鼓剛過,一名臂帶箭矢的宿衛跌跌撞撞衝入宣華殿,顫聲說道:“常大人,出事了,外面有人強攻宮門。”
常何霍地立起,看到此人臂上箭傷處猶流血不止,知道此人並非謊報,遂沉聲道:“莫慌!外面都是些什麼人?他們共有多少人?”
“黑夜裡什麼都看不清,他們並不貼身交戰,而是發矢猛攻,現在已攻破第二道防衛,逼近宮門。”那人說到這裡,想是失血不少,又一路狂奔,竟至脫力,身子忽然一軟,一跤跌在地上。
常何並不慌亂,邊向外走邊說道:“留下十人,在此護衛晉王,並傳令守衛皇上及大臣之人,讓他們不得擅離崗位。其餘之人,趕快抄傢伙,隨我迎上前去。”
常何得知這幫人用弓矢交戰,不許隨行人攜帶火把,而讓他們摸著黑沿著甬道奔行。外面漆黑一團,不時有人碰上阻礙摔倒在地。大多數人仗著對宮內地勢比較熟悉,很快到了二道門前。常何藉著微光舉目一望,見身邊聚攏有兩百餘人,心想這幫人皆是精選的驍勇之士,大可抵擋一陣。看到賊人尚未攻到二門,他大喝道:“緊閉宮門。大家速速到二門周圍選取有利地勢,掩藏好身體,取出弓箭卻敵。呆會兒,只要有人向二門行來,立刻箭矢齊發,將其射殺。”
有人怯怯問道:“萬一所來之人是自己人呢?”
常何決然道:“黑夜之中,難辨敵我,顧不得了!守衛宮門要緊。好了,大門那裡變故倉促,恐難長久支援,大家各去佈置。”
眾人按令散去。
常何又吩咐身邊二人道:“你們設法潛出大門,不得與賊人交手,以探知賊人究竟為要。”二人答應後離去。
過了片刻,就聽到大門那裡轟然一響,接著一陣雜沓聲逼近二門。大家知道,賊人已然攻破大門,遂瞪大眼睛,張弓以待。驀地,可以看到一群影影綽綽的黑影急速搶來,就聽常何一聲低喝,大家紛紛將箭矢射出去。這邊弓弦響罷,那邊頓時哀聲一片。
對面那群人遭此挫折,立即改變了策略。他們就地散開,各找隱身之所,拿出弓箭與宿衛們對射。常何及宿衛們畢竟早有準備,箭矢襲來也有傷折,但較之賊人損傷很小。
時辰就在對射中一刻刻逝去,不知什麼時候,風力漸漸減弱。當風聲呼號時,雙方對攻的嘈雜聲被風聲掩蓋,現在風聲漸息,雙方在那裡埋頭射箭,皆不發聲音,僅聽弓弦間或的響聲,場面顯得很寂靜。
東方慢慢地露出了微光,不知不覺之間晨曦就要到來了。當此之時,常何忽然覺得對方沒有了動靜,很快,他又聽見宮門之外有馬蹄聲響起,他明白賊人見光將起,若繼續在這裡僵持,肯定討不到好處,遂倉皇逃遁,常何在此一閃念間,口中大喝道:“張火把,開二門。”
幾十支火把熊熊燃起,將宮門外照得如同白晝。火光之下,就見前面橫七豎八躺著三十餘人,有些重傷之人在那裡哼哼唧唧。常何手擎火把在其中搜尋,看到一名非宿衛服色之人兀自未死,就踢了此人一腳,罵道:“賀邏鶻,原來是你。你領著這幫人來此犯上作亂,意欲何為?”
賀邏鶻是突利可汗的大兒子,一直留居京城,領雲騎尉之職。他現在雙腿被箭矢貫穿,血流不止,臉色在火光下如同白紙。他聽到常何的問話,掙扎著力氣驚慌地答道:“不是我,不是我,是我叔父領人來乾的。”
常何一開始見到賀邏鶻,心裡一沉,還以為是突利可汗為亂,如此事態就嚴重了。待聽到是突利可汗之弟結社率來此作亂,心裡頓時一輕。結社率與突利可汗如今已反目成仇,那是眾人皆知的事情。
常何不再理賀邏鶻,看到那兩名探事之人走了過來,遂急急問道:“賊人逃向何處?”
其中一人答道:“常大人,我們伏在宮門以外,剛才看到二十餘人搶上馬急速而去,看其模樣,領頭之人似是突厥人結社率。”
“這就對了,他們逃向何方?”
“沿著官道向北逃去,現在應在五里開外。”
常何扭頭道:“孫武開。”
折衝都尉孫武開聞聲走上前來,答道:“末將在。”
“你速速帶領二百驍騎,沿著結社率潰逃的路線跟蹤追擊,務必將結社率等人之頭取來。賊人僅有二十餘人,你這二百人若不能完勝,就不用回來了。”
“末將領命。”
很快,孫武開帶領二百驍騎旋風般向北追襲。
常何令人打掃戰場,是役,宿衛死者三十餘人,賊人也留下二十餘具屍體。這些屍體很快被移往他處,宿衛們又搬來清水,仔細洗去地面上的血痕。
當風聲呼號的時候,李世民還在甜甜的睡夢之中,及至後來,他聽到了前面的異常響動,多年來養成的征戰習慣使他頓去睡意。他很快披衣而起,詢問外面究竟,然身邊之人不明所以,李世民有心提劍出門,但宿衛們奉嚴令不敢讓他出外,李世民只好乾著急。
常何辦完了外面的事,疾步到李世民的寢殿而來,李世民疾聲問道:“常何,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稟陛下,夜來禍亂,卻是結社率帶領四十餘名突厥子弟前來犯上。他們飛蛾撲火,當場被斬殺二十餘名,結社率現在帶領殘餘之人向北逃竄,臣已命孫武開率領二百驍騎緊緊追趕。”
“嗯,如此甚好。結社率到底吃了什麼熊心豹子膽,竟然敢以卵擊石?對了,他敢是怨恨朕久不晉其官職嗎?”
“陛下聖明。此人心胸狹窄,以致釀成此變。”
突利當初被授為順州都督,李世民留其弟結社率、其子賀邏鶻居京為官。結社率被授為中郎將,他在京城呆久了,其無賴心性漸漸彰顯,動輒生事。突利得知結社率的這些行為,回京之時往往厲聲斥責,甚至動手教訓,惹得結社率避之唯恐不及,心生怨憤。這日他寫成一書向李世民舉報突利在順州訓練甲士,以圖謀反。突利在順州的作為,自然有人經常向李世民奏報,其在那裡安撫部眾,致力於牧養及墾殖之事,李世民還是相當滿意的。所以李世民一見結社率的上書,就知道他在行誣告之事,遂讓侯君集出面狠狠責罰了結社率一頓,並不再為其晉職升秩,使結社率對李世民又生怨憤之心,這是京中諸官皆知的事。
常何接著向李世民奏報道:“陛下,臣詢問未死之人,方知結社率這幾年陰結其部落子弟,共聯絡四十餘人,其志不小。夜來的事其實也很凶險,他們探知晉王四鼓之時要出宮為陛下準備御仗,就計議劫持晉王,然後闖入宮門直奔陛下寢殿,妄圖對陛下不利。夜裡大風,晉王四鼓時沒有出宮,他們耐不住性兒,遂出手相攻,竟然撕破了宿衛們的四道防衛。此次變起倉促,有三十餘名宿衛身死殉國。臣未能事先察驗此事,使皇上受驚,請陛下治臣之罪。”
李世民搖搖手,說道:“罷了,你不用自責。行陰謀之人躲在暗處,何人能洞察秋毫?哼,結社率妄想以數十人之力來撼動朕的基石,不自量力!常何,孫武開若能擒獲反叛之人,也就罷了,若不能夠,你可代朕曉諭邊境各處及突厥部落,讓他們留意過往之人,一發現結社率等人的蹤跡,立刻就地擒拿。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臣領旨。”
聽說宮內生變,隨行來的褚遂良、馬周、岑文字、杜正倫、唐儉等官員關心李世民的安危,皆到寢殿前侍候。李世民一面讓人宣他們進殿,一面對常何說道:“你去吧,還讓治兒出外安排御仗,今日照常起駕回京,回京之前,結社率的事要有個結果。”
常何躬身退下。
群臣現在已約略知道結社率舉亂的事,杜正倫憤憤說道:“突厥人向無常性,動輒為亂,看來不可不防啊。皇上這麼多年來,待之以誠,示之以愛,誰知其狼子野心一點兒未改。”
唐儉不認可杜正倫這樣說話:“結社率為一無賴之人,他行此乖張之舉,卻不能說所有突厥人皆是如此。突利與其一母同胞,卻深明大義,感恩戴德,恰恰表明了皇上綏之以德的好處。”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杜正倫堅持己見。
李世民留心聽二人說話,此時對杜正倫所言感到順耳,說道:“結社率為一無賴之人,也就罷了,然有四十餘名突厥貴族子弟參與其中,難道說他們皆是糊塗之人?杜卿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有些偏激,然也有些道理。朕為天子,不能一副仁弱心腸待人。”
馬周聽到此話一愣,感覺李世民經此變故,心情有所變化。
李世民接著說道:“中國百姓,實為天下根本,四夷之人,乃同枝葉,擾其根本而厚枝葉,而求久安,未之有也。”
馬周詫異得張大了嘴巴,心想向來視華夷為一家的皇上,難道從此就要改變心性,將華夷分別開來嗎?他急忙趨前一步,躬身說道:“陛下多年來教化天下,如今漸收效果,豈能因小事改弦易轍?中國之人及四夷之人,不能因此分別開來,若有分別,恐對陛下的威望有損。”
李世民不願繼續說這個話題,說道:“罷了,想外面的御仗已然準備好,我們該起駕回京了。”
唐儉見李世民的心情很壞,追問道:“陛下回京之後,還接見吐蕃使者嗎?”
李世民怫然不悅,斥道:“朕說過不見嗎?突厥與吐蕃,一北一南,豈能類比?”
群臣見李世民的火氣很大,不敢再接腔,以免討沒趣。
御仗行至中途,常何到李世民面前稟報道:結社率帶人剛剛渡過渭水,被尾隨而來的孫武開追及。經歷一番激戰,結社率等人雖作困獸之鬥,但難敵眾手,被一一斬殺。
李世民神色漠然,說道:“知道了。”就不再言聲。
祿東贊得知李世民回京即要接見自己,對何吉羅說:“總算是能見到皇上了,其間千萬不要再發生什麼變故才好。”
何吉羅搖搖頭,說皇上一言九鼎,應該不會再發生什麼變故。
過了兩日,李世民在九成宮遭到襲擊的訊息傳入京中。祿東贊聞言,憂色上臉,嘆道:“許是好事多磨吧,但願此次遇襲之事,不要影響了皇上的心智才好。”
李世民此次接見祿東讚的地方不在兩儀殿,而是定在芙蓉園。
這日是一個晴天,金色的陽光灑在大地上,使深秋的清涼收去許多,大地上浮出一派暖意。陽光照耀下的芙蓉園裡,水面顯得白亮亮的,數只翠鳥或在花叢中吱吱喳喳,或在水面上戲水,園內顯得非常安詳。
唐儉讓大理丞在園外陪著祿東贊等候,何吉羅因為沒有官秩,不能隨同祿東贊充作通譯。唐儉另從鴻臚寺中選取一名懂吐蕃語的屬官跟隨。
唐儉帶著阿史那思摩在園中等候。
阿史那思摩為東突厥的老臣,按輩分為頡利可汗的從叔。因其生得不像突厥人,而貌似其他異族,處羅可汗及頡利可汗認為他非阿史那族,所以疑心頗重,不加重用。武德八年七月,頡利可汗得梁師都之助,帶領大軍經朔方**抵達隴州,李世民與李元吉領兵相抗,李世民採取以武逼迫兼以金帛相誘的策略,促使頡利退兵。阿史那思摩參與此戰,親眼目睹了唐軍的雄壯和大唐的國勢,頓生羨慕之心。加上李世民對他甚是禮敬,與族人對他的冷漠有了強烈對比。他回到突厥牙帳後不久,終於趁著一個月黑之夜,帶領家人輕裝逃出突厥之境直奔長安。李淵見他來投大喜,賜爵為和順王,封食邑一千戶。
唐儉和阿史那思摩在園中等候了片刻,忽聽夾道出口處有動靜,既而見一頂紅傘,兩張團扇最先露出來,他們知道皇上駕到,遂跪伏在地上迎候。
李世民很快到了二人面前,六名宮女或肩挎、或手扶步輦,李世民端坐其上,在其左右兩側,各有一名宮女手擎朱漆團扇,最後一名宮女手執紅傘。
李世民看到二人跪伏在地上,說了聲:“平身吧。”二人謝恩後立起,才發現六名宮女之後,閻立本手捧畫本緊緊跟隨。李世民輕輕說了句話,六名宮女不再行走停在當地。李世民並不下輦,依舊端坐在輦上。他今日會見外使,未穿繁重禮服,僅僅頭戴一頂黑色的襆頭,身著一襲紫色圓領窄袖袍衫,顯得比較隨意。想是受到九成宮事件的影響,他端坐在那裡顯得神情肅穆,目光深邃,沒有一絲笑容。
阿史那思摩觀看李世民的神色,想起結社率辦的事,心裡不免惴惴。他想到這裡,躬身說道:“陛下,臣聽說結社率率領一幫本族子弟,做出了大逆不道之事。皇上這麼多年來,對本族恩重如山,他們這樣做,實在是豬狗不如。本族的一些長者近日商議,要加強對子弟的訓導,避免其再行出不軌之事。”
李世民神色漠然,說道:“罷了,此事不用再提。龍生九子,良莠不齊,何必強求。思摩,你歸順我朝已久,從今日起,你的姓兒可以改上一改,朕賜你為李姓如何?”
阿史那思摩大喜,急忙跪下叩首道:“謝皇上隆恩,本家從此為國姓,子子孫孫感恩不盡。”要知李世民即位以來,不像李淵那樣輕易賜姓,則今日賜姓給阿史那思摩,實在罕見,難得阿史那思摩不激動。
李世民接著道:“李卿,朕今日賜姓,非是尋常之舉。朕有一件難事,卻要你去辦一辦。”
“陛下請下旨,臣萬死不辭。”
李世民抬起頭,嘆道:“這件事說難亦難,說易也易。東突厥當初敗亡之後,群臣有說讓其還歸故地,有說置於長城以內,朕取後者。現在看來,此事有些不妥。朕今日想復立你為可汗,統領部眾還歸舊地,建牙定襄,你以為如何?”
唐儉在側,驚訝萬分,他想不通皇上變換心意如此之快。
李世民當初聽從溫彥博的意見,以羈縻之策設立督府安定突厥部眾,又留突厥人萬餘家居住京城,並授有關人為將軍中郎將。一時間,突厥人佈列朝廷,五品以上的就有一百餘人,與原來的五品以上官員對半。這時,以李大亮為代表的部分官員以為這樣做於事無補,虛耗國財,紛紛上疏反對。像李大亮的上疏最為全面,其疏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