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軌盤踞涼州武威城,定國號為大涼,自號大涼皇帝。因屢受薛仁杲的侵壓,地盤日益縮小。若無祁連山和古長城的屏障,李軌恐早被薛仁杲逐入西北方的大漠裡去了。
房玄齡帶著李淵的璽書,在兩名從騎的護衛下,輕車簡從避開薛家騎佔據的道路,先向東行,再繞道漉州向北,一直走到賀蘭山上的古長城腳下。從這裡到武威,還有不足三天的路程。
豳州這邊依舊按兵不動,但城裡人卻沒有閒著。李靖帶著長孫無忌和史大柰,白天訓練新兵、排練陣法,晚上陪著李世民一起閱讀各種兵報。侯君集和段志玄親自到岐州押運糧草,兩人一前一後護住車隊,百般警惕,不敢掉以輕心。
晚上,元帥府裡最為熱鬧,眾將研判軍事,互通情況,盡言所長。李世民把李靖的三卷兵書要了過來,白日裡自己逐章翻看、細緻揣摩,到了晚上,把李靖拉到一旁的耳房裡,由他逐一解說。
這日李世民讀到第一百五十二條,題目叫“軍將驕敗”,李世民感嘆道:“藥師兄,前時飛雲谷之敗至今歷歷在目,令人痛心疾首。若早讀此書,也不會招致錯誤了。”
李靖道:“為將為帥者,最難的事當屬調整本人固有思想。調整之最有效途徑,莫過於親身歷練,積累諸多方能有所頓悟。就我這幾卷兵書來說,其中諸條古人皆有涉及。如元帥所提此條,當初吳子問孫武道:‘敵勇不懼,驕而無慮,兵眾而強,圖之奈何?’孫武回答說:‘詘而待之,以順其意,無令省覺,以益其懈怠,因敵遷移,潛伏候待,前行不瞻,後往不顧,中而擊之,雖眾可取。攻驕之道,不可爭鋒。’孫武已經把軍將驕敗的原因說得很明白。前隋滎陽郡守張須陀可以說是一名善戰之人,他連敗翟讓、李密數陣,嚇得翟讓不敢再與他交手,然而李密看到了張須陀的毛病,認為‘須陀驟勝驕很,可一戰而擒’,李密鼓勵翟讓主動進攻,果然,此仗張須陀大敗並被斬於陣前。”
李世民道:“依藥師兄之言,兵書兵法實為常式,關鍵要由人來活學活用。”他話鋒一轉,“據你觀察,我們面前的對手——郝瑗的謀略如何?”
李靖回答道:“這郝瑗算是一個有見識之人,當初他輔佐薛舉經營隴西,居功至偉。就如眼前——他深知速戰速決的重要性,變著法子激將我們。此人主事,我們要有十倍小心。不過為將者,總要有一個好主人才能發揮作用。薛仁杲比起他的老子薛舉來,相差甚遠。他殘忍無謀、簡單多疑,現在眼見郝瑗在這裡停頓不前,時間一長必定催促,自會釀成主將不和,這就是我們等待的變數。”
李世民介面道:“我們示以怯意,讓郝瑗夾在薛仁杲和我們中間不好做人,這就是藥師兄折磨郝瑗的手段?”
兩人對視一笑,經過這段時間的磨練,兩人互相佩服,心思近了許多。
房玄齡終於到了武威,他當庭向李軌宣讀李淵的璽書。李軌聽見李淵稱呼自己為“從弟”,猶續李家族譜一般,不禁大喜。他厚待房玄齡,派其弟李懋為使,攜帶珍寶禮物,隨同房玄齡一起,奔向關中到長安答謝。
房玄齡到達豳州的時候,已經是半月之後了。李世民得知李軌願意和唐交好,非常高興,當即令杜如晦選派人手,潛入隴西腹地散佈此訊息。不到三天,隴西各州縣大大小小官員紛紛談論唐和大涼交好的訊息,大家心情不一,有的恐慌,有的反而盼望薛仁杲早點垮臺。
郝瑗和宗羅睺每天派出數隊馬騎到豳州城下示威索戰,一心想把唐軍激出城決戰。無奈豳州守軍在李世民的嚴令下,堅守城池,按兵不動。
北方寒流悄然而至,大風接連肆虐了三天,氣溫陡降,冬雨也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這天早晨,天色灰暗,烏雲密佈,冬雨轉成了雪粒,一會兒,竟然紛紛揚揚飄下鵝毛大雪。到了午時,積雪已有沒腳脖子深。雪仍在不停地下,眼前蒼茫一片,視野極窄。
駐守在亭口的三萬薛家騎發生了糧草危機。本來薛仁杲轉運來的糧草只能維持軍士的溫飽,這次陡降冬雨和大雪,使道路滑濘難行,糧草難以為繼。接連兩天,他們都盼望著糧草隊伍快快到來。若今天糧草不能及時運到,晚上就有部分軍士和馬匹要餓肚子。
亭口狹小,三萬人馬擠在這裡無騰挪之地,到了晚上,一大半人沒有棲身之處,許多天來,他們都是天作帳篷地當鋪。這次寒流驟至,已有數百名軍士和缺少草料的馬匹凍斃在營地。
郝瑗帶著宗羅睺在營中巡視,宗羅睺憂心地說:“該死的唐軍躲進豳州硬是不出來,他們在那裡暖和,我們在這裡受凍,存心要凍死我們。郝帥,我們要想個法子激他們出來才好。”
郝瑗身著一襲白衣,置身在密密的雪花之中顯得清雅脫俗。他不發一言,任腳下的積雪在靴子的踩擠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遠遠地看見幾個人圍成一圈,走近一看,原來是幾個軍士在刨一個土坑,準備掩埋昨晚凍斃的一名同伴。看到主將來到身前,他們急忙伏地叩拜。這幾天糧草匱乏,天寒地凍,死去的馬匹當即被切成塊燒烤後被士兵果腹,人的屍體就地掩埋。
郝瑗上前扶起他們,觸手處感覺他們的全身都透著冰涼,近觀他們的臉上、耳朵都有不同程度的凍痕。郝瑗溫言道:“諸位受苦了,本帥心裡也很難受。誰能夠告訴我,你們這會兒最想得到什麼?”
一名年輕的軍士抽泣起來,他哽咽道:“元帥,我好想家。”
宗羅睺吼道:“胡說!出征在外不思建功,妄言想家,知道軍律嗎?”
郝瑗用手止住宗羅睺,上前抹去年輕軍士的眼淚,說道:“你說得對,我們是該回家了。告訴你的同伴,我們立刻回家。”說罷,他扭頭大步向來路走去,宗羅睺見狀,驚愕中疾步趕上,扯住郝瑗的衣襟問道:“郝帥,你不是在說胡話吧?我們就此回兵,難道不怕皇上降罪嗎?”
郝瑗止步,死死盯住宗羅睺,一字一頓說道:“宗將軍,我們再呆下去,糧草短少與寒冷會要了我們大家的命。唐軍深知我軍虛實,他們打定主意和我們耗上了,我們耗得起嗎?耗的結果會是什麼?”
宗羅睺道:“即使撤軍,也得等皇上覆旨呀。”
郝瑗道:“來不及了,現在上表再等待復旨需要多長時間?每等一天都要倒下多少人!若大雪不止封了退路,再想撤退,一應輜重都要丟掉。我們不能再等了,皇上那裡由我去解釋。傳我的命令,全軍即時拔營,連夜透過飛雲谷。過谷後,留二千人馬鎮守高墌,其餘人退回涇州。”
薛家騎拔寨西去,亭口頓時變成了一座空城。
雪越下越大,將眼前裝點得銀裝素裹。李靖一早起來步出戶外,深深吸了一口氣。眼前天寒雪凍,他知道薛家騎這會兒的日子很不好過。昨天,聽長孫無忌說道,薛家騎照例前來索戰,然僅在城下呆了兩個時辰就早早收兵回營了。李靖聽後頓起疑心:算起來薛家騎應該抗不過這兩天了,莫非準備退兵了?他當即讓長孫無忌多派探子,潛往亭口周圍觀察動靜。晚間報來回音,說薛家騎已經拔營西歸。李靖其時正和李世民一起議事,李世民面色凝重,令長孫無忌派人再探。探子走後一夜未歸,讓他們擔足了心。
想到這裡,李靖翻身上馬,向城樓奔去。今天是史大柰當值,遠遠看到李靖獨騎過來,他急忙下階迎候。這些天他跟隨李靖練兵,真正知道了什麼叫“深不可測”。以往他倚仗馬快人勇,敢於衝鋒陷陣,取得了李淵父子的信賴,內心裡常自傲不已。但這些天來的經歷讓他知曉了打仗並非勇敢就成。他替李靖撣落身上的雪花,將他讓進城樓內。平日從這裡臨軒而望,城下方圓數里盡收眼底。現在大雪漫漫,眼前氤氳一片,前方景物模模糊糊。
李靖問道:“史將軍,出去的人回來沒有?”
史大柰道:“我在這裡也是望眼欲穿,想是道路難行耽擱了。”
李靖道:“這郝瑗能退往何處呢?是出飛雲谷紮營高墌城,還是西奔涇州?郝瑗還是有眼光的,他趕在雪封之前退兵,既解了自己困頓之厄,又能用大雪阻我們一段時間啊!”
這時,門外一人介面道:“藥師兄洞若觀火,計將安出呢?”
兩人一聽聲音知道李世民到了,急忙出門迎接。只見李世民頭戴羊毛渾脫,身披一件銀狐皮細毛大氅,精神抖擻地走了過來。
李靖拱手道:“元帥已成竹在胸,正想在這城樓上乘雪點兵,李靖早在這裡恭候多時了。”
李世民哈哈一笑,執起兩人手,共入城樓內。李世民眺望遠方說道:“藥師兄,我到你住室訪你不見,只好順著馬蹄印兒跟蹤到此。我若有計,還巴巴兒找你呀?說吧,繼續你的話題。”
李靖這些天與李世民討論兵法,談話中益發感到不可輕覷了面前這位年輕主人。以往他從別人言談中感覺李世民英武有才,現在才知道他聰明過人,眼界既高又奇,絕非平庸之輩。李靖素來在兵法上傲視天下,然與李世民談論,覺得他進步神速。隋唐兩朝眾多謀士武將,沒有一人可以和李世民相比。久而久之,李靖收拾起教授之心,多了一份畏懼之感。他告誡自己今後與李世民談話要把握火候,既能陳述己見,又不能鋒稜盡出。
看到李世民誠摯詢問,李靖接答道:“如此,我就拋磚引玉了。現在郝瑗退兵有兩種選擇。一種是屯兵高墌城,威懾飛雲谷;另一種是大隊人馬退回涇州,留部分人鎮守高墌。依我估計,後一種的可能性比較大。連日來,薛家騎糧草不繼,人馬凍斃,亟需休整。高墌擋關飛雲谷,更兼連天飛雪,天寒地凍,郝瑗認定我們不會輕出,他很可能會選擇此種方式。現在我們就等哨探來報,不管他們紮營何處,我意派兵向前,趁他們立腳未穩和麻痺大意之際,將我們的立腳點挪出飛雲谷去。”
李世民邊聽邊沉思,來回在房裡踱步,臉上顯出與他年齡不相稱的冷靜。
史大柰一直臨窗觀察城下,這時輕聲說道:“來了。”李世民和李靖急忙過來觀看,只見漫天的雪幕下,影影綽綽有三個小黑點在晃動。
三乘馬很快到了城門下,一名別將下樓將他們放入並帶到樓上。三人見到李世民站在面前,伏地叩道:“稟元帥,我們報信來遲,請恕罪。”
李世民扶起三人,溫言道:“都起來吧,瞧你們滿頭大汗,這一趟差肯定吃了不少苦頭。”
三人站起身來,為首一人言道:“元帥、史將軍,我們奉令連夜打探敵情,至亭口時,亭口已是一座空城。到了飛雲谷,裡面冰凍路滑,馬匹無法行走,我們只好下馬,一人看著馬匹,二人徒步向前,夜半時出了飛雲谷。到了高墌城下,我們悄悄翻入城牆,仔細觀察,見留守高墌之人,在二千至三千之間,其餘人馬不見蹤影,想是向西退去了。”
李靖問道:“你們曾經翻過城牆,這城牆高度如何?還算堅固嗎?”
對方答道:“城牆並不算高,皆用土坯壘成,看樣子年久失修,有幾處地方還留有大豁口。”
李世民聽李靖問高墌城牆,心裡一動,他明白李靖這會兒在想什麼問題。他向三人揮揮手:“好,有勞你們了,下去歇著吧。史將軍,他們凍了一夜,你就破破例,賞他們一碗酒喝,讓他們暖和暖和身子,好好睡上一覺。”
史大柰將三人帶出門外,屋內僅剩下李世民和李靖兩人。李世民言道:“藥師兄,果然被你言中。下步棋如何走?願聞其詳。”
李靖拱手道:“就請元帥下令,李靖願為前驅拿下高墌。”
李世民一笑,說道:“如此,就偏勞藥師兄,我讓史大柰和長孫無忌助你,你們帶領一萬馬軍,一鼓作氣連夜拿下高墌,如何?”
李靖答道:“李靖謹聽帥令,事不宜遲,我們午後就出發。”
李世民道:“好,我再讓豳州刺史抓緊趕製一萬張白布單,讓全軍都披上,以混淆高墌守軍的視線。待你拿下高墌,我即統軍以為後援,屆時我多帶木板等物,好及時加固高墌城牆,不能讓郝瑗從容****。”
午時過後,李靖、長孫無忌、史大柰率領一萬馬軍出征。其時大雪並未減小,李世民將他們送出城外,執手相別,目送他們消失在茫茫雪幕中。
劉文靜、侯君集、段志玄等人正在城裡準備後續兵馬,李世民一時不想回城,就帶領房玄齡、杜如晦在雪中漫步。雪花飄到臉上化作清水,在冷風中顯得冰涼,周圍寂靜非常,讓人引出無數遐想。李世民對房玄齡道:“玄齡,可惜於、顏先生他們不在這裡,否則大戰在即,雪中漫步,賞雪吟詩,別有一番滋味啊。”
房玄齡道:“元帥暫存此心意,待蕩平天下,方圓莫非王土,再領他們飲馬西北邊陲,賦詩長城塞外,豈不快哉!”
李世民俯身折下一截帶雪的枯枝,見上面包裹著一層亮晶晶的凍冰,感嘆道:“打仗何嘗不是吟詩?兩者都要講究起、承、轉、合,現在李藥師領兵出谷,可謂我們此次西討之役的‘轉’。對了,玄齡、如晦,你們認為此人到底如何?”
房玄齡道:“朝野之人推崇李靖至極,李靖現在最缺少的就是實際戰功。這些天他常與元帥一起切磋兵法,到底如何,想元帥心中已有定論。”
杜如晦緩緩言道:“我觀此人兵法謀略、臨機善斷皆屬上乘,其志不小,須有人常制之。放眼天下,唯元帥有這個能力。”
李世民道:“古往今來有成就之人,須有海納百川的氣度。這李靖不失為英雄,你們也是英雄,時勢造英雄啊。總之要想光大大唐基業,離開了你們不成,世民言意誠懇,希望不負了皇上聖恩才好。”
兩人點點頭並不言語。
飛雲谷裡已經積雪沒膝。黃昏時分,李靖帶領一萬馬軍到達谷前,命一律下馬。放眼谷內,大雪連綿依舊,能見度極差。李靖下令就地埋鍋做飯。大家飽餐一頓之後,飛快集合,人人披上白布單子,十人一排,彼此手握住手,並排向谷內行進。
高墌城迎谷而建,城牆連線山勢,人馬若想向西行走,必須經過那扇闊大的城門進入城內,走出西門即是一望無際的草原。夏秋之際天降連綿陰雨,草地低窪處常常積上一片片的淺水,當地人稱這片草地為淺水原。
郝瑗退兵之時,囑高墌守將不可懈怠,密切注視唐軍動靜。守將諾諾答應,私下卻怪他多慮,心想大雪封道,谷內難以行走,諒唐軍也不會插上翅膀飛過來。他算定唐軍不會行動,僅安排了值更人員,其他人等都縮入民房內取暖休息。也難怪,他們在亭口挨凍受飢多時,眼瞅著大隊人馬退回涇州,留下自己孤零零值守,心裡總有那麼一點怨氣和懈怠。
值更人員並不十分上心,前夜還罷了,巡城者還能沿著城牆來回巡查。到了後半夜,周圍萬籟俱寂,寒冷透骨便自覺減少了巡查次數,更多時間縮在城樓內向火取暖。
午夜過後,唐軍身著白布單漫野而至。李靖帶著史大柰、長孫無忌伏在雪中向著城樓凝神觀察,只見雪光下城牆上杳無一人,城樓內倒是人影幢幢。李靖低聲下令:“史將軍領五百人沿著城牆向左,無忌也領五百人向右,你們想法攀上城牆,合力開啟城門,我在這裡帶領大隊策應。”
事情出奇得順利,城門在沉悶的“吱呀”聲中洞開時,守軍還沒有任何反應。李靖一揮手,九千唐軍魚貫而入。李靖領軍登上城樓,長孫無忌帶領一隊人馬奔襲西門,其餘人員按照李靖分派去佔領四周城牆。
不到半個時辰,長孫無忌就佔領了西門。他令人在西城樓上點起了熊熊大火,李靖見狀,也令人在東門點起火來,這是兩人約定好的訊號。兩堆火東西相映,夜空裡頓時泛出光芒。火光裡,可以看到雪下得依然很緊。很快,周圍城牆上的兵士也點燃了手中的火把,整個高墌城被圍在一個巨大的火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