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看來你的記性不錯。表中說道,蒲州得鄧州之助,開始恢復農事,已初見效果,來年若風調雨順,定使百姓家中有盈糧。今年秋收大熟,你那裡應該不錯。是不是?”
“下官剛才說過,主要是以往欠賬太多。”
“我年初時陪皇上出巡,夜訪風陵渡時見到不少蒲州百姓,他們當時說了你許多好話,足證此表所言非虛。你有多少舊賬?貞觀元年,貞觀二年,皇上免了你們蒲州兩年的租賦,朝廷還為你們送去許多賑災之糧。要說舊賬,僅有一筆,即是鄧州所賒錢糧。然陳君賓親口對我說過,這些錢糧可以逐年償還。張刺史,如今國家有事,你一味撥拉自己的小算盤,置國家的租賦於不顧,還說了這麼多虛妄的託詞,這樣應該嗎?”
張刺史想不到杜如晦這麼快就說清了自己的家底,不禁目瞪口呆。他這次見了吏部的徵糧令,心想蒲州剛剛渡過了難關,正是緩口氣的時候,實在不願意上繳國家的租賦。因此來找吏部說項,以蒲州往年受災太重為託詞,想一時搪塞過去。不料劉政會如此認真,還將他拉到杜如晦面前受訓。他支支吾吾半天,方才答道:“杜大人,天下諸州甚多,也不差了蒲州的這一點錢糧。容緩一些日子,下官定然全數繳清。”
杜如晦抬起頭來,心中生出一分怒意,斥道:“張刺史,你為國家的吏員,緣何連這點事理都不明白?當初蒲州遭災,陳君賓節衣縮食賙濟你們,他為何這樣做?無非是胸中有國家大局。你現在將眼光僅僅盯在本州事務,這一分眼光,要比陳君賓差遠了。”
劉政令插言道:“對呀,現在國家有事,杜僕射日理萬機。你在這裡喋喋不休,該是不該?”
突然,杜如晦臉現痛楚之色,用拳頭頂住了腰部,很快,臉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劉政會見此情景,關切地問道:“如晦,你怎麼了?”他跨前幾步扶住杜如晦,又向張刺史吼道:“趕快搬過來一張椅子。”
杜如晦痛苦地斜倚在椅子裡,眼光無神,哼哼了幾聲,然後有氣無力地說道:“劉公,不知為何胸下疼得厲害。”
劉政會嘆了一聲氣,說道:“你恐怕還沒有吃晚飯吧?唉,你這樣沒明沒夜地辛勞,就是一個鐵人,也承受不起啊。如晦,這裡的事情由我來辦,你趕快回府吧。”
杜如晦抬起頭來,目視張刺史,一字一頓道:“張刺史,蒲州所欠錢糧務必於十日內繳清。你若再延遲不辦,到了十日,我將奏明皇上罷你官職。”
張刺史眼見杜如晦如此竭盡心力為朝廷辦事,自己因一己之私,來此喋喋不休,心裡早已有愧了。他拱手答道:“下官今日得杜僕射和劉尚書一番教訓,茅塞頓開。我今夜立刻返回,就是砸鍋賣鐵,也要將國家的租賦繳清。”
杜如晦點點頭,不再說話。一名衙役上前攙起他,慢慢地步出戶外。
李世民那日在太極殿內的一番疾言厲色,果然有了效果,群臣的上疏又多了起來。他召見群臣之餘,多在東暖閣內批閱群臣的奏章。這日午時過後,他先是小憩了一陣,起床後步入東暖閣內,就見杜正倫正候在那裡整理起居注。
杜正倫那日在朝堂之上舉報封德彝,事後魏徵找他說了一番道理。大意為處機要之職,須緘口為要。杜正倫明白其中含義,此後果然收斂行為,輕易不再張口。
李世民見他在旁邊忙碌,向前行了幾步,又復停下。他內心裡也想知道起居注的內容,尤其對玄武門之變更想知道史官如何描寫自己。可是前代規定,當朝皇帝不得翻看起居注,他只好嚥了口唾沫,慢慢地走到自己的案前。
杜正倫正低頭整理文卷,事先未覺察李世民入內,待他發現的時候,李世民已經走了過去。他見狀急忙離案施禮,李世民令其平身。
李世民坐了下來,仰頭說道:“杜卿,你這一段時間撰寫起居注,有什麼感悟呀?”
“臣掌筆撰寫起居注,常常戰戰兢兢,生怕一字一詞有失,就誤了皇上的本意。因此深感責任重大,不敢稍有懈怠。”
“哈哈,你在那裡到底寫了些什麼,朕一點都不知道,有什麼可怕呢?要說可怕,莫過於朕。朝堂之上,魏徵等人固然言辭激烈,畢竟說過就散,不存痕跡。朕所憚者,唯卿手中的那支筆。”
“臣但知秉筆直書,不敢有差。”
“對呀,就是這直筆才令朕害怕。朕每坐朝,不敢多言,怕言語有失被卿記錄。必待有利於民的時候,朕才將話說出口。”
杜正倫明白李世民這樣做,是想為後世留一個好名聲。然皇帝如此慎於言,約束自己的行為,當能有利天下,遂感動道:“陛下這樣做,堪稱一代英主。陛下若有一言之失,並非僅對當世百姓不利,若載書中傳之後世,則千載虧德。”
杜正倫能說出這般話,足見其有相當見識,李世民滿意地說道:“嗯,不錯,就是這話。朕今日高興,為你這句話,賞你綵緞二百匹。你隨侍朕身邊,今後不僅要據實直書,也要說些中肯之言。”
“謝陛下。”
“你忙你的活兒,朕也要看些奏章。”李世民伸手拿起一道奏章,信手翻開觀閱。心裡想杜如晦推薦的岑文字,以及魏徵推薦的杜正倫和侯君集,這一段時間在各自崗位上幹得都有成色,該是為他們升職的時候了。
這道奏章由馬周所奏,李世民眼光漫過馬周的名字的時候,心裡不由得一喜。奏章寫得甚是工整,只見其中寫道:
臣每讀前史,見賢者忠孝事,未嘗不廢卷長想,思履其跡。可為者,唯忠義而已。是以徒步二千里,歸於陛下。陛下不以臣愚,擢臣不次。竊自唯念無以論報,輒竭區區,唯陛下所擇。
臣伏見大安宮在宮城左,牆宇門闕方紫極為卑小。東宮,皇太子居之,而在內;大安,至尊居之,反在外。太上皇雖志清儉,愛惜人力,陛下不敢違,而番夷朝見,四方觀聽,有不足焉。臣願營雉堞門觀,務從高顯,以稱萬方之望,則大孝昭矣。
臣伏讀明昭,以七月幸九成宮。竊唯太上皇春秋高,陛下宜朝夕視膳。今所幸宮去京三百里而遠,非能旦發暮至矣。萬一太上皇有思感,欲即見陛下,何以逮之?今茲本為避暑行也,太上皇留熱處,而陛下走涼處,溫清之道,臣所未安。然詔書既下,業不中止,願示還期,以開眾惑。
臣伏見詔宗功臣悉就藩國,遂貽子孫,世守其政。竊唯陛下之意,誠愛之重之,欲其裔緒承守,與國無疆也。臣謂必如詔書者,陛下宜思所以安存之,富貴之,何必使世官也?且堯、舜之父,有朱、均之子。若令有不肖子襲封嗣職,兆庶被殃,國家蒙患。正欲絕之,則子文之治猶在也;正欲存之,則欒黶之惡已暴也。臣謂宜賦以茅土,疇以戶邑,必有材行,隨器而授。雖幹翮非強,亦可以免累。漢光武不任功臣以吏事,所以終全其世者,良得其術也。願陛下深思其事,使得奉大恩,而子孫終其福祿也。
臣聞聖人之化天下,莫不以孝為本,故曰“孝莫大於嚴父,嚴父莫大於配天”,“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孔子亦言“吾不與祭如不祭”,是聖人之重祭祀也。自陛下踐祚,宗廟之享,未嘗親事。竊唯聖情,以乘輿一出,所費無莪,故忍孝思,以便百姓。而一代史官,不書皇帝入廟,將何以貽厥孫謀,示來葉邪?臣知大孝誠不在俎豆之間,然聖人訓人,必以己先之,示不忘本也。
馬周在奏章中說了三件事,一是讓李世民向李淵盡孝,建議加高大安宮門牆示尊敬之意,勸李世民不可遠遊避暑;二是對李世民封建宗室提出微言,認為可以讓其享福祿而不能永授其官;三是對李世民數年不拜宗廟提出勸諫。
李世民讀完,心裡暗暗讚道:“簡直又是一個魏徵!其詞義懇切,又不畏龍顏,可堪重任。”他一面令人去叫房玄齡、杜如晦、魏徵、長孫無忌、溫彥博、王珪來此議事,一面又將馬週上表看了一遍。
既而眾人相繼入殿,李世民抬眼掃了一圈,見其中獨缺長孫無忌,問道:“無忌呢?”
這時,一名太監匆匆而至,稟報道:“皇上,齊國公誤帶刀進了東上閣門,至殿前被監門校尉發現,校尉追上前來,認為齊國公帶刀入宮犯了死罪,要將之監禁起來。他們正在那裡爭執不已。”唐制規定,任何人入宮不得攜帶兵器,違者將被處死。
李世民說道:“傳朕旨意,先讓無忌進來,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長孫無忌很快走了進來,受剛才事件的影響,他臉色陰沉,情緒還沒穩定下來,向李世民行過禮後,說道:“這個該死的校尉,還想把我監禁起來,莫非我還能對皇上圖謀不軌嗎?”
李世民笑道:“你這也是無心之失,事情已經過去,不要再耿耿於懷了。”
魏徵顯然不贊同李世民的話,奏道:“陛下,入宮之人不得攜帶兵器,此為國家制度。監門校尉按律執行,並不為錯。”
溫彥博替長孫無忌辯護道:“這些守門宿衛的眼睛當時看往何處?見到有人身帶兵器為何不當場收繳?這個監門校尉其實也應當依律斬之。”
李世民搖搖手,說道:“一件小事何必喋喋不休?我們最後再議!魏卿,你看看這個。”他將馬周的上疏遞給魏徵。
魏徵展開閱讀,李世民對其他人說道:“這是馬周的上疏,魏卿看完後,你們也逐個讀一遍。朕召你們來,是想議一件事情:像馬周這樣的年輕才俊,如何為他們提供歷練的機會,使之從政經驗漸積漸富,最終能擔大任。”
魏徵飛快地讀完全章,將之遞給身邊的房玄齡,讚道:“馬周得皇上慧眼識之,其眼光見識及才具果然不同一般。一個出身於門客之人能在短時間內提出如此多的諍議,臣以為其可堪為任。”
李世民道:“若書上未署馬周之名,朕定認為此是魏徵所作。魏卿,觀其見識及膽魄,其實與你一脈相承。”
眾人傳閱觀看,皆點頭讚歎,房玄齡說道:“人之秉性,雖是天成,然終歸要經過諸多磨練方能分途,其入了正道,若無人識出,亦要明珠暗投自生自滅。馬周有幸,得陛下簡拔而出。然而其他人呢?陛下日理萬機,不可能一一識出。”
王珪說道:“房僕射所言還是如何識人,皇上的意思是如何為他們提供磨練的機會。陛下,臣以為要將馬周等人放在更重要的職位上,給其一定時間察其優劣。”
李世民點點頭,說道:“是這個意思。朕想好了,此次先將馬周授為侍御史,將岑文字授為中書舍人,你們以為如何?”
侍御史為御史臺的屬官,品秩為從六品下。馬周入官籍不久,一下子升到如此高位,委實罕見。中書舍人為中書省的屬官,品秩為正五品以上。李世民前一段時間令中書省恢復“五花判事”之制,則對中書舍人的挑選甚嚴。岑文字能得此職位,實屬不易。
眾人自然沒有異議。
李世民接著道:“按說授任此兩人的官職,朕僅吩咐玄齡、如晦去辦就成。所以大張旗鼓將你們召來,無非想讓你們查訪俊才,隨時舉薦。還有一層意思,就是人的壽命畢竟有限,要永固江山,能臣必須後繼有人。我們今日這樣做,一是為江山著想,二是為子孫後代辦一些有益之事。”
李世民今年剛剛三十二歲,如此年輕就想著身後之事,讓眾人想法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