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雖好也薄命(1/3)
有個成語叫作:“紅顏薄命”。還有個俗話叫“好人不長命”。這類言詞貌似有理,實際卻未必經得住推敲,原因就在它說得過於絕對。就如同“好人有好報”之類說法難以讓人信服一樣(相反的例證太多了),這個世界上紅顏而長命,好人而壽終正寢的例子,也決不在少數。何況,何謂好人,何謂紅顏,其標準就很難統一,度量起來就更沒法一統了。
扯遠了。其實我想說的是,相對而言,這世上紅顏薄命者和不長命的好人,確乎也都不少,哪個朝代都能舉出一大把來。而且,豈止是普通的紅顏和好人,哪怕你貴為公認的好皇帝,照樣也難逃“薄命”之厄運——譬如大明天子、廟號中就有個“仁”字的朱高熾,他可算得上是有明一代首屈一指的守成令主,公認的宅心仁厚好皇帝。然卻天不假年,只坐了十個月龍椅就嗚呼哀哉了。享年只得47歲。你說他能算長命麼?況且,為了坐上這龍椅,他還謹小慎微、如履薄冰、歷經坎坷地苦熬了20多年,你說他能不算“薄命”麼?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朱高熾都是理所當然的“紅顏”:他是明成祖朱棣的嫡長子,朱棣當燕王時朱高熾就被立為世子。其母親徐皇后是大明朝開國功勳徐達的女兒,與夫皇的關係也頗融洽。按理說,朱高熾在父親朱棣成功“靖難”當上皇帝后,被立為太子是順理成章的事,更何況,他還曾立下赫赫戰功——當朱棣起事殺向南京之際,留守北京的朱高熾僅憑萬把人的留守部隊,出色地指揮將士們英勇抗擊了李景隆偷襲後方的50萬大兵。保住了朱棣的老巢。然而,當公元1402年,朱棣成功稱帝后,卻遲遲不立太子。一個重要原因就在於,朱高熾還有兩個弟弟,漢王朱高熙和趙王朱高燧(兩個人都不是省油的燈,從小就不服朱高熾而始終存有奪嫡即取而代之的夢想)。而由於朱高熾受命留守,加之他身體肥壯而又有足疾,走路都需要太監攙扶,所以沒能隨父親參加靖難戰役,兩個弟弟尤其是朱高熙則跟隨朱棣南征北戰,立下了累累戰功。而且,由於朱高熙在戰鬥中英勇無畏且特別善於衝鋒陷陣,還多次於亂軍中救朱棣出危難,加上他的長相、性格都頗類朱棣,使得朱棣一向對這個二兒子特別偏愛。有一次甚至在戰場上對朱高熙說過:“勉之,世子多疾”(你要努力,因為世子朱高熾身體不好)。明顯不過地暗示了自己成功後,有可能將皇位傳給朱高熙的意思。聽了這話,朱高煦的熱情更加高漲,在整個靖難過程中立下了非常大的功勞。所以,當一朝功成,真正登上了皇位,並需要確立太子的時候,朱棣很久都遲疑不決。有心立朱高熙,卻深知這有違法統和祖制,大臣們必不贊成;欲立朱高熾吧,卻又覺得他過於仁厚,將來恐難以稱職,所以總不太情願。
朱高熙則抓住一切機會進讒哥哥,利用身邊的官員構陷朱高熾。如在靖難戰役過程中,建文帝曾想反間朱棣父子,給留守北京的朱高熾去信,許以封王以爭取他。朱高熙在京城的心腹、宦官黃嚴得知此訊息後,立即報知朱棣。朱高熙又趁機煽風點火,誣稱哥哥與建文帝早就私通,欲圖謀反。朱棣大怒,決定處死朱高熾。幸虧朱高熾接到建文帝的策反信後拆都沒拆,就將信與送信人一起,連夜解送至前線朱棣處,才打消了朱棣的疑慮,險過一劫。
類似的危機還有很多,根源就在於父皇的不信任和兩個弟弟的步步緊逼。幸而朱棣還沒有完全喪失理智,而朝中大臣們尤其是翰林學士解縉大力救護,方使朱高熾轉危為安。解縉多次讚頌朱高熾“世子仁孝,天下歸心”;並提醒朱棣,其父皇明太祖從小賞識朱高熾,尤其喜愛他的兒子朱瞻基(後為明宣宗),將來朱瞻基必然是個“好聖孫”等等,令朱棣的心思逐漸地傾向了朱高熾。
有一次,朱棣命眾大臣畫《虎彪圖》,畫中有一老虎,領著眾彪(虎子),呈父子相親狀。解縉當場借題發揮,作了一首四絕詩:
“虎為百獸尊,誰敢觸其怒?惟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首。”
朱棣看了畫和詩,深心觸動,隨即便宣佈立朱高熾為太子。並封朱高熙為漢王,封國在雲南。
然而,朱高熾雖然被立為了太子,其命運卻遠未根本改善。因為其弟朱高熙並沒有放棄野心,繼續尋找一切機會,企圖奪嫡。他以封國太遠為理由,一天也不肯就國(前往封地生活)。
後來,成祖朱棣北征,朱高熙獲准隨同。凱旋後,又以種種理由留在北京,還自開幕府,並且請求增加兩護衛。暗中還對左右放言道:“如我英武,難道不配做秦王李世民麼?”其自比李世民,暗喻的是要學李世民殺兄弟上位,反跡可謂昭彰。他還曾在詩作中流露出怨恨乃父、企圖奪嫡的意思。其中兩句便道:“申生徒受死,王詳枉受凍”。而成祖朱棣雖已立儲,心中卻常常記著朱高熙的功績,多次流露偏袒之意。幸虧眾大臣和太子妃張氏種種迴護,朱高熾才勉強保住儲君位置,卻也驚心動魄,20年太子生涯,幾乎沒過上一天太平日子。
朱高熙事不果行,遂也懷恨於擁護太子的大臣,屢屢伺機加害。如他利用齊王等縱慾驕恣被削奪藩封的機會,趁間進言,誣告讒陷力主立朱高熾為太子的解縉,觸怒成祖,將解縉謫貶廣西等地,後又將其逮回京城,關入詔獄。而朱高熙項莊舞劍,意在太子。幸虧解縉只肯自認罪狀,一語不曾牽連太子,朱高熾才又躲過一關。可憐解縉最後難逃朱高熙的毒手,他密囑錦衣衛親信紀綱,唆使獄卒假意請解縉喝酒,灌得他大醉,然後趁夜抬至雪地上,使其活活凍死。
解縉誣死後,永樂11年,成祖朱棣再度北巡,命太子在京監國。留輔的幾位大臣是褰義、楊士奇、楊溥和黃淮。次年成祖還京時,太子遣使節往迎,稍遲了一步,朱高熙又趁機構造蜚語,中傷太子。朱棣又起疑心,竟將太子親信翰林學士黃淮、太子洗馬楊溥等逮捕,且欲加誅。而且還密令兵部尚書金忠暗中查考太子,以索罪狀。虧得金忠守正不阿,極力挽救,並願以全家百口保太子忠誠,太子方又一次免禍……
朱高熙卻從不死心,奪嫡無望,索性私選兵丁,暗儲兵器,竟妄圖篡逆。成祖朱棣至此漸漸有所察覺,於是把他改封到青州,並飭令就國。朱高熙仍以種種理由不肯聽命,並且僭用乘輿車服,私自招募3千多人軍隊,終日在京城耀武揚威。其手下犯法被兵馬指揮使逮住兩人,準備懲治。朱高熙親自衝進兵馬指揮府,索人不成,竟從袖中取出鐵爪,當場將指揮使撾殺!
朱棣聞訊很為生氣,招問楊士奇該如何處置,楊士奇頓首諫曰:“漢王初封雲南,不肯行,復改青州又仍不行,心跡可知,無待臣言。惟願陛下早善處置,使有定所,促使父子恩親,得以永世樂利”。朱棣至此還是有所猶豫,後又聽說朱高熙私造兵器還漆皮為船,演習水戰等,這才勃然大怒,立命召來朱高熙,大加訓斥,且命將其囚禁,打算廢為庶人。而在這關鍵時刻,恰又看出太子朱高熾的仁慈心腸。屢受弟弟構陷的他,非但不計前嫌,落井下石,聞訊後反而去見父皇,苦苦為朱高熙開脫、求情!
朱棣厲聲道:“我為你計,不得不割除私愛,你反欲養虎自害麼?”
太子卻仍然流著眼淚,苦苦請求父皇開恩,饒恕弟弟。朱棣這才收回成命,只削去朱高熙兩護衛,誅殺他幾名手下,徙封山東樂安州,勒令其立刻就國。朱高熙再無法延宕,只好離京就國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剛愎的朱高熙終究還是改不了本性,至朱高熾兒子宣宗朝時,還是公然起兵造反,但很快就被宣宗親征鎮壓。念其是叔父,故只將其押回京城軟禁起來。後來宣宗還親自到他居所去看望這個叔父,朱高熙踞坐在地,對皇上並不恭敬。宣宗少不了要斥責幾句,不料當他轉身打算回去的時候,朱高熙竟突然伸出一腳,把宣宗勾倒在地。此舉自然惹動帝怒,他命令力士抬來一口三百多斤的大銅缸,將朱高熙蓋於缸中。可這朱高熙也還真算條漢子,竟然在缸中奮力負缸,甚至將缸移動。宣宗索性命人堆上柴炭,點火薰缸。可恨復可悲的朱高熙,活活被烤成了烏焦巴弓的人幹!
公元1424年,明成祖朱棣病逝於北征途中,歷經奪位風波的朱高熾終於如願登上了皇位。
朱高熾甫一登基,便充分顯示出其“仁”宗的本質。他下令為那些在其父皇靖難時因忠於建文帝而受罰的大臣平反,放還他們被株連、流放的家人,並復還魏國公徐欽原爵。他還屢次命令司法部門重新審決先朝重囚,有空還親往同讞,發現冤抑,立即平反。
在他死前不久,仁宗還頒佈了一份特殊詔令,進一步告誡司法當局要根據法律判決,並在宣判前,特別在宣判死刑前要複查對犯人的指控。此外,他禁止對犯人濫用肉刑,以及在懲處犯人時株連其親屬(叛逆等重罪除外)。他指責這些做法嚴重違背了儒家的仁愛原則和孝道倫理。
仁宗還大刀闊斧地改革了他父親在位時耗費巨大的種種不當活動和工程等,比如停止鄭和勞民傷財的屢下西洋活動,取消皇室徵用木材和金銀等商品的做法,代之以一種公平購買的制度。他還免除受自然災害之人的田賦,供給他們免費糧食和其他救濟物品。他還專門頒佈一份詔令,要逃亡者重返故里,並免除他們所欠的賦稅,在他們所在地登記後還免除兩年同樣的稅和勞役。
此外,仁宗還派了一個以廣西布政使周幹為首的專門小組去調查某些地方的納稅情況以改革稅制。他還非常強調對受災地方要提供直接的救濟,因此幾次對大臣們反應遲緩或不直接減免民眾稅賦而是借給等,大發雷霆。
仁宗認為,為君以受直言為明,為臣以能直言為忠。因此他任用賢臣的同時,還十分注意納諫,要求大臣凡事應當盡言,“以正朕之不逮”。由於仁宗的積極倡導,當時廷臣上書直言政事者多而阿諛奉承者少,而仁宗也的確能做到傾聽接受大臣們的正確意見。為了取得直率的評價和揭露貪汙腐化,他還給予楊士奇、楊榮、金幼孜還有夏元吉每人一顆銀印,上刻
“繩愆糾繆”的格言。他命令他們用此印密奏關於貴族、甚至皇族胡作非為的案件。一些監察御史則被派往全國各地去調查官員政績,為官僚機構尋求合適的人才。
仁宗還經常對司法官員強調,國家要真正體恤百姓,使他們安居樂業,就必須清除贓官汙吏。因而其在位期間,一旦發現官吏貪汙害民,一律嚴懲不貸。這使得吏治明顯清明起來。
仁宗即位後曾經對左右說過,今後他只知儘自己職責,別的什麼都不想,一心勵精圖治,幹一番利國利民的事業。然而天不遂人願,公元1425年5月,從當世子開始,苦苦煎熬了30年才修成正果的朱高熾,登基僅僅10個月便突然暴崩。
因為死得突然,仁宗從身體不豫到“崩於欽安殿”,前後僅僅兩天時間。壯年天子,登基未足一年便“無疾驟崩”,而《明仁宗實錄》、《明史,仁宗紀》等都隻字未提其死因,時人乃至後人因此對仁宗之死猜疑不斷。有說是暴病而亡的,有說是中雷擊而亡的;還有中毒說和縱慾說,甚至是太子朱瞻基為早上位而密謀弒父說——我覺得,從太子當時和後來的表現來看,此說最不足取。而其它諸說也臆測為多。最合理的應該還是暴病而亡說。明仁宗向來肥胖,古代沒有心電圖、彩超和血壓計之類,其潛伏的心臟病或高血壓之類,突然發作致死的可能是非常大的。
難能可貴的是,仁宗在臨終遺詔中也充分體現了他的仁厚之心:“朕既臨御日淺,恩澤未浹於民,不忍重勞,山陵制度務從儉約。”意思就是說,我這皇帝沒幹幾天,也沒有為人民帶來多大的福祉,所以你們也不要勞神傷財了,陵墓等制度就都從儉吧。
同樣值得肯定的是,其太子朱瞻基(宣宗)即位後,也能夠理解並忠實遵照父皇遺詔營建了仁宗的獻陵。他召來尚書褰義、夏元吉,對他們說:國家以四海之富葬其親,豈惜勞費?然古之聖帝明王皆從儉制。何況皇考遺詔從儉建陵,天下共知,今建山陵,我認為應遵皇考先志,卿等以為如何?
蹇義等回答說:聖見高遠,發於孝誠,這是對千秋後世都有益處的事。
於是,宣宗欽定陵園規制,並委派成山侯王通、工部尚書黃福總理修陵事宜。從洪熙元年七月興工,到埋葬仁宗,僅用了三個月的時間。地面建築也陸續於次年三月全部完工。
僅從建陵時間即可推知,仁宗的獻陵確實應是相當儉樸的。故史上向有“獻陵最樸,景陵最小”的說法。
古語云:蓋棺論定。而史家對仁宗的定論是什麼呢?
《明史》是這樣說的:“當靖難師起,仁宗以世子居守,全城濟師。其後成祖乘輿,歲出北征,東宮監國,朝無廢事。然中遘媒孽,瀕於危疑者屢矣,而終以誠敬獲全。善乎其告人曰‘吾知儘子職而已,不知有讒人也’,是可為萬世子臣之法矣。在位一載。用人行政,善不勝書。使天假之年,涵濡休養,德化之盛,豈不與文、景(漢代著名的文景之治)比隆哉。”
意思很明白,可謂相當推崇了。而民間對仁宗的看法也大抵如是。如當年明月在其《明朝那些事兒》中也有這樣的評語:
“如果讓這位明仁宗接著幹下去,相信大明帝國一定能夠繁榮興盛,欣欣向榮,但還是應了那句老話——”好人不長命“這位厚道的皇帝就此結束了他的一生,但他的義舉將始終為人所牢記”。
信哉斯言。
但我仍有些保留。即上述評價對則對矣,多少都有些絕對。世間事多難預料,人性更是深不可測而變化無常。設若上天真的多給朱高熾一些壽命,也不必像其父成祖(65歲),或其祖父太祖(71歲),就讓他多活個10年8年吧,在那君主專制的時代背景之下,當仁宗的地位日益穩固,權勢日漸獨大而種種內在和外在矛盾也必然日趨尖銳之後,他的性格會不會發生某種異化而不保晚節,即能不能一直“仁”下去,實在是很難說的事情。
史上的此類人物,可以說比比皆是。遠的就不說了,還是比較一下其父親和祖父吧,倆人都有在位時間較長的特點——
其祖父明太祖朱元璋(在位31年),起自布衣卻滅亡元朝、統一中國,創下了不世之功。其功成名就後也曾整頓吏治,與民休息,輕瑤薄賦,興修水利等,做了大量利國利民的好事。故史家稱其“乘時應運、戡亂摧強,奄奠海宇,西漢以後所未有也”。然再觀其執政後期,則“陰鬱忮刻,屢興大獄,濫殺功臣;建立特務機構……”大好功名,幾乎毀於一旦。
仁宗父明成祖朱棣(在位23年),則號稱永樂大帝,史家稱其“知人善任,表裡洞達,雄武之略,同符高祖”。然其當權日久、皇位穩固之後,則日漸多疑好殺並設特務機構東廠,埋下了明亡的禍根。而且他好大喜功,一而再再而至五次遠征漠北,也勞民傷財,大大耗竭了國力……
那麼仁宗呢?多年之後,他會不會也蛻變、異化至乃父乃祖後來的狀態,恐怕也還得兩說吧?
從這個意義上看,仁宗的“薄命”,未嘗不是件好事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