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這日召來陳君賓,讓他到塞上走一圈,向其囑咐道:“塞北之地不宜種植,然那河套地區土壤肥沃,又有灌溉之利,極宜種植。突厥人向來以遊牧為主,你要在那裡住上一段時間,手把手教會他們農桑之事。朕既然定下教化突厥人之策,須使他們逐步改變遊牧的習慣,若他們能在河套上種植成功,嚐到甜頭,就會影響其他突厥人。陳卿,朕知道你理農桑之事是一把好手,此次前去幫助突厥族人,並非單是勸課農桑,而是大有深意。”
陳君賓一開始聽說讓自己去塞上種植,有點摸不著頭腦,待李世民細說究竟,他方才回過味兒來,躬身答道:“臣明白。”
李世民又問道:“陳卿,朕改授你為太府卿,這一段感覺如何?”
“臣以往為外官日久,凡具體事可手到擒來。乍一主持太府寺,其府藏管理也還罷了,唯掌財貨之政令,感覺有些生疏。許是眼光短淺,不能把握全域性所致。”
“嗯,熟悉一段時日,就會慢慢適應了。你有州府理財經驗,觸類旁通,在這個職位上應該能發揮作用。對了,朕這一段時間一直忙於關注東突厥之事,對天下農事顧及不多。依你眼光,今年農桑收成究竟怎樣?”
“當李尚書率軍北征的時候,臣心裡一開始實在擔憂,總怕戰事曠日持久,耗費錢糧太多,不料此戰短促,耗費不多,且一點都沒有影響國內農桑之事,臣心裡也就踏實了。看今年的光景,秋收大熟是十拿九穩的。至於今年以後,只要風調雨順,不出大的災難,糧食收成絕對沒有問題。陛下,今年的租賦收上來之後,府庫定然更加充盈。”
“是啊,希望老天能夠順承民意,不降災害為好。”
“這一點不用陛下操心,即使稍有一些不順,亦可保相當的收成。”
“怎麼講?”
“臣這些日子仔細想來,覺得眼前的情勢能夠抵禦輕微的災害。所謂‘成事在天,謀事在人’,陛下登基以來,以‘農為邦本’宣諭官員、百姓致力於農事,以‘撫民以靜’制定諸多興農措施。天下之人以興農為第一要務,皆兢兢業業,不敢稍有懈怠,此為取得好收成的最大保證。此外,戶部督促各地依勢利用渠溝之利,並適當修繕,另經常檢查各地水勢,一定程度上緩解了以前的‘小水則大澇,無水則大旱’的狀況。”
陳君賓的這番話說得李世民眉開眼笑,心花怒放,說道:“你有如此的眼光,還自謙目光短淺?好了,你去吧,此行若能教會突厥人耕種,又是大功一件,朕會重重賞你。”
陳君賓退出後,李世民起身走出殿外,令人抬他到大理寺。
杜如晦病重之時,李世民前去探病,杜如晦知道自己日子無多,推薦戴胄為尚書右僕射。李世民原來以為戴胄文墨不精,不宜身居相位,現在應杜如晦之情,不免愛屋及烏,遂決定要授戴胄為尚書右僕射。
誰知戴胄卻堅辭不就此職,他懇切說道:“陛下,忠直執法是臣之長處。方今天下靖亂之後,正是將陛下寬仁精神布與百姓之時,臣現在漸入佳境,還是不離開最好。”
李世民見戴胄意志堅決,遂改授李靖為尚書右僕射。今日興之所致,他想到大理寺看看戴胄究竟在忙些什麼。
進入大理寺正堂,就見戴胄居中坐在正案前,大理丞孫伏伽、張蘊古一左一右侍座兩旁。堂下立著跪著一干人,正是審案的時候。戴胄見皇上駕到,急忙帶領孫伏伽、張蘊古等人前來迎接。李世民揮手止住他們道:“你們繼續審案,朕在一旁聽著即可。”戴胄令人搬來一張椅子將其放在堂中的左上首,李世民緩緩坐下,示意戴胄繼續審案。
戴胄審的案子是近日轟動京師的一樁大案。東市板橋店主張迪,經營有方,將小店整治得很是興旺,去年又娶妻劉氏,其妻貌美如花,風流婀娜,引得周圍人更是羨慕。這日劉氏回孃家,張迪獨自在店中操持,未至中午,店內已客滿。其中衛州楊貞等三人宿店後,次日五更時分即離店歸家。天明時,有人發現張迪被人用刀刺死,血汙滿地。京師捕快前來驗案,將店中之人盡數扣押,一一問詢,這時有人指點說楊貞等三人已於五更時離去。捕快即快馬去追,果然追上楊貞三人,捕快將其身上佩刀要過來驗看,將楊貞之刀從刀鞘裡拔出的時候,只見上面沾滿了血跡。這下子,捕快認定楊貞是凶手,將其帶回京中,然後囚禁拷訊。那楊貞一開始堅決不承認,後來熬不過受刑之苦楚,只好承認自己是凶手。
按照唐制,各地凡有流放、死刑以上之犯人,需統一送往大理寺複驗,經核實無誤,再將案卷移交給刑部供皇上勾決。楊貞現在供認不諱,又有凶器為證,京兆府將其定為死罪,然後將人犯及案卷送交大理寺複驗。
由於此案發生在京城之中,傳言甚多,戴胄親自帶領孫伏伽、張蘊古複驗此案。那楊貞一入大理寺,即叫屈不已。戴胄仔細查問,覺得疑點不少。首先,楊貞與張迪無冤無仇,沒有殺害張迪的動機;其二,那把沾滿張迪血跡的凶刀是個最大的破綻,若楊貞果然為凶手,其行凶之後定然會將刀上血跡擦乾,不會大模大樣地留下殺人的證據。
戴胄和孫伏伽、張蘊古商議多次,覺得此事過去已久,當初作案時的痕跡肯定蕩然無存,不好複驗。他們晝思冥想,終於想出了一條好計。
孫伏伽來到板橋店,將當日住店之人及平時與店主有來往者,只要年滿十五歲,統統將之帶入大理寺詢問。到了午時,將眾人釋放,獨留一八十餘歲的老婆婆,至晚方才放回。第二日,孫伏伽將昨日的故事又重演了一遍。
張蘊古帶領兩人悄悄來到板橋店周圍,他們身著便裝,找人搭訕。其中一人,落暮時潛伏在老婆婆的居處,觀察入室之人。兩日間,就見一名叫夏夢軒的人接連入室找老婆婆問話。
戴胄彙集了各方訊息,覺得有了譜兒,遂讓人將楊貞、夏夢軒、劉氏及有關的街坊鄰居帶入堂上訊問。李世民入堂的時候,他正在訊問劉氏。
劉氏一身素衣,臉帶悲慼,眼角落下幾滴珠淚,愈發顯得楚楚可憐。戴胄問道:“劉氏,張迪被殺之日,你緣何突然離去?”
“賤妾那日得到訊兒,說家母身子突然不適,因急急回了孃家。”
“胡說,本官派人核實過,你父你母最近身子好得很,從未有一點小病。本官這裡有你家鄰居證言,你想看一看嗎?”
劉氏眼珠一轉,說道:“小女子思念父母,回孃家時莫非一定要有理由嗎?”
戴胄見到劉氏眼波流轉,應答機智,沒有惶然之態,是一個有主見之人,話鋒一轉,又問道:“立在那面的有一人名為夏夢軒,你認識嗎?”
劉氏眼光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慌,既而坦言道:“認識。他是拙夫生前的好友,在店之左旁開有一家書畫店,平時與拙夫來往較多。”
戴胄哼了一聲,讓劉氏起身退往一邊。他忽然提起驚堂木,“啪”地一拍,喝道:“夏夢軒,跪下!你知罪嗎?”
那夏夢軒一身文士打扮,生得體態風流,貌似潘安。他今日被帶來大理寺,心想可能要作為證人被訊問,神色相當坦然,現在聞聽戴胄呼喊,猶如五雷轟頂,雙腿不自覺地跪了下來。好一會兒,他才緩過神來,顫聲道:“小人不知大人何意?小人向來守法經營,與鄰里相處和睦,不知有罪。”
“你自恃貌美,手裡又有幾個臭錢,這些年,你勾搭糟蹋了多少女子?”
“小人至今尚未婚配,來提親的人相當多,至於說小人勾搭女子,卻是無從說起。”
“要使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某年某月,你騙奸王家之女,結果造成一屍兩命,可是有的?”
這件事兒鄰里盡知,那王家之女酷愛書畫,常來夏夢軒店裡購買。這樣一來二去,架不住夏夢軒的甜言蜜語,竟然獻身,不久懷孕。王家為遮醜,遣人來提親,誰知夏夢軒嚐了新鮮,不肯答應。那王家之女覺得無顏見人,遂上吊自殺,造成一屍兩命。
夏夢軒振振有詞:“她自尋短見,與小人何干?”
戴胄繼續說道:“至於你勾搭有夫之婦,何止數人?知道街坊鄰居怎樣評價你嗎?說你是一條為禍鄰里的**賊!”
那邊的劉氏聞言,將一雙怨懟之眼,輕輕瞥了夏夢軒一下。
戴胄又一拍驚堂木,喝道:“本官再問你,你是何時將劉氏勾搭上手的?”
這句話宛如晴天霹靂,震得夏夢軒和劉氏都傻了眼。好在夏夢軒多經歷尷尬之事,很快恢復了常態,辯解道:“小人與劉氏之夫生前友善,過往甚密。至於說小人勾搭劉氏,那定是不懷好意之人誣陷小人。”
“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啊!劉氏每到你的店裡,你即將店門關起,你們一男一女在內都做些什麼勾當?你自以為你們做得天衣無縫,然街坊鄰居不是瞎子,他們皆知你們的好事,只可惜獨獨瞞了張迪一人。諸位證人,你們可據實將夏夢軒之劣行一一說出,不能饒了壞人。”
張蘊古果然叫來了數名證人,他們一五一十將夏夢軒與劉氏勾搭成奸的過程說了一遍。其中細節堪為詳細,竟然有人隔著板壁偷聽了兩人第一次成奸的過程,將兩人肉麻的言語當堂複述了一遍。從其對話中可以感覺出,兩人成姦非是一人之願,而是雙方有意,水到渠成。
李世民在一旁聽知此言,覺得很是有趣。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想那當初聽壁之人亦為好事之人,不承想今日到了堂上反成了證據。
戴胄又喝道:“劉氏,你和姦夫跪在一起,速將謀害親夫一事從實招來。”
那劉氏臉色變得煞白,遵戴胄之命上前跪下,她穩了一下神,鎮靜說道:“不錯,賤妾不該做下對不起先夫之事。然大人說賤妾謀害親夫,委實是極大的冤枉。就是再借給賤妾幾副膽子也不敢辦這等傷天害理之事。何況,賤妾與夏夢軒皆是無力之人,先夫體格強壯,我們又如何是對手?”
戴胄心裡暗贊這婦人不是一個瓤茬兒,因轉向夏夢軒,冷冷說道:“你們果然是不見棺材不落淚,要讓本官將諸般證據一件件搬到你們面前,方才信服?傳薛老太太。”
那名八十餘歲的老婆婆在人攙扶下,顫巍巍來到堂上,早有人搬來椅子,讓她坐下。戴胄大聲問道:“薛老太太,這兩日晚上,是否有人到你宅中?他到你宅中又幹了些什麼?”
老婆婆眼光在堂內轉了一圈,然後將目光射向夏夢軒,朗朗說道:“回大人話,老婆子在這裡受到大人的熱情款待,回宅後,他……”她用手指向夏夢軒,“他就入宅詢問。老婆子平時孤獨一人,難得有人上門,這夏夢軒進宅之後,又是送禮物,又是好言詢問,句句追問大人對老婆子說些什麼。”老婆婆年已八十餘歲,可眼不花,耳不聾,說話也很流利。
戴胄厲聲問道:“夏夢軒,你平日難得到薛老太太宅中一顧,這次緣何如此殷勤?這能說明什麼?無非是你殺了張迪,心裡發虛,想來打探本官的態度。”
夏夢軒有些慌張起來,然口氣依然強硬:“小人與張迪交厚,極想知道到底是誰殺了好友。我找薛老太太問詢,亦在情理之中。”
“好,本官不怕你嘴硬。”戴胄又大聲道,“傳一干人證上來。”
只聽門外一陣腳步響,有十數人走到堂上。戴胄不想再給夏夢軒喘息的機會,連珠炮似的向其發問。
“你們說不是張迪的對手,可是若在酒中下了麻藥,那張迪豈不是軟癱如泥,任你宰割?夏夢軒,你那日到三松堂買了一包麻藥,現有店主在側見證。本官問你,這包麻藥你用來何用?
“你們姦夫****混在一起,又想圖謀張迪的財產,就密謀了一番好計。劉氏為了避人嫌疑,匆匆回孃家以達到不在場的目的。可你忘了,那張迪和夏夢軒晚上所吃的酒飯,還是你到青雲樓訂來的。這裡有青雲樓與你接手的夥計,諒你抵賴不掉。
“是夜,夏夢軒與張迪一起吃酒,其間,隔壁的鄰居李某因明日有親戚來京,找張迪訂房,看到你們兩人在那裡相對飲酒。張迪還拉李某過來飲了數杯。李某,當時的情景是不是這樣?
“時辰剛交子時,夏夢軒入板橋店找當值夥計,要求借取棉被。夥計覺得你與店主相熟,且以前也來借過,遂將一串鑰匙交給你,任你自取。過了半個時辰,你又匆匆趕回,說用不上棉被因而送還,夥計又將鑰匙交給你,任你入房放還。夏夢軒,你來取送棉被是虛,偷拿了楊貞的佩刀,前去殺了昏迷中的張迪,然後將帶血的刀子插入刀鞘放回原處以此陷害楊貞,卻是實實在在。
“楊捕快,那日主動向你提起楊貞五更出發的人兒,是不是眼前這廝。”
楊捕快拱手答道:“不錯,正是夏夢軒提醒小人,讓我們立刻去追楊貞三人。”
戴胄冷笑道:“夏夢軒,劉氏,任你們智計周全,終究還要露出狐狸尾巴。”他又猛一拍驚堂木,喝道:“本官這裡人證物證俱全,你們縱是千般抵賴,也一樣難逃一死。”
夏夢軒在戴胄的連珠炮似的追問中,早已經敗下陣來,他癱倒在地,有氣無力地說道:“我籌措此事可謂隱祕,你緣何如同親眼見到?”
劉氏見夏夢軒果然招了,心中如同死灰,為乞活命,她淚飛如雨:“大人呀,賤妾與這惡人通姦是實,可他謀害先夫,賤妾卻是一點都不知內情。賤妾回孃家,又代訂飯菜,皆是他吩咐賤妾去做的,賤妾壓根都不知道他想殺了先夫啊。”
夏夢軒見到劉氏反咬一口,狠狠說道:“你這個惡婦,事兒不都是你做出來的?我愛色偷樂是實,從未想過殺人圖財,若不是你多次讓我殺了張迪圖下這麼一大筆財貨,好過神仙般日子,我焉有今日?哼,你休要夢想,黃泉路上,我們還是做伴吧。”
劉氏如瘋了一般撲過去,伸手欲抓夏夢軒,罵道:“好奸賊,你血口噴人。”未及夏夢軒身側,早有衙役將其按了下來。
一樁冤案真相大白,原來是一對姦夫****行圖財害命之事。與張迪相熟之人知道張迪極是本分,且神情木訥,唯知幹活,不討劉氏喜歡。那夏夢軒雖名聲不好,然貌美嘴甜,又有侍候女人的本事,惹得劉氏將一顆心都拋在他的身上。既而又想做長久夫妻,才定下除掉張迪之策。這日劉氏見楊貞等人帶刀入店,又知他們五更要出發,遂決定當日動手,就有了以後曲曲折折的案情。
楊貞當堂向戴胄叩頭不已,涕泣道:“小人此次已知必死無疑,不料果然有青天大老爺替小人洗雪了冤屈。小人回家後,自會造出大人的長生牌位,日日禱祝大人身體安康。”
戴胄喝令衙役將夏夢軒和劉氏押入死牢,然後微笑著對楊貞說道:“今日案情大白,你可即時回家,至於長生牌位之事,就不必做了。本官為大唐之官,稟承的是皇上的旨意。楊貞,你今日既洗雪了冤屈,更有大幸,皇上一直在旁邊聽著呢,你還不趕快上前叩拜?”
李世民今日來大理寺一身便裝,其入堂時並未表露身份,別人僅知道其地位尊貴,卻不知道他是皇帝本人。
楊貞聽說皇帝一直坐在面前,頓時驚呆了,他跪著爬到李世民面前,叩頭不已,語無倫次:“草民沉冤得雪,真是皇恩浩蕩,草民……”
李世民立起身來,說道:“罷了,平身吧。戴卿理案最是公正,有冤必申,有罪必罰,你剛才說要為戴卿立長生牌位,回家後就日日禱祝吧。此案所以能攀上你,你本身也有缺失。想那佩刀是用來護身的,可你懵懵懂懂,被人偷走又復送來,沒有一點覺察,因有此厄,也怨不了別人。”
楊貞聞言無話可說,只好叩頭不止。
戴胄讓衙役將楊貞等人帶出,堂上僅剩下他們君臣數人。
李世民微笑道:“朕今日來大理寺也是興之所至,不承想看了一場好戲。眾卿家,有你們在大理寺替朕守把,天下即會絕了冤屈,亦是百姓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