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朕的兄弟,就算有什麼罪,朕都會恕的,就算這件事情與你也有關。”殷晟頭一低,那額上的頭髮又垂落下來,遮住了眼睛,那臉上落下了陰影,但是脣邊的笑容半分沒有減退。
殷櫟的眉頭皺了起來,只覺得自己如今面對著殷晟,那種年少時面對比自己厲害之人時、因為卑微無力而生出的惶恐和不安如今又從心底深處湧現起來。而這讓殷櫟有片刻的沉默,只覺得自己隱藏的東西一點一點被看穿了,一點一點被揭開了,或許根本就不用說看穿,因為看殷晟的那個樣子,彷彿自己沒有什麼地方能騙得過他的眼睛。
“可惜,你的心還是太浮,沉不住氣。當年如此,如今依舊如此,還是沒有長進。”殷晟笑了笑,抬起手指將額前的發掠過一邊去,又說道,“想當年,朕請求父皇讓你進宮的時候,在朝臣心中看來都像是做了一件蠢事。但是沒有關係,朕就知道你和朕之間的這場對弈終究還是會偏向於朕這一方的,就算你入了宮,就算看來是增大了朕的這方的風險,是朕自掘墳墓,但是朕從來不擔心。後來果然如此,你到最後還是功敗垂成了。現在想想,所謂的勝利應該就是如此的罷,就算對方勝算再增加幾分,自己的風險又增大幾分,但是結果總不可能改變。”
“你……”
“別激動、別發怒,否則又要破功了。你想想,當年就是因為你耐不住氣的緣故,才功敗垂成。所以朕才讓你當上了檢察長,一切只屈於朕之下,然而那麼多年了,你還是耐不住氣,如今就這樣衝動的過來了,呵……”
“哈哈……臣沒想到皇上那麼清楚這一切,真是火眼金睛啊。而臣居然還想在皇上的眼皮底下有所動作,真是不自量力得很。”殷櫟沒想到殷晟重提舊事,那舊年的情緒被人從心底拉扯出來,讓人覺得是一種難以消化的折磨。於是殷櫟索性也不再隱藏,直言不諱道,“只是,臣為了所在乎的東西,要去保護這些東西也沒有什麼過錯,難道要眼睜睜的看著所在乎的東西被爭奪,然後被毀滅,而失去所在乎的嗎,請恕臣沒有那麼冷的心,臣做不到像皇上那樣,還讓皇上失望了。”
“四弟呵四弟,不是說不去保.護自己所在乎的東西,只是說為人處世一定要冷靜,不管面對的是什麼事情,一定要等到有勝算了再有所舉動的好。再看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了,你也漸漸的學會如何冷靜了,但是那是面對其他的事情,而面對自己所在乎的事情時,你還是忍不住,沉不住氣。好了,這話題暫放一邊先不談論,朕如今和你說那麼多,和你攤牌,其實不是為了算我們之間的賬,朕是有其他的話要說。”
“攤牌就是為了算賬,有什麼分別,皇上何必說明。”
“你看來依舊耿耿於懷,看來人天.生的並不能那麼容易就在後天改變過來,你又那麼暴躁起來了,難道就連愛情也不能讓你安分點嗎。”
“你別我提愛情,難道你想做什.麼,你要對碧盈做什麼,你的處罰到底是為了做些什麼。”
“你真想知道?”
殷晟的眸子看向了殷櫟,眸子裡是一片冷冷的光,.冷如霜,但是他臉上的笑容偏偏那麼溫和的猶如春風。殷櫟沒有回答,因為殷晟又說了,“如果你想知道,那就要好好的猜,可別猜錯了。”
原來殷晟並不打算告訴自己,殷櫟的眼神一暗,心.中已有的怒火更勝,看著殷晟是這樣的悠閒自得,彷彿是冷眼旁觀的人,再看著別人如此掙扎還能微笑,似乎是在嘲笑一樣,令人覺得那笑容極為刺眼。
“你……你到底愛不愛她?”
“愛誰?”
“你別和我裝,你知道我指的是誰,如果你是要利.用她,那不如讓我來保護她,更何況你的江山,原本就應該是屬於我的!!!”
“你果然一直都.在掩飾。殷櫟,你是不是很恨朕,恨你的親哥哥?恨這江山、美人最後都為朕所擁有,而你無能為力的只能在一旁看著,被那樣的情緒折磨著,這麼多年來你應該都不好過罷。”
“你覺得這個時候還有說恨的必要嗎,我所在乎的一切都已經被你奪走了,什麼都不能完存。殷晟,你還想做些什麼。自你當上皇上以來,將國事交給我,將朝廷扔給我,你做了些什麼?殷朝的基業、父皇的盛世,你想毀掉了嗎,如果你不想做皇帝,不如讓給他人來坐。”
“朕以為你會明白,朕早以為你明白。卻不想你其實今天才明白,果然還是不能對你抱太大希望呵,朕將國事朝廷交給你,實際上不就是暗示著你這殷朝的半壁江山已經是你了的嗎。”
但,看你是這樣的不明白事情狀況,那朕可是要改變主意了。”
“那就改變吧,反正,我一直都看不穿你的心。”
“你自己何嘗不是,你將自己隱藏太深,於是別人看不清你,你也看不清別人,如此的距離問題而已。”
殷櫟扭過頭去,不想再繼續這樣的對話,只怕自己真的情緒失控起來,但是如今自己又還能說些什麼,既然是為了某件事情而來,那就該弄明白了再回去,否則說了那麼多都成了廢話了。於是殷櫟憤憤問道,“殷晟,你到底打的是什麼主意?你想改變什麼,這件事是你主意中的一個嗎?”
“呵……猜猜你就知道了。”
“好,先不轉移話題,你告訴我,對於碧盈你是想怎麼樣?利用她像利用水蘿一樣嗎?”
殷晟的臉色微微一變,那冷冷的眸子微微一眯,那眼底的冷意瞬間便化成了笑意,那樣的笑意卻讓旁人心中一跳,覺得笑意不善。
“雖然說是朕先提起以前的事情,可是你也不該亂提。你以為你很明白當年的事情麼,當年的事情,你根本不在場,你有什麼權力去指責、去說明一切。你看到的不過是真相的一角,而你所串聯起來的所謂的真相其實不過是幻覺的假象。如果朕將真相說出來,你還有什麼資格繼續坐下去,繼續說下去。”
“沒有什麼真相,事情只有一面,你何必再增加事情的複雜性來欺騙別人。”
“呵呵……朕就知道你不會去相信,先入為主的觀念果然是很嚴重的一件事情,真為難,朕最討厭的是一言兩語還解釋不清楚的事情,既然你這樣說,那請便。”
“你……”
殷晟那句話中立即明顯的逐客令,讓殷櫟發狠的握緊了手掌心,自己這個時候要不就是掉頭就走,要不就是繼續留下來。然而自己如今就是掉進了殷晟的套子裡,因為自己若是繼續這個話題那就等於是要推翻了自己的話,還得請求殷晟將話說明白來,這怎麼不能叫人慪氣。
“我們也算是兄弟一場,就算解釋不清出讓人沒有耐煩心也得繼續下去。”殷晟悠悠然,喝茶、微笑、說話,將殷櫟臉上的猶豫完完全全的給忽略掉,也根本不理會剛剛是自己扔出的談話終止條件。
“怎麼,朕這樣有耐心了,看來四弟是不打算領情,真是可惜了。”殷晟笑眯眯的看過來,愈發的笑容無害。
“雖然那件事朕不想多提,而且朕已經說過了你所知道的事情是真實的,只是你的理解錯誤了。殺弟弒父這個稱號也就作罷,但是關於水蘿的那件事情,她的死雖然是與朕有關,但是卻不是因為你們所想的那個原因。”
“那到底是什麼原因。”
“呵……父皇下了毒,在御賜給水蘿的那碗羹湯裡,是要做什麼很明顯了。卻沒想到就連最後是自己也中了毒。那也就算了,父皇下的是狠心,只有毒藥,沒有解藥,就是為了拒絕有任何後路,以防朕會為了水蘿做出什麼事情來,而後來水蘿的死,也是因為父皇的緊逼才導致的……朕說的就到這裡,沒有繼續說下去的必要了,你也該明白是什麼狀況了。”
“你真的是這樣想的,所以你才對父皇那樣……那你為什麼不解釋,你不是知道一切的嗎,難道你就願意這樣被誤會……”
“有什麼好說的,自己想做的只是為自己而做的,別人沒有必要要理解這麼多。”
“不對,就算如此,你也不該對父皇做出那樣的事情來,即使水蘿的死是令人難過的,但是看你做的,難道一點野心的成分也沒有嗎。”
“野心,這樣的東西能成全什麼?開始的時候,得到父皇寵愛的朕,哪裡會被什麼東西為難,又哪裡會需要哪些什麼野心。太子之位、皇帝之位,其實都不是那樣的在乎的。其實事情開始的時候都不是這個樣子的,在知道父皇已經注意到你之後,朕請求父皇讓父皇宣你進宮,只不過是為了將來的某一日廢立了太子、重新冊立他人太子的時候方便些而已。但是一切都變了,朕只是恨,開始恨。父皇是那樣的愛母后,為什麼就不能明白朕的心意,為什麼就一定要害死水蘿。父皇說人生中有很多次愛情,可以愛上很多個人,可以不斷的失去又不斷的獲得。這話是沒錯,但是有些東西是不能被取代的,有些愛情、有些記憶是永遠不會褪色的。
殷晟的目光漸漸迷茫起來了,彷彿陷入了對往事的回憶,就連那語氣也是模糊不清的,“但是,中了毒以後,在長久的失去以及遺忘的時間的輪迴中,重要的東西漸漸失去了它的意義了。雖然朕還是會思念水蘿,但是朕似乎在這樣漫長的思念中,真的忘記了愛情,忘記了水蘿對於朕的意義了。果然,父皇是過來人,說的話還是有幾分真實度的。卻不想,出現的是碧盈,說是千幸萬幸也好。”
“所以說,你愛的是碧盈。那你為什麼還那樣思念水蘿,你知不知道這樣說會讓碧盈怎麼想,會讓她難過嗎?”
“朕知道,朕都知道。水蘿是為朕而死的,這世上除了朕以外沒有人再會這樣珍惜她懷念她,如果朕不偶爾去思念她,那麼她在那個地方會很淒涼的。也許她還能轉生重新開始新的生活,但是如果剩下的人沒有誰去思念曾經的她,也是會很淒涼的。”
桌上,茶已經涼了,但是殷晟卻依舊喝著涼掉的茶,彷彿不在意似的。喝完茶後,他才又慢慢說道,“不管怎麼說,珍惜眼前人的道理,朕是明白的,你放心。”
“好,我明白了,也放心了。只是,你為什麼選擇在今天將一切都說出來。”
“因為,必須要說出來了,朕擔心沒有時間了。朕當初不說,是覺得沒有任何意義。而既然沒有時間,那不管朕再做什麼事情,更是沒有意義,反正這剩下的也只是苟延殘喘的人生,朕想讓自己舒服點,不如把一切攤開來。而對你說了這些,是因為你是朕的兄弟呵。”
“你真自私。”
“如果朕不自私點的話,朕只怕會做更多讓世間無法容忍的事情。還有,我們是兄弟的罷。”
“是的,一直都是。”
“那就好,記住,你是朕的兄弟,最親切不過的兄弟。你對朕來說,是重要的。但是你千萬不要幫著別人,不要為了別人做出對不起朕也對不起你自己的事情來。要不然,這兄弟之情也就到此為止了。”殷晟笑著站起來,走向了殷櫟,同時不忘記再說那一句話,“而且,沒有時間了。”
“什麼意思?”
“想知道的話,好好猜。”殷晟說著,走過了殷櫟身旁,一副說完了打發人離開的語氣,“夜深了,你該回去了。”
隨即,門開了。殷櫟還猶豫著的時候,殷晟卻回過了身來,黑暗中,他身影不清面容不清的說道,“至於碧盈的事情,你不要多管。她是朕的皇后,只與朕有關,而與你,沒有任何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