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但我相信另外一種解釋,你是個笨蛋。”戴海燕毫不客氣地繼續說道,“你小時玩過蠟燭吧?蠟燭的燭油滴到紙上,會讓紙張變得透明。古人謄畫,也是同樣原理,他們會先是在宣紙上塗黃蠟,用灌滿熱水的鐵鬥壓在其上,反覆碾壓,讓蠟徹底融入紙面,讓紙變得透明。然後臨摹的人會把透明紙鋪在原畫之上,用細筆在透明紙上描出線條,再拿開對著原畫臨摹——看到沒有?臨摹一幅畫都如此費勁,你故事裡那個王姓外甥想靠記憶就複製,根本就是個神話。你的整個理論,從一開始就站不住腳!”
我聽到這裡,額頭上微微開始出汗。戴海燕的脾氣很急,但她說的話條理卻很清楚,我無法反駁。
戴海燕見我不說話了,沒見同情,反而眼神更為凌厲。她從書堆裡又翻出一本王世貞自己的《弇州山人四部稿》:“你還說,王世貞毒殺嚴世藩,是因為自己父親王忬被嚴嵩所殺。你自己好好看看王世貞自己是怎麼說的吧。”
我翻開一看,裡面夾著一個書籤,那一頁用鉛筆劃出來一段話。這是隆慶元年,王世貞向同榜進士、內閣大學士李春芳進言其父被殺原因時說的。王世貞說了三點理由:一是因為楊繼盛;二是因為沈練;三是因為徐階。前兩者都是被嚴嵩迫害而死的忠臣,後一位是推翻了嚴嵩的名相。
“請問,王世貞列舉的這三個父親被嚴嵩所殺的理由裡,到底哪條和《清明上河圖》有關係?”戴海燕問。
“呃……也許是他自己不願意說。”我仍舊試圖辯解。
戴海燕大笑:“好,你還不死心?”她又扔出幾本《明史》,仍舊是裡面夾著書籤,用鉛筆劃了線。我一一翻開看,一看是嚴氏父子的傳記,越看我額頭的汗越多。
戴海燕猶嫌不過癮,她繼續問道:“王忬之死,在嘉靖三十九年十月初一,王世貞扶棺返回老家江蘇太倉,是在十一月二十七日,從此一直隱居,到隆慶二年才出來仕官。而嚴嵩在嘉靖四十一年倒臺,嚴世藩被髮配到雷州,中途逃回江西老家分宜,直到四十四年被殺。我請問你,在江蘇的王世貞,哪來的機會在北京朝堂與在江西的嚴世藩相見?”
我啞口無言。
“至於什麼白衣書生在葬禮上竊走一條胳膊和《清明上河圖》的橋段,我都懶得說了。人的臂骨是很結實的,在眾目睽睽之下,王世貞居然能迅速鋸斷屍體從容離去,你當他是什麼東西?非洲鬣狗嗎?”
戴海燕見我無言以對,居高臨下地發起了最後的進攻:“最後一點,你說王世貞用《金瓶梅》毒死嚴世藩,可你也看到了,明史裡清清楚楚地寫道,嚴世藩是在嘉靖四十四年被公開處斬的,哪裡來的毒殺?又談何在葬禮上被王世貞偷走一條胳膊?”
這一條條反駁砸下來,一砸一個坑,只砸得我眼冒金星,張口結舌,毫無反抗餘地。
“你這個故事處處都是漏洞,若是把這當成一段故事,寫個小說,也就算了。偏偏你還煞有其事地當成史實去質疑別人,還惹得全國議論,這就太不像話了。我一個學生物的,隨便翻幾本大路史料,就看出了其中破綻。你們這些所謂專業人士,到底腦子裡進了多少水?”
藥不然把手搭在我肩上,表示極大的同情——他也不敢說話,生怕招惹到戴海燕。
這些細節,其實只要細查一下,都可以水落石出。可我太過信任素姐,居然沒多方查證,草草翻了幾本書就寫了上去。想不到,這故事居然如此經不起推敲。當時的我,真是被豬油蒙了心。
而且這些問題還是被一個學生物的姑娘指出來的,我真是有點無地自容。
我垂著頭,大腦在飛速消化著這一個意外變故。仔細想想,這其實是一件好事。
整個質疑《清明上河圖》的基礎,是王世貞為父報仇,從嚴府竊走真本,不知所蹤;贗本抄入內府,流傳至今成為故宮本。如果這個故事不成立,豈不就證明故宮的《清明上河圖》是真的麼?
可很快又有一個問題湧入腦海:戴海燕指出的這些破綻,我也許看不出來,但五脈裡什麼能人沒有,劉一鳴什麼學問,他怎麼會看不出?我那篇揭祕《清明上河圖》的文章,讓五脈幾乎陷入滅頂之災,可為什麼卻沒見劉一鳴或其他什麼人站出來批駁呢?明明只要像戴海燕一樣拿出幾本書,謠言就會不攻自破啊?
難道說,故宮裡藏的根本就是一件贗品,沒法公開站出來說?
戴海燕這時候說了一句話,又把我的注意力拉了回去:“你的故事不成立,不代表這件事是假的。”
“什麼?”我糊塗了。
“雖然王世貞沒幹過報仇的事,但是他確實和《清明上河圖》贗品糾纏不清。”她翻開《弇州山人四部稿續稿》中的一頁,我伸頭一看,發現王世貞專門寫了一段關於《清明上河圖》的話:“張擇端清明上河圖有真贗本,餘均獲寓目。真本人物舟車橋道宮室皆細如髮,而絕老勁有力,初落墨相家,尋籍入天府為穆廟所愛,飾以丹青。”
“墨相”即嚴嵩,“穆廟”即嘉靖皇帝。這一段話的意思很明白,《清明上河圖》確實有真本和贗本之分,王世貞都見過。其中真本先被嚴嵩所得,然後抄沒入天府,落到了嘉靖皇帝手裡。
我恍然大悟。看來王世貞為父報仇這個故事雖然是假的,但裡面卻包含了一部分真實。《清明上河圖》確實是先被嚴嵩所得,然後又到了嘉靖皇帝手裡。
我急忙又往下讀去:“贗本乃吳人黃彪造,或雲得則端舊本加刪潤,然與真本殊不相類,而亦自工緻可念,所乏腕指間力耳,今在家弟所。此卷以為擇端舊本,似未見擇端本者。其所云于禁煙光景亦不似,第筆勢遒逸驚人,雖小麗率,要非近代人所能辦,蓋與擇端同時畫院袛候,各圖汴河之勝,而有甲乙者也。”
我緩慢地讀著,心中驚駭卻越來越大。在故事裡,王世貞竊走嚴府裡的真本,嘉靖皇帝拿走了贗本;而在這段自敘裡,卻恰好相反,嚴嵩家查抄的是真本,而贗本則是在王世貞的弟弟王世懋手中,連造假者的姓名都點出來了,叫黃彪。
無論是故事還是自敘,對我們後世的調查者來說,結論都是一樣:真本和贗本,一本在宮中,一本在民間,至於哪個是真,哪個是假,就不知道了——結果,整個調查又回到了原點。
戴海燕道:“王世貞在這裡說得很清楚,他看見過的這個贗本,是吳人黃彪所造。但黃彪也不是憑空造出來,他不知道透過什麼手段,找到一張和張擇端同一時代同一畫院同一景物主題的作品,以此為底炮製出一個幾可亂真的贗本。”
她說到這裡,“咔噠”一聲,我腦子裡的一根線接上了。
難怪故宮本和百瑞蓮本的碳-14年代檢測結果如此接近,因為無論真本還是贗本,最早的源頭,都是宋代,是同一時期同一座畫院的產物,恐怕連墨質、絹質乃至筆質都所差無幾。
我忽然想起來了。那晚在,劉一鳴說我的質疑文章破綻百出,原來戴海燕發現的這些漏洞,那位老爺子早就看穿了。我當時心裡不太高興,覺得既然漏洞百出為什麼你不站出來澄清,現在,我明白為什麼劉一鳴要對這個處處破綻的質疑保持沉默了。
戳穿這個故事很容易,可故事裡揭示出的真實歷史,只會對百瑞蓮更加有利。百瑞蓮恐怕也是算準了劉一鳴的反應,才會故意安排素姐給我講了這麼一個故事,篤定五脈不會站出來反駁。
轉了一大圈,除了證明我是個大笨蛋以外,沒有任何新東西。故宮本和百瑞蓮本到底誰真誰假,非但沒得澄清,反而變得更加模糊。
我沮喪地搖搖頭,突然在想,素姐難道會不知道這些?就算她對歷史不熟悉,但謄畫這種基本常識,她應該知道才對,又怎麼會講出“王氏外甥背畫”這種違背常理的段子呢?她會不會是透過這個,想向黃克武傳達什麼訊息?
“許願,你覺不覺得自己錯了?”戴海燕逼問道。
我看她面色微微泛紅,眼角和脣邊都帶著一絲隱藏很深的笑意,大概是從批評我的舉動中得到了十足的快感吧。為了講清楚一個跟她沒有利害關係的道理,不惜查閱大量資料然後把陌生人叫來宿舍長談,我忽然覺得,這姑娘對於對錯的執著,軸得有點可愛。
“是,是,我錯了。”我誠懇地承認了自己的錯誤。戴海燕滿意地點點頭,把散落在地上的書收起來,重新擺成一摞,雙手抱胸:“好了,你可以走了。
我連忙攔住:“等一下,今天的正題,咱們是不是還沒說到……”
戴海燕剛才那一番批判,只是證明我犯了錯,而今天的正題,卻是《清明上河圖》的殘本。事實上,戴海燕今天向我說的話,讓我越發覺得,只有找出殘本,才能將這一次的真偽之爭一錘定音。
“今天太晚了,我要睡了,明天再說。”戴海燕斷然下了逐客令。
她的語氣很堅決,不容我們再說什麼,於是我們兩個只得起身告辭。從博士樓出來以後,我還沒吭聲,藥不然先忍不住說道:“這女人,不簡單啊。”看得出來,他對戴海燕有著深深的戒懼。
“這個不用你說,今天捱罵的是我,你卻一句話都沒說。”
“你還沒看出來嗎?那姑娘是個施虐狂啊,就是想找個人虐一虐,她就爽啦。正趕上你這種受虐狂,天造地設,我看你趕緊求婚去算了。”藥不然比劃著手臂,哇哇地說道。
“不要胡說。”我懶得跟他爭辯。
“我這可不是胡說。你今天讓她發洩了個痛快,心情好了,明天就會痛痛快快告訴我們殘本的事情了。”藥不然抬頭看了看三樓戴海燕的房間。
“別說得好像我是用身體交換情報似的。”
“差不多,差不多。”藥不然哈哈大笑。
我突然發現,我現在對藥不然的說話方式,有點像我們之前沒決裂時一樣。我悚然一驚,連忙提醒自己,不要被他的表現所迷惑。這傢伙可是老朝奉的得力干將,是我的仇人。我們雖然被迫聯手,但不代表我已經原諒了他。
想到這裡,我收斂心神,臉色也逐漸冷下來。藥不然偏過頭來還要說句玩笑話,一見我神色突變,先是一怔,旋即明白過來,笑嘻嘻地閉上了嘴。
這時候天色已經黑透了,博士樓外林陰路上的路燈逐一點亮。我們在尷尬中走了不到十米,忽然一個聲音在旁邊的灌木叢裡響起:“兩位,請留步。”
藥不然目光一凜,手直接抄進懷裡,一步踏上前擋在我面前,衝著黑暗喝道:“誰?”我的眼角一陣跳動。這個聲音我太熟悉了,我曾經聽過有人用這個聲音叫過我許大哥,叫過我偶像,還鼓勵過我不能放棄追尋真相的理想。
鍾愛華從灌木叢的陰影裡走到林中,擋住我們的去路。他相貌沒什麼變化,只是少了鄭州時那一臉的稚嫩熱血,在路燈照耀下反顯出幾分陰沉與狠戾。
“許大哥,你好——你是藥不然先生吧?”鍾愛華穩穩站在路中間,不動聲色地向我們打了個招呼。他還是那副面孔,只是傻愣傻愣的熱情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冷漠的氣質。
“對,我就是藥不然。原來我這麼有名氣?”藥不然笑道。
“氣死爺爺,反出五脈,您這樣的叛逆青年,想認不出來都難。”鍾愛華一本正經地說道,然後掃視了我們一圈,“兩位本該是仇敵,怎麼現在湊到一塊去了?”
“這是大人的事兒,你一個小毛頭就別管了,乖乖回家寫暑假作業去啊!”藥不然毫不客氣地反擊,然後搭著我肩膀,以示別想挑撥離間。對這個舉動,我沒吭聲,也沒避開。
鍾愛華抬頭看了一眼博士樓三層,語氣有些感慨:“看來,戴老師她跟你們談得很開心。”
藥不然笑道:“還不錯,該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也知道了。有人起了個大早,趕了個晚集,那就只能在我們屁股後面吃灰了。”
我們三個互相瞪視著,一時間都不說話了。他為什麼來,我們為什麼來,彼此都心知肚明,不必多說廢話。鍾愛華在這裡苦心經營了數天,還是攻不破戴海燕的堡壘。而我們後來居上,在她房間裡談了這麼久才出現。鍾愛華別無選擇,只能主動現身。
果然,鍾愛華嘆了口氣道:“許大哥,你這又是何必呢?五脈放棄了你們許家,老朝奉害了你們許家,你何必要為他們賣命?”
“不幫他們,難道要幫你這個騙子不成?”我冷笑著反問道。
鍾愛華道:“我承認我騙了你,可許大哥你仔細想想,你有什麼損失嗎?你之前只是一個籍籍無名的小店主,現在卻是一手挑開了中國古董市場黑幕的英雄,如果不是我們推波助瀾,你現在會有這麼大的名氣嗎?”
“哼,你們只是想借炒作我來打擊五脈罷了。”
“這我不否認,但對許大哥你也沒壞處不是?”鍾愛華說到這裡,伸過一隻手來,“我可以代表百瑞蓮給許大哥你一個承諾。只要你加入我們,將來百瑞蓮會在北京、上海、廣州三地開設三處古董拍賣中心,你可以任選一處擔任主管。”
鍾愛華真是好魄力,居然開出了這麼高的價碼。拍賣行的主管可是個要害職位,一年光是提成就是天文數字。
“不必了。”我斷然拒絕,毫不猶豫。
鍾愛華似乎早預料到了我的反應,又轉向藥不然:“藥大哥,我們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我對你早就有了解了。如果你肯加入我們,我們可以安排你出國,洗清自己的身份,美女豪宅隨便你選,一輩子衣食無憂。”
藥不然大叫道:“這也太不像話了,憑什麼許願能當主管,輪到我就仨棗倆棗打發了?想買哥們兒的命,怎麼也得幾座澳門賭場啊。”
對於我們的拒絕,鍾愛華似乎早就料到了:“別誤會,剛才只是例行公事問問。以我對你們兩位的瞭解,這樣的條件,你們是肯定不會答應。”
“那你還擋著路幹嗎?”藥不然不耐煩地說,手又向懷裡探進幾分。
鍾愛華呵呵一笑,從容說道:“其實我只有一件小事相求,戴海燕這裡,我志在必得,而許大哥和藥大哥是我最大的阻礙。我希望你們……”
藥不然沒等他說完,蹭地跳到他面前,掏出手槍指住他的額頭,惡狠狠地說:“你小子想耍什麼花樣?”這是我第一次看到藥不然掏出槍,吊兒郎當的小青年一下子變成一個鋒芒畢露的殺手,胸口緊張得怦怦跳。
被槍指著額頭,鍾愛華的表情卻一點都沒有變:“藥大哥,你過於緊張了。我不會像你一樣使用暴力的,我更喜歡用腦子。”
藥不然把槍口又貼近了一些:“腦子是吧?等一下我打了洞出來,好好看看你的腦子是怎麼用的。”
“你相信嗎?我在這裡一動不動,就可以把你們兩個都幹掉。”鍾愛華一臉平靜。藥不然哈哈一笑:“儘管來試試吧!”
我眉頭一皺,鍾愛華不是傻瓜,他如此有恃無恐,肯定安排了什麼手段。我望向林陰路的另外一側,腦海裡忽然閃過一絲光亮,悚然一驚,對藥不然大喊道:“你快走!”
藥不然看著我,有點不理解。這時林的另外一個方向,傳來了密集的腳步聲。那是皮靴踏在水泥路面上的聲音,而且人數不少。
這是警察。
藥不然頓時臉上一片寒霜,我也變了色。
藥不然是一個在逃的通緝犯。鍾愛華要對付他很簡單,只要打電話報警,他將面臨著警方的嚴厲追緝。鍾愛華攔住我們說了那麼一大堆廢話,只是為了拖延時間,等警方趕到。
藥不然大怒,拿槍對著鍾愛華作勢要扣動扳機,鍾愛華被壓彎了腰,臉上浮現出的得意卻遮掩不住。藥不然眼看警察逼近,不再有半點猶豫。他把槍收入懷中,轉頭就走,三步兩步就消失在黑暗裡。警察們隨後趕到,簡單地詢問了一下鍾愛華,然後循著他逃竄的方向追了過去。
林上只剩下我和鍾愛華。鍾愛華道:“怎麼樣?許大哥,我沒撒謊吧?”我看著他:“藥不然就算被抓,也是罪有應得。但你打算如何對付我?”
鍾愛華笑道:“對付許大哥你就更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