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花菫已離去多時,世蘭隻身一人立於迴廊下,她仰首望著天,春雪如鵝毛般紛紛揚揚,佈滿長空,
迴旋著,飄蕩著,映在她茫然若失的眸中。
柳花菫剛入殿門,幾聲清脆的拍掌聲隨之而來。
“大哥!?”婢女替她脫下狐裘退至一旁:“今日怎得空跑妹妹這來了?”柳花菫移步上前,淺笑間頰邊梨渦隱現,端是甜美動人:“剛好,今日殿裡做了梅花羹,大哥最愛吃了,現還溫著,妹妹這就差人端上來。”
“不用了!”柳生介揮手拒絕。
注意到他語氣中隱含的怒氣,柳花菫在他身側的位置坐下,疑惑道:“大哥你這是怎麼了?是誰惹你了,這麼大火氣?”
“你與世蘭的談話我都聽見了。”柳生介眸光冷冽的望向她。
“本宮勸她絕不可有輕生的念頭,這有錯嗎?你該鬆了一口氣才是,不用整日躲在暗處守著她。”聞言柳花菫笑出聲來,面上滿是嘲諷之意:“大哥你是在因失去了每日借保護她為由而得以偷偷見她的藉口而生氣嗎?”
“不是!”柳生介拍案而起,怒氣沖天的衝柳花菫吼道。
“就是!”柳花菫不依不饒的提高嗓音。
柳生介銳利的瞳孔掠過寒芒,使得柳花菫大大吃了一驚,那種眼神於她而言她並不陌生,她時常會在探的眼中看到,但在疼愛自己的大哥眼中卻還是第一次。她難以置信的搖了搖頭,後退一步,小腿撞到了凳子上,身子一沉,重重跌坐在椅子上
柳生介注意到方才自己突變的情緒,合上雙眼,深呼一口氣,調節好自己的情緒後,這才睜開眼睛,重新做回椅子上。
“花菫,你是從何時起變得這般自私了?”柳生介長嘆一聲:“你怕世蘭死了,探會念她成痴痛苦一輩子,一個人可以跟天鬥跟地鬥,唯獨鬥不過一個死人,故而你選擇勸她活下去,世蘭活著,卻不可以在邑國活著,你告訴她如今的時局,告訴她夏與君蘭隱之間正因她而發動戰爭,你煽動她離開這裡,為了什麼我還不知道嗎?”柳生介越說越激動,半彎的脣角吐出冰冷的話語:“花菫可還記得小時候爺爺跟我們講的鳳凰與貓頭鷹的故事?南方有一種鳥名為鳳凰,它從南方出發,展翅高翔飛向北海。它一路乘風扶搖,只棲於梧桐的枝幹,只吃乾淨的竹實,只飲用甜美的山泉。有一天,有隻貓頭鷹抓著一隻腐爛的死老鼠停留在樹枝上,這時候它仰頭看見鳳凰飛過,生怕鳳凰下來搶他它的死老鼠,於是朝著鳳凰大喊大叫地發出警告……”
“柳生介!”聽到這裡,柳花菫怎會不知他的意思,腦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應聲而斷,她自椅子上起身,雙目如有烈火在燒般,面色極其難看的諷笑道:“在你眼裡你的妹妹就如此不堪嗎?我們自小一起,我的為人難道你還不清楚嗎?鳳凰和貓頭鷹?哈哈,真虧你說得出口。大哥,我是你親妹妹啊,蘭世蘭她除了人長得漂亮,其他究竟還有什麼好,使得你們一個個皆被她迷得三魂不見了七竅!對,我承認,今日去見她,勸她離開這裡才
是我真正的目的,但我不是為了帝后之位,更加不是為了一人獨佔探,只因我比誰都明白那種想愛不得愛,想見不能見,只能把思念深藏於心的煎熬。如你所言鳳凰只吃竹籽,只棲梧桐,只飲山泉,可這三樣想必你二人誰也無法滿足她。你們將她困在這華麗的鳥籠之中,不是出於一己之私嗎?你們就當真忍心見著她一天天凋零美麗的羽毛,一日日消磨璀璨的光芒?她,並不屬於這一方之地,而是屬於更廣更高的天空啊!”
寒風,裹著雪珠自微敞的窗吹進大殿,婢女忙移步上前將窗合攏,許是雪風的冷冷寂了殿內火氣洶湧的氛圍。
“但是……”柳花菫高傲的抬起頭顱,不肯讓早已盈滿淚框的淚水掉落下來:“我不會怪大哥你會如此想我,對此花菫深有體會,在大哥忍辱負重流浪於異國他鄉之時,我也曾因為你對探的背叛而憎恨於你,而忘記了與自己一同長大的親哥哥絕不是那種人的事實。在心愛的人面前,我們總會迷失自己,不停的做著不像自己了的事!方才花菫所言皆句句屬實,若是大哥不信,花菫也別無他法。”言已至此,花菫頭也不回的往內殿走去,獨留柳生介一人呆住於大殿之中。
此時的南方兩國,早已是桃花盛開,一片挨著一片,粉撲撲的,像朵朵紅霞般籠罩著大地,只是如此美景,卻已無人有心欣賞,甜淡的桃花香裡,處處瀰漫著血腥味。
距離櫻都千里之外的鳳凰城內,當今蕭茗國的國君蕭離透的大軍正駐紮在那裡。
“主上,如今吾方與敵方隔著死亡谷已僵持一月之餘,糧草雖供給充足,但就這麼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軍隊之中這幾日已出現疲累散慢之態,長此以往士氣驟消。然,死亡谷地勢險惡,難攻更難守,即便無敵人來襲,想過死亡谷也絕非易事。就算大軍翻越了死亡谷,能逃過天然之險的能有多少人,那時神乏體疲的吾軍又怎是養精蓄銳多時的蘭軍對手。”山野狂火紅的頭髮在烈日的照射下閃爍著美麗的光澤,他將手中的靈蛇提起又放下,如鷹隼般銳利的眸眼望向身前之人。
桃樹下,蕭離透負手而立,桃花雨中他的身子相較以往單薄了不少,他靜靜地站在那兒,微仰首,紫色的眸眼流連忘返於緊簇的桃花之間。陽光自花隙偷偷溜下來,斑駁在他白玉無暇般的容顏上。
良久,風起了,輕柔地撩起他背後的長髮,一朵嬌豔的桃花親吻過他眼底下那顆滴淚痣,留下芬芳的痕跡。
山野狂望著幾步之外那幾近透明的身軀,似乎下一秒他將隨風而去,心裡不免傷感:“早春風寒,主上當是保重龍體,進屋歇息吧!”
蕭離透轉身衝山野狂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雖依舊如往常般不可一世睥睨一切的眼神,人卻虛弱了許多。
“你下去吧!”本是如朱丹的薄脣,此時變得蒼白。在桃花的映襯之下,更顯得刺目。是從何時起那位邪美霸道的帝王身體變得一日不如一日?對,是自他開啟祕術親手送走蘭世蘭回到過去的那日起。蕭離透究竟還能活多久,山野狂不知道,他只知道主上一直在等一
個人,可是就在半年之前,他隨著蕭離透馬不停蹄的趕赴死亡谷,當看著那堆殘骸與飄散在風沙之中的衣服碎片,跟隨蕭離透多年的山野狂第一次看見失去理智的他發了狂的抱住那些衣服仰天大哭,直至體力不支而昏迷過去。後來,君蘭隱來了,比起昏迷之中也深鎖眉頭的蕭離透,山野狂看得出君蘭隱的內心在極速崩塌,最終,不曾發一言的君蘭隱抱走了屍骨,而蕭離透也在醒後如行屍走肉般回到了櫻都。那日後,他的身體急轉直下,連話也變得越來越少。
“主上!”山野狂因不能替他排憂解難而氣惱自己。
“你所言所想本王心裡都明白!”蕭離透抬手阻止了他的話語,修長透白的手指撫過嬌嫩的花蕊:“現在尚不是過死亡谷的最佳時機。至於軍心漸散……”蕭離透指尖微施力,鵝黃的花蕊散落於風中,他薄脣扯出半月狀,冰冷刺骨的話語自微笑的弧度中溢位:“那就採取必要的手段來,狂,殺雞儆猴這句話可懂了?懂了,就下去照辦吧!”
山野狂跪身離去,偌大的庭院裡只餘他一人空對孤影。
“蘭兒,你在那兒可孤單?不要怕……”少了戾氣與冰冷,蕭離透滿腹柔情,閉眸輕聲囈語:“用不了多久,我便可以去陪你了!”
死亡谷另一側的古靈城城郊。山腳之下生長著一大片竹林,節節瑩脆,清秀而瀟灑蔓延成磅礴而純粹的竹海。
清香四溢的竹風之中,有一人漫步而來,一身素白繡著銀櫻的白袍,幾縷墨髮被銀色髮帶敷於背後,舉手投足之間無不華光溢彩。明明是個清俊出塵的男子,偏偏浸染上化不開的憂傷。他在竹前止步,將手中酒壺舉於身前,慢慢將壺口傾斜。
剔透清冽的酒液自壺口汩汩灑下,夾著一絲冰冷的氣息,清新濃醇的酒香溢散在風中。
“又想起她了!”不遠處的一塊巨石之上,雪寒次眸光有些渙散,衝他舉了舉手中酒壺,仰首猛灌一口,目視遠方道:“這場兩國之戰,你究竟是持著什麼心態來打的呢?想贏麼?未必,在我看來,你只是想將自己的生命終結於你的兄長之手,了卻你兄弟二人之間的恩怨情仇,無牽無掛的追隨她而去……”
“什麼都無法瞞過你!”君蘭隱脣角微揚,扯出一絲完全沒有笑意的弧度,邪美到透到心底的感覺:“可你只說對了一半,本王的的確確是計劃著最後將生命交付於他手,然,這場天下之爭,本王從未打算認輸,我們兄弟二人,究竟誰更勝一籌?這是本王與他皆在尋找的。”
“無論輸贏,最終的結局……”雪寒次輕聲吟道。
“無論輸贏,最終的結局只有一個,君蘭隱將不復存在!”平靜的語調好似此時所說的生死並不是自己般。
雪寒次落在脣前的酒壺一頓,轉目望向他,潤如玉澤的他雅秀身姿尊貴優雅,明明還年輕,明明坐擁大權,有著無可估量的前程,有著驚世容顏,更有著一統三國名垂千古的能力,為何他能將生死看得如此之淡?始至今日,雪寒次才明白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跟眼前的他相比。
(本章完)