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近期一直忙於應付高昌之事,無暇接見祿東贊。
祿東贊住在“波斯居”並未閒著。
竇公這日來向祿東贊報訊兒。何吉羅這些日子似乎成了祿東讚的隨從,此時也在舍內。
祿東贊見竇公入內,急忙起身讓座兒,竇公連聲說:“不用,不用,老夫站著將幾句話說完就走。”
何吉羅笑道:“瞧竇公的臉色,定有喜事,不知喜從何來呀?”
竇公說道:“老夫昨日入馬大夫府上,為馬大夫送去一些他愛吃的豆乾兒。老夫辭別的時候,馬大夫對我說了幾句話,卻與祿相有關。”馬周當年困頓之時住在竇公這裡,對其廚上常制的豆乾非常喜愛。如今發達之後,依然覺得這裡的豆乾最有滋味,念念不忘。竇公知道後,每隔些日子親自將豆乾送入其府內。
祿東贊聞言眼睛一亮,問道:“與我有關?敢是皇上答應見我了?”
“正是。馬大夫說,皇上準備近日召見祿相。你們說,這是不是喜訊?”
何吉羅大喜道:“真是天大的喜訊!祿相,蒼天不負有心人,你至誠之心果然感動了皇上。”
祿東贊走到竇公面前道:“竇公,大恩不言謝,請替我致意馬大夫。”
“不用。馬大夫還說,皇上欲召見祿相,非是私情所致,實為兩國的利害所繫。他讓我致意祿相,大唐與吐蕃今後交好,為兩利之事,望各自善加珍惜。”
“我知道。贊普所以派我來長安求婚,非專圖大唐公主,亦為兩國長相友好之事。竇公,你與馬大夫從中斡旋,固然是你們熱心腸所致,歸根到底,亦是從此大節著眼,可謂功德無量。”
竇公拱手告辭,說道:“祿相從此的心情會變得輕鬆起來,老夫也去除了一樁心事。老夫告辭了。”
祿東贊與何吉羅起身將竇公送出門外。
第四回敬德挾私薦淑女祿相巧意遇錦燕兩人折身返舍,何吉羅感嘆道:“真是無意插柳柳成蔭,祿相巧遇馬周,他到了皇上面前,許是寥寥數語,竟然說服了皇上。祿相,可喜可賀呀。”
祿東贊搖搖頭,說道:“皇上是一個心堅如鐵的人兒,他不認可的事,豈能因馬周的寥寥數語就改換了主意?吉羅,我若不知皇上的心思,焉能在這裡苦候至今?我早就知道,皇上心中想的是天下大事,大唐與我國和親,為兩利之事,皇上不會因惜一女子而置邦交於不顧。當然,皇上素信諫官之言,魏徵、馬周等人又不乏見識,他們順勢一說,可以讓我在這裡少等幾日。”
“如此,我引著祿相到馬周府上拜望一番?”
“不用。馬周與我素昧平生,他到皇上面前進言,非為私情。我們若去拜見感謝,反襯得此事失去大節,傳揚出去,對馬周也不利。”
“祿相這樣想,可謂細微體貼。”
祿東贊沉吟了一會兒,問道:“吉羅,尉遲敬德還在京中嗎?”
“還在。昨日他那小夫人讓我送去一些香料,送貨之人回來說在府中還見到他。”
“吉羅,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起身到其府中拜望。你手頭若有貴重的香料,不妨帶上一些替我贈其夫人。”
何吉羅大惑不解,問道:“皇上已答應接見祿相,則萬事大吉,難道你還有事去求懇敬德嗎?”
“我們此行純粹是禮節性拜望,難道必須有求懇之事方上門嗎?如此就太小氣了。”
何吉羅依言派人準備禮物,過了一會兒,其手下人送來兩隻錦盒。來人尚未進門,祿東贊已聞到馥郁的香氣,不由得問道:“何香如此熾烈?”
何吉羅開啟一隻錦盒,只見其中臥著三枚蠶繭形的粉紅色香,他指點道:“祿相,此香名為瑞龍腦香,其香氣可彌徹十步開外,很是名貴,等閒難得。”
“那裡面又裝有什麼香?”祿東贊手指另一隻盒子。
何吉羅伸手開啟另一隻錦盒,只見其中裝有三枚似鷹嘴的香,黑黝黝地躺在那裡一點都不起眼。祿東贊伏上前去以鼻嗅之,皺眉道:“這又是什麼香?怎麼未透出一絲香氣?”
何吉羅笑道:“此香頗有來歷,在中土鼎鼎有名。那一年,番禺的徐審來京,此人因經手來往的香料船舶與我相熟。臨別時,我贈送給他三枚鷹嘴香,他回去不久,番禺忽然染起大疫,徐審全家因燃鷹嘴香而得免。此香因此疫而名聲大噪,後來人們將我的名字與此香相連,稱之為‘吉羅香’。”
祿東贊馬上來了興趣,說道:“想不到如此不起眼的香料,竟然有如此妙處。吉羅,待我回國之時,你替我準備一批,由我轉送人。”
“一批?祿相,物以稀為貴,若此香遍地都是,還能稱得上珍貴嗎?我屆時贈你六枚,其中三枚轉贈贊普,餘下的你留下自用。”
“六枚?這麼少呀。吉羅,你還怕我無錢相奉嗎?”
兩人經過這些日子相處,彼此感情更加深了一層,成為了肝膽相照的朋友。閒暇之時,兩人常常以言語相戲,顯得輕鬆無比。
尉遲敬德聽說祿東贊和何吉羅到了府前,急忙出門相迎。尉遲敬德還不知道李世民已經答應接見祿東讚的訊息,想起自己曾經拍胸脯保證到皇上面前求懇,不料未有進展,現在見到祿東贊,他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尉遲敬德引著二人到正堂中坐下。還在門外時,尉遲敬德已經能夠看到何吉羅手中掂著的兩隻錦盒,並聞到從中發出的異香。三人剛剛坐定,尉遲敬德喚來一名侍女,讓她接過何吉羅手中的錦盒,並埋怨道:“吉羅,盒中所裝定是名貴的瑞龍腦香吧?唉,這麼多年來,你一直不斷贈送給賤內,讓你破費不少,讓我心中難安。”
“微賤之物,何足掛齒。我們既為兄弟,你出此言就有些見外了。”
尉遲敬德直視祿東讚道:“祿相,你那日來府過後,我與咬金、志玄先後到皇上面前求懇,奈何皇上心堅如鐵,反斥我們妄言朝政。唉,本想幫你些忙,誰知弄了個灰頭土臉,實在沒有面目再見你。”
何吉羅未將此話譯出,直接告訴尉遲敬德道:“尉遲兄弟,好叫你得知,皇上已答應接見祿相。祿相此來,專程感謝你們玉成此事。至於其中的種種曲折,你就不必向祿相明言了。”
“啊,皇上已然答應了?皇上數日之間,緣何反差如此之大?”
“此事由馬周代為傳言,想來是不會錯的。尉遲兄弟,愚兄以為,皇上當時不想見祿相,現在又答應接見,自有他的道理。我們作為下人,難以猜測聖心。如今兩國和親有望,實為可喜可賀之事,你今日對祿相多加祝賀即成。”
尉遲敬德微一凝神,覺得事情已成,實在沒有必要再為其中過程大費心思,這樣正合自己的心意,遂扭頭呼道:“來人呀,立即設宴侍候。”
何吉羅此時將尉遲敬德的祝賀之意說給祿東贊聽,祿東贊聞言臉含微笑,說道:“是了,我們該是暢飲美酒的時候了。”
待酒宴擺好,尉遲敬德喚人取出“土窖春”酒,斟入酒樽之中,頓時,滿室盈滿了濃濃的酒香味兒。
尉遲敬德舉樽祝道:“皇上答應接見你,即是了卻了你多日的心事,實在可喜可賀。來,請滿飲此盞。”
祿東贊答道:“尉遲將軍,鄙人上次就說過,此次結識你等,實在可喜。來,請共飲此盞。”祿東贊說完,大口將樽中之酒飲盡。
數人此後推杯換盞,意甚融洽。
尉遲敬德飲至酣暢處,哈哈一笑,說道:“祿相,皇上已然答應下嫁公主,你此行使命大功告成,不日即可離京回國。嗯,待我尋些空閒日子,由吉羅兄引路,一定到高原上找你。”
祿東贊神色凝重,鄭重說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鄙人歸國之後,日日盼望尉遲將軍大駕光臨,請尉遲將軍勿食言。”
“我尉遲恭最重言諾,豈可食言而肥?”
但是,尉遲敬德此生絕足未到高原之上,最終失信。想是他怕招來自己交通外國的名聲,或者路途遙遠,關山難越?其心思到底如何,難以準確考證。若干年後,祿東贊在吐蕃接見大唐使者,殷勤詢問尉遲敬德的訊息,還讓使者帶回送給尉遲敬德的禮物,可見祿東贊始終掛念尉遲敬德,二人此生再未相見,然心中時刻想著對方,茫茫人海中,他們有這般心思,彌足珍貴,成為人們津津樂道的佳話。
祿東讚歎了一口氣,說道:“皇上答應接見,同意和親,大事似乎已成,然這些日子以來,鄙人的心情愈益沉重起來。”
“這是為何?”尉遲敬德大惑不解。
“鄙人早在贊普面前誇口,說定要替他訪來一名好公主。現在親事已成,然公主的模樣與性子到底如何?鄙人心中實在沒底。你們知道,皇上金口玉言,那是不可更改的。萬一他隨便賜下一個,我又有何法?”
尉遲敬德與何吉羅面面相覷,覺得此事無法可想。
皇帝答應與外國和親,往往捨不得自己的親生女兒出外,常在宗族中選取一女封為公主出嫁。人們當時普遍以為,和親是朝廷籠絡外番之舉,對女兒而言,被嫁到一個舉目無親、言語不通的所在,其位望固然尊崇,然其個人境遇實在糟糕,心中實在不願意。所以當皇上下旨之後,當事之人那些日子往往以淚洗面,相對而泣。
尉遲敬德說道:“貴贊普無非想與大唐和親,是為根本。至於公主長相及性格如何,其實無礙。祿相,你須將這般言語勸說贊普,不該火中加油,動輒誇口。你這樣做,不是自尋煩惱嗎?你非是無識之人,緣何辦出這等糟糕之事?”
祿東贊搖搖頭:“唉,尉遲將軍,你未見贊普,不瞭解他的為人。鄙人有時候也奇怪,贊普從未到過中土,緣何對中土如此渴慕?像他求得與大唐和親,固然想與大唐友好相處,然他更希望有一名才貌雙全的大唐公主相伴左右。尉遲將軍,你想想,萬一這名公主生得又醜,性子又不好,與贊普不能和睦,這樣豈不影響了我國與大唐的關係了嗎?”
何吉羅捻鬚微笑,覺得祿東贊此語有些牽強。
尉遲敬德卻連連點頭,說道:“不錯,不錯,祿相說得有理。如此一來,須得設法說動皇上,方為正途。”
祿東贊搖了搖頭,說道:“皇上那裡,自有他的主意,尉遲將軍,我們不用再為此事煩心。中土有句話叫做‘船到橋頭自然直’,凡事沒有過不去的坎兒,以皇上的英明睿智,鄙人想他不會隨便處置。”
尉遲敬德舉手祝道:“但願能如祿相所言,則大事可偕。”
祿東贊微笑問道:“尉遲將軍,你在京中日久,當知皇族之中正當妙齡的女兒誰最出眾?”
尉遲敬德此時喝得醉眼矇矓,聞聽此言,他的腦海中忽然一激靈,酒意似乎一下子消去了許多,他凝神思索了一陣子,緩緩說道:“誰最出眾?我當然知道,只怕皇上未必答應。”
“尉遲將軍儘管說,事在人為嘛。”
“知道任城王李道宗嗎?其身為皇族之人,又立有軍功,在京城之中最為顯赫。”
祿東贊點點頭,答道:“我聽說過任城王的名字。”其實,祿東贊並未關注過李道宗,他所以知道,還是因為何吉羅曾向他轉述尉遲敬德拳毆李道宗的故事。
“老天如此眷顧李道宗,似乎意猶未盡,又賦予其會生好女兒的本事。其二女兒名曰李錦燕,年方二八,才貌雙全,京城諸女中以李錦燕為首。吉羅兄久在京城,當知我所言不虛。”尉遲敬德說到這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在此當兒,他好像覺得李錦燕已然嫁往吐蕃,心裡十分過癮。
何吉羅目視祿東讚道:“敬德所言非虛,京城諸女中以李錦燕居首。”
論才具論容貌,李錦燕確實十分出眾。尉遲敬德如此不遺餘力向祿東贊推薦李錦燕,其實是別有用心。他心想若果真能將李錦燕嫁往吐蕃,李道宗心中定然十分不願,如此讓李道宗心傷不已,就徹底地出了自己一口惡氣。
祿東贊喃喃道:“李錦燕,李錦燕,我記住了這個名字。”
尉遲敬德哈哈一笑,說道:“祿相,你最好不要記住這個名字。你為贊普求取公主,若尋其他女子還算容易,若想打李錦燕的主意,比登天還難。萬一被任城王得知了你的心意,他肯定會尋到你打破你的腦袋,最好不碰為妙。”
尉遲敬德說到這裡,何吉羅已然聽出了話裡的滋味:看上去五大三粗的黑敬德,也學會使用激將法了。
何吉羅微微一笑,並不明言挑破。
是日夜裡,祿東贊因飲多了“土窖春”酒,也是大醉而歸。第二日日上三竿,他方才醒來。醒後的第一件事,即是讓從人把何吉羅喚來。
祿東贊鄭重地對何吉羅說道:“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吉羅,李錦燕到底如何,就累你多操心了。”
何吉羅笑道:“想不到你果然當真了。敬德向你推薦此女,還是緣於她的老子。敬德與李道宗有過節,他無非想借此出一口氣罷了。”
“敬德的心思我豈能不知?我不管敬德怎樣,只要能見到此人最好。”
“人家是閨中小姐,生人等閒難見到,何況外國之人,這件事的確難辦。”
饒是祿東贊智計百出,也一時想不出什麼好法兒。
李世民包圍洛陽攻打王世充時,李道宗在其帳下效力,剛剛過罷十八歲的生日。待洛陽城破,唐軍入城駐紮,李道宗隨李世民住在洛園。眾人隨李世民從太原殺奔洛陽,又經過慘烈的虎牢之戰,從體力到心理上都非常疲憊,如今以勝利者的身份進入洛陽,皆輕鬆起來。李道宗未過幾日,就瞧中了前隋舊官劉立可的小女兒,想將其納為自己的夫人。劉立可得知李道宗為皇族之人,又生得威武壯碩,豈有不允的理兒?李道宗在李世民的眼皮底下,不敢大張旗鼓納親,就派人護送車兒將劉氏送回京城,待自己班師之後再享用。
這劉氏生得體態婀娜,眉目如畫,又知書達理,頗得李道宗的寵愛。此後數年,劉氏為李道宗生下一子二女,李錦燕即是其小女兒。
李道宗此時任禮部尚書,其仕途此前頗有波折。還在貞觀十二年時,李道宗隨李靖擊破吐谷渾,頗立軍功,被授為禮部尚書,其志得意滿之時,不免得意忘形,遂在延康坊起造一座規模巨集大的王府,所費不少,就起了索賄的念頭,向有關人士大加勒索。此事不久被人告發,李世民將其下在獄中,下詔免其官,削其封邑。過了一年,起用為晉州刺史,然後又遷為禮部尚書。
經歷了這一番周折,李道宗奢侈的勢頭大減,不敢再違朝廷制度。但那座恢弘的王府還是他的居第,成為京城裡一座顯眼的建築。
李道宗的宅第建得極為巨集麗,其住宅佔去全坊之地的四分之一,其室宇奢廣,當時為冠。進入其宅第之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其中堂,系用紅粉泥壁,文柏貼柱,琉璃、沉香為飾,磨文石為階石砌及地,非常壯麗。至於其家人臥室,更是奢侈,時人呼之為“蕓輝堂”。蕓輝是出自於闐國的一種香草,不僅香氣濃郁,而且潔白如玉,入土久不朽爛。李道宗讓人將蕓輝舂為碎屑,抹在牆壁上,室內日日透出香氣。居室內,更構沉檀為棟樑,飾金銀為戶牖,內設懸黎屏風、紫綃帳,顯得非常華貴。
李錦燕在此優裕的環境中漸漸長大。
是日秋陽高掛,將其萬道金輝播灑宇內,明媚的陽光透入居室內,飾物顯得更加金碧輝煌。其時,年方十五歲的李錦燕正立在其居室內的案前,凝神觀看《蘭亭序》帖的拓本。
這份拓本是李世民賜給李道宗的,奈何李道宗不喜文墨,對之不感興趣。李錦燕那日在中堂瞧見此帖,因求懇得來並奉為至寶。
李錦燕喃喃自語:“‘固知有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看來人如其字,逸少若沒有此種之胸懷,其字難成遒媚勁健。”
東晉之時,士大夫崇尚清談,喜歡剽竊老莊唾餘。譬如老莊的“一死生”“齊彭殤”的觀點,這些士大夫就奉為至寶。王羲之在《蘭亭序》中認為生是生,死是死,二者不得等量齊觀,這一點是勝於當時的那些清談家的。李錦燕在這裡細品文義和字跡,腦海中浮現出蘭亭集會的盛況,想起那“清流激湍,映帶左右”的美景,愈發感到這幫古人的清新飄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